第二十七章 計劃

偌大的廳堂內,一名冷峻男子輕撫著手中的一方嫩綠色的緞質方巾,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條紋圖案。如此粗劣的繡工繡成的方巾,卻讓男子異常愛惜,來回撫摸,深幽的眸子漸漸褪去了平日的冷然。

他倏地一震,劍眉一緊,「進來!」

「主子。」一個黑衣人顫巍巍地現身,身形不住顫動。

「那件事調查的怎樣?」男子一雙利刃般的黑眸簡直像要颳了黑衣人的肉一樣。

「屬下無能,未有所獲。」黑衣人吞了吞口水,不安地說。

「廢物!查了快三年了,連一點線索都沒找到,留你何用?」男子右掌一揚,發出一道強勁的氣流,黑衣人立即血濺當場。

「把他抬下去!」男子淡淡地瞥了一眼,語調冰冷。

待人清理完現場,男子猶如方才未發生任何事般,將注意力放回到緞巾之上,可是原本緊握在他手中的緞巾卻因他震出的餘波撕開了一角。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緊張的攤開緞巾……霎時,男子臉色驟變,渾身透著寒冽,嘴角微微上揚,噙著冷殘的詭笑。

「原來竟是她,我到小瞧她了!」隱約醞釀著風暴氣息的森冷口氣,直教人頭皮發麻。「來人,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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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上,只只畫舫,條條輕舟,青青湖水爍秋波。昨日的一場透雨,為西湖披上了一層淡淡煙霧,彷彿青灰色的透明的輕綃,籠罩著逶迤起伏的遠山,嵐翠霧白,塔尖入雲,飄渺空靈,若遊若定,似有似無。

湖水清而不澈,雖難以望穿秋水但卻倒映湖光山色,斷橋、孤島隨波而流。湖波的微語,落葉的沙沙聲,縈著蕭瑟秋風,踏著遍地落葉,一對如膠似漆的儷影漫步蘇堤,桂子們的清香伴著輕柔的聲音,使猶如夢境般唯美的蘇堤沉浸在一片柔情中。

「眼圈黑黑的,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駱絕塵鬆開他一直摟著愛人腰際的手,側過首,柔柔地端凝著她。

今日很難得能和她單獨遊西湖,沒有紅楓這個跟班,他異常興奮。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都是陌生的人,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親近她、摟抱她,路人的側目回望,夾雜著羨慕和祝福的目光,讓他有一種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在心中盪漾的幸福感覺,緩緩甜入他的五脹六腑。他只能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告訴這個世界——她不是妹妹,而是他的愛人!

冷落定定的注視著他良久,緩緩開口:「紅楓生病了,我很擔心,沒怎麼睡得著。」

其實根本和紅楓沒有半點關係,昨天的事帶給了她太大的衝擊,她需要好好冷靜,冷靜一下,於是想了一整夜。她原本滿懷信心的跑來杭州,以為事情會有所轉機,沒想到變得更糟。並不是說有什麼事超出了她的意料,而是……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有目的,都是經過了無數次的深思熟慮,反覆度量。很少有什麼事能逃過她的眼睛,都能料對個七八成。明明紅楓中毒,她料到了;駱絕塵中毒,她也料到了;甚至可能他們中的毒無法解,她也有做好這最壞的心理準備。可是為什麼當時的自己,會在大腦還沒來不及將資訊過濾分析的時候,衝動地說出甚至流露出自己不該有的言語和情緒。彷彿是有個東西一直壓在她的心坎上,沉甸甸的,怎麼甩也甩不開。是不是在不經意中自己拿起了某些她不想拿起的東西?如果是,現在放下還不晚。

「不如我們回去,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雖然可惜了這次單獨相處的機會,可是看著她的黑眼圈他更心疼。

「現在回客棧我也睡不著,我們還是沿著西湖邊走走吧。我老早就聽說了西湖的美,什麼春有蘇堤春曉;夏有麴院風荷;秋有平湖秋月;冬有斷橋殘雪。好想看看它一年四季的模樣,不知道我們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遊西湖,我不想錯過。」話中有著一絲感傷。他和她心裡都明白,一旦離開了,就不會再來了。

駱絕塵微微一悸,臉上現出一絲悲然之色,很快又悄然隱去,含著煦目的笑容,「那我們待到明年的秋天再離開杭州,我會陪著你看它的秋、冬、春還有夏,直到你看得再也不想看為止。」

冷落略微一怔,她的心被他的傻話緊緊一扯,微微的顫動著,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絕美的俊容,細細的畫過他的眉眼鼻唇,輕輕的低語:「沒人的時候我叫你絕塵好嗎?」

她很自私,她承認,在她的心裡自己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的,因為只有自己才不會拋棄自己,沒人能夠讓她完全的信任。她知道駱絕塵是不顧一切地在愛著她,她也相信駱絕塵現在確實是深愛她的,可誰能保證永遠?永遠又是多久?她不想、不願、或許還有一絲的不敢接受他的感情,那會給她帶來更多的負累,而且……沒有接受,就不會失去,也就更不會受傷。所以她仍然決定選擇她本已計劃好了的路,繼續走下去。這樣做對他、對自己都好。而現在,她唯一能夠給他的,就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在慕容非凡到來之前。

駱絕塵欣喜地咧著大大的笑容,像一個得到禮物的孩子,忍不住將她擁進胸懷,把她擠壓著差點喘不過氣來。「我好開心,你叫我一次!」

「絕塵。」

「再一次!」

「絕塵,絕塵,絕塵……」

就讓她暫時忘卻這所有的雜念,安心地沉溺在他的溫暖柔情中,這可能也是她一輩子最美的回憶了。

「我愛你!」耳畔的聲聲嬌語,將他對她所有的愛意溢位心口。他輕輕的拉開她,愉悅的在她露在面紗外的額上,印上深情的一吻。

「我們到白堤那兒的斷橋看看。」冷落指著不遠處朦朧可見的橋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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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斷橋東邊的一水榭,水榭側建有一亭,青瓦朱欄,飛簷翹角,與橋,水榭構成西湖東北隅一幅古典風格的美景。亭中還坐著一對談笑的年輕男女,不時傳出一串串銀鈴般的嬉笑聲。

「咦?那不是慕容非凡嗎?」冷落眼尖地辨出亭中的那一年輕男子是慕容非凡,主要是亭中的兩人太引人注目了,想不發現也難。

這麼快?冷落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黯淡,該來的還是來了!

「是麼?」駱絕塵順著她的視線一瞥,他的心突然一驚,有個不好的預感。直覺告訴他,要遠離這個人,不然一定會後悔!

他的右臂一緊,更加摟住她盈手可握的纖腰,「他看起來好像很忙,我們還是別去打擾他,走吧。」說著便欲摟著她離開。

「等等……」冷落倏地一頓,掙脫開他緊纏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眼瞼低掩,她不想瞧見那張會讓自己決心動搖的臉,「我去和他打個招呼,至於你,去還是不去,隨你。」

既然幕已經拉開,就讓它提前上演吧,看來老天是不願意讓她擁有一段美麗的回憶了,也罷,也罷,沒有總比擁有後再捨棄來得乾脆和果斷。

冷落在心底悄然嘆氣,揚起頭,逕自往小亭走去。

駱絕塵愣在原地,完全沒料到她會這樣對他,上一刻還小鳥依人般偎在他懷中,這一刻卻……

他凝望著她的倩影,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的不安不斷擴散。好怕,好怕她就這樣走出他的世界。他以為他終於等到了,等到了她肯敞開心扉接受他的一天,沒想到僅僅不到半個時辰,就變了!?會是自己多心嗎?

駱絕塵懷著忐忑的心,隨在她的身後。

「慕容大哥,真的是你!我果然沒有看錯。」

甜美清澈的女性聲音打斷了亭中不絕於耳的笑聲,慕容非凡和那陌生女子,循聲望去。慕容非凡星眸燦燦發亮,帶著狂喜,還沒等人走進小亭,便激動地迎了上去。

「駱妹妹,好久沒見了,你好嗎?」慕容非凡強忍著想抱住佳人的衝動,故作他鄉遇故友的問候她,可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心。他一瞬不瞬地凝定著她不動,情絲款款。

快半年沒見她了,這段分開的日子,讓他更加的堅定,他是真得栽進去了,還從來沒有任何女人能讓他如此相思成災、魂牽夢繫。想他這悠遊花業、享盡美人溫柔懷抱的浪蕩子,也會有今天!哎!這是一日河東,一日河西。

駱絕塵俊挺的下顎縮緊,他看著兩人凝望著對方,四道眸光若有深意地交會,酸澀的滋味直衝進他的心口,漲滿他的胸腔。他佯裝著笑容,強打起全副精神,抵禦外敵入侵:「慕容兄,這麼巧?你不是回山莊了嗎,怎麼會有閒情攜伴遊西湖?哦,我知道了,她一定是你的又一紅粉知己吧,慕容兄真是‘交友廣闊’,我自嘆不如。」

慕容非凡像沒聽到他的話,只一味怔怔的凝定佳人,彷彿想將她纖麗的身影死死烙在心頭才罷休。

「哥,這位就是你提起的我未來的嫂子嗎?」陌生女子脫口而出的話,雖打破了僵直的微妙氣氛,卻使在場的三人都瞬間凍結。

什麼?她在說什麼?未來的嫂子?是指駱駱?什麼時候駱駱答應嫁給慕容非凡的?駱絕塵的腦海中流竄著一個又一個的問號。

「她……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駱絕塵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洶湧的妒火卻不住的在心下氾濫。

「駱兄,我……她……你……」慕容非凡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打著馬虎眼。

慘了!青青硬要跟來,說是要見未來的大嫂,看她夠不夠格兒入慕容山莊。可是自己卻忘了告訴她,和駱妹妹的婚約還沒獲得她哥哥的同意,不宜聲張的事。這下漏餡了!不知道駱妹妹有沒有在生氣?駱兄不會又要拿他開刀吧?上次的重拳還記憶猶新,不就是逛過妓院的事被駱妹妹知道了嗎,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男人,有幾個沒去過那地方,他還真能狠下心對兄弟拳頭相向。現在被他知道自己拐走了他的寶貝妹妹,他不把自己打個半死才怪!

青青,你把哥哥給害慘了!慕容非凡睇嚮慕容青青,投至一責怨的目光。

穿邦了!大嘴巴的慕容非凡!她沒打算這麼早讓駱絕塵知道,希望能瞞多久是多久,能拖多久是多久,然後再暗度陳倉。沒想……一句話就破了她的局,想想越覺得不甘心,隨即冷落流轉眸光,瞠眼慍怒地瞪著壞她好事的慕容非凡的妹妹。

這女子長得真是可愛極了,讓她的怒火瞬間消失。她的身材嬌小,唇巧小如櫻桃,鼻子圓潤直挺,眉毛可愛如新月般彎彎的臥著,一雙大眼睛,天真無邪地望著她,好一個「蠢」真美人。唉!不忍傷害小動物啊!難道她就是武林四美人之一的慕容青青?

慕容青青遲鈍地感覺不到任何異樣,親親熱熱拉著冷落的手,露出友善兼雜調皮的笑容,「姐姐就是我哥剛才談到的駱泠霜吧,我一看就知道。我哥可是三句都不離你哦!雖然我看不見姐姐的面容,卻能感覺到姐姐不同凡人的氣質,樣貌一定不俗。嘿嘿,過關!以後姐姐進了我們慕容家,我一定站在姐姐這邊,幫姐姐合力整治我風流的哥哥!」

這一串的話猶如雪上加霜,讓駱絕塵不能自制,本已紛亂的心沉著至谷底。這女子話中的理所當然,讓他更感到駱駱有事瞞著自己,再加上先前她態度的轉變,使他陌生和恐慌,似乎有什麼的東西即將浮出水面。他一把扣住慕容非凡的雙肩,聲音因太過激動而顫抖著。

「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瞞著我幹了什麼?」駱絕塵的眸子精光逼人,可是移至冷落的臉上時,卻淡朦的透著一抹傷痛。

「怎麼?我說錯什麼話了嗎?」慕容青青嚇得一古腦的躲到冷落的背後。

冷落微微一震,她的心竟產生了一絲痛感,眸中飛快的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輕愁,隨即一如平常的淡然道:「慕容大哥上次離開之前,我和他已經定下了終生之盟,我也收下了他的定情信物。這次慕容大哥來,就是希望能獲得你的同意,同意我和他之間的婚事,也好準備正式向我爹爹提親。」

冷落說得每一個字,都彷彿是一把利刃,在駱絕塵的身上劃下了一刀,一刀又一刀,斑斑傷痕淌著鮮血。

「為什麼?為什麼?……」駱絕塵表情木然,失神般重複著「為什麼」,聲沉如鼓。他無聲的吶喊著這股噬心般的疼痛,陡然放開慕容非凡,踉蹌地靠近她。為什麼剛給了他希望,又讓他絕望?

他從來沒有如此失常過,冷落強持冷漠的心仿若被重重的撞擊了一下,差點抑制不住,想上前撫平他悲傷的臉。她早已知道美好的時刻不會停留太久,他會恨她吧,他的溫暖到底不是屬於她這種無情自私的女人的。只是,有一種莫名的痛悄然地攫住了她的心。

「駱兄,請聽我解釋,我們不是不想早點告訴你,可是你也清楚我以前的事,我雙親又在這接骨眼兒上為我安排了選婚,雖然我並不是很在意,可駱妹妹在意,所以我就先回山莊把這事兒解決了,然後追到西湖來找你們,好名正言順地正式向你和未來的岳父岳母提親。駱兄,我和駱妹妹是真心相愛的,還請你成全,我……」慕容非凡追上前去,慌著向駱絕塵解釋,駱絕塵會這麼生氣是人之常情,他並沒有覺得不妥。只是怕他會為此遷怒於駱妹妹,進而不同意這樁婚事,他真的很想快些抱得美人歸,能和她相守到白頭。

「你閉嘴,我不想聽你說,我要她自己告訴我!」駱絕塵忿然截斷他,森冷凝霜的眸光使慕容非凡打了個寒顫,不禁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