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秀眉微蹙,眼瞳轉為深沉的看著駱絕塵,無聲的沉靜陡降,兩人默然迎視。
半晌後,冷落喟然一嘆。這是第一次,在兩人的對視中她先離開了視線,他眼中的痛楚直穿入她的眼眸,送進她的心裡,疼得她無法呼吸。
冷落側過身子瞥嚮慕容非凡,「慕容大哥,你和慕容妹妹先離開,讓我單獨和我哥哥談談,他會明白的。」
「但是——」慕容非凡有些不是很放心,駱絕塵現在看起來怪恐怖,像要吃人似的。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他是我的哥哥不是嗎?」
駱絕塵的眼中一抹黯沉稍縱即逝。
「那……好吧。我和我妹妹住在‘雲來客棧’,我會在那兒等著你。」
望著他們的身影消逝在眸光盡處,冷落這才回頭直對駱絕塵,心中猶如唸經般寬慰著自己:逃避不一定躲得過,面對不一定最難受,孤單不一定不快樂,得到不一定能長久……
「我知道你現在心中有幾千幾萬個問號,你想知道什麼?問吧。」就讓事情一次性解決,他要打,要罵,要恨,要怨,都好。她要要回原來的自己,那個無牽無顧、孑然一身的自己。
「你為什麼要答應嫁給慕容非凡?他該是你最厭惡的那類人,究竟是為什麼?」駱絕塵的神情十分篤定,可是隻要一想到她會和慕容非凡在一起,他就嫉妒的想發狂。
「他英俊瀟灑,對我又體貼,家室更是好的沒話說,我又怎麼會厭惡?笑話!」
「不要騙我,我瞭解你!」駱絕塵的目光緊緊地圈住她,不讓她有閃躲的機會,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和駱煒森一樣,有著你最厭惡的一樣東西。」
「什麼?」冷落一驚,他真的知道?不會的,她在駱煒森面前從來都沒有流露過一絲的自我才對,他不可能知道!
「風流爛情。他們都只是把女人當成洩慾的工具而已,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女人……這是你最無法容忍的行為,不是嗎?」
彷彿被人戳穿了心事,她呆怔了,語音發顫,「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駱絕塵揚聲而笑,聲聲滿溢著刻骨的痛,突地一停,澀然地注視著她,「你愛雲姨勝過一切,你忘了你曾為她做過的事嗎?……不要說你都忘記了!你選擇將以前的事全部遺忘,我卻不能。你曾無數次的為她挽留住駱煒森離去的身影;為她望穿秋水似的等待憤憤不平;為她的自怨自哀而黯然神傷;甚至為她的狠心無情傷心欲絕……這一切我都知道、瞭解,我一直都陪在你的身邊,可是你卻從沒有回過頭來看過我一眼。當我以為終於等到你回頭的那一天,你卻是透過我,看向我的背後……我究竟要怎麼做,你的目光才會放在我一個人的身上!告訴我啊!」
是!她是被雲娘傷透了心,再加上她在現代時的媽媽……堅強如她,也無力再承受心中的痛。她恨!恨那些傷害她們的花心男人,自謂多情,實則爛情……就是因為他們,她的家才變得支離破碎……
這叫她怎能原諒!這兩個傻女人鐵一般的教訓,時時刻刻警惕著自己,她發誓永遠不會走上和她們一樣的傻路!她只為自己而活!
「放在你一個人的身上?駱煒森會允許嗎?」冷落嘲諷般的冷笑。
駱煒森?駱絕塵的心底突然閃現出一個奇異的想法……
忽地,他猛然一震,激動地握住她的手臂,暗瘂道:「你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能夠遠離駱煒森,對不對?如果嫁給慕容非凡,你就能堂堂正正的離開紅莊,在慕容山莊的庇護下生活,對不對?你……和我雁好,也只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好繼續進行你的計劃,對不對?」他的眼中凝著心碎和傷痛。
冷落吃疼地擺脫開他的手,狠下心腸,「對、對、對!我通通都承認!」
他的心跳停止了跳動。猶如被活生生的劈成了兩半。
原來她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可是……可是……
他神色悽楚。
……即便這樣,他……還是無法停止愛她……他活著也是隻為她而已……
「你別這麼傻,駱煒森是不會那麼容易放過你的,你不知道他……求你就聽我一句,不要這樣糟蹋你自己!」
「糟蹋?」冷落的黑瞳湧上深暗的寒氣,「難道讓我回到猶如囹圄的紅莊,被他壓在身下就不叫糟蹋?被他禁錮直至終老就不叫糟蹋?」
駱絕塵身形一晃,往後迭退了數步,臉上的肌肉僵住了,表情中盡是飽含悲澀的苦痛。彷彿眉心間也鎖住了悲慼。
時間彷彿凝固在了此刻。突然,他悽美的臉上浮現豁出一切的堅決表情,上前輕輕的抱著她,眼光充滿令人心碎的渴求:
「你要逃,我也可以幫你啊,不一定要嫁給慕容非凡。我們可以逃到一個僻遠的、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遠離這個江湖。你就當……是在利用我好了,我心甘情願,只求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一陣又一陣的刺痛猶如泉湧,扭絞著她的心。他怎麼這麼傻!明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還願意拋棄生命去幫一個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甚至可能會在事後一腳踢開他的女人。
傻瓜,傻瓜……
她知道自己將心牆築得太厚、太高了,連她自己也無力去摧毀,但他的話卻震撼著她內心深處某種脆弱的東西,他的痴心彷彿暖化了心底某些凝霜的東西,千瘡百孔的傷口開始慢慢地癒合……
不——不要動搖!不能動搖!
冷落努力的試圖穩定自己起伏的情緒,卻發現結果只是徒勞無功,她的四肢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起來,眼底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駱絕塵輕柔地拭去她不住滴落的淚,撩下顏上的薄紗,攫獲住那柔嫩的唇瓣。
他溫熱而溼潤的舌緩緩的進入她唇內梭巡、探索,翻攪她甜美的柔軟。冷落沒有絲毫抗拒的任由他恣意的親吻,整個人貼附在他身上,回應著他的熱情。此刻,至少證明此刻,她不是孤單寂寞的。
兩唇繾綣的火熱纏綿著不肯分離,似想將彼此都化在自己的體內,與自己混為一體。
在氣息將近時,他終於放開了她的唇,她的螓首無力地枕在他的胸膛,軟棉的嬌軀被他的雙臂緊緊箍在身懷中。
「你這是答應了,對嗎?」駱絕塵的呼息濃燭粗重,急促而迫切。
他的話重重一敲,她的理智迴歸了本位,輕輕推開他,推開了一直包裹著自己的溫暖,卻感到有些悵然若失的惆悵。
「我是不會跟你走的。」她虛幻的聲音有些輕飄,終歸還是要面對現實。
「為什麼?」他哽咽下嘶鳴的衝動。
「難道我不想嗎?我本來就有這樣打算,和你遠走高飛。可是……我顯然太天真了!你能陪在我身邊多久?又會愛著我多久?一年?兩年?然後讓我看著你毒發身亡,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她聲嘶力竭地控訴著上天的不公,她心中的苦痛沒人知道,「你看看我這張臉,它會讓我安全嗎?沒有了你的保護,我到時只怕又會淪為別人的獵物,魚肉般任人蹂躪。老天連讓我獨自生存的權利都剝奪了!」
「你……怎麼知道我中毒了?」駱絕塵臉色煞白,僵硬心疼地凝視著她。他第二次回紅莊,就是為了能帶她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個人。可是他失敗了,不過百招就顯露了敗跡。他不怕死,可是如果連他都死了,世上還有什麼人能夠保護她?他不能死!而吃下毒藥,是駱煒森給他的唯一生路。
「我還知道你和紅楓都中了毒,中的是‘炎熾’。」冷落用冷漠武裝著自己。
「原來你什麼都知道!」他緊閉雙眼,緊握拳頭,一想到她獨自一人默默的承受著比常人多數倍的痛苦,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不曾有過的無助折磨著他的心。
「我嫁給慕容非凡只是想借慕容山莊的威望震懾住駱煒森,讓他不敢輕舉妄動。而我也能有個棲身之地。」
「可是……你已經不是……如果慕容非凡知道了……」
「你想說我不是完璧之身是嗎?」看著駱絕塵的臉上震驚、無助、悲慟、自怨、擔心……無數的表情一一閃過,讓她不忍,經不住將她的計劃和盤托出。
「我嫁給慕容非凡後,新婚之夜他就會知道。一個男人最難堪的事,莫過於此。不管他是憤怒也好,傷心也罷,我都會告訴他,我曾被人強暴過。他不問是誰也就罷了,如果問了,我會故意佯裝傷心,三緘其口,避不作答,同時請求他不要說出去,讓紅莊蒙羞。賢惠善良的我還會對他說,我自愧有負於他,沒臉再和他在一起,自然就能達到分居而住的目的。我還會熱心的為他找小妾,最好找個有野心的,給她機會爬到我的頭上,然後大方地退至後席。你知道,我並不喜歡他,無法忍受多次被他碰。至於駱煒森,他是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我的,可是礙於慕容山莊的江湖地位,不敢明目張膽的掠我回去,但是他一定會來暗的,暗地打壓慕容山莊的勢力。所以我在慕容山莊的生活也不會平靜太久,如果一旦慕容山莊到了挺不住的那一天,我就會無意的透露出強暴我的那個人就是駱煒森,慕容山莊也就能以這個名義聚集江湖各派討伐駱煒森!」
「那你呢?你獲得了什麼?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還毀了自己的清譽和名節,又能得到什麼?」驚心動魄的場景彷彿浮現在眼前,駱絕塵心痛地問。
「我?作為受害者的我,慕容山莊不是要承擔保護我的責任嗎?這可是你們所謂的江湖規矩不是嗎?聲譽算得了什麼?都是些身外物,要來何用?這樣不是很好,慕容非凡必定不會再碰我,我也能在慕容山莊的庇護下生活,沒人會打一個傷風敗俗的女子的主意不是?而且……」
「而且什麼?」
「你也能活下去。」是的,他也能夠活下來,她不想看著他死去,他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牽掛。
冷落見駱絕塵一臉的迷惑,解釋道:「你知道嗎?駱煒森之所以會對你下毒,只是因為我,如果搶走我的不是你,他不會放多少的心思在你身上。你畢竟是他唯一的根,沒有了我的因素,他是不會殺你的。如果我嫁給了慕容非凡,你就回去幫他……」
「不要——無論怎麼我都要留在你的身邊!」駱絕塵激動地截斷她的話,充滿佔有慾地將她圈在自己懷中,埋入她的髮絲裡,彷彿這樣才能和她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開。
他不想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不想她身處險境,不想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他卻不能說,不能再給她添更多的負擔,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即將有人分享她的痛苦。
「傻瓜,」她忽地一笑,眼底卻閃過一抹澀然,「你留在我的身邊又有何用,自古以來,還沒聽過有妹妹嫁人,哥哥跟著陪嫁的,不要傻了。我要的是一個活著的駱絕塵,不是一個死人,你還要保護我不是嗎?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我會等著你,如果最後你我都還活著,我們就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好不好?」她的身邊有太多的不可預料和變故,並不知道自己能否挺過來,可他卻一定能夠活下去。如果給他一個希望,就能燃起他生存的意志,謊話她也照說不誤。
駱絕塵悲慟至扭曲的臉,讓人心傷,他的聲音帶著痛楚,似被人扣住喉嚨,瞬即窒息,勉力呼喊出來的聲尾消匿在了風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