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蠱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龍會稽心裡最是清楚,自己那一腳「夸父奔日腿法」,只是將諶天從踢飛出去,絕不至於死。但是諶天從根本已經死了,是一種神秘的力量,使這已死的親信變成了兇手,向自己等人施一記辣手,然後再徹底地死去。

諶天從外號「劍掌刃指」,十指雙手的功夫,比刀尖、比劍利、比斧更能劈斫,要是一記擊中要害,哪還有救?龍會稽那一腳雖踢得快,但休子符已著了半招。

龍會稽這樣想的時候,後房忽然傳出一聲尖叫。

——那是婢女小褸的尖呼。

龍府的家僕婢女,自非尋常之輩,若不是遇著極大的驚嚇,斷斷不會發生這樣的叫喊:何況,這叫聲正是送二孃回房的婢女小褸所發出來的。

尖叫聲甫起,龍會稽如龍游於天,一閃掠出,半空向葉編舟拋下了一句話:

「保護休壇主!」

尖叫聲要到末了時,龍會稽已到了那驚駭欲絕的婢女身前。

他一把抓住她,喝問:「什麼事?!」隨即就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林清鶯。

他立即過去扶起她,內力透過掌心傳入林清鶯體內。林清鶯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才泛起了約略紅霞。

那婢女見到幫主,才能結結巴巴地說出話來:「……剛才,有一個小孩子,長了一張老人的臉孔,齜著牙、咧著嘴,對二孃說……」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極之恐懼的神色來,竟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

「他說……說……說老爺您……您害死了陰火公主和他的孩子……現在,那孩子就要化成魂魄,投入二孃肚裡,重新投胎,來害死二孃肚裡的孩子……他說完了以後,就,就撲上來,露齒而噬……那時,我就叫了……」

龍會稽遊目如電,四處一掃:「現在那妖怪呢?」

「……我一叫,它……它就不見了。」

龍會稽重重地哼了一聲,太陽穴凸浮起了青筋,心裡想到了一些事,令他又痛悔,又懊惱,這時懷裡的林清鶯忽然動了一下,龍會稽忙低下頭問:「鶯兒,你怎麼了?」

林清鶯雙目散亂無神,僅從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我們……我們不要那孩子,好嗎?……」

她說著,柔弱的手緊緊握住龍會稽強而有力的手掌。龍會稽覺得她的手是握住了他的心,他抽痛著、泣血的心!

龍會稽已五十歲,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對這樣一個日暮近黃昏的老人來說,二孃肚裡的孩子,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生命的唯一延續。

這時候,離開龍會稽大壽,只剩下了兩天。

季節已春寒。煙花江畔,一線夕陽斜照,江上映得一片炫燦,像一幅金亮的畫,畫裡有很多人物走過。原來這江水因積雪未融,仍鋪著薄薄的一層冰,但大部分都已消融了,所以薄冰浮在水上,映著夕陽,發出與波光同樣的絢麗的顏色,這都是因為去年的雪下得太久之故。江裡伸出幾支不知名的水草,草端還開了小花,在不知名的歲月裡默默開著。江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那金色的水光,卻是柔靜的。水鳥掠起,又迅即沒入對岸的蘆葦叢裡。擺渡的舟子已去了對岸,待渡的人在江畔。

我是誰和沈太公也在江畔。

我是誰痴痴地看著夕陽流水,他魁梧的身軀卻有多愁善感的心思。當然,英雄好漢長街喋血、山巔惡鬥、彈鋏高歌、醉酒氣酣,為一件別人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惜拔刀而起,為正義真理不惜灑熱血拋頭顱,在他都是等閒事耳。但是,在偶爾掠過樓頭,聞不知誰家女子所奏的清樂而湧起愁思,或在夜雨野店裡,遊子在獨飲一壺烈酒,或在春寒江畔,那天涯的浪客不禁想起許多往事。

我是誰在想:這麼美的江畔,為什麼我身畔不是在水一方的伊人,或百媚千嬌的少女,共沐在如此良辰美景中,而是那老不死的沈太公呢?

他側頭過去看看沈太公,沈太公依舊眯著眼,歪著塌鼻子,噘著嘴燃著白鬍子,一蹦一跳的,像個小孩子。

我是誰實在不明白。

——為什麼這老傢伙已講了一天的話,在這夜暮黃昏時,還要自個兒跟自個兒說著話。

沈太公是在說著話。

「奇怪。」他說,「怎麼一路上來,都盡是針扎的小人,釘鑿的俑像……?這幾天也不是盂蘭節,為什麼走過的幾處市鎮,街道上都飄著鉛寶冥紙的灰燼?……為什麼……」他轉目過去,只見到江邊也有兩個村人,點了香燭,在叩頭拜神,嘴裡唸唸有詞,那老婆婆還用桃木劍,大力打在地上鋪展著的紙衣上。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大慈大悲菩薩,除魔逐妖,快將妖怪驅除……」

沈太公不禁走上前去問:「這位大叔大嬸,因何這裡數十里內,都有人拜祭,到底是什麼節祭啊……」

那對老公公老婆婆拜到興酣,有人騷擾,本大有火氣,但聽是外鄉口音,回頭見到鬍子白花花的老頭兒,又稱呼自己兩人做「大叔大嬸」,不禁消了些氣兒。

原來這一帶村俗,喜歡人稱呼自己為老大,尤其是老人稱呼自己老,乃是添壽之吉兆。

他們當然不知道沈太公一向喜歡自認年輕。

當下那老婆婆答:「哎呀,您是從外鄉來的,當不知這兒附近,鬧鬼啊……」

說到這裡,用手擺在腮邊示意要小聲:「……就是呀,單止這江畔,從前幾十年,也沒浸死過一頭豬,最近個把月來啊,卻翻了兩次渡,淹死了七八個人……」沈太公這才明白,敢情這對老夫婦是這兒擺渡生意的老闆和老闆娘。

「怎麼忽然鬧得如此之兇呢?」他問。

老闆娘這可怨氣沖天了:「……不都是那龍老爺子!他老人家以前作了孽,竟敢棄了髮妻,害死了老婆,哎呀,龍老爺子的前妻可是‘陰火公主’啊……」

「誰是‘陰火公主’?」沈太公不禁追問下去。

那老婆婆大感詫異。沈太公知她疑忌是陌生人,便沒有問下去,只遞給她一錠銀子,掩在她手心裡,說:「……這是我對神靈的一點心意,你收了吧,拿來奉祝神明。」

老婆婆立即笑逐顏開:「既是敬神用的,我也不敢不收,待買三牲禮酒來,再替你祈福便了。我看您老實,也就說吧:陰火公主就是當年雲貴一帶‘幽冥王’的獨生女兒呀……」

「幽冥王?」沈太公倒是一怔。

「幽冥王」倒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雲貴一帶本是「幽冥王」薛夢山的天下。這人據說有神秘的力量,可以半夜飛劍、取人首級,並善用毒,旦擅長蠱術,不但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更可以使人服膺於他,為他所用。當時的「三司」,是「幽冥王」座下官職,司無求、司空退、司寇小豆三人,都原只是他手下相當於堂主之職。直至「幽冥王」暴斃後,司無、司空、司寇三人爭奪壇位、互相干戈,無所不用其極,方致有「茅山峒」、「人頭幡」、「幽靈三十」三個派別的起源。

老婆婆似乎怪他孤陋寡聞似的。

「是呀,幽冥王死後,陰火公主是他唯一的女兒。本來‘幽冥王’創‘取暖幫’的基業就是傳女不傳子的,而龍老爺子當初獨佔鰲頭,娶了陰火公主……哎呀,龍老爺子當時名望確如日中天,但沒料到還是男人那股德性,棄了糟糠妻,應了現眼報嘍——」

說到這裡,老婆婆似也發覺自己微帶有些幸災樂禍的語調,忙補充說:「我……我也只知道那麼多。總之……龍老爺子確實為這帶居民造了不少福,但陰火公主去後,龍老爺子聲譽一落千丈,最近又生那麼多事,人人都看見到處有人釘龍老爺子的時辰八字和繪像,聽說是陰火公主的幽魂作的呢。……要不是‘靈隱寺’的女菩薩趕到每處去拜祭念佛超度,鄉里們的怨氣還多著呢!」說著合十作「南無阿彌陀佛」狀,向著沈太公背後,拜了一拜。

沈太公回身望去,只見自己身後,有四個女尼,也微微合十。

沈太公奇道:「靈隱寺?」

「是呀,」老婆婆說,「就是這十位為鄉親們奔走驅邪的女菩薩,生觀音。」

由於這時邊陲一帶的武林外史,沈太公對於「靈隱寺」並不熟悉,但顧名思義,這必定跟司寇小豆所主持的「幽靈三十」有關。只聽那老婆婆兀目喃喃地道:「……凡是這幾位生菩薩拜祭過的地方,就再沒有邪魔騷擾,定是神仙下凡來,再世如來觀音……」

沈太公點點頭,本再想向擺渡處的女尼望去。但就在這一轉首間,那四個女尼,已失去蹤影,只餘下金波粼粼、連天的水,擺渡的舟子已將靠岸。

卻在這時,沈太公的眼睛亮了一亮。

還是因為夕照赭輝,或映在水上冰上的眩人,沈太公卻震住了。

擺渡江的木橋上,已等了許多待舟的人。這許許多多人,因聽他問起老婆婆的話,也都咕噥地談了起來,都是怨責龍會稽招惹了天怒的多。然而在這一樣人裡,沈太公這一望,只望見了一人。

一個小小的女孩子,也許因為覺得他問得很憨還是鬍子白花花或其他什麼的,對他純純的,笑了一笑。

一剎那間,沈太公的眼中沒有了浮冰、波光、舟子、夕陽,腦裡也沒有了陰火公主幽靈三十幽冥王,只有這一笑。

這一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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