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有眼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那兩個作不得聲的血團,始終沒死。

於是回兆電下令:「傳出去,韋拂柳夫婦老父因陰謀籌劃叛亂而就地接受審訊,若韋家至親聞訊趕來自首報案,向朝廷表示忠誠,或可以考慮從輕發落。」回兆電要大家把話傳出去。

這時候,「山海觀」一切佈置已妥定:主要的伏擊人手分為三層,觀外、觀內、殿中四處。

只要方邪真一齣現,外圍陣勢就會發動。

那都是「妙手堂」裡的好手:曾經單人騎驢斬殺剷平「梁水三太子」的一奸大師、在「事師山」一口氣誅殺四十四大盜的史思詩、被稱為「火爆分堂」的「花槍王」孫火炭……全都在其中,他們每一個人的戰力,都足以獨當一面,單挑一個幫會,然而,如今,他們都只成了陣中的一員;只要觀外現敵蹤,觀外的九個人立即發動。

這九個人聯陣之力,等於每人力量加強三倍,成了二十七人。

這可不是二十七個普通人,而是二十七名戰力在武林高手中也能以一敵三的人。

萬一這外圍的九人無功,在觀內的九個人立即趕援——就算不作外援,只要那觀外九人不敵退回觀中,觀裡九人也馬上發動,這九人之力,也絕對增強三倍,加上原先九人如二十七人之力,合共五十四人之威,發動大陣,方邪真只一人一劍,如何為敵?

就算能敵,但殿內仍有九名高手,這九名高手戰力更可怕,光是一個「九指老何」,便是一奸大師、史思詩、孫火炭三人的師父,而「一筆勾消」餘開花,更是回兆電手上的第一號大將。

這九人之力,豈止於二十七名高手?

就算僅值二十七好手之力,三批合一,也有八十一高手之能,加上回兆電、練利矯,方邪真豈有活命之理?

沒有。

一點也沒有。

回兆電身邊還有三個人:一個叫「倏忽」司馬愛恩,他輕功高,專門負責外內裡三層傳信通報;一個叫「莫測」司徒詩坦,他身法輕,就負責探守有誰逼近「山海觀」;一個「穿山炮」卜易生,他不止輕功好,連嗓門也大,說話多,負責傳話——要韋家餘孽自動投誠就交由他做,不消片刻,便傳了開去,沸沸蕩蕩,連市裡、街上、全城的人都知曉了。

但回家的人在做案,又有上頭的指令,誰敢幹擾、抗議?

——韋家到底會不會有人來自首,回兆電不太關心,也不抱指望。

他只關心方邪真會不會來。

——以方邪真的為人,聽了,一定會來。

就算他怕了,退縮了,日後,他們就可以此來譏笑他、打擊他,讓他的聲譽俠名,在洛陽武林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如果他居然沒聽到,那好,按照情報,依照約定,方邪真也是會先來「山海觀」走一趟的,這就更好了,他們可以猛下殺著,把這小魔星殺得個措手不及。

反正,無論如何,只要他是血洗「山海觀」,佈下這個殺陣,方邪真或是追命,都必死無疑。

這是個必殺大陣。

——而他的任務其實是「必殺方邪真」,「誓誅崔略商」,韋拂柳全家子弟,只是他「順手翦除」的人物。

要做好人,就應該大慈大悲。

可是,做不成好人,要當惡人,就得要害人、殺人,那就一定要大不慈悲,否則,不慍不火,不湯不水,如何當得成大人物!

所以,回兆電決定要痛下殺手。

正如一把利器出硎,少不免要以鮮血祭祭劍;回兆電也正想要找活人來壯壯膽氣,開開殺戒。

——而他自己正要藉此殺戮來平衡內心的緊張。

大敵當前,要冷、要酷,不能緊張。

只要把誅殺視為平常,那麼自然就不會緊張了。

以殺制殺。

六、看她一眼便發燒

殺戒,正如許多「戒」一般,是開不得的;一開,會上癮的,停不了手的。

最後,殺戮不息,自己也可能成了屠刀下的祭品。

回兆電眼前就有了祭品。

「我們盡情折磨他們,」他跟練利矯說:「你用利鋸鋸頭,我用火燒他——還是看誰先出聲叫痛。」「三堂主的點子真妙。」練利矯還是有點擔心,一面又不忘大事奉迎阿諛:「真不知怎麼想得出來的。」回兆電一面動手,一面不忘說明:「那可不能算是我獨創的。三國時東吳皇帝孫皓,對付他自己不喜歡的正直忠臣諫官時,就暗中下令逮捕,不問情由,把他們押進藏酒地窖,封住他的嘴,用火燒炮烙,扯發拔甲,再用利鋸鋸頭,他在一旁觀看,還很得意洋洋的說:‘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勸我!’像東吳的中書令忠臣翼邵,因年老中風而不能言,就是給孫皓這樣活活鋸死燒死的。」說到這裡,練利矯手上正血花四濺,血湧如泉,還真有點心悸,不禁問了一句:「後來……那皇帝的下場呢?」「下場?」回兆電笑了。

「好得很。東吳雖然給晉滅了,可是司馬炎故示寬大,饒恕了他,還親解縛在他身上的繩索,封他歸命侯,賞賜他衣服、車輪、農田、米穀、薪餉、綢緞,待遇甚厚。亡國之君中,他的下場好得很,算是善終。」回兆電說,「這個人,雖然身敗,但依然兇暴。晉帝司馬炎傳見他。孫皓登殿,司馬炎對他說,‘我設這座位,等你久矣!’孫皓居然回了一句:‘我在南方,也設有座位,等待殿下。’晉臣賈充故意詰難孫皓:‘聽說你常挖人眼珠,剝人面皮,這算什麼刑法!’孫皓竟然回答:‘做人臣屬,背叛他的君王,奸邪之輩,就用這種刑罰對付他。’孫皓至死不悔,也不覺內疚。——你是想問我有沒有報應吧?你看孫皓就是好例範。那你還怕什麼?」「怕?」練利矯陡地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怕了。有歷史的教訓,還有什麼可怕的。」「這不就是嘍。」回兆電心裡卻想:歷史的確是一面鏡子,但常藏汙塗垢,把人看髒多於看清了。

他心裡想著,下手可不容情。

先是他用火燒韋拂柳,練利矯則用鋸鋸韋老爹,兩個受害者都沒出聲。

然後兩人交換用刑。

這時候,卜易生迅速走報:「有人來了。」回兆電住了手,拍了拍腰間纏著的「紫電神鞭」,問:「是什麼人?」「還不知道,」卜易生道,「只知道是個白衣人。」——白衣人?

回兆電目亮如電,眉皺如絞,下令:「快去查,一有異動,外圍九人即行發動!」「是。」卜易生即去。

「來了。」回兆電向殿裡的人說。

各人馬上各據方位匿伏起來,只剩下回兆電、練利矯幾個人。

三清像給殿中的十二支巨燭映得一明一滅,像仙又像妖,壁上還繪有一幅「山海觀」騰鷹日出圖,那隻鷹眼和紅日,就像一隻淒厲一隻染血的眼珠。

「來了。」練利矯既有點擔心,又有些振奮。他習慣沙場殺敵——他殺敵的方式很簡單,打不過便逃,打得過——只要把最能殺敵的自己人扎一刀(通常,在戰場上殺自己人要比殺敵輕易一百倍)就行了,對方的功勞,可全變成了他的了。可是,綠林、武林間的陣戰、械鬥,他倒極少見聞,更從沒有參與過。

——方邪真來了?

方邪真是怎麼一個樣子?

他有三頭?

有六臂?

青臉?

獠牙?

又有人走報。

走報的是「倏忽太保」司馬愛恩。

「來的是個女的。」「女的?」「很漂亮的女子。」「女子?」「少女,年紀很輕,很美。」練利矯很有點失望。

回兆電又皺緊了眉頭,他連眉毛都是失望的。

「去查。」「是。」「倏忽太保」倏忽不見。

——莫非是……

回兆電向受刑的人囂笑道:「沒想到,令千金真的膽敢回來。」說完了,這才發現,韋立夫已然斷了氣,而韋拂柳正一息尚存,死不瞑目的呻吟著……

卻還是出不了聲。

——要是他能作聲,你說他想說的是什麼?

「查到了。」「誰?」「是韋姑娘。」「韋明明?」「她說要來代父受罪。」「什麼?」回兆電呆住了,仔細的再問一次,「代——父——受——罪?」「是。」「莫測太保」司徒詩坦還加了一句:「她還很漂亮,很好看——她哪,有一股氣質,是任何女子都沒有的。」「代……父……受……罪——!」一下子,回兆電爆笑了起來。

大殿的人,也都一齊鬨笑。

笑聲迴盪於大殿。

「要不要……」司徒詩坦不懷好意的問:「讓年輕姑娘進來這兒……?」「你說呢?」回兆電鬼鬼的笑了起來:「難道對她發動‘悲回風’大陣?」美麗的姑娘給「引」進來了。

左右押她進來的是司馬愛恩和司徒詩坦。

——就像一隻小雞走入了豺狼穴一般,也像一隻羔羊正步進了虎穴中。

人人都獰笑著、以野獸的眼光,往年輕、羞怯、姣好、清秀得有點冷冽的姑娘身上瞟著、打量著、狎侮著。

只怕,比起待一會兒的行動,這些眼光和調笑還不算什麼。

韋明明見了地上的屍體,眼中便眨起了一陣光。那像是兩點很晶瑩的淚,但並沒有淌出來,反而使她白皙、精細的臉貌,更憑添了一陣狠意。

這使得她更絕色。

也使得大家只看她一眼,就有一種燃燒的感覺。

——給冰燃燒的感覺。

七、豈有此利?

看到這個送上門來的美少女,回兆電便陡生起一種感覺:他今晚一定會過得非常歡快,而且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歡快。

他的感覺一向非常靈驗。

他笑著問她:「韋姑娘,你經人事沒有?大概還是處子吧?經過了今晚,你就會長大了,長大得很懂人事了。」大家聽了,都迸噴似的詭笑了起來。

姑娘終於看到了伏在地上血泊中的韋拂柳,她眼裡即時漾開了眼花。

有淚光的她,看來更俊秀而憂悒。

她細細聲的哀哀的嘆了一聲,好像低低說了句什麼。

回兆電沒聽清楚,湊過去「嗯」了一聲。

姑娘沒有回答,回兆電這時才省覺那姑娘原來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哼著一首不知什麼的曲子。

那首歌有點寂寞的意思。

再仔細聽,曲子還十分淒涼而優美。

回武曲心中一奇,只見這姑娘無論一舉手,一投足,一舒展,一轉眸,都有說不出的傲岸和憂愁,就像寒峰皚雪,遺世獨立,不求世間同情的寂天寞地。

尤其那一雙眼睛。

像憂悒的星星,卻充滿了不在意、不在乎。

就在這時候,練利矯忽然趨近跟他說了一句:「她不是韋明明。」回兆電詫問:「那她是誰?」練利矯怔怔地道:「我也……」話未說完,回兆電已看到電光!

那是電光。

不是劍光。

因為劍光沒那麼快!

世間決沒有那麼快的劍光!

回兆電的反應也快。

極快。

回兆電原名回兆濤,由於他出手太快,人們就按照當年「妙手堂」中「四大金剛」的稱諱,以「電」取代了「濤」,皆因他出手太快。

他的鞭也是「電鞭」。

但此際他再快,也來不及抽鞭。

鞭仍在腰畔。

他已經發現不對勁,還在練利矯知會之前,那是因為他發覺了一件事:眼神。

——那姑娘看韋拂柳的眼光,是悲憫,有哀傷,但並沒有太多的激情、震動。

——韋拂柳看到自己女兒竟入虎口的眼色,竟然是欣慰、意外,大於痛苦、激動!

這是何故?

——莫非……

他還沒有想下去。

因為來不及。

劍光已起。

他仍來不及拔劍。

但來得及反應。

他大叫一聲,一招「春雷乍響」,以攻代守,反攻了出去。

劍光一起,殿中的人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雙方已交手一招。

一招甫過,回兆電大喊了一句:「快——」劍光又起。

這是電光。

——理應不是劍光。

因劍光決不會那麼亮。

亮得大殿巨燭,全為失色,壁上繪的山海觀圖,海如騰,日欲躍,鷹欲破壁飛出。

回兆電反應快似電。

但鞭仍在腰畔。

不、及、拔、出!

他一招「電掣星飛」,反攻了回去,一面大叫:「——布——」這時他身旁的練利矯已發現變異。

他是第一個抽出兵器的。

他使的是曲刀。

曲刀就是「吳鉤」——一種春秋時吳國人初使用的曲線形刀刃。

但他還沒來及出招、不及出刀,回兆電與那姑娘又過了一招。

——這是第二回合。

第二回合剛過。

回兆電第三個字的咆哮這時才嘶吼了出來:「——陣!」但劍光又生。

那決不是劍光。

劍光豈有此利!

斷無此利!

劍光飛了起來。

回兆電膽戰心寒,狂吼一聲,這時,已不知他怪叫些什麼了,不過,他一招「雷電交加」還是反擊了過去。

劍光寂寞,且有點哀豔。

劍芒灩灩。

發劍的人,眉目間還帶點鬱、帶點怨,彷彿她是在無奈中才出劍,出劍是一記很悲涼的手勢。

像一個美人落江前的手勢。

這一招一過,司馬愛恩和司徒詩坦都已亮出兵器。

一個使子母鴛鴦鉞。

一個用乾坤烏龜圈。

都是近距離使用的短兵器。

兩人都衝近那美麗的姑娘,闖進戰圈,試圖把回兆電隔開,讓他緩得一口氣。

但已不必。

不及。

——更無須了。

因為那姑娘已自行跳開。

「她」躍到東北角,很快的,她身形遊走,又到了西北角。

只聽回兆電吼著問一句:「你……到底是誰?」那姑娘又閃到了正北角,悠然回了一句:「你們不是一直在等我來嗎?……」練利矯一聽,如一記晴天霹靂:莫非他就是……?

只聽回兆電一聲慘嘶:「你——是——方——邪——真——?」這時,那「姑娘」已滑到了西南角。凡「她」所到一處,原來匿伏在那兒的人必發出慘叫。

叫聲短促。

一叫即滅。

只聽那「姑娘」幽幽一嘆:「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他說。

「來得還是太遲了。」他說完這一句,回兆電忽然嗥天狂吼了一聲,全身一陣震顫,身上分頭、胸、腰三處均一併噴射出血泉,血泉沖天之際,就是他倒下之時。

方邪真那三劍,他竟一劍也沒躲過,一招都接不住。

他身上三處要害鮮血狂噴,以致他忽爾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詭異的、前所未有的歡快。

然後就失去了感覺。

完全沒有了感覺。

八、山海觀海山

來的的確不是韋明明。

而是方邪真。

方邪真當然不是女人。

他只不過化妝成女子,直搗黃龍,直接攻進敵陣的核心,要打從核心起,將敵方陣容摧毀瓦解。

回兆電中劍。

死。

他是「妙手堂」回氏家族崛起時五大元老之一。

當時的五大元老,武林中號稱為「五大金剛」,分別是:大當家「天狼搜魂叟」回億雨、二當家「破軍不死龍」回萬雷、三當家「武曲電鞭王」回兆電、四當家「廉貞通臂虎」回千風以及五當家「七殺木魚僧」回一銘。

——他們之間姓名裡的「數字」:例如「兆」、「億」、「萬」、「千」、「一」並不標誌著他們在堂裡乃至在江湖上的排名與地位。

回億雨就是現在「妙手堂」總堂主回百應的父親。

——當時,「妙手堂」便是由回億雨發起,由他招攬人馬,由他艱苦創立,而回兆電、回千風、回一銘、回萬雷就是與他並肩作戰、篳路襤褸創幫立業的大功臣。

聞說「七殺」回一銘已然叛離「妙手堂」;「破軍」回萬雷已因方邪真身負重傷,養傷堂內,下不得床;「天狼」回億雨早於跟「不愁門」林鳳公的鬥爭裡,壯烈身死。現刻,仍在「妙手堂」主掌大局的當然就是「老公子」回百應,以及這位「元老級」的耆宿:「武曲」回兆電和「廉貞煞星」回千風,以及近日由「老公子」回百應一手爭聘回來重用的「貪狼煞星」林乃罪、剛因崔略商追捕而喪命的「斷眉」石老麼,以及新進高手「笑神猴」招展書、胞弟「飛廉神槍」回百響、子侄「大膽乾刀」回送燈、新秀「大命神劍」劉晴虎等人撐住了「妙手堂」近日的大局。

現在回兆電已死。

「妙手堂」當然受到重挫。

可是「重挫」並沒有因為「武曲煞星」的死而停止。

方邪真隻身闖入「山海觀」,為的就是要重創他的敵人。

他決不手軟。

他知道救人恐怕已來不及。

所以他選擇了報仇。

回兆電一死,陣容就為之騷動。

不過大殿原先埋伏的九人,仍竄了出來,要發動「回悲風」大陣。

但沒有用。

核心已讓人佔領。

主帥已死。

——何況,「伏兵」一躍而出,不但發現主將已歿,自己人也已折損了四名,只剩下了五人。

原來方邪真三劍殺了回武曲後,曾東躍一下,西掠一遭,便是揮劍間已誅殺了四名埋伏的人。

那五個人,潰不成陣。

有的想戰。

有的要逃。

有的想大聲呼喊,把外面的人叫進來一齊合攻方邪真。

可是他們又發現了一件事:司徒詩坦和司馬愛恩,正要聯手並攻這妖物,不過,兩人忽然間都倒了下去。

同時間倒了下去。

但方邪真只舉起了劍。

並沒有發劍。

他還微微仰首,遙遙注目,彷彿,他望的是壁上那幅「山海圖」,而他自己彷彿就是山是海,正在遙望青山、觀看著海。

他一點也不像是在動武。

更不似在殺人。

可是人卻死了。

如假包換。

——何況人死不能復生。

一下子,能主掌大局、發動大陣的精銳高手,全死光了。

剩下的人,一時都惶然失去了主意。

這時候,守在「山海觀」裡的高手,都發覺殿中有變,生了警覺,其中四五個好手,還離開了崗位,掠進大殿來看個究竟。

那些惶怖中的「妙手堂」徒眾,一見援軍到,又有了一拼的信心。

他們的陣是布不成的了。

但他們還可以眾擊寡。

不過他們還未及聚集,方邪真已然發動:他一人一劍就殺了過去。

以寡擊眾。

劍光飄起。

寂寞的劍光。

鮮血迸噴。

淒厲的血光。

由於方邪真一齣現,便是從外面直走到「山海觀」的內殿,而他又在殿內發動攻擊,一齣手先殺主帥,再打散內殿的埋伏。

觀裡的人,乍聞內殿有異,再急回援,而在殿外的高手,這時也發覺觀內有變,反撲入殿,一時間,搶入內殿的「妙手堂」高手愈眾,但卻不成陣勢。

方邪真只一個人。

他只做一件事。

由內至外、由身邊到外面,一路殺了出去,一直殺了過去。

很快的,慘嚎聲此起彼落,不住有人撲倒踣地,他那一身白衣很快便為血水染紅。

人人拼紅了眼。

殺昏了頭。

也許,只有一人是例外。

對這人而言,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人當然就是參軍副使練利矯。

他為了要冒升,所以要討好王黼。

為了要在王相公面前討功,所以要跟「妙手堂」的人合作。

所以他才要害死韋拂柳。

——既然坑殺韋拂柳,又怕人報仇,那隻好害死他全家,殃及徒眾。

一不作,二不休,他準備連這「恩師」的家財和美麗女兒,一概照單全收了。

可是他望穿秋水等到的「韋明明」並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明明。

而是一個煞星。

他可沒見過方邪真。

他對韋明明自然十分熟稔。

回兆電可沒見過韋明明。

也沒見過方邪真。

——事情就壞在這裡。

問題也出在這裡。

方邪真一動手就殺了回兆電,而且穩住了上風。練利矯操著刀,卻出不了手,那一刻間,他面對這個煞星,自度必死,還生起一絲悔意。

早知道,又何必做那麼多害人的事呢!不作孽,至少,自己還是個參軍副使,仍大有自己作威作福、呼風喚雨的餘地。

可是現在卻……!

卻沒料到方邪真並沒有對他下手。

不對他出手,還逕自殺了出去。

那太好了。

練利矯決定:走!

不,那應說是:溜!

走得快,好世界!

一個懂得怎樣出賣、陷害人的人,一定十分懂得如何把握機會——逃生!

練利矯的逃生法門是:他聽到那兒有殺伐聲,他便以相反方向跑!

——方邪真再利害,也只是一個方邪真。

只要那魔星只一個,他便有機會逃得了、溜得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到了「妙手堂」,有一日定能叫這小魔星割腹開膛!

九、喜有此厲!

殺聲一陣急、一陣緩、一陣淒厲。

練利矯停停逃逃,幾次起伏,等殺聲一響、慘叫聲一起,他就沒命的逃。

別人的慘叫,對他而言,如同玉旨綸音:方邪真既在那一邊殺人,他這一方面就一定安全了。

殺聲漸遠。

他已逃出了「山海觀」,心裡大寬,再聽,夜風也無殺聲了,想必是已離太遠了吧?

練利矯把握時機,狠命的逃,風自腳下生、腋下生、腦後生聲。

倏地,他陡然止步。

月色下,前有一人。

白衣染血。

長劍指地。

竟是方邪真!!!

他不是還在相反方向大肆殺敵嗎?怎麼卻會在這兒出現!?

一見這陰魂不散的白衣血衫人,練利矯腳也軟了,一把吳鉤,嗆然落地。

月光下,方邪真身上的女兒妝已完全不復存,衣襟敞開,衣衫遍血,散發飄揚,殺氣森寒。

「你叫練利矯?」「是你誣陷韋監軍的吧?」「你跟我回去!」練利矯狂嘶了起來。

他拳打死穴、掌劈要害、飛蹴過頂、肘衝倒撞,情急中什麼也不理了,靴尖彈刃,指甲喂毒,一低首,還是炮子匣弓弩,連發一十六矢,人也如箭,飛掠而出,就算逃不出去,也要跟方邪真攬著一併兒死。

大不了同歸於盡。

這時候,他只看到眼前一厲。

那不是劍光。

肯定不是。

因為劍光才不會那麼厲。

那就像正義一樣,但比正義更厲!

正義,有時候,在人間裡,是挺鈍的,在江湖上,也是相當柔弱的,在武林中,更是十分倍蝕的。

所幸,決不是方邪真手上的這一把——劍!

練利矯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的人又回到了「山海觀」,還正在大廳裡,他給重重的摔了下來,砰地跌到了地上,直痛得金星直冒,卻見面前有一個垂死的人。

另外一個人,正蹲了下來,在他和韋拂柳之間,正在看一份韋拂柳畫下花押的檔案,臉色寒的發冷,正是方邪真。

練利矯吃力地半撐了起來,他本來還待掙扎,當他發現殿內佈滿了死人——「妙手堂」那三十餘名高手幾乎無一不死在殿中的時候,他連最後抵抗的意志力也已消弭於無形。

方邪真說話了。

「他是不是練利矯?」問題還是那一句,只不過這次已不是問他,而是問那快要斷氣了不成人形的人。

「是不是他陷害你的?」答案是濃濁、無力的:「天……有……眼……!」但卻是欣慰的。

——韋拂柳終於說了話。

在他死前。

「你放心去吧。」方邪真的話,簡直要比他的劍還利,「‘樵虎堆’的計劃照樣進行。我一定會替你報仇。明明我會託人照顧。」聽完了之後,受盡荼毒忍死不去的韋拂柳,終於死了。

有方邪真親口答應他,他也死得瞑目。

天有眼。

——天,畢竟是有眼的。

然後方邪真徐徐的站起來。

亮出了綠灩灩的劍。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有。」「說。」「你別得意!」被恐懼折磨得快要發瘋了的練利矯尖聲喘叫:「我們這個埋伏殺不了你,我們一定會有辦法殺了你,將你剁千刀。斬千劍的不得好死……」「聽到了。」方邪真冷冷地區道「我知道了。」然後他加了一句:「不過先死的是你。」劍光旋又亮起。

——何等歷目!

人間喜有此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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