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沒的羔羊
他在陰影裡,等了十分久。
很久,很久。
他在等他。
他要殺他。
他是殺手。
他叫沈悽旋。
他的臉很長。
他殺人很慢。
好殺手通常都是殺人於一瞬,也就是說,出手很快。
極快。
但他卻慢。
他殺人以慢出名,卻有同樣功效:他要殺的一定得死。
人死得慢比死得快更痛苦,也更恐怖。
所以他的名頭很快的就把許多同行殺手壓了下去。
他現在等的是一個名人:方邪真。
方邪真目前在洛陽城裡可是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就算在武林中,方邪真也是一個新近崛起的天之驕子。
所以他要殺他。
他跟他有仇。
他在等。
等他來殺他。
沈悽旋要殺方邪真。
原因:因為方邪真殺死石斷眉。
石斷眉是他在「秦時明月漢時關」殺人組織中同門。
他們只有七名同僚,不多,不少,不增,不減,因為他們的兩位領袖都一致認為:人太少,無法辦大事,做大案;人太多,也一樣守不了機密,太雜蕪。所以他們只用七人,也只容七人,淘汰劇烈,過濾森嚴。不在七人之內的,一概剔除,那就是「殺了」的意思。這麼多年來,這組雖只有七人,但幾乎(除了一次更替人選之外)從無折損。
實際上,他們也死一個、少一個,彼此之間,聯絡緊逼,雖然勾心鬥角,但對外一致,對敵齊心。
所以石斷眉死了,他要替他報仇。
話說回來,只有他和另一名殺手心裡知曉:石斷眉不是方邪真殺的。
石斷眉死的時候,正與追命神捕對敵。
事實上,石老麼死在誰的手裡,他們心裡有數。
所以他更非得要殺死方邪真不可。
——因為老大和老總都己下令:為石老麼報仇!
殺手怎可被殺!
這是個好大的侮辱!
對殺手集團而言,足以「身敗名裂」。
所以一定要找一個「代罪羔羊」。
在沈悽旋眼裡,方邪真就是一隻肥腩嫩肉的「羔羊」。
可是這隻「羔羊」的戰鬥力很高。
名望也很大。
所他等。
一直等。
等到有人出價。
而且是高價。
——等到這個人已德高望重、樹大招風的時候,其價值必定大為升高,那時動手,一舉兩得。
他果然沒有失算。
方邪真也沒讓他失望。
——他的身價很快就「水漲船高」。
他仍在等。
等人請他動手。
——不是「請」,其實是「僱用」。
高價僱他去殺方邪真。
他一向很有耐心。
他一面蒐集方邪真的情報,一為妒嫉方邪真的種種成就和近日在洛陽種種盛事而咬牙切齒、恨忿攻心,但他仍在忍,仍在等。
終於等到有人聘用他。
——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高價輾轉託人「請」他殺他。
好了。
終於等到了。
他忍到今天。
等到今天。
終於可以動手了。
——就像果實一樣,終於等到成熟了,他才擷取。
雖然,在過程中,他因為嫉恨對方,而詛咒千百回,作出許多瘋狂的事,甚至因為要發洩心中的妒嫉和恨意(白衣劍客方邪真竄起太快了,在江湖上贏得多少人的掌聲和讚歎,多少少女的夢想和羨豔!),他不惜姦汙過十二三名女子,殘殺了二十三四個無辜的人。
但他還是一直忍、一直等,等到他高價時才出手殺他。
在這一點上,沈悽旋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生意人:生意人要沉得住氣。
生意人就是商人。
商人都得要待價而沽,且曉得討價還價。
好商人都有獨到的眼光,懂得選「貨」。
方邪真就是他的「貨」。
——奇貨可居。
方邪真也沒有使他希望落空,甚至還出色得讓他忿恨。
忿怒使他幾乎按捺不住:縱沒人叫他下手他也要動手了。
——如果他不是一直在奇怪另一個同僚為何迄今未下殺手,他可能已一早便下毒手了。
沒有。
她竟一直沒有動手。
似乎,她比他沉得住氣。
她,當然是他的同僚。
如果她一旦動手,自己一定搶不過她。
對這一點,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那個女子,對任何人來說都看似一個美夢,然而他卻深刻的知道,她是一場沾也勿要沾上,一旦沾上一輩子也休想醒來的噩夢。
他初不甚明白:她為何也不下辣手。
那原因卻使他更加怒憤。
更妒。
更氣。
幸好,出價殺人的「買主」終於出現了。
他果然料中。
——他就知道那世家的人一定會憋不住氣。
由於價格很高,這時候的他,只怕她比他先一步下手。
所以他要立刻下殺手。
幸好,他已一直等著今天。
他一早已準備好了。
一切資料已齊全。
他只等「羔羊」先行動。
行動的結果,往往是勝利。
事實上,最近「羔羊」的出擊,無往而不利。
一個人得到勝利,難免就會欣喜。
歡喜的時候,往往就有疏忽。
——一旦疏忽,他就可以下手了。
他渡江而來,萬里晴空,遠處只有一卷雲氣,尚未結整合形。
——大概在這朵雲密厚之時,他便已經得手了吧?
他很喜歡享受提著鮮血淋漓的仇人頭跑到江畔草地上吹吹風、看看雲的感覺。
然後把他的頭一拋,呼、拋入江中,看到一顆曾叱風雲的頭顱,如何從載浮載沉,沉沉浮浮,而終於沉沒、漂遠、不見!
他想到這裡,就很高興,彷彿已聽到他腰畔峨眉分水刺,刺入敵人要穴時令他奮亢的聲響。
他渡了江。
嫩江。
上了岸。
——這一帶在洛陽近郊,叫「雲起坪」。
他一直沿著江畔,走過蘆葦密集的所在,往一處叫「樵虎堆」的地方進發。
沿岸蘆葦頭盡白。
蘆葦白頭,可是為了忍耐?可是為了等待?可是為了天地無情、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她在蘆葦叢中,已等待了很久。
十分之久。
她在等他。
好在等。
她在。
她。
——她是誰呢?
她穿白衣,衣比蘆葦白,膚比衣更白。
她很美。
美得像一個晴天裡的夢。
白日夢。
雖然也美得有點蒼白。
是日,十月廿三。
秋色漸濃。
蘆花白。
水清清。
蘆葦、寂寞和她。
她和她的等待。
二、武曲煞星
「武曲煞星」回兆電率人衝殺入監軍使韋拂柳駐驛的「山海觀」,並且控制了局面,只用了很少的人,很少的時間。
人少,但都是精英。
——那是「妙手堂」的好手,共七人,其中包括了「笑神猴」招展書。
時間少,從殺第一個門房起到攻入內堂脅持韋夫人,只用了不到半炷香時間。
而且是半柱線香的時間。
保衛韋拂柳的廂軍壯勇,大約有二十七人,加上鄉兵門丁約十九人,還有韋家能戰親屬十二人,以及觀裡道士庶務雜工十人,合共六十八口,連韋拂柳自己在內則六十九人,全在短短半炷線香的時間內不是少數慘遭屠殺就是多數就範投降。
能這麼迅雷不及掩耳,當然要靠裡應外合。
「裡應」只有一人。
那是韋拂柳一手提攜的門生,現已擢升至官拜副參軍使的練利矯。
他假使軍令,調走了知府派來防護的衙差、鄉兵,並在子時一刀砍殺了睡夢中的負責佈防「山海觀」佈防統領言午,又突襲守門的兩名戍衛,血濺當堂,他便大開門戶,「外合」便一湧而入。
之後,倉惶乍醒中六十七個韋監軍的部下親屬,以及寄宿在觀中的道士香客,便都難逃厄運。
這是十月廿一的晚上。
這夜,離開沈悽旋步向「樵虎亭」等著殺戮,那美麗而蒼白的白衣少女隱身在蘆花叢裡等待他來,還有兩天。
韋拂柳本來尚可應戰。
他的「拂旋批蕩三節棍」,曾在童貫帳下所設的「擂臺大比武」中得過「武榜眼」殊榮,在沙場上、湟州之役,皆立過軍功,斬過敵首,絕對能夠跟侵犯的敵人放手一戰。
——縱勝不了回兆電,至少,也可以讓「妙手堂」的人傷亡逾半,說不定,還可趁亂殺出「山海觀」請救兵。
但他不能對抗。
因為他的夫人已給回兆電捉住。
刀,就架在他夫人的脖子上,刀鋒已嵌在頸上,血水滲透了衣襟。
想到他跟愛妻的種種恩情,韋拂柳手都軟了。
但他的手下愛將練利矯,又在這時候揪住一人,攥了進來,還把兩個小孩搡進室內。
攥進來的是韋老太爺。
給丟進來的是他的兩個孩子,早已嚇個半死不活。
知道大勢已去,韋拂柳只有長嘆一聲,連三節棍都喀叭落地。
「你們究竟要什麼,我都給你,就請放了我老爹、荊內和子女。」「好。我答允你,不殺他們。」回兆電說得斬釘截鐵,「我們本來就只針對你。」韋拂柳於是放棄了抵抗,便讓回兆電點了他的穴道,問:「王相公上書皇上,保奏你的才能,故而破格擢升你,讓你知軍監京西路,你為啥要恩將仇報?」「我沒有。」聽到是王黼派來的人,韋拂柳已十分絕望,但還是斬釘截鐵的否認。
「我一直都感謝王相公提拔之恩,願微軀以報。」「現在就是你報答他的時候了。」回兆電道:「他派你事州監軍招募兵役,你卻不把役員壯丁歸統王相公麾下,反而藉故截減募兵,選送往京師作禁軍者日少,送去也多隻是老弱殘兵,弄得王相公聯金滅遼大計因兵不足竟不得行,防礙國家大事,你可知罪!」「我沒有罪。」韋拂柳分辯:「我們為國家募兵,是保護家邦、守護邊境,但王相公把這兒戍守疆土的壯丁全都徵了過去,為他建築家宅,裝修花園,這兒的人妻離子散,號哭無措,一旦敵寇入侵,又如何抵禦家園?以前蔡京當政,也是把強勇的禁軍收為他自己的管轄,成為他私人的兵團,現在王相公亦如是,軍兵成了木匠、工人。而今金人勢壯,銳不可當,遼人猙獰反撲,鏖戰仍頻,若我把能戰的壯丁全調到王家花園修葺工事,那誰來保國安邦?」「說的好,我聽了也感動不已。」回兆電讚道:「你不交人,那麼,錢呢?我相公也不一定要壯勇,只要輸入免夫錢,便可以免役了。」韋拂柳慘笑道:「交錢可以免夫,這才是大害。王相公、蔡相爺全用這些民脂民膏去建他的豪華美宅,自奉享用,富者繳款以免兵役,但貧者賣田鬻地,不足溫飽,刮天下夫丁,搜萬民錢財,這樣一來,官逼民反,揭竿而戰,只怕內憂外患,更是禍亡無日了。連雲寨、毀諾城、天機、鄆州李太子、何子威、密州徐靖、封刀掛劍小雷門、治州張迪、魏博、老字號溫家、發夢二黨等,皆因而而反,我不敢強繳免夫錢,不予受財貪賄,便是怕擾民過甚,你看,用心良苦社、大名楊天王、濟南孫劉整、河北高託山、太行高託天、臨河武胡、泊州徐進、五澤盟蔡般若、南天王鍾詩牛一一都要反了,這時候不安撫民心,暫予抒緩,一旦群賊齊起,到底還不是害了王相公的大事、大計。」回兆電聽得有點愁眉不展,只問了一句:「你這些話,都跟王相公說了沒有?」韋拂柳見回兆電肯辨是非,大為振奮,「我曾多次報奏,又輾轉託人向王相公陳說情由,卻不知為何總不見覆,只知他著人催我繳錢交人。」回兆電鷹眉一揚:「託人?你託過誰?」韋拂柳道:「我請了許多同儕好友說項,陳述曲折。」回兆電問:「其中可有知府鈐轄英格烈?」韋拂柳見回兆電甚諳內情,便說:「知府大人安德孫也告訴過我:詳情已稟知王相公,他聽了也頗為是,卻不知因何今日……要這樣大動干戈……」回兆電笑了一笑,道:「也許,你做便做,不該一一老實稟報,讓人早有對策吧。或者,你說歸說,不應找了些專出賣你、扯人後腿的人來說情。這樣的話,只會愈弄愈糟。」韋拂柳聽著,覺得不對勁,便說:「我會自縛赴京,向王相公請罪。或由你們押解上京,我決不抵抗……求你們把我老父、妻子、兒女放了,這事與他們決無關係。」回兆電道:「你也不想一想,到這樣的地步,我能放他們嗎?」韋拂柳這才知道驚恐、絕望,「我們都知道你是名震天下的‘武曲煞星’,在‘妙手堂’裡舉足輕重,掌權在前三名之內,你既然名動江湖,一定重威信守然諾,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王相公對我有啥不滿,我自負荊重囚前往求降罪刑便是了,何必連累家小無辜?」回兆電咕噥道:「是你連累家小,又不是我連累,更不是我家小——何況,你既知我是‘武曲煞星’,我還能讓你活出此地嗎?能讓你在王相公政敵之前告我一狀嗎?你聽過我‘武曲’之名,也當知我的手段,不如你把你的秘密都告訴我,說不定我還可以下手容情一些。」韋拂柳開始明白了他的絕境了。
他已放棄求活。
他只求不全死。
明知不能活,只求不全族死絕,這種心情,你可能體會?
所幸這種恐怖的事,近世漸稀,但在古時,卻決不鮮見。
古之帝皇、人主,一聲令下,動輒屠三族,滅九族,連素昧平生的遠房親屬老耆幼兒,全受牽累,死得不明不白,連門人弟子、友朋同僚,都受誅連,有的非但不知其罪,還不明其事,未見其人,其恐怖無辜可想而知。
三、一人有一隻眼睛
那時候,這種事,是常見的。
所以韋拂柳一旦警覺不妙,他已不求獨活,只求人能放過他家人。
「你要我告訴你什麼?」「我們都知道你原來是王相公安插到這兒來的心腹,如果沒有人教唆,決不會如此背叛王相公的。」「我沒有背叛他。」回兆電皺了皺眉頭。
他用手指撫平了皺眉時印堂折起的紋痕,道:「我有皺眉的習慣。」然後他問「妙手堂」的新銳好手招展書道:「相由心生,眉皺太多,隱憂必重。這習慣要改。」招展書道:「不過一個人的積習難改。」回兆電道:「那我得要下狠心去狠狠的改一改才行。」他反問招展書,「只是,什麼才算夠狠呢?」招展書不僅是「妙手堂」裡的新秀,也是新貴。
——這一代的「新進好手」很少是不懂得觀顏察色、見轉駛舵的。
所以「笑神猴」笑說:「要狠?只怕得要鬧出人命不可了。」「是的,」回武曲道,「那我大凡皺一皺眉,大家就替我取一條性命可好?」笑神猴招展書卻反詰道:「只不過,用別人的性命來促使自己去除惡習,會不會造孽一些呢?」「對,」回兆電憬悟地道,「那麼,就先不取人命,我皺一次眉,你們就替我先刺瞎一隻眼睛好了——反正,這兒人那麼多,就算有的人瞎了一隻,還是一人有一隻眼睛,還是能看見該看的,少一隻眼,說不定還可以不必看見不該看的,多好!」韋拂柳痛心疾首,怒道:「姓回的,大家都是江湖同道,你用得著下此毒手,這般不留餘地!?」回兆電皺了皺眉。
他身後一人飛快出手。
血光暴現。
一名韋家親信一目給刺瞎。
回兆電這才道:「誰跟你是江湖人?你是官我是寇,我留什麼餘地!」韋拂柳怒得全身騰顫,「你縱不念同是江湖武林人,也念大家一齊在王相公手下做事,何必逼人於絕!?」回兆電又皺了皺眉。
又一聲慘叫,這次是道觀裡的主持,摻和剛才第一個少了一目的人的痛呼,聽得倍令人心酸、顫悚。
回兆電自責地笑道:「我呀!還是太喜歡皺眉了。一時三刻,還真改不了!」韋拂柳恚怒已極,「你答允過不殺我家人、無辜的!」回兆電哈哈笑道:「我只不過挖了他們一隻眼睛,又沒殺死他們!」說著,居然一連皺了三次眉。
又三個人立即遭殃。
韋拂柳已決不敢再討價還價,只絕望地道:「你要問什麼,我答。」回兆電笑道:「對了,這才是了。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王相公的事?」「是。」「你是不是勾結他人,陰謀背叛加害王相公?」「我……」皺眉。
又一人血流披臉。這次是韋拂柳的小兒子。
「是,我意圖背叛。」「不,」回兆電耐心的糾正道,「你已經夥眾進行了,行動都已展開了,那就不只是意圖了。」「好,我進行叛亂。」「那太好了。有這答案。」回兆電拊掌笑道:「那我就可以依法行事,替天行道了。」「那太好了。」招展書道:「既然局面已穩定下來,我便可以回報總堂主了。」「好,」回兆電道:「那你就向回總報告:一切果如他所料,也一如王相公所憂慮的,這姓韋的一家,勾結亂黨,又藉蔡太師的名義,暗通‘蘭亭池家’等夥,有意要在洛陽、京西一帶起事騷亂。」「沒有這回事——!」韋拂柳抗聲喊了起來。他這時已自度決無幸理,但總希望這些強盜能放他家人一條生路,對一切冤屈,都唯唯諾諾,只不過那一段話太離譜,罪名也太可怖,韋拂柳忍不住要喊冤。
血光暴現。
韋拂柳要抗辯的話,陡然噎住了。
回兆電向他的手下制止道:「不要刺女人的臉。瞎了一隻眼,待會兒就沒興頭了。」這句話要比下決殺令還令人不寒而慄,動向已彰然甚明。
人,都是求生、怕死的。
但到了這地步,他已不求活,只求自己不累死全家以及其他無辜的人。
「嗯?」回兆電側著耳,湊近韋拂柳,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你要我認什麼罪名便什麼罪名!」韋拂柳慘痛地說:「你又何必問我!」「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們可是在誣陷人,硬栽罪!」回兆電義正辭嚴地怒斥道:「對你,我們可有用刑!?一切,都是你自己敵不過王相公的仁德威儀,誆不過我們‘妙手堂’的公正嚴明,這才從實招供,直認不諱的,對不對!?」韋拂柳沒話說了。
他只求令這惡獸滿足。
——只要這個執行獸行的傢伙滿意些,說不定,下手就容情一些。
回兆電這時才扔下紙筆,並不解開韋拂柳的穴道,只囑練利矯寫下韋拂柳一切自供坦招的罪狀,然後才簽下他自己的花押。
過程中,回兆電提醒道:「你本來是效忠於王相公的,王大人公忠為國,你卻暗裡搞陰謀叛亂,不用說,是受他人唆教。近日你與‘小碧湖遊家’的遊玉遮、‘蘭亭池家’的池日暮過從甚密,想必是他們給了你不少好處,要你叛變作亂,是不是?」韋拂柳明白了。
回兆電的用意是要借他「釣」出其他的無辜者。
他們才是「大魚」。
自己只是「餌」。
「沒有的事……」卻見回兆電又欲皺眉,「妙手堂」這位「外三堂堂主」的利害,他早已風聞多時,而今終於見識了,他只好慌忙更正:「你說是就是。」可惜回兆電還是皺眉。
仍然皺了眉。
一聲慘號,又一隻眼睛。
「你怎麼可以……」韋拂柳氣憤已極,「我不是都認了嗎?」「我不是要屈打成招,你也沒那個分量。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可沒打你。就算有人請動四大名捕來給你驗傷,也保管找不出你有受過刑的痕跡。」回兆電道:「謹奉王相公囑示,總堂主之令,要你們這幹亂黨逆徒,坦誠招供,自行認罪,這才能顯示出我們的慈懷仁厚,恩威浩壯!」「所以,不是我說是什麼你才認什麼,而是我們沒明說的,你自己都要去認罪,直認到我們滿意為止,招供得我們認為你已罪大惡極為止。」他獰笑著縮回了脖子,「還有一件事:我把這番話說完了,就不會再趨近你身邊,免得你突然穴道解了,倏然突襲我,那時,豈不是讓你遂了願?雖然你決非我敵手,但我還是連這樣一擊的機會都不予你。我不靠近你身邊不就可以了嗎?而且……」說道,他出指如風,又加封了韋拂柳身上幾處要穴,然後才說:「這樣,你就決無脫逃或衝破穴道的可能了,可不是嗎?」說著,又皺了皺眉。
又一個人一隻眼睛給毀了。
哭聲還甚稚嫩。
那是韋拂柳的長子。
韋拂柳恚怒、心痛、慘嘶道:「你的話我都從了,你怎麼——」「真不好意思,這次是誤會。」回兆電笑嘻嘻的道:「這次是真的不覺意地皺了皺眉,害了一隻眼睛,真是,哎呀——」
四、皺眉頭
「你跟池家、遊家十分熟絡,是不?」「是。」「你正與他們進行陰謀,對不對?」「對。」「什麼陰謀?」「謀反。」「因何謀反?朝廷恩相,待你不薄。」「我……」皺眉。
慘呼。
「我要掌權。」「池家、遊家予以厚利?」「是……是是是。」「方邪真和崔略商都常與你聯絡?」「……你怎麼知道的!」「你別管。你明知他們是亂黨,為何還跟他們頻密往來。你們通常談些什麼?他們要你做些什麼?」「方邪真勸我既然當官,就要做好官。如果要享受,不如辭官,去做生意,可當富人,有一切榮華富貴。何必當狗官,讓萬人唾罵,千秋共詈?追命三爺要我把持提住,如今奸佞滿朝,因在上位掌權者只知中飽私囊,吏政窳敗,弄得天下凋零,大遼金國,均虎視伺奪,各權官皆朝不保夕,人人自危,若我攀權附勢,萬一時遷勢移,大事有變,若戀棧虛位,自己只招禍上身,不如歸隱田園,以保家小,但不得人心,垮臺指日可期,希望我既在其位,不妨虛以委蛇,把握機會,多作些有益事道,黎民的事。」韋拂柳豁出去了,索性言明,情懷激動,「我跟他們相交,是受方公子高潔不從俗流、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以行俠道的精神感動,也受追命三捕頭洞透世故人情、周密圓融的用世態度影響,我不是要作些什麼反叛對抗的事……我這樣作,反而對王相公聲譽大有幫助,他又何必自毀長城、驅盡忠良!」回電兆皺不皺眉。
韋拂柳的話為慘呼聲所切斷。
「你是說,」回武曲對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虛與委蛇嗎?這不就是你們陰謀叛變的約麼!嘿嘿,果如所料,只不過池家不是一直都依附蔡家嗎?他們憑什麼說得那麼正義凜然!?蔡元長父子為禍貪利好權,誤國誤民,已是元惡巨憝,崔略商是官場中人,助紂為虐,卻還有面子教訓人哩!」韋拂柳聽了,開始有些驚疑,但當他看到回武曲身邊練利矯一副忠心耿耿棄暗投明的樣子,韋拂柳頓明白和一切來龍去脈,只不過,他一手栽培的練利矯,多少人向這個人打過小報告,要他提防,說這人不可信,在外勾結,利用形勢,結交權貴小人,他都不處置他,沒想到……卻還是恩將仇報!
「池公子附從蔡京,只是以毒蛇之膽解蛇毒,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而已。」韋拂柳道,「——你你你你你縱不信也勿皺眉,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不信你說的是真的,我只不過不相信你所相信的。」回兆電陰惻惻地道:「聽說,今晚,或明天,方邪真會過來跟你共商大計以起事是吧?你們這幾個亂黨,一般都會約在‘樵虎亭’那片小店見面私會,躲躲匿匿,怕人識破。但只要你沒到,方邪真一定生疑,難保不和崔老三來看你,我們為的就是這個!」——當然又是練利矯提供的情報!
韋拂柳打從心裡呻吟了一聲:看來,自己還不是「正主兒」,對方要打殺的目標只怕還在後頭,現在只是引蛇出洞而已。
「是不是!?」回兆電再問一次,「有沒有這回事?」韋拂柳實在怕他再皺眉,只有答:「是。」「那太好了。」回武曲轉首,向身邊的招展書道:「一切都可以依計行事了。‘回悲風’大陣一旦布好,殺方邪真如摧枯拉朽,誅崔略商如同狂風掃葉。」「太好了。」招展書也道:「那我可以回報總堂主了,並請他依計大力增援。」響老二的那回事,回武曲提醒道:「你已向回總報告過沒有?」「報了。」「他的反應是?」「不太為意。」「哼。」回兆電好像很不滿意這個答案,先揮手道:「去吧。」招展書應命而去,回兆電忽又叫住了他,「你要小心。」「小心?」招展書不明白。
至少他的樣子好像很不明白。
「我們回家有內奸,」回兆電語重深長地道,「無論是誰,一定是很內圍的人,你要總堂主多加慎防。」「是。」招展書心中也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懷,恭聲道:「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我回去稟報回總,他知道你已控制大局,一定很欣慰,再排程內外三堂好手來助你,布成‘回悲風’大陣,務必要剷除那兩號強敵再說!」「太好了!」回兆電還是說他那慣性的話。
問題是說完了之後他還習慣性的皺了皺眉頭。
「笑神猴」離去之後,回兆電就問練利矯:「看來,我們得要等一段時候,可能很快,今晚就來,可能得要一兩天,我們要等的人才會來送死,你看該拿這些人怎麼辦?」練利矯精明利落,馬上說:「當然不能讓這幹人活出去,讓方邪真、追命、遊池二家有所防範。」「對。」回兆電嘉許地說,接著又問:「那所以……?」練利矯依然聰明利索地說:「不予活口!」韋拂柳哀聲憤叱:「姓回的!你答應過我的話不算數!?」回兆電笑的眉毛一聳一聳的,攤攤手道:「我哪有不算數?我不是殺你們,但殺人的事是由練參軍處理的——別忘了,你一死,王相公就安排他來接替你的位置。」他很愉快的道:「所以,他當然不能讓你們之中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了。」然後他更愉快地在韋拂柳睚眥欲裂的激憤中,吩咐下去:「你們不妨慢慢的殺,反正,我們得邊殺邊等,有人可殺才不覺無聊。」殺戮還沒開始,已有一隊人馬趕來。那是「妙手堂」的精英,共十二人。
連回兆電也心中讚歎:「笑神猴」走報奇速,援兵來得好快!
回兆電馬上佈署,把這些高手,各按照方位,埋伏在觀中各處。
——只要方邪真、追命一踏進觀門,就會引起埋伏,必殺無疑。
然後練利矯點算人頭,發現了一件事:「喂,你女兒去了哪裡?」他最有興趣提韋明明。
因為韋明明長得亭亭玉立,美麗可人。
他不惜出賣背叛陷害他的恩人,除了要奪權代之外,其中之一原因,也是為了要把這嬌麗的玉人佔為已有。
可是韋明明卻不見了。
不在現場。
——如在,早就給他們逮住了。
她去了哪裡呢?
走脫?怎走得了?何況韋小姐武功不濟,輕功不行,能走去哪裡?
韋拂柳只呸了一聲,啐得練利矯滿臉唾液,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練利矯也不發作,只去問韋夫人。
韋夫人詹氏也抵死不答,還緊咬銀牙,顫聲斥他:「荊夫待你不薄……你為何反背如此,真不怕天誅地滅麼!」練利矯只聳聳肩,道:「我不怕。我只怕朝廷有令、王相公不悅時,我受你們連累罷了——與其受你們連累,不如我先下手為強。」然後他再去問韋老太爺。
韋老太爺原名韋立夫是前朝從七品監察史,頗有作為,深受重用,到了晚年,給排斥為新黨,摒棄出局,他年事已高,加上抑鬱成病,中風癱瘓,半身不遂,口不能言,無法發聲已多時。
他當然無法回答。
——就算能言他也當然不會回答。
他不能言語,這一點,作為韋拂柳親信的練利矯,是心知肚明的。
「你們都不說,是不是?」然後他就得到回兆電的允可下,去做了一件事:那是一系列的行動。
他當眾剝光詹氏的衣服,當眾人面前強姦了她。
強姦的過程中,他還點了她的穴道,不許她叫喊,還聲言就算詹氏此際願意招供,他也不聽。
除非是韋立夫父子自己願意供出。
當然,韋立夫、韋拂柳都不會忍心說出孫女、女兒的下落,何況,看到詹氏的下場,他們決不忍讓韋明明再重蹈此凌辱的覆轍。——事實上,就算韋氏父子說了也沒用,練利矯已慾火升騰,非洩不可,何況詹氏徐娘半老、姿色尤媚,練利矯的弓已上了矢,不發不得了。
「誰來第二場?」唯詹氏已嚼舌自盡。
死前,狀近瘋狂的詹氏迸喊出:「明明已跟追命、方邪真學藝去了——她一定會替我們報這個仇!」大家都縱聲大笑。
就算年方十六的明明真的追隨高人如追命、高手如方邪真學武,恐怕三五年內,就算冰雪聰明,縱然勤奮好學,只怕也仍打不過像練利矯這些實戰派的好手。何況,「妙手堂」有的是能手。
但就這樣聽了,練利矯還是覺得心寒。
畏懼。
詹氏卻死了。
咬舌自盡,是一種相當痛苦的死法。
——有時候,縱咬斷的舌頭,也不一定就能死得成。
詹氏是流血過多致死的。
——其實,她在受練利矯凌辱時,她給折騰死了七八成了。
幸好她死了。
——幸好的意思是說:她這樣死去,還算是幸運的。
五、大不慈悲
詹氏這樣死了,洩了獸慾的練利矯便紅了眼。
也紅了臉。
他臉紅當然不是因為羞赧。
也不是內疚。
而是一種獸性。
獸性大發。
一種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的狠絕和歹毒。
看到練利矯這種臉色,回兆電就覺得開懷。
他就是要練利矯這樣子:這樣子作惡、這樣子獸性,這樣子橫行無忌、這樣子無法無天、這樣子趕盡殺絕、這樣子泯滅人性——這樣的人,才好控制,日後就算當上了大官,也一樣有把柄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巴不得練利矯這樣放肆,要真的是大公無私、廉正正直的清官,他還真不敢重用——重用了自己也不會有好處,撈不到半點油水!
由於打從心裡發出的不安和畏忌,練利矯同時為了獲取「妙手堂」的信任,加上「已沒有回頭路了」的想法,他打算索性把韋氏父子也一併殺了。
「可是他們還沒有供出韋明明的下落。」回兆電提醒他,「何況他們大概還有很多叛亂的秘密,還有亂黨的名單,一定沒告訴我們。反正嘛,大慈大悲沒我們的份,不如索性大不慈悲好了——既不能大忠大賢,不妨大奸大惡,省得默默無聞,不死不生度一世!」韋拂柳當然不說。
他現在只求速死。
韋立夫則想說都不能說。
他中風,失了語言能力。
練利矯明白他的意思了。
「對,長夜漫漫,」他那一張瘦骨嶙嶙的窄長條子臉,禁不住奮亢,「咱們正好可以慢慢逼供。」「那當然是最好的消遣,」回兆電高興就皺皺眉頭,不高興時也皺皺眉。
現在大殿裡已沒幾雙眼睛是完整的了。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得先布著‘回悲風’大陣——不管他姓崔的還是姓方的來,都一定教他悲從中來回不得!」他說著時,「妙手堂」回家總堂主回百應遣來的「生力軍」又趕到了!
又來七名。
都是好手。
回兆電一一佈置妥定,卻聽到招展書著人捎來的情報:追命跟「千葉山莊」的「宰衝」兼總管職務的司空見慣,互拼之下,各受重創,並受到「滿天星、亮晶晶」的伏襲,皆不知去向,只知兩人都匿伏療傷,形勢危殆。
「那太好了。」回兆電為之雀躍。
他知道總堂主回百應最恨的就是方邪真,還不是追命——而今追命傷重,只剩下方邪真,此魔星雖然劍法妖異、出手詭怪,但比起老江湖崔略商來,還是嫩多了。只要他一個人來,那就對付多了。
只要能殺了方邪真,他的「外三堂」堂主之職,很容易便調升回「內三堂」,只要把回千風擠出「內三堂」,一切便如探囊取物,離他主掌「妙手堂」大權的日子,便不會太遠。
——如果他能主控「妙手堂」,第一件事,便是要把「妙手堂」的實力調回京城裡去,先行鬥倒「金風細雨樓」,扳下「六分半堂」,打垮「迷天盟」,取代「有橋集團」,肅清「發夢二黨」,那就必定能成為城中翹楚,聯合禁軍,勾結權宦。那時候,自然就成為天下第一家,皇城大事,可以引首期盼矣。
「光是這樣殺戮,沒什麼意思,」由於回兆電也覺振奮,所以提出了個新點子,「我聽說中風的人容易失掉語言說話能力,據說這位韋老夫子已足有五六年說不成一句話了,而給點了啞穴的人更是作不得聲,不如我們就比賽一下,可有意思?」練利矯當然覺得有意思。
簡直是很有意思。
他把現在的主要任務放在討好「妙手堂」方面,而眼前這個「外三堂」堂主「武曲煞星」回兆電更是他力爭的物件。
「你的意思是……?」「一個點了啞穴,一箇中風,我們問一個問題:韋明明在哪裡?然後用盡方法,讓他說話。誰先開口,誰算贏。」「好玩,好玩。不能解穴」「不能。」「有趣,有趣——不可以過氣?」「不可以。」「我一直都好奇一件事,就是風癱了的人,和給點了啞穴的人,在受到極大痛苦的情形下,會不會、能不能開口說話?」回兆電慢條斯理地道,「
知曉這件事,必然很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練利矯忙不迭的道,「武曲神君要我賭,我哪有不賭的份兒。」「那好,先怎麼個賭法?」「先各打十鞭如何?」「如果都不開聲呢——我看這兩號子的骨頭倒是挺能熬的。」「那就再加一百鞭,看他們到底說不說?」「如果還是不說呢?」「那時再看老夫手段如何!」結果,他們就真的開始了賭注,長夜漫漫,竟以此為娛。
給打了一千餘鞭的父子兩人,血肉模糊,四肢已近肢離破碎,哼哼吭吭但就是沒作聲——或許,是真的作不了聲。
在又有強援到來之際,回兆電和練利矯是緩了一陣子。
回兆電畢竟是個工作不忘娛樂,但娛樂一定得在工作之後的人。
他對來人迅速作了安排,在道觀外頭布伏成陣。
這次只來了五個人。
來的人一次比一次少,但來的愈少,愈是精英。
來的五人,有三名是分堂堂主,有兩人是小組組長。
回兆電知道這些人的分量:這幾人已屬回百應的近身子弟,乃至親信,有的人與他雖不甚熟絡,但在總堂裡,卻有相當的分量。
他來者不拒,一一安排伏殺的主力和配合,不怕方邪真敢來,只怕方邪真不來。
然後,安排妥頓後,回兆電又不忘他和練利矯的賭約。
他沒忘記那兩個奄奄一息的人——至於其他觀內韋監軍的人,全給處決了。
他靈機一動,又有新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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