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見到那些狼狗,就像見到了久違了的家人,蹲下身去,撲上前去,一個人竟與八九隻狼狗擁在一起,它們用舌頭替他洗臉,他也用舌尖碰它們的鼻頭。彼此都熟絡得不得了,都嗚嗚作響、簡直像千言萬語、舊情綿綿。
乖乖的,溫文還好像是向那些狗們「介紹」起她和牛麗生來了,有幾頭不那麼「孤僻」、「暴躁」的狼犬,還向他們搖尾巴,坐下來提著前腿來扒搔揚她的腳,一副像有兼營指壓服務似的。有一頭特別「熱情」的公狗,見到她高興得那條長舌都快要掉嘴裡了——駱鈴真懷疑溫文是怎樣「引介」它「認識」她的!她真懷疑溫文對她是怎麼「介紹」的!
「你——」駱鈴驚奇不已,「你跟它們很熟?」
「我跟一切動物都是老朋友,」溫文的表情是樂出陶陶,他鄉遇故知,「我唯一不熟的是人類,因為他們不讓人跟他們熟悉。」
「哦——」駱鈴反正是似懂非像,而耳畔又傳來棍棒相擊和低叱聲,她飛快的說,「那你跟你的太太們慢慢聊聊,我先去看看。」
「我跟它們已談妥了。它們不會去告密的了。」溫文也馬上站起身來,「我們一塊兒去」
終於,他們看見了搏擊中的人了。
那是一個老人和一個青年。
他們的棍法使得出神入化,以致讓人看去,他們手上拿的不是根子,而是蛇,活的蛇。
只有活著的蛇才能這樣靈動。
那本是硬邦邦的棍子,在他們手上使來,不但是活的,而且還是軟的,並且還發了淒厲的尖嘯來——那就像他們手裡是老虎的尾巴,要不然,怎麼從兩條棍子上會傳來虎嘯?一老一少,在庭院裡比招。
他們背後是那因為燭火而更顯幽陰的神壇,而燭人又因棍風而搖晃著。
三個人見到這種棍法,一時都忘了其他,看得眼也不眨,只怕錯過了一招半式。大凡人都對自己所興趣的東西,總是會這樣的,其實就算你少參與這片刻,這世界上的事還是照樣運轉的,可是你就是捨不得閉一閉眼、放一放手。
他們心思雖一樣,心情卻不同。
牛麗生覺得興奮,而且佩服,更帶了點震驚。
他真巴不得也躍上場去一較高下。
駱鈴妒忌。
她不喜歡看到這樣子的場面,凡是別人威風她黯淡的事情她都不喜歡。
而且她也有點分神,她總是覺得有人在拉她的後發。
溫文則是羨慕。
他覺得這比任何一部張徹、成龍、洪金寶的武打電影還好看、更過癮。
就在這時,漫天棍影,陡然盡滅。
一條長蛇,破空飛去,打在白皮鐵的屋頂上,再咕嚕咕喇的洞斜坡面滾了下來。
那青年一伸手抄住。
他剛才手中已投了棍子。
棍子已被對手砸飛。
對方的根尖正點在他的天靈蓋上,不過並沒有用力,當然,也不會用力。
——如果用力的話,他的頭早就碎了。
這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一棍子把他打死——只有這人絕對不會,他信得過;反過來說,對方也像他一樣信得過他。
這青年正是顧影。
牛麗生的震驚,是因為顧影在受了他一記重捶後,居然在幾個小時後就可能動武了,而且還可以使出這般神完氣足、神風俊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棍法!
現在他比剛才更震驚。
因為顧影居然還不是那個枯瘦老人的對手!
這時候,犬隻逐一嗷叫起來。
駱鈴向溫文眨眨眼睛,低聲說:「你那些畜牲不講信用。」
「不是,因為剛才棍子滾落白鐵屋頂的聲響,它們才吠,」溫文急忙澄清,「我的朋友一向講信用,狗是最守信的動物——它們又不是人,怎會不守信!」
「噤聲,噓——」牛麗生把聲音壓到最低,「很危險!」
他的確感到很有點危險。
——一個顧影已不易對付了,何況還有那麼一武功猶在顧影之上的老頭!
駱鈴伸了伸舌頭,卻見溫文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怎麼了?」
「我都叫它不要噓了——」溫文憋住一口氣,「害得我又——」
駱鈴幾乎笑出聲來。
她大小姐想要在什麼時候笑就什麼時候笑,這次總算因自知身入虎穴深明大義的忍住了。
那老頭子突然轉過了臉,望向這邊來。
在黑暗中,他的眼像炸出一種黛魚的光,這種異光連野獸裡也不覺見。
駱鈴覺得那眼神就像一隻兀鷹。
一隻等候死屍的兀鷹。
駱針正想笑的時候,就看見他的頭偏了偏,耳朵也側了側。
駱鈴詫異,我還沒笑啊,難道這傢伙的耳朵比狗還靈?這時候,她才真正的意識到;萬一給人發現,那的確是相當危險的事。
——除了這一老一少看來武藝過人外,在那黑沉沉院子內還不知埋伏了多少敵人!而目,這兩個人,似乎還不是「尋常的人」,萬一他們真的會施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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