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顧影說話了。
他說話的態度非常尊敬,就像一個徒弟在跟他師父說話一樣。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使這路棍法。」
「這是六點半棍。」
「奇怪的是,我不是拆解不了這幾根,而是它一棍打來,就像是有十幾棍一齊打下來一樣,等我接實了,我又覺得我的力量被引走、消滅,而失去抵抗、反擊之力。那就好像是:一個驚雷打下來但給避雷針引入地下去了。」
「這就是了,這可以說,我的一棍並不是一根,也不是我一個人在使這路棍法。」
「我不明白。」
「我這套棍法,是結合了神明的力量而施的。我打出個譬喻:為什麼很多人認為到一些神廟裡祈福、求籤,那就會很靈驗呢!」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麼,靈驗則是必然的,可是要是沒有呢?又或者你是虔誠的信徒,那麼靈驗在你而言,至少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執迷,不過,要是你也不怎麼迷信它呢?
那張籤文或者你的祈禱,也果真應驗了,那是什麼原因呢?
「請指教。」
「念力?」
當你相信某一樣東西的時候,你就不是孤立的、你運使的力量就不僅是你個人力量而已。當你集中意志力,虔誠的去祈求一件事的時候,你本身就產生出一種靜電,或是一種能量,這能量,這能量是不受空間、時間有限的,所以可以未卜先知,或可預測前程,甚至讓你如願以償。所以祈求時誠心是相當重要的、唯有堅定不移的誠意才可以使念力集中起來,發揮出自己潛在的能量;而念力也無分善惡的:善念聚善力,惡念聚惡力。
同時,你在廟裡祈願,試想在同一地方有多少人曾在那兒虔誠的祈求過?其實,人是可以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但在那兒——不管是蒲團上、神壇前、香爐邊——祈願的念力並沒有消散,於是跟你的念力匯合起來,也形成一種不可思議的能量,足以影響世事的運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信,自已便發揮出一種念力;就算你不信,。也一樣會把自己的意志和前人及後人的接合起來——在神前廟裡或任何諸如此類的地方,祈禱、求籤,之所以會特別靈驗,便是因此之故。試想有些人光憑自己的意志力便能拗斷鐵匙,折落果子,更何況這是聚合了古往今來多少信徒的意志力,自然可以運生出巨力了。
「我明白了。可是……這跟棍法有什麼關係?」
「我這棍法是在神壇前參透的。你知道古人為何在道觀寺廟裡習武,為何能特別易有所成?例如少林、武當……」
「因為他們善加利用了那一股念力……」
「對,把許多人散佈在那兒的念力集中起來,加上在道觀廟宇特別能使人專心一致,故更易有所成。而且,一般的招式只練來打擊敵人、傷害對方,那只是傷人或殺人的武功,那種武功練得再高,也不過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毀滅掉。可是,如果你練的是活人的招法那就不一樣了。那就會毫無限制,一個人使了千人的棍法……像剛才,我提早引發了你的力量,讓你根本失去了傷害他人的能力,而且同時也治了你的傷。……你現在感覺到怎樣?」
「……難怪,我本來還暈暈沉沉的,現在好多了!我現在才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爸爸您為何要在今晚半夜也把我揪出來習武過招了!」
「我正是要醫治你,解鈴還須繫鈴人。你既然為武力所傷,最好的治法,便是用武力化解。不過,這武力是祥和的武力,止戈為武的武力。」
「謝謝爸爸。」
原來這老人是顧影的父親!
「你的棍法,凌厲有力,變化多端,力道沉猛,但有兩大缺點。」
顧影眼睛發著亮。誰都知道他像一張吸墨紙一般的吸收著咀嚼著他父親的話。
「第一,你太急功求勝。」顧步說,「一個人愈年輕愈以為快就是一切。但等到經驗多了、年歲大了,才會明白急也沒用,快不是贏,有時候,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喜若悲,大盈若虛。你要明白這道理,才能使出以弱勝強,以退為進,以柔制剛,以最少的力量擊敗最強大的敵人的武功。」
「是。」顧影的語音裡充滿了敬意,但也流露了沮喪,「還有一點呢?」
「另一點就是你太易分心。」顧影拄著杖,既像一座揚小的雕像,也像一棵燒焦了但仍兀然生存著的神木,「你又想搞文學,又要寫詩,又去推廣文化運動,就連習武,一會兒練跆桑、空手,一陣子去練馬來功夫、印度拳,這段日子還自創剛擊道,武功的底子尚未紮實,就來教人武藝了,嚇,這未免……」
「可是,在這裡,如果我們人人都不推廣自己的傳統文化,我們就得被其他的文化所淹沒了呀,那時候,可算是數典忘祖了。要是一個民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和傳統,那麼這民族也不可能存在……」顧影似有點受屈,「爸,這你是知道,就連教武,我也是本著這個目標去提倡的。我們這一代子弟,總不能個個都是病夫啊。一個民族要強,不但意志力要強,體魄也要強。不然……」
「我知道。印尼的華人就是個好例子,他們在政治上沒有地位,教育課程上也沒有中文,說的是印尼話,逐漸就看不懂華文了。其實,他們已跟印尼人已沒有多大的分別。誰都知道,消滅一個種族的文化無異於消滅了那一個種族。相比之下,這兒已經是較溫和、而且能互相尊重的了。我們既不應身在福中不知福,當然,也要為所當為。」顧步帶了點感嘆的說,「我說你分心,也不只是指這些原則性的事,就如你一面來在事業上有建樹,一面又思慕那個張小姐,要不然,現在也不會惹人誤會招人非議了……就算是現在,你因為有客人來了,也不能集中心神,所以才會給我擊個正著。如果我是你的仇人,那一棍……哼!」
「是。」顧影垂下了頭。
在暗望的溫文,聽到了這句話,嚇了老大的一跳。
三個人一齊聽到了顧步說的話,卻只有溫文吃了一驚。
牛麗生不驚。
因為他聽不懂。
他不是個很聰明的人。
——一個不很聰明的人最容易發生的想法是:他會以為別人比他笨。
一個如果常以為別人笨,他自己就一定是個笨人。
笨人看來有點可笑,但人笨其實是悲劇大於喜劇的。
因為笨已是一種殘廢,而且還無藥可醫、樣樣吃虧。
駱鈴也沒吃驚。
因為她自負。
牛麗生雖較沒感覺出顧步的話有危機,但至少還可以從那番話對練武的見解裡體悟出一些對他一生都有用的東西來。
駱鈴則無所用心。
所以她並沒好好的去聽。
——一個人要是沒好好的去聽別人的話,那麼,就等於沒好好的去看一部戲、讀一部書、寫一篇文章一樣,看到的都是浮光掠影,摸不著門道、觸不著要害的。
駱鈴就是這樣。
只有溫文聽著了些「意思」。
——難道顧步發現他們?不可能。
——要是真的發現了,又為何不直接叫破呢?所以溫文只吃了一小驚,之後他也沒去想這件事、這些話了。
因為這時候,顧步已對他的兒子說:「你今天已夠累的了,頭部受了震盪,今晚就早點睡,不要看書了吧。你凝在耳上的瘀血已被我引發、打散了,過兩天就會完全沒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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