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阿蒂也習慣了。
又割好一棵樹了……她起來,舒舒身子,正要走向另一棵樹,忽然間,頭上一黯。
燈暗了。
一沒理由的!
她記得添滿了火酒才出門來的。
她下意識的用手去扶正一下頭上的燈,忽然,燈全暗了下來。
一種無可挽救的暗淡。
直至全黑。
這一下子,阿蒂猶跌落在黑暗裡,完全跟黑暗融為一體,而黑暗就似是凝固了似的。
幸虧阿蒂也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情境。
她有經驗,所以並不太慌張。
她取出了打火機。
「啪」的一聲。
不亮。
她再打打火機。
又是「啪」的一聲。
仍是不亮。
她連打幾次,全部不著火,心中大奇,不覺用手一摸。
極痛的感覺令她飛快的縮手。
——為什麼會這樣子?
她的指尖傳來的痛的感覺。
難道火已經著了?阿蒂不由得慌張起來:只是我看不見而已?
——難道我已瞎了!
「沙沙、沙沙……」
——這是什麼聲音?
這跟割膠的聲音十分近似。
只是更猛烈、更浩大。如果阿蒂割膠的聲音比作是一隻螞蟻,這聲音卻近似雄兵。
可是阿蒂並沒有割膠水!
天!難道這黑暗的膠園裡,正在佈滿著人割膠!
阿蒂恐懼得想叫喊,但因太過驚恐反而叫不出聲來。
沙沙之聲更逼近了。
她感覺到熱。
火的感覺。
阿蒂想逃。
可是在慌亂間,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也找不到她的腳踏車。
然後,她覺得「沙沙」之聲已「爬」上她的衣角。
她感覺到銳烈的痛,這使她終於能尖撥出聲。
不過,那沙沙之聲也變成了醒醒恐恐之聲已經延及了她的身體,燃上了她的臉部——
死亡,如黑暗。她行近,帶著震怖與灼痛。
附近的女工都聽到那使她們終生難忘的慘呼聲。
當她們聚攏趕去的時候,只看到一具燒焦了的身體,附近還有幾棵燒壞了的灌木。
剛才還千嬌百媚言笑晏晏的阿蒂,一下子被燒成了一具慘不忍睹的焦屍,這也是她們畢生難忘的情景。
距阿蒂被「怪火」燒死的事件後十二天。在附近山城裡的德叔,喝了一點椰花酒,一搖三晃的走去「互助團」看更。
他喜歡喝椰花酒,除了因為特別便宜,還因為那一股兜舌的酸味。
而且,喝椰花酒可以讓他想起,當日在山林裡跟日本仔打游擊的時候,他每到一個印度人的小村落,村人都視他為英雄,他就是一面喝著椰花酒,曾試過一晚擁抱過三個女人。
過去風光不再。
在德叔心目中,往日都是美好的口憶。
只有現在不好。
打完仗了,這地方繁榮了,自己卻似退化了、落伍了。
——兩個黃臉婆,八個子女。
——有什麼事,比一個不好看的老婆更無癮?
——當然是兩個醜老婆!
俗語說:「一個彎腰,兩個駝背,三個斷擔挑」,德叔自然不會推諉到可以亂性的椰花酒上,他有八個孩子,使他不得不在白天替人補鞋之餘。晚上更兼了這一份「互助團」的守望工作。
因為這一帶地區不大平靜,平時常有劫匪出來活動,山區裡可能還有些未被剿滅的游擊隊潛伏,近海又有來自印尼的非法移民,於是當地政府,成立組合了「互助團」,宗旨是:
守裡相助,以防一旦有個什麼,及早示警。
德叔是互助團的看更之一,這是民間團體,沒有槍,只有哨棍。
這一個瞭望室就設在棕油樹林之前,在晚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隻日光燈亮著,顯得分外荒涼。
德叔不管。
反正他無所謂。
今晚德叔是早到了些,手上還拿了瓶椰花酒,經過街上的時候,不知怎的,手肘給撞了一下,酒溢位,濺及了眼睛。
德叔一面擦眼一面大罵:「死夭壽,走路不長眼睛……」。
其實他是習慣說幾句粗口,也不是真的想罵人,反正眼也不大痛,當然也根本不會有人故意。
他想早些間到「互助團」的守望室裡,早些把酒喝光,不然,咖啡明和球仔來時,他們就不許他在工作時喝酒了。
——我現在喝,你們來時,聞到我一口酒氣,但就是奈不了我何!
想到這點,德叔就得意地笑了。
像他這種人,要活下去,自然得要懂得隨時隨地找開心。
就在這時候,他不經意地向百葉視窗一望,瞥見在棕擱園丘的沙路上,有一個。
一個女人。
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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