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勒爾坐在椅子裡半天手足無措,無言無語。這時外面烏雲早已散得一乾二淨,晴空萬里,可他的心裡反倒陰雲密佈,愁腸百結。他被自己的新發現搞糊塗了,不知道究竟這是對是錯,是憂是喜:如果熒光物根本就用不看甚麼陽光曬也能發出射線,自己在幾天前對巴黎科學界的報告豈不是一場絕大的笑話?想到這其他不覺有點臉紅:何必那樣急急忙忙地公佈實驗結果呢?這回要加倍細心了。他立即把鈾鹽放在桌面上,又包好幾張底片,裡面分別放了錢幣、金屬片等各種形狀的物件,果然就在屋子裡,底片也都被感光而且都照出了這些物體亮亮的影子。他又拿來其他一些分別含硫、磷的熒光晶體但都沒有放射性,這說明放射性其實只與鈾有關。這鈾是1842年才發現的元素,幾十年來它只有一個小用途,就是給玻璃、瓷和琺琅著色。只要給玻璃裡面添上萬分之一的鈾,玻璃就會發黃色,再加一點就成暗綠,再加一點就成黑色。想不到這個小配角竟有如此獨特的本領,貝克勒爾當時更想不到這鈾竟能製成原子彈,這是後話。
1896年5月18日,貝克勒爾重新提出一份報告,他說:“我研究過的鈾鹽,不論是發螢光的還是不發螢光的,結晶的、熔融的或是在溶液中的,都具有相同的性質,所以我得到以下結論:在這些鹽中鈾的存在是比其他成分更重要的因素……用純鈾粉進行的實驗證明了這一假設。”彭加勒關於陽光照射螢光物就可發出射線的假設錯了,貝克勒爾關於在陽光下螢光物可使底片感光的報告也錯了,而他在抽屜裡的偶然發現倒對了。
正是:
錯試錯想犯錯誤,強似守株死待兔,
不怕難題四面堵,東衝西突總有路。
各位讀者,科學發現常常離不開機遇。這機遇有兩種,一是本來要尋找的東西沒有得到,卻找到一件同樣重要或更重要的,謂之“種瓜得豆”,如我們前面請到的氦氣等惰性氣體的發現;二是一次不小心的失誤卻倒撞著了某個機關,導致一項發明發現,謂之“因禍得福”,如珍妮夫婦吵架一腳踢出一個紡紗機。這貝克勒爾偶將底片與鈾鹽放在一起正屬後者。但是無論哪種機遇,總之是要努力去找,這裡應了兩位偉人的話。生物學家巴斯德說:“在觀察的領域中,機遇只偏愛那種有準備的頭腦。”物理學家亨利說:“偉大的發現的種籽經常飄浮在我們身邊,但它只曾往有心人心中紮根。”
卻說貝克勒爾發現只要將一點鈾靜靜地放在那裡,不用煮,不用烤,不用加酸加鹼,它自己即可放出射線。這就是後來居里夫人命名的天然放射性,它說明原子自己在不斷地發生變化而放出某種物質。過去人們認為原子已是物質最小的不變的微粒,貝克勒爾的發現掀開了原子物理學的序幕,將導致人們對世界哲學體系的重新估價,其意義非同小可。可是他自己當時並未能估價到這種深刻的意義,只是覺得這實在是一個還未揭開的奧秘,就拚命來解這個難題。他收集各種鈾鹽,將它粉碎,加熱,用酸溶解,做各種對比試驗。他愛這種熒光物質賽過珍珠、鑽石,桌上擺著,家裡供著。甚至床頭、書架上也常有一塊。他用手摸,用鼻子嗅,仔細端詳,仔細捉摸。但是他沒有想到,他這個最喜歡的寶貝卻在暗暗地來謀殺他了。當時人們對放射性給人體造成的危害一無所知。貝克勒爾整天生活在射線中,他五十歲剛過便漸漸感到渾身癱軟,頭髮脫落,手上的皮膚常像燙傷一樣疼痛。
這天他的一位醫生朋友專門上門來為他治病。可是當時已知的病症都不能解釋這些現象。於是醫生想到萬能的x光,就用x光照了他的手,照了他的胸,仍沒有任何異常。他那裡想到他這是在給病人身上又如了更多的射線啊。兩個好朋友沉默地對坐著,皆醫生難過地說:
“你對社會有這樣偉大的發現,可是上帝怎麼讓你得這樣的怪病呢?”
貝克勒爾倒很不在乎,他幽默地說:“凡是想窺探上帝造物奧秘的人,上帝都會狠狠地報復他的。牛頓發現了宇宙的秘密,晚年受膽石症的折磨;達爾文發現了生物界的秘密,晚年受頭痛症的折磨;我現在又要敲開上帝的一塊禁地,理當受到這懲罰。”
“不,這不是上帝的懲罰,是科學家自己付出的犧牲。你們的光熱都已變作了為人類探路的燈火,這個有限的身軀又不是一架不要動力的永動機,怎麼能不虛弱,怎麼能支援得了呢?所以找勸你換個環境,離開這裡到海濱去療養一段時間,這樣你的身體會重新恢復的。”
“不,除非將我的實驗室也挪到海邊去。否則我決不離開這裡。醫生離開病房,病人只有等死;我離開實驗室,那些儀器也會詛咒我的。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一種怪病,好在我這一生總算為科學發出了一點光,雖然只是一點螢光。我希望抓緊時間,再將這點光亮燃得大一點,好讓人們看清,天然物質竟能自己放出射線。我真不明白這到底是甚麼東西在做怪呢?”
醫生未能勸動他,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走了。但貝克勒爾也從此一病不起。1908年8月25日他逝世於克羅西克,是第一位被放射物質奪去生命的科學家。貝克勒爾留下的問題到底由誰來回答呢?且聽下回慢慢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