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亂紛紛大主教口濺飛沫,鐵錚錚小鬥犬力挫讕言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1頁,共2頁

第五十一回:亂紛紛大主教口濺飛沫,鐵錚錚小鬥犬力挫讕言

——進化論的傳播卻說達爾文給華萊士發出信後,日想夜盼,這天終於有了迴音。他都有點不敢直接去讀,忙叫愛瑪念給他聽。愛瑪也早急不可待,忙拆開讀了起來:

親愛的達爾文先生:

您的偉大的謙虛反倒使我十分不安。您大可不必為我們的事這樣掛心。我一心把您作為可敬的師長,當我還是一個匆忙急躁的少年的時候,您已經是一個耐心的、下苦功的研究者了,你總是儘量地責難自己,輕易不肯發表這個新理論。我不過是一個頑皮的牧童,偶然發現了一個寶藏的山洞,而您早就是這個山洞的看護人。我知道自己在做學問方面還有許多天生的弱點,缺乏您在收集事即時那種不倦的耐心,做實驗時的靈巧,整個的精確而豐富的生理學知識,還有,您的清楚、精確而令人信服的筆法,這一切都使您最有資格成為從事這項巨大工程的人。而且,您已經將您的全部智慧、整個身心都犧牲給了這個事業。所以找將向社會提我將我們研究的學說定名為。達爾文主義,而我只不過是一個榮幸的達爾文主義者。

下面還有一些自謙的和對達爾文表示敬意的話。達爾文擺擺手,示意愛瑪可以不念了。雖說華萊士是由衷之言,可是達爾文生性不愛聽一句恭維的話,有時他獨自一人在家看到這樣的來信也會立即臉紅的。他只知道華萊土不會埋怨他,就十分放心了。華萊士在信的末尾還希望他加緊《物種起源》後幾章的寫作,爭取早日出版。同時真誠地要求他一定不要過分勞累。

現在達爾文可以安心《物種起源》的寫作了。雖然這是一本反上帝的大逆不道的書,但是有賴爾、霍克、華萊士這樣一批心心相印的朋友,他覺得有堅實的後盾,就更勇敢地向前衝鋒。

1859年11月24日這本綠色封面、全名為《根據自然選擇,即在生存鬥爭中適者生存的物種起源》正式出版。開啟第一頁,導言部分就是一行行勇敢的宣言:

物種和變種一樣,是其他物種所傳下來的,而不是分別地創造出來的。

許多自然學者直到最近還持有的、也是我過去所接受的那種觀點-每一物種都是被各別創造出來的是錯誤的。我完全相信,物種不是不變的;那些所謂屬於同屬的物種,都是另一個一般已經滅亡的物種的直系後代,正如現在會認為某一種的那些變種,都是這個種的後代。

此外,我又確信自然選擇是變異的最重要的途徑,但不是唯一的途徑。

書中甚至還提到人類的起源也是這個道理。

這真是震聾發聵的霹靂之聲。倫敦幾家書店的門前立即人頭攢動。頭一次印刷的一千二百五十冊,當天就銷售一空。幾天之內物種起源成了大街小巷行人見面談話的首要話題,就像當年羅馬街頭人們爭購伽利略的《對話》一樣,倫敦街頭也出現了一股“物種”熱。在這股沸沸揚揚的熱浪中,自然反對的浪潮首先掀起。因為當時英國所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是信教的,連科學家也沒有一人公開出來反對宗教。偉大的牛頓雖已窺見了自然規律,但他還是給上帝留了一個位置。所有科學的成就最後都用來證明上帝確實英明,在生物學領域更是如此。今天達爾文否認物種神造,就如布魯諾當年在宇宙裡不給上帝留下位置,這真該千刀萬過剮了。

但是也有支援者,就是那些偉大的社會革命家和少數敢堅持真理的自然科學家。書出版不到二十天,馬克思和恩格斯就讀完了這本書。恩格斯在給馬克思的信中寫道:

我現在正在讀達爾文的著作,寫得簡直好極了。目的論過去有一個方面還沒有被駁倒,而現在被駁倒了。此外,至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大規模地證明自然界的歷史發展的常識,而且還做得這樣成功。

但是現在的達爾文和當年的伽利略不同,他沒有親自站到漩渦中間去抗爭、去聲辯,他身體衰弱又拙於言詞。他是唐恩村一位多病的老者,隱居鄉下,幾無人知。那些反對的話也好,讚美的話也好,都無法灌進他的耳朵。一大部分意見是寫成信件投到出版社,才轉到他這裡的。每天早晨唐恩村的人就會看到一個郵遞員揹著沉重的郵袋向達爾文的住房走去,而讀信則成了達爾文夫婦近來主要的工作。

還是那間書房。不過今天這張寬大的寫字檯上沒有卡片,沒有稿紙,平光潔淨,像一塊剛收割過的平原。奮鬥了幾十年的著作剛剛送去出版,下一部書還未來得及擬題綴文。現在無論讀者還是作者,敵人還是朋友,都被這一本書攪得狂躁興奮,其他暫時甚麼也顧不上了。愛瑪撿起一封信,拆開,說:“這是赫歇爾先生寫來的。”(我們前面寫到的天文學家赫歇爾的兒子。)

“喔,我們住在倫敦城裡時的老朋友,現在唐恩村這所房子還是他幫我們買到手的。這個天文學家怎麼也關心起生物來了,請讀吧。”

“尊敬的老朋友,一見到您的書就使我想起我們在高爾街十二號同住時的友誼,我終日在星瀚的大海中捕撈,您倒在地球上的三大洋中去捕撈,我們的目的都是為了證明上帝的英明、全能和這世界的和諧。而您這本宇宙在實在叫我後背發涼,我真懷疑是不是出自老友之手。這裡講了那度多的動物、植物,從大象到海藻,從蒼松到苔蘚,可是您卻不肯給上帝留一個位置。在您的筆下,世界是多麼可怕,弱肉強食,生存競爭,可憐的兔子註定要成為狼的美味,這是些甚麼雜亂無章的法則啊……”

達爾文雙目注視著窗外,剛才因為聽說是老朋友的來信而引起的一點興奮在他的臉上逐漸消失。這個最以友情為重的學者聽到朋友這樣板起面孔的訓斥,心如刀絞。但他立即又恢復了平靜,赫歇爾畢竟是個外行,而且這本來是學術之爭。

愛瑪又拿起一封信:“這是塞奇威克先生的。”

“好吧,讀下去。他是我劍橋時代尊敬的老師。”

“查理,寄來的書收到了,我首先表示十分的感謝,但是當我讀著您的書時,我感到痛苦多於愉快,因為我認為你這些理論完全是錯誤的,有些地方簡直是令人難堪的惡作劇,我不時不得不為你荒唐的章節而狂笑,直笑得我兩肋痠痛。您這簡直是理智的腐化,是妄想人性的墮落,從上帝創造的人墮落成一群渾身長毛的動物。我過去曾說過您是我的學生中最優秀者,最有希望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但是我現在不得不說,您是劍橋學生中最能胡思亂想,標新立異的一個了。

最後我要告訴您的是,我——過去您的老師,現在一個猴子的後代——雖然體力和精力已大不如前,但是上帝在言行兩方面的啟示我都謙卑地加以接受,我知道唯有上帝能夠在實踐中支援我。如果您也能這樣做,我們將在天堂裡會面。”

信讀完了,達爾文額上的青筋已經根根突起,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很不勻稱的紅雲,他雙手緊捏藤椅,指甲都扣進藤條縫裡。他想說點甚麼,但氣得只有鬍子發抖,好半天才示意將這封信扔到壁爐裡去。他看火苗將那一頁頁的紙捲起,吃掉,幾片黑灰輕輕地旋了一圈又落下去,心裡稍微平靜了一點,伸手去握愛瑪的小手,滿眼淚光地說道:“愛瑪,我們都會是虔誠的教徒,而且您現在還是一樣的虔誠,您看我是怎樣的可惡嗎?我是一定要推翻上帝標新立異嗎?我這本書只不過是用我在環球考察中得到的事例,我的思考,我的語言去說明世界,就像伽利略向人們第一次描述他在望遠鏡中看到的月亮,難道我也因此要受火刑,受宗教裁判嗎?”

達爾文越說越氣,臉色鐵青,他重重地向椅子裡坐去,憤怒的目光直視著桌子上那堆來自全國各地和法國、德國等地的信件。愛瑪忙給他捶捶背,又用手溫柔地拭去他前額滲出的一層細汗,內疚地說:“早知這樣,我就不該來給您唸的。反正書已出版,由他們隨便說去。”

愛瑪轉過身趕緊收拾桌上的信件,還有新到的報刊,她掃了一眼報上的標題:“撲滅邪說,拯救靈魂”、“打倒達爾文”比比皆是,她的手碰著了一個信封,裡面有什麼硬物,她撕開一看,天啊,是一粒子彈,還裹債一張紙條:“保衛上帝!——亞當的子孫。”她暗吸一口涼氣,一把塞進口袋,側轉頭看一下達爾文,他仰面對看天花板嘆氣。達爾文好像覺著愛瑪在看她,就說:“怎麼不念了,念下去。我不信全英國科學界都是些瞎子、聾子!”

愛瑪又拆開一封信說:“是植物學家華生先生的。”

“喔,又一個老朋友,不知現在是否已變成敵人。”達爾文自語一句,挪動一下身子,等著那劈頭蓋臉的攻擊。

“達爾文先生,一開始讀《物種起源》,我就愛不釋手。您的主導思想,就是“自然選擇”的思想,一定會被看做是確定不移的科學真理,它有一切偉大真理所有的特徵,變模糊為清晰,化複雜為簡單,並且在舊有的知識上增加了很多新的東西,您是這個世紀自然史的最偉大的革命家。

現在,這些新奇的觀點,已經全被提到科學工作者的面前了,似乎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當中許多人不能及時地看到他們的正路。”

達爾文坐在椅子裡本是準備受審的,聽著這一席話忽如僵臥雪地之人,迎面吹來一股春風,愁眉漸展,雙頰返紅,雖四肢還未轉暖,心中卻一陣初動,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我說是會有明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