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飛鴻一葉華萊士已著先鞭,擲筆三嘆達爾文欲棄前功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1頁,共2頁

第五十回:飛鴻一葉華萊士已著先鞭,擲筆三嘆達爾文欲棄前功

——進化論的發表上回說到愛瑪接到一封信頓時臉色大變。你道這信是誰寫來的?原來是一個叫華萊士(1825-1892)的人,他當時正在馬來亞考察。這人也在探尋物種起源問題,過去常來信向達爾文請教,可是他今天隨信寄來一篇論文,大有捷足先登之勢,達爾文多年的辛苦豈不白費?愛瑪將這封信急慌慌送到臥室,達爾文擁被而坐,睡眼惺鬆,也急忙讀了起來。先是一頁簡訊,說他夜來輾轉床頭著實難眠,又回億了這幾年考察研究的結果,遂得出一奇怪的理論,寫成一篇論文,不知是否妥當,轉送上請過目,並請轉賴爾,也請他提提意見。達爾文立即如磁遇鐵,捧著論文讀了下去:

“野生動物的一生是生存鬥爭的一生,它們所有的器官和力量都是為了保護自己以及子獸幼禽的生存而發揮作用的。在不適宜的季節覓取食物的可能性,逃避最危險的敵人的可能性,以及其他等等,都是決定個體生存和整個物種生存的首要條件。這些條件也決定了物種群體的大小。仔細考慮這些情況以後,我們就能夠理解,並且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原先看來是不能解釋的事情——為什麼有些物種個體數目非常多,而另一些和它們密切相關的物種個體數目卻非常少……”

達爾文讀著讀著,激動之情已無法按捺。多麼似曾相識的文章!就差這稿子上不是他自己的手跡了。他一把撩起被子,只穿一件睡衣,坐到窗前的桌子上,飛快地掃過下面的文字:

“最能適應環境以獲得經常性食物供應、並且能夠抵禦天敵和氣候變化的物種,它們的數目必定有所增加,而且力量和身體結構上有缺陷的、在食物來源減少的情況下不能適應的那些物種,在數目上一定會減少,甚至完全滅絕……”

達爾文讀著讀著只覺眼前一陣暈眩,他稍一定神,將拳頭輕輕地擊著桌子,喊道:“世上竟有這樣的巧事!華萊士啊,你知道我在研究物種和變種問題,可是我從來沒有把變異的原因和方式告訴過你,怎麼你的論文簡直就是我的書的縮寫呢?賴爾先生,你在前幾年就勸我快點寫書,快點發表,不然總有人要搶先的,不想今天被您不幸而言中。這個搶先者今天真的出現了,他已經大搖大擺地走進我的研究室,捧著他寫好的論文,傲視著我桌上這一堆散亂的手稿。華萊士先生,你既然寫好了論文就該直接去表發啊,為何又要讓我看,讓我改,給我出此難題呢?”

愛瑪一直站在達爾文的身後,她看他像是突然被雷擊了一樣渾身癱軟,兩手發抖。她上前攙扶他,讓他到床上休息。達爾文卻捏著那幾頁紙,哆嗦著示意扶他到書房裡去。書房像一個戰場,桌上還留著昨晚激戰後的痕跡,墨水瓶開著口,稿紙散在桌上,幾十本筆記或者敞開攤在燈下,或者裡面都挾了紙條,卡片都用小鐵夾子分門別類夾成許多小迭,在桌子的右角堆成一個高臺。達爾文坐在他那把已經磨穿幾個洞的大藤椅裡,把目光從桌上移開,環視四周,靠牆都是一人高大的資料櫃,有各種標本,整櫃的筆記,還有別人的和他自己已出版的著作。這間房裡無處不滲透著他的心血啊。

他從椅子上站起,先將散亂的卡片全部放在一起,用夾子夾好,又將筆記本一本一本地合上。愛瑪站在旁邊忙順手接過,放回資料櫃裡。她熟悉達爾文的習慣,每寫完一章就這樣清理一次,那桌子也就難得地乾淨一次。但也不會超過一天,下一場戰鬥又打響了,“戰場”上又是一片混亂。今天看來他是要徹底打掃了,連墨水瓶也都放進了抽屜。

達爾文最後收拾的是那半尺厚的手稿。他將它細心地理齊,查過頁數,又找來一根絲線攔腰捆了一道,然後交給愛瑪說:“我們現在可以宣告結束戰鬥了。”

“怎麼,現在就立即送去出版嗎?”

“不,請您把它送到那裡去。”達爾文用下巴指指書桌旁的壁櫥,又拾起一盒火柴放在愛瑪手裡。

“查理!”愛瑪突然明自了他要幹什麼。她喊著,聲音都變了:“您不能這樣,這是二十年的辛苦啊,是您的生命啊,難道就這樣付之一炬,就這樣前功盡棄!”

溫柔的愛瑪,達爾文這位可親可愛的表姐、妻子,今天突然十分威嚴。她將手稿重新放到桌子上說:“您最應該知道它的價值,這是偉大的成果,是將要照亮整個生物界的火炬,你怎會這樣輕易地拋棄。”

“它是一個偉大的成果。但是這個成果沒有我別人也已照樣將他取得,說明它在我這裡已經毫無意義。現在,只有此法才是最合適的處理。假如我將這本書立即出版,華萊士一定以為是我抄他的。那麼世人將認為我不是科學家,而是盜賊。我寧肯不要首先權,也不背這個壞名聲。”

“您關於物種起源的研究早就不屬於您一個人,賴爾先生、霍克先生,還有那個熱情的赫胥黎(1825-1895),他們給了您多大的支援!沒有賴爾在地質方面指導,沒有霍克在植物方面約合作,那能有今天這樣的結論?再說您也該想想我們夫妻的情份,這部手稿上不只有您的心血,也有我的許多手跡啊……。”

愛瑪說著禁不住鼻子一酸,背轉身去輕輕地飲泣起來。

愛瑪這幾句話真叫達爾文心軟了。他說:“好吧,我先給賴爾寫封信,聽聽他的意見。”說罷使拔筆寫道:

您的話已經驚人地實現了——那就是別人會跑在我的前面……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比我這件事更為顯著的巧合;即使華萊士手又有過我1842年寫的那個草稿,他也不會寫出一個比這更好的摘要來!甚至他用的術語現在都成了我那些幸節的標題。請把草稿還給我,因為他沒有說叫我發表,當然我立即寫信給他,建議把草稿寄給任何刊物去發表。因此,我的創造——不論它的價值怎樣——將被粉粹了……

希望您會贊同華萊士的論文,這樣我可以把您說的話告訴他。

1858年6月18日

信發出後的三天,賴爾就來到了唐恩村,他的身後還跟著霍克。

在達爾文的客廳裡一場很奇怪的談判在激烈進行,隔壁的愛瑪不時緊張地豎耳靜聽,他們搬進這所房子以來,這裡還沒有過像今天這樣的爭吵。辯論的一方是達爾文,而他代表的卻是華萊士,另一方是賴爾和霍克,卻代表達爾文。

賴爾將達爾文的手稿捧在手裡激動地說:“查理,我曾勸您早點發表這篇東西,您不聽勸告再三推辭,說是要聽聽不同意見,那麼今天反倒聽見了相同的聲音,若再不發表,就該輪到別人去聽不同意見,享受優先者的光榮。所以我和霍克今天公佈這些研究成果。”

“不,賴爾先生,如果沒有華萊士的這封信,我可以立即將手稿託您去發表,現在卻反而不能發表了,而且永遠也不能發表了。華萊士先生近年來與我書信往來,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從事的研究,他確實獨立地完成了這個艱鉅的劃時代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