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飛鴻一葉華萊士已著先鞭,擲筆三嘆達爾文欲棄前功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2頁,共2頁

這時霍克插進來說:“達爾文先生,您不是比他更早就開始研究這個課題了嗎?而且您還掌握了最豐富的材料,已經陸續發表了《考察日記》和地質、動物、植物各方面的著作,就只差這層窗紙沒有被最後捅破,沒有公佈最後的結論了。不錯,華萊士先生是在搞這項研究,但是當您1831年就出發去環球考察時,華萊士才是一個剛背上書包的六歲孩子,1842年您已經寫出那份詳細提綱時,他才是一個十九歲的學生,1854年他在馬來半島進行考察,只花了二個晚上就寫成這篇論文。而您得出這個結論已經有20多年了。您就是現在發表,誰敢說您是在搶優先權呢?”

“不,霍克先生,年齡的大小不能說明成果的先後,正像您比我小8歲,但在植物學方面仍是我的老師。華萊士如果有我這樣的環球經歷,有我這麼長時間的研究,他會得出更完善的結論。”

“但是,您早就在辛苦研究,而且已經得出了結論,這也是事實。”

“對,結論我已經得出,而且華萊士也已經得出,現在冠以誰的名字就更無足輕重了。我常想我們英國人對世界科學是做出了巨大貢獻的,但是有一件事讓我一想起就不愉快,就是偉大的牛頓因為微積分的優先權和萊布尼茨爭吵了幾十年,這與數學本身的發展有什麼關係?難道讓世人將來評論說,在牛頓之後英國人又出了一場科學官司,是達爾文和他的朋友在物種起源研究的優先權上吵架。你們知道,我在科學研究上,在事業上,可以像鋼一樣的硬,可以不顧一切地往前衝,任何難題都是我要消滅的敵人;可是我在感情上卻像水一樣的軟,經常在左顧右盼,任何對我表示愛和友誼的人,都會使我屈膝投降。我不願朋友之間有一點的誤解,一點的怠慢,這種心靈上的一點創傷要賽過來自敵人的一次掃蕩。我不忍心這種痛苦駕臨到華萊士身上,他還年輕,他多麼聰明,他應該沒有煩惱地輕輕鬆鬆地去幹更多的事情。同時我純淨的感情之水裡,也決不允許滴進這一滴汙水。這樣我會心神不安,即使終日面對稿紙卻將再也寫不出一個字了!”

這時賴爾看這場談判越談越僵,便起身趨前一步,以師長的身份緩慢而嚴肅地說:“查理,這是科學,不光是感情……”

早就悄悄守候在門口的愛瑪生怕達爾文又會說出什麼更無法挽回的話來,忙上前說:“查理,您不看已經幾點,讓讓客人吃飯了。”

說完,他們四人一同走進餐廳。

1858年7月1日,林奈學會在倫敦舉行學術報告會。這又是一次科學史上奇怪的學術會。論文作者是達爾文和華萊士,但是兩人都未出席。華萊士這時還遠在馬來群島,無法趕回。而達爾文雖勉強同意同時宣佈他們兩人的論文,但聽說華萊士不能到會,他也不去。他對賴爾說:“雖說同時宣佈兩人的論文,可是隻教我一人趾高氣場地坐在主席臺上,我不幹。我坐在那裡想起這時正在熱帶酷日下艱苦考察的華萊士先生,會羞紅了臉。”他自會議請假說身體不適,論文請崔克先生代為宣讀。

賴爾主持會議,他說:“各位先生,今天我們要宣佈兩篇關於物種起源和變異方面的論文,無疑這是一個科學上的最新命題。但是更可貴的是兩位科學家達爾文和華萊士先生他們同時發現這一理論,但又誰也不想爭優先權,只此一點在科學史上也足可大書一筆,這是我們林奈學會的驕傲,是我們英國科學界的驕傲。”

這時全場響起一陣熱烈掌聲,大家都很興奮。霍克就在這種情緒中走上講臺,開始了介紹:

“生物為什麼會有許多的品種?它並不是上帝一次造成的。它先有較少的品種,然後由於環境的作用出現各種變異。比如鷹和野貓科的動物由於捕食的需要就逐漸長成了尖利的但又可伸縮的爪;長頸鹿是在地上的食物缺少,為了採吃高處的樹葉,脖頸就越來越長;蒲公英為自己的後代能夠延續,它的種籽帶著輕軟的毛絨,可以隨風飄得很遠……。這種情況叫作‘自然選擇’,也是生物為自身延續進行的一種生存鬥爭。”

“其實除自然選擇外人工選擇早就在進行。達爾文先生以鴿子為例進行了研究。我們一般人認為各個品種的家養鴿子都是從自然中的鴿子得來的。達爾文先生解剖了所有的家養鴿種,比較了他們的骨骼,稱了每一根小骨的重量,研究了它們的羽色。他發現無論品種有多少,它們都起源於野生的'原鴿'。人們偶而發現一隻鴿子胸部突出,覺得好奇,就繁殖它,一代一代,最後就出現了'突胸鴿';人們發現有隻鴿子尾巴寬,就繁殖它,最後出現瞭如鳳凰展翅一樣的‘扇尾鴿’。達爾文先生還親自做實驗,把一隻白鴿和黑鴿相雜交,就得到一隻黑白斑駁的鴿子。這說明物種是可變的。可以通過自然選擇和人工選擇實現變異。”

“達爾文先生還特別研究了中國的情況。我們知道,在養殖業和種植業方面中國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國家之一。達爾文先生說:如果以為選擇原理是近代的發現,那就未免與事實相差太遠。在一部古代的中國百科全書中已有關於選擇原理的明確記述。硃紅色鱗的魚最初是在宋朝(始於西元960年)於拘禁情況下育成的。現在到處的家庭都養金魚作為觀賞之用。在中國,竹子有六十三個變種,適於種種不同的家庭用途。甚至中國皇帝也發上諭,勸告人們選擇良種。據說‘御米’就是康熙皇帝出巡在一塊地裡看到一個品種,親自在御花園裡進行栽培。後來這成了能在長城以北生長的唯一品種,變得很有價值。達爾文先生還舉例牡丹在中國就有一千四百年的栽培史,養蠶則是在西元前2700年就開始了。他的許多文章裡在討論物種時直接提到中國的材料就有一百多處。”

霍克越談興致越濃。這是多麼新鮮的道理,多麼新奇的材料,與會的生物學家們一個個都被吸引得忘記喝水,忘記吸菸。會場靜得就像一座剛開啟窗戶的空房子,一股新鮮的晨風吹了進來,輕輕飄蕩,那是霍克的講演。

達爾文是真夠幸福的。他有愛瑪那樣賢能的妻子幫助他的事業,又有賴爾、霍克這樣的朋友在關鍵時刻出來撐腰幫忙。是他自己那看似柔弱實則博大寬厚的情懷換來了這深沉的愛,成了他事業上的一種無形的後盾和力量。

這時達爾文正坐在唐恩村的書房裡。他還是深深地不安,他想這時倫敦的會場上會是什麼情況呢?一種新觀點的出現自然會有人反對,那倒是不足為奇的。但是人們會不會議論說我硬擠進這項成果中來呢?會不會說我去搶青年人碗裡的飯,老師卻怕學生出頭呢?這件事是賴爾和霍克力主辦成的,他原來的意思便是將書稿一燒了事。這時他的那隻心愛的狗“波利”從門縫裡溜進來,用嘴咬著他的褲角拉他起身。該到每天散步的時間了,但是他今天實在沒心思到花園裡去。他那鐵的時間表今天也不得不有所變更。他伸手輕輕拍拍“波利”的腦門,“波利”夾起尾巴怏怏不樂地溜出房門。

達爾文又靠在藤椅裡思索了一會兒,他想應該向華萊士寫封信,雖說他知道今天這個會議,但是還應向他說明一下,順便問候他的間歇熱好了沒有。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飛快地寫道:

親愛的先生:

今天林奈學會正在宣讀您和我的論文。在繁重的工作中,同情是一種有價值的和真實的鼓勵。我們遠隔千里卻能得出這樣一個全新的相近甚至相同的結論,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我幾乎同意您文章中每個字所含的真理。如果有著可欽佩的熱情和精力的人應該得到成功的話,那麼您就是應該得到成功的人。

今天的學術會結束後我們的論文將同時發表在林奈學會的會刊上,這得感謝賴爾、霍克他們的安排,不知道這樣處理您是否滿意……

達爾文寫好了信,叫愛瑪派人送走,好趕上中午的第一班郵車。他這才到花園裡散步。從此他就每天等著華萊士的迴音,彷佛只有華萊土來信批准了這件事他才會放心地去幹別的事情。愛瑪和賴爾都勸他不要這樣太重感情,他說不只是感情,更重要的是品德,決不能傷朋友的心。

就這樣日復一日,達爾文心事重重,約過了兩個多月,突然桌子上出現一封已磨破了皮的信。他一看那個有荷蘭國王頭像的郵票就知道是從馬來亞來的。不由驚喜地喊道:華萊士先生有訊息了!

到底華萊土來信說了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