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瑪也早笑盈盈地又撿出一封信,還未拆封便大呼道:“是赫胥黎先生!”聲音裡早蕩著十二分的喜氣。達爾文也忙將身子欠起,說聲:“快念。”
“親愛的達爾文:
……我所看到的博物學著作沒有一本給過我這樣深刻的印象,我最衷心地向您致謝,因為您給了我大量的新觀點。我認為這本書的格調再好也沒有了,它可以感動對於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懂得的人們。至於您的理論,我準備為她接受火刑。
我認為您對物種的生成已經闡明瞭一個真正的原因,如果說物種不是按照你所假定的方式發生的,那麼你已把證明這一點的責任推給了你的反對者。”
達爾文聽著這個聲音,笑容已經堆在臉上,他以手拍著藤椅說道:“這個赫胥黎,總是這樣犀利,這樣火爆又十分機敏。”
愛瑪繼續念道:
“如果我不是大錯的話,很多的辱罵和誹謗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希望您不要為此而感到任何驗惡和煩擾。您可以信賴一點,您已經博得了一切有思想的人們的永久感激。至於那些要吠、要嚎的惡狗,您必須想到您的一些朋友們無論如何還有一定的戰鬥性。雖然您時常公正地譴責這種戰鬥性,但它對您可能是有幫助的。
我正在磨利我的爪和牙而準備進行戰鬥。
1859年11月23日”
達爾文只覺渾身熱血翻滾,豁然如日出霧散,眼前柳暗花明。他從椅子上躍起,以手擊桌高聲喊道:“好個赫胥黎,你是我最理想的代表人。有了你我這個靦腆的老頭就不會像伽利略那樣到教庭受辱了。我們也來他一場反攻。”
這達爾文創立進化論雖說也受了一點磨難,但他實在是一個最幸運的人。他有賢妻愛瑪體貼於內,又有摯友賴爾、霍克奔波於外,現在又得了一員虎將赫胥黎衝殺於前。他以多病之軀,柔弱之性,竟意外地得到這種完美的照應,那個被他徹底打倒的上帝不知為甚麼反倒對他這樣的愛憐。正是:
海風乍起,山雨欲來,一場科學史上的大論戰已迫在眉睫。
1860年6月30日(星期六)清晨,牛津大學幽靜的校園裡忽然車馬轔轔,人來人往。原來《物種起源》出版半年來,報紙上幾乎天天都在爭論“到底是亞當的子孫,還是猿猴的後代”;街頭巷尾,劇場飯館,無處不談上帝到底還在不在。牛津大學,這塊神學的基地——用達爾文的話說,這裡的牧師比教堂裡的鐘還多——哪容這些邪說一天天氾濫惑眾。以韋柏福斯大主教為首的亞當的嫡傳子孫,今天就要在這裡發起一場大辯論,與這些叛黨逆軍一決勝負。那些忠實的信徒,有身份的紳士、太太自然把今天看成他們的節日,紛紛到來,要一睹達爾文主義者的可悲下場,因為他們完全信賴韋柏福斯大主教的學識和雄辯的口才。會場原定在演講廳,但因聽眾還在不斷地擁來,乾脆改到圖書館的閱讀大廳,到最後,門口、窗臺上、廳外的草地上都坐滿人群。
會議開始。先是幾個無關緊要的發言,試探性的偵察。大主教坐在主席臺上故作不想發言的樣子,可是他的信徒們卻鼓起狂熱的掌聲,催他講話,這其間也有青年學生故意要大主教丟醜。他們看見了近來已在倫敦多次講演的鬥士赫胥黎就在第一排。雙方群眾心裡都明白,真正的白刃格鬥,真正的好戲將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
大主教站起來走到臺前,他抬頭看一眼大廳高高的拱頂,這一微妙的神情好像向人們提醒天國的存在,大廳裡掌聲驟收,一片寂靜。他又環視一下臺下的人群,並平伸出一隻手,好像做洗禮撫摸教徒的頭,這樣全場人一下就感到他那雙大手上的神靈,一種神聖、神秘的感覺就突然籠罩全場。這時他才清清嗓子,用那唱詩般的悅耳的聲音開始發言:
“上帝的孩子們,我們一生下來就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世界,山高水闊,綠樹成林,花香鳥語,萬物爭榮。我們自己更是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聽,有腿可以走路,有手可以工作。這樣完美的一個世界除上帝所造,難道還有別的甚麼可能嗎?可是近來,我們英國突然出來一個叫達爾文的人,把這一切都歸於自然的創造,甚至包括我們這些在座的人。我們牛津大學動物館收集了全世界的動物標本,這眾多的證據都證明了上帝創造物種的全能。現在窗外開著美麗的鮮花,結著剛成熟的果實,這都是上帝精心的設計。他們卻說是自然。自然有手?有腦?還是有鼻子、眼睛?何不請來會場上讓我們看看呢?”
這時臺下起了一陣轟笑,有人喝彩。韋柏福斯很為自己的博學而得意,而且知道教徒們對他無比的崇敬,會場已經被他掌握,於是就一變剛才那種從容的語調,嬉笑怒罵起來:
“這些褻瀆上帝的人總是忘記他們的前輩所受的懲罰;當然,慈悲的主今天已不會再把他們燒死或監禁,可是他們也逃不過良心的審判。他們也自知罪孽不輕,所以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那個達爾文今天就未敢到會。”
大主教的講話越來越開始使用煽動的口吻。他故意斜視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赫胥黎,好將眾怒遷到他的身上,然後說:“當然,今天到會的,據說有他的一個代表赫胥黎先生。達爾文寫書隱居不出,赫胥黎到處叫賣,還大喊甚麼猴子變人,這真是絕妙的一對。我倒要請教一下坐在這裡的赫胥黎先生,如果您承認猴子變人,那末請問是您的祖母還是您的祖父的上代為猴子所生?”
這一放肆、尖刻、指名道姓的攻擊立即引起教徒們狂熱的反應。會場裡掌聲口哨聲在人頭頂上攪起一股小小的旋風。大主教很得意這個精彩的結尾,但他又很禮貌地向臺下揮揮手,退回原位,然後以目光向赫胥黎挑戰,看他敢不敢登臺講話。
赫胥黎故意不看大主教一眼,他邁步登臺,環視全場,然後說:“大主教先生特意點了我的名,我也就不得不奉陪了。使我高興的是,他所學的許多事實,正好讓我說明自然選擇和物種進化。牛津動物館裡的所有標本只能說明大自然中的千差萬別,而不能說明上帝的全能。美麗的花正是因為有昆蟲傳粉,如果地球上沒有昆蟲就不會有這些美麗的花,不能有松樹、橡樹那類禾本科植物,它們靠風傳粉,開著不引人注目的可憐的花。果實的美麗,那是吸引鳥獸來吃,來傳播它的種籽。可惜我們知識淵博的大主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讓神聖的上帝去充當昆蟲和鳥獸!”
這時臺下聽眾中的許多青年學生激動地鼓起掌來,而剛才為大主教捧場的那些紳士、太太一時手足無措。他們沒有料到赫胥黎會這樣能言善辯,擊中要害。
赫胥黎接著說:“科學工作者是在理性的高等法院中宣過誓的,他唯一的使命就是老老實實地解釋自然。但是如果審判官是無知的,陪審員是有偏見的,那麼科學家的誠實又有何用?據我所知,在每一個偉大的自然真理被人普遍接受以前,總有人說它們是褻瀆神靈。可喜的是,這些人雖然還像在伽利略時代一樣跋扈,但是他們已經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惡作劇了。”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有人把帽子拋向空中。
赫胥黎示意大家靜一靜,繼續說:“至於說到人類起源,當然不能這樣粗淺地理解,它是指人類在幾千年以前,是和無尾猿有共同的祖先。可是韋柏福斯主教根本沒有讀懂《物種起源》這本書,而且他已經離開了科學而濫用感情。所以找也只好這樣來回答:一個人毫無理由因為他的祖先是一隻無尾猿而感到害羞。我倒是替這樣一種人害羞,他不學無術,信口開河又不守本分,硬要到他一無所知的科學問題裡插一手,煽動宗教偏見,東拉西扯譁眾取寵,而把人們從真正的問題焦點上引開去。我想上帝現在如果知道他的代言人正在做著如此拙劣的詭辯,也會羞得滿臉通紅!”
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女人尖厲的慘叫。原來一位太太,虔誠的教徒,被赫胥黎這匕首、投槍般的言詞刺得突然心疼難忍,大叫一聲量了過去。臺下一陣混亂,而接著就是掌聲,就是歡呼,這聲浪似海面上的波濤,掠過人們的頭頂,衝上大廳高高的穹窿。擠在門口、窗臺上、還有外面草地上的青年學生,潮水般地擁進大廳,衝上臺去,他們將赫胥黎圍起來,同他祝賀,同他致敬。這塊科學陣地今天突然來了一場達爾文進化論的大閱兵。那些紳士太太們慌忙溜出會場鑽進自己的馬車,而大主教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悄悄地溜走了。好個厲害的赫胥黎隻身闖進科學堡壘,一席話如閘門拉開,人潮急湧;如炸彈爆炸,這個頑固的堡壘立時裂開一條大縫。他在整個進化論的宣傳中真不愧為達爾文的一條“鬥犬”,所以後來魯迅先生論及此事還說,便是狗也有好有壞,赫胥黎便是一條有功於人世的好狗。
自從這次牛津大辯論以後,達爾文進化論就以不可阻擋之勢傳遍全國,傳遍世界。《物種起源》一版再版,許多報刊紛紛發表文章評價。後來達爾文在自傳裡記述說:“書評的篇數極多,曾經有一個時期,我收集到一切評述《物種起源》和我的其他與它有關的著作的文章,統計共有265篇(不包括報紙上的評論);不久以後,我就感到失望,只好放棄這項收集的企圖。對我這個題目,有許多單篇的論文和論集發展出來;而且在德國,已經在每年或兩年出版一次專門以‘達爾文主義’為題的圖書目錄和參考手冊。”而教會也改變策略,改用妥協的說法:先是上帝創造了最簡單的生物,後來自然界就按達爾文發現的規律發展。說達爾文學說並不與宗教牴觸,他是上帝忠誠的兒子云雲。
還有一件事是達爾文所不曾料到的。當他在寧靜的唐恩村正準備一場自然界的革命時,另有一位偉人正在喧囂的倫敦準備著一場偉大的社會革命。事有湊巧,當1859年他的《物種起源》出版時,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也在這一年出版。馬克思一看到《物種起源》立即說:“達爾文的著作非常有意義,這本書我可以用來當做歷史上的階級鬥爭的自然科學根據。”後來《資本論》出版後馬克思還專門贈給達爾文一本,扉頁題詞是“贈給查理,達爾文先生,您真誠的飲慕者卡爾•馬克思”。
至此,十九世紀在自然科學方面的三大發現已全部完成,能量不減和轉化定律、細胞學說、達爾文進化論直接為馬克思學說的生成提供了堅實的自然科學基礎。
1882年4月19日達爾文的多病之軀再也不能承擔繁重的寫作和研究。他不無遺憾地離開了這個長期被顛倒著也終於讓他又顛倒過來的人世。家人想讓達爾文長眠在他整整生活了四十年的幽靜的唐恩村。可是達爾文已不屬於他的家族,不屬於那個村莊,他屬於全英國、全世界。國會下議院決議將他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這個專門供名人安息的地方。他的墓碑上只有這樣簡單的一行字:“《物種起源》及其他幾部自然科學著作的作者查理•達爾文生於1809年2月12日卒於1882年4月19日”。
他的墓離牛頓墓只有幾步遠。這兩個18世紀和19世紀的偉人在完成自己時代的科學使命後靜靜地休息了。他們期待著20世紀科學巨人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