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國幀「啊」了一聲,一陣恍惚窈冥,頃刻一拍前額,喜極湊前:「今日幸得見先生,多蒙指點,解我多日迷津。」又問:「何謂道?」
蒙面人即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朱國幀搔掉幾絲白髮,苦惱地道:「道之為物,惟恍惟惚,但我實在參不透這所謂夷、希、微的真義啊。」
蒙面人笑道:「老人家問的是什麼道?」
朱國幀道:「當然是正道。」
蒙面人笑著說:「真正的道,人見人殊,不可說的,說了就落言驗,道是測不透,道不盡的。」
朱國幀「唉呀」嘆道:「那又何謂天道?」
蒙面人答:「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朱國幀想了一想又問:「何謂聖人之道?」
蒙面人即答:「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朱國幀怔了半晌,喃喃苦思,恍如夢中,越來越迷糊,忽爾一醒問:「你是魏忠賢派來殺我的?」
蒙面人淡淡地道:「大辯若訥。」
朱國幀一拍大腿,長嘆道:「好!若你是刺客,是魏忠賢派你來的,故意使我迷昏糊塗,再一舉殺我。如你能真救我朝聞道而夕死,我也甘心。我明知中計,還是中計,我著實給老子迷住了。不過要殺我,也不容易。」
他指一指地上:「你最好還是不要出手,因為我不忍殺你。」趨前低聲問道:「你可真有老子真本?」
蒙面人頷首道:「老子西出函谷關,留書五千言於關令尹喜,此真本天下唯我一人獨有。」
朱國幀引脖喜道:「那麼,可否供我一閱。」
蒙面人笑道:「我帶來就是為了給先生看。」說著便自懷襟裡掏出一本以舊黃絹帛折成的書,雙手遞給朱國幀。
朱國幀接過之後,翻得幾頁,因書過於殘舊,扉頁粘在一起,他便用手指頭點口水來掀翻書頁。過得一會,他「啊」了一聲,頓足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都因偽本不錄之過。」這時蠟燭晃搖,火舌顫動,窗外風急,很難看清書上模糊的字型。
朱國幀眼睛視物不清,便湊近細看,越看越是入迷,拍案道:「咄!大道記兮,其可左右!執大象,天下往……通常無為而不為:要是朝廷不約制人民那麼吃緊,才是好朝廷……」他時面撫髯,時而支頤,反覆苦思,似忘了旁人存在。燭火明晃搖顫,他深埋入書內,只見字影跳動。恰似一個個魔影躍出一般,而且墨跡隱現虹霓之彩,朱國幀微微一驚,道:「我知道你是誰!」
蒙面人一直靜靜觀看朱國幀忽喜忽嘆之苦讀,此時即反問:「我既未除下面罩,又還沒出手,老人家如何知道我是誰?」
朱國幀眼不離書,大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當今刺客中,能揮刀斷馳駒、橫掃天下的殺手,自得唐斬一人耳;因不知唐斬如何絕善為惡,投入魏忠賢旗下?」
蒙面人連眼都不多眨一下:「人在世上,有哪幾件事是自己作得主的,一個殺手,當知如何才不被殺,才能活下去,趨炎赴勢,在所難免。」
朱國幀大笑點頭:「痛快,答得好!」依然不抬目,問:「你自度不是我敵手?」
唐斬恭答:「老人家未入宦前,是陝湘一帶‘鐵書大俠’,以書為神兵,天下莫為破之;我唐斬的刀,斬不開老人家鐵書的‘過千仞鋒行萬里路’八式。」
朱國幀又點點頭,燭火青焰映得臉色有些青白可怖,他道:「你頗有自知之明……卻又為何來惹這趟渾水。」
唐斬仍恭敬地道:「因在下自有對付老人家之法。」
朱國幀一呆,道:「你用什麼法子,鬥得過我?你一進來,我就防著你了。」
唐斬道:「我用計。」
朱國幀一怔,遂而哈哈大笑道:「計?我怕你用不過我。」
唐斬徐徐除下面罩,道:「我用毒。」
朱國偵淡淡地道:「你在哪裡下毒?」
唐斬不答。
朱國幀望著書本大笑不已,邊趁隙道:「你以為我不知你在燭火點燃時灑下‘高山一把青’的烈毒麼?……你藉燭火燃它時的無臭氣味,來使我中毒,哪有這般便宜事!我早已閉住了呼吸,待‘高山一把青’燃盡,才作正常吐納。」
唐斬端然道:「老人家果然名不虛傳!」
朱國幀笑道:「也沒什麼,只是我一生好讀書,正史即讀,野史也讀,武林秘史會記下‘毒手藥王’之女弟子程靈素以‘七心海棠’制之燭蕊施毒的傳說,令人驚心動魄,後人為生戒心,便多了防備。是故讀書博,即閱歷廣,足可延壽活命,所以讀書實吾之至樂也。」
唐斬答:「是。」
朱國偵又道:「你也不用沮喪。你第二度在書頁上下的毒,誘我以唾液融解書扉粘合處,而書頁早已浸有‘黑崖斷水’,口舌沾上了,自是非死不可;……」
唐斬仍答:「是。」
朱國幀笑道:「你可不要失望,我用食指沾口水,卻用中、無名指翻書,所以根本沒有沾在舌上。我見你送我真本‘老子’,不忍殺你,為免你妄動,才告訴你這些。」
唐斬肅然道:「多謝。」
朱國幀眼睛低垂,注視書中,燭光映得他額前青筋躍動:「你又知不知道我何以知道你書中浸毒?」
唐斬老老實實搖首道:「不知。」
朱國幀道:「讀書能活人,這句話一點也不錯。朱延禧好食,我卻好讀,還是我聰明。書中豈止顏如玉、黃金屋而已?前人好心,早已把書頁浸毒之法記於野史之中,曾聽說過江湖上有‘金蛇郎君’者,即以此在死後多年仍毒斃大敵,實是非凡智略。你跟人之後再用這等手段,卻是不入流了。」
唐斬畢恭畢敬地道:「是。」
朱國幀笑容一斂道:「既知,還不去?」
唐斬即道:「老人家,你何以不轉頭看我?」
朱國幀正要擰頭,但脖子僵住,只見他額前、鼻樑、頸項盡是青筋浮動,靜脈賁張凸露,瞳孔張大,一片惶懼迷茫,臉容甚是可怖。
半晌,朱國幀作不得聲,他用盡辦法,視線始終不能從書本里移目出來,只見書頁上影影綽綽,似如刀光劍影、魅影幢幢,他頓時大汗淋淋下,嘶聲道:「你……你用什麼毒計……」
唐斬沉靜地問:「老人家可知道創‘若雲薄漏日,日照雨滴則虹生’一說的公孫綽。」
朱國幀訝懼道:「那是初唐‘禮記註疏’裡的話!」
唐斬點頭道:「是,他說了這句話後近四百五十年,孫彥先和沈括才有‘虹乃雨中日影’之說。」
朱國幀尖聲道:「……你提他……做甚?!」
唐斬道:「孔穎達是通才,除文史皆有高深造詣外,其他方面,亦有精彩創制。這便是他所傳下來,以峨眉山產之‘菩薩石’研製成墨粉之‘徑天虹蜺書’以秘傳之法寫成,加上浸過‘墨崖斷水’的書頁,和‘高山一把青’的燭光,合起來,偏生你又注目其中,不肯移視,你這一雙招子,便算是廢了,只定在書中,而麻痺也全從你眼中的幻影,蝕入你身上各處,你……」唐斬一笑,冷冷加了後一句:「你已經麻木不仁任憑宰割了。」
朱國幀這時才感覺到全身酥麻,而且死亡跟他全身肌肉的感覺如此貼近,彷彿他的心跳就此停止,可是,他還是沒有辦法把目光從書本里拔出來。
唐斬嘆息,徐徐站起,道:「老人家,我奉魏公公之命,不得不殺你。」
他說著,看著臉發盡汗,驚駭莫已的朱國幀,緩緩地解下了刀鞘,徐徐地抽出了刀,帶著一串尖銳但又沙嘎難聽鐵器鋸動的聲音。
「老人家……魏公有命,你殺幾人,便將你斬為幾段,怨不得我,……你今日並非死於我手,而是因為食古不化。世局如此,還尋索什麼大道呢……」
說著二指掐熄了燭火。室內登時一片黑暗,只聞「嗆」地一聲尖響,刀已全出鞘,接下來便是五下急促尖銳的刀風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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