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夢中見

羅睡覺的「腳劍」眼看就要攔腰劈中戚少商。

這一劍要是斬中,戚少商必給斬為兩截。

但孫青霞的劍,已逼近羅睡覺背脊。

羅睡覺若先殺戚少商,不及變招,必已給孫青霞一劍貫穿。

必死無疑。

羅睡覺若回招自保,孫青霞就要變成發劍在先(他先向羅睡覺出劍),也發招在後(在羅睡覺身後施襲),羅睡覺武功再高,只怕也得先手盡失,不及自救。

據說,要在患難的時候,才見出真情來:要遇到挫折、打擊與磨鍊的時候,才看出誰是英雄。寶劍鋒從磨而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而今,羅睡覺就使出了非凡手段。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翻了一個筋斗。

他本來是向著戚少商發劍的,筋斗一翻,又快又靈,極速極疾,嘯的一聲,那一劍、形同向後面的孫青霞當頭斬落。

羅睡覺一變身形,孫青霞的那一劍,也不必再刺下去了。

因為再往前刺,也只不過刺到一個空。

一個好大的空。

但羅睡覺的身形陡變,孫青霞的劍勢也倏變。

他持劍往上一挑。

羅睡覺那一招連消帶打,原來斬向戚少商的那一劍,反向孫青霞當頭劈落。

孫青霞正全力衝前阻截羅睡覺殺戚少商,急進的身形已不及左右閃躲或後撤退避。

眼看,羅睡覺那一劍就斬在孫青霞頭上,孫青霞甚至已感覺到:頭皮發麻、寒氣入額,而眼前一片白茫茫寒浸浸。

眼看,孫青霞就得著這一劍。

眼看,孫青霞就得給一劍斬開兩片。

劍到了額,劍氣已侵入天靈蓋。

但劍陡止。

沒有斬下來。

為什麼不砍下去?

羅睡覺完全沒有理由會對孫青霞容情的。

——他已兩次主動找羅睡覺的麻煩,而羅睡覺這個人。曾經為了「括蒼派」的掌門人「大搜羅劍客」黃山石啐了他這一句:「你這人真麻煩!」他就一口氣殺了黃山石和他同門五名師弟、兩名師妹以及座下八名弟子。

像他這種人,又怎會放過孫青霞?

當然不會。

不放過。

孫青霞現在已汗涔涔下,劍氣已迫得他的頭皮像給割裂了一般。

他沒有動。

他已給劍之寒絳懾住。

但羅睡覺也沒有動。

他也給震住了。

因為孫青霞的劍鋒就擱在他的小腿下。

他的左腳已給孫青霞劍身所透露出來的寒意,迫得毛骨直豎,粒粒雞皮凸起。

只要他的劍斬落,就形同把腳送上給孫青霞:

一斬而斷。

斷了的腳劍,還能殺傷孫青霞否?

不知道。

能不能在腳斷前、先一步先把孫青霞那張怪臉劈成兩半?

不知道。

可不可以在斬殺孫青霞後,立即撤招,不為孫青霞所傷?

不知道。

至少,也沒有把握。

羅睡覺現刻最清楚的一點是。

只要自己的腳再繼續發力,孫青霞的頭一定不保,人心喪命,但他的腳只要一發力,可能先遭劍斷其腔,那時還能不殺死對方,則不在估計之內了。

到這地步,他已沒有辦法。

——如果他以手發劍,還可以僵持下去。

孫青霞給他的劍壓在頭上,遲早支援不住。

只要他強待下去,就一定能勝。

穩贏。

但現在他卻無法久持。

因為他是凌空翻筋斗,以足發劍。

他只能凝住不發片刻——在片刻已十分難得——終於他還是翻落了下來。

斜斜的。

向外。

飄而落。

他徐徐降落在七尺開外,並且自知已失去殺死這大敵的大好機會。

捏一把汗。

大家都為孫青霞捏了一大把汗。

眾皆譁然。

但孫青霞卻為自己捏了一大把:

血。

——他的額角已為劍芒所傷,滲出血水、和汗淌落。

他又一次成功的阻截了羅睡覺狙殺戚少商。

兩人在樓內樓外二次相擊,劍法功力互相激發之下,才知彼此相知竟是如許之深!

羅睡覺有些喘氣。

——他能半空變招,又憑空翻身,再在半天中將身子驟然停頓:雖只一剎,但已大傷元氣。

他的右手衣服有一道劍痕,裂了開來,以劍勢推斷,羅睡覺著了這一劍,至少得筋斷肌裂,只怕此臂不斷,也難保不廢。

似傷處巴皮開肉翻,露出一道白色往外翻的筋肉,裡面灰灰沉沉的,卻沒有血滲出來。

一點血跡也沒有。

他也沒有忍痛的樣子。

——莫不是他的手本來就是廢的?

——難道他就是因為手已廢了才練成絕世「腳上劍」的?

他顯然已有點累。

——用腳發劍,要比用手出劍的力道大多了,角度也奇特多了。

但耗力氣也特別大。

更特別危險。

他的幾絡烏髮,垂了下來,遮住了額,蓋住了左眼。

他以一隻清白亮靈的右目盯著孫青霞,就像是要把他活活釘死。

然後他向孫青霞,狠狠地道:

「你為什麼老是對付我?」

孫青霞居然回答:「你不該殺了我的朋友。」

羅睡覺用手一撂前發,頭也往上一仰:「我殺的人已太多。」

孫青霞道:「至少你不該殺這一個。」

羅睡覺問:「誰?」

孫青霞道:「孫尤烈,他也是我家族裡的成員。」

羅睡覺悽笑了起來,很有點怒憤莫名:「我沒有殺他。那晚殺人的不止我一個。」

孫青霞道:「我知道。但你和他那晚都有出手——你們不出手,烈大哥就不會死。」

羅睡覺知道孫青霞口裡的「他」,是指正與戚少商交手的「天下第七」。

孫青霞道:「所以我就向你出手,只要你給我阻截下來,對付不了戚少商,戚樓主就可以解決天下第七。」

羅睡覺忿笑道:「好,你這算是一石二鳥之計吧?」

孫青霞悠悠的道:「我可不是石。你硬要把自己當鳥也無妨。」

羅睡覺仍是不甘心:「那你為啥老是要幫戚少商?」

孫青霞這次不回答。

羅睡覺再看戰團,估量形勢,終於一頓足,一撂長髮,恨恨的道:

「好,姓孫的,待我練成夢中殺法,咱們夢中見!」

說罷,他就走了。

走得倏忽,比來時還快。

但孫青霞和無情這等高手眼中,已發現他的腳下有點蹌踉。

顯然的,他的右足有點跛。

——不知是否為孫青霞劍氣所傷?——如孫青霞為他劍芒傷了額頂一樣?

只聽孫青霞目睹他消失後,仍喃喃自語,捫劍嘆道。

「好,就夢中見。」

人生本如夢。

他真的有一天要在夢中見這「夢中劍」麼?

那麼,夢是劍?還是比劍?

人比人,氣死人,劍比劍呢?

2.庸人互擾

戚少商知道他在飛身追殺天下第七之際,下面至少七百個人希望他死,八百個人要殺他。

不過,只要那些人一動手,也至少有九百個人會出手救他。

這些年來,他不但在江湖上建立了聲望,武林中立了權威。更重要的是,他以此聲望和地位,結交了不少朋友,替大家做了不少事,讓不少人欠了他的情,而且,還有不少人想他手上討吃求存,這些人,都決不願意也不能讓他死。

他擁有這一大群人的支援。

所以他的地位和聲望也就越來越隆,愈來愈鞏固。

——他們之間,變成了唇齒相依的一種「血緣關係」。

甚至他跟孫青霞也一樣。

孫青霞給逼出「山東神槍會」後,孫尤烈一直都是同情和支援他的人,他和孫青牙兩人都加入了「金風細雨樓」,成為樓裡大將,孫青霞入京以後,發生過多宗傳聞與他有關的採花好殺案件,但孫尤烈和孫青牙一直不信,認為絕對是誣陷,併為孫青霞多方開脫。

未幾,孫尤烈因行刺天子而遭天下第七格殺當場。當時,負責剿殺「名門四秀」的還有黑光上人、羅睡覺、以及任勞任怨。

孫青霞在京師早已聲名狼籍,本已無意留在京師,但他卻有意要為孫尤烈報仇:至少殺了天下第七才走。

所以,他跟戚少商有了一個約定:如果他們之中誰對上了天下第七,另一個就負責替他解決其他的強敵。

今日「三臺樓」之會,戚少商早已收到「六分半堂」的臥底通風報汛,估計天下第七和羅漢果都會伏襲自己,是以他通知了孫青霞。

故此,孫青霞就變成了孫魚拎在手上的一個「包袱」,帶上了「三合樓」來。

他們合作無間,互為支援:

孫青霞敵住羅睡覺,戚少商就追擊天下第七!

他不僅要除掉這個目前蔡京手下的一大悍將,且要為武林中除一大害,還要為孫青霞殺這強仇還他的情!

為情為義,在公在私,他都對天下第七在所必殺,不容放過!

給追殺中的天下第七眼看是狠奔狂逃,倉皇萬分,突然、他在半空中的身形突地頓住。

——這可是極難之事:他的身形居然在半空僵了一僵,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無從借力的所在,他竟然像在半空中「凝結」似的!

雖然只一轉眼間的事,但這已很不容易。很不可能做到了。

只不過,他做到了這一點,輕功達到了這境界,彷彿在這時候並沒有什麼好處。

甚且只有壞處。

戚少商已因而追上了他:

他突然頓住、返身、回頭。

戚少商一拳就擊了過去:

打的依然是鼻子!

用的仍然是拳頭。

可是他這一拳,擊了一個空。

因為天下第七的身子,已在半空中凝下往,沉下下去——又或是他本來還可以凝在半空中,只是他故意遽沉了下去。

他——沉下身子,戚少商那一拳,就險險擊了一個空。

可是,戚少商的中門卻破綻大露。

天下第七覷準這個破綻,就發動了攻勢:

他已奪得了「勢」。

他發出了「勢劍」:

千個太陽在手裡!

——彷彿真的有千萬個太陽就在他手裡,他的左袖子裡忽然炸出了千萬道璀璨奪目的金光,射向戚少商!

這原來一向都是在他包袱裡的「殺手鐧」,而今卻收藏在他左袖裡,他一直憋到這個時候,才施放出來。

一擊必殺!

——勢不可擋!

當日,「天衣有縫」也就是死在這一擊裡,折在這一記「勢劍」:猶似「千個太陽在手裡」之下的英雄好漢,已不計其數。

戚少商呢?

他會不會是例外?

他能不能抵擋?

這是天下第七的「絕招」。

——相比之下,「火虎」只是天下第七的「秘密武器」,他是試圖以這種「火器」

來狙殺戚少商。

那只是「完成使命」。

若以比拳腳論武功,他自許這絕招雖然傳自元十三限,但他已練得爐火純青、青出於藍的,他自信已超越過師父元十三限。

他之所以命名為「天下第七」,並不是自謙,而是自許。相信他在政治上,他心目中自有蔡京、梁師成,朱勔,王黼、童貫、王仔膺作為有一日能夠追隨,逾越的鵲的,但在武功修為、武林地位土,他則揚言以仍存於世(雖或舊隱已久)的名宿當目標,他們是「燕狂徒、李沉舟、朱順水、蕭秋水、方歌吟和諸葛小花」。

自燕狂徒、朱順水、李沉舟死後,他心目中的人就迭變成:以關七取代了燕狂徒,以查叫天取代了李沉舟,以元十三限取代了朱順水。

——到元十三限死後(他自己是造成元十三限段的「元兇」之一),他就以洛陽溫晚——這個奠測高深但一生為情所苦的人物取代了元十三限。

他對自己的期許是:

他現在仍是「天下第七」,但他會一步步的追上去,趕上來,一個個的殺掉(就像對元十三限一樣),一個個的取而代之。

他竟連當時當世名動天下也權傾一時的武林人物如:蘇夢枕、雷損、九幽神君、楚相玉、沈虎撣等人,居然都沒列入榜上。

他當然自負。

自負是因為有所恃。

他所恃的,正是他的絕技:「千個太陽在手裡」。

——也就是所謂「勢劍」。

他自信能憑此「勢劍」,將把他前面的障礙一個個打倒,一個個擊敗,一級級的殺了上去。

他不是庸人。

庸人自擾。

他隻立定目標:往上爬。

他找上了蔡京作為靠山,志向可更為堅定了。

他要成為蔡京手上最炙手可熱也最叫紅的武林人物,代他縱控江湖勢力,他要以苦心修煉的武功、絕招,不擇手段的達到這一個目標。

——正如文人因以文章、功名,為君賞識一樣,又如勇士期於沙場立功、殺敵,以博朝廷封賜一般。

又或加王仔居、詹黑光等人,以道、佛為名張目獲取信寵,足以呼風喚雨,僕從如雲,又或似王黼,朱勔,討好行賄,博得封官進爵,君主信重。

如是者,異曲同工耳。

不過,就算真是這樣,要在天子、權相面前搏寵的人,可十分龐雜,而且各有所恃,也各有一番技藝,討歡制嵋。

庸人互擾。

有時,天下第七還真的有些吞不下這口氣。

所以他要出一口氣。

——要出口氣,就得先幹些吐氣揚眉的事!

要出人頭地,就得要為人所不能力:其中一半,便是:

格殺戚少商!

他現在便是要狙殺戚少商!

——看起來,是戚少商要追擊他。

其實是:他在引誘戚少商追襲他,他才能一擊打殺這個京城裡白道武林的「群龍之首」:

九現神龍獨臂傲劍戚少商!

3.與敵同眠

劍傲。

人更傲。

戚少商少年得志,一向自負,但並不自大;自許,卻不自私。

他的傲是在骨子裡,表面上,他待人彬彬有禮,十分謙遜。

也許,只有在他使劍的時候,你才能看出他的傲。

他傲慢得連他的劍都綻發出一種漫漫的傲意。

寒傲似冰,侵入肺腑。

他使的是一種背叛命運的劍法:

他一齣劍,天地間、天底下、上天入地,彷彿又只剩下他一人。

只他一人。

一劍。

一招。

天下第七一發出了「勢劍」,戚少商那一拳突然兜擊了回來。

擊向他自己。

——這一種拳法,有個名堂,一拳既出,如果擊空,也不折回,馬上拳勢一轉,立即再打第二個目標,原本是當年「連雲寨」,寨主勞穴光所創的拳法,名目就叫:

「回龍拳」!

不過,拳可以打空,拳亦可折回,但總不會一拳打回自己吧?

但戚少商這一拳確如是。

他一拳打向自己。

真的打向自己!

「波」的一聲,那一拳他打在他的腰間。他腰畔有劍。

他那一拳就打在劍鞘上。

「嘯」的一聲,青龍劍不拔自出,飛空激起落在他的手上。

青芒大現。

青鋒陡展。

他出手一劍,正是他:「一字劍法」中殺勢最強的一招:

「一怒拔劍」!

而今,他不但一怒拔劍,也一路拔劍。

他的人還在半空,空門大露,天下第七身子陡然下沉,向他胸際發出了「勢劍」。

戚少商卻反而沖天而起,自上而下,發出了他的「一怒拔劍」!

劍厲如一朵怒開的花。

怒劍。

狂花。

劍意做得無視於命運。

花開狂得違背了凋謝。

可是這一劍青龍,能敵得上猶如千個太陽齊綻放的「勢劍」嗎?

天下第七一發放了「勢劍」,身子急沉而墜。

這剎瞬之間,他也不肯定自己的「勢劍」是不是一定能殺得了戚少商,但有一事卻是確定了的:

無論戚少商是否能接得住他那一記「勢劍」,他都已暫退入安全之境。

他已脫離了險地。

不過,他發出了「勢劍」,也十分耗力,元氣大傷。

他必須要恢復過來。

他的仇人很多。

——他一向覺得自己太「忠」了,若是夠好,怎麼會有那麼多要將他置之於死地的仇家?

他的敵人一向都很恨他。

他可不能予人有可趁之機。

所以他就算是飛身落地的瞬間,也把握時機,猛回氣,急調息。

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但他還另有「最後一擊」。

可是一切都得等他「先回過一口氣」來再說。

所以,他左手袖裡發出了「勢劍」,人已急促落下,一面儘快調息聚氣,一面慎察八方四面,誰要是趁此暗算、狙擊他,他都一定能及時防範、反擊。

像他這種人,已不能疏忽。

不得有錯。

不能有誤。

但他還是犯了錯誤。

因為他沒想到他雙腳一踏黃褲大道的街口石板路上,後面已有人叫他叫了一聲:

「看打!」

他猛回頭。

在他還沒見著他對頭之前他已看見了一個拳頭。

好大的一個拳頭。

也好近!

這一拳,就打在他的鼻頭上!

他頓時天昏地暗,金星直冒,往後直打僕的跌飛出去。

如果不是他那頑強的鬥志,過人的體力和耐力,以及他一旦發現不對勁就先行以內力震斷自己鼻骨,以免碎骨刺入臉內過分痛楚以及有喪命之虞,他早已暈死了過去,爬不起來。

他的確沒有想到。

設想到現在站在他後面然後迎面打他一拳的人正是;戚少商!

戚少商的人不在半空。

劍在。

他的青龍劍矯若遊龍——而且真的跟飛龍一樣,翱翔於九天之上,正在乒乓碰碰,飛縱橫撩跟天下第七的「勢劍」,交擊在一起,交錯在一起,甚至正在對拆、交鋒,既沒落下風,也沒現敗象。

戚少商的人卻不持劍。

他已以意御劍。

他的人不在空中——那麼,既然天下第七可以發了招就落劍地上來,他也一樣可以飛墜下地,甚至還比天下第七更快一步。

天下第七既然可以,戚少商就沒有理由不能做到——文雪岸就是想漏了這一步。

這一步分別很大:大得足以分勝負,定出生死。

高手相擊,一點也疏忽不得,一步也錯不起。

戚少商的「青龍劍」正與天下第七的「勢劍」,在半空中交戰得星花四濺,令人歎為觀止,目瞪口呆,一劍意一劍勢,正是「相擊才知相知深」。

可是戚少商對天下第七卻戀戀不捨,也窮迫不捨,因為他至少答允過兩個人,要手刃這個詭異莫測,殘狠陰險的天下第七,所以,他一遇上他,簡直是如影附身,如蛆附屍,甚至不惜與虎爭食,與敵同眠。

他和他也成了相激才知相知深;至少,天下第七一拳一動、一進一退,戚少商都拿捏得了如指掌。

而且他認準了天下第七的鼻子。

——那是天下第七的傷口。

既是破綻,也是罩門,更是弱點。

他每一招,每一拳都往那兒發了過去,擂了過去。

而今,他終於擊著。

打中!

天下第七倒!

4.與魔相戀

全場為之震驚。

震驚不已。

有的人會看,也不明白戚少商怎能「分身有術」,那劍又因何「自動迎敵」;大多數的人都不會看,他們只知道這一戰不但見也未曾見過,連聽也沒聽說過。

只有少數人懂的看門道,知道戚少商的武功已臻化境,已心劍意互通,劍意合一,劍在不在手,人在不在場,已無多大關係,就算是當日曾眼見過戚少商力戰「戰神」關七的狄飛驚和孫青霞,也一樣感到震訝:

——畢竟,這是在那京華中心,古宅之頂,戚少商就未曾展示過這等劍法,這種實力!

——難道,戚少商遇上了天下第七,真正的戰鬥力反而給激發!?

這種戰力太可怕!

而一向熟悉戚少商劍法的無情,他心裡也分外震驚:

他曾從二師弟鐵手那兒聽說過:戚少商的,「一字劍法」,天下無雙,但如今眼裡所見,只怕他練成的可能就是近三百二十八年來僅知有此劍法,但無人得其法的:

「身無綵鳳雙飛刃。心有青龍一劍通!」

——如果戚少商真的已修練成這種絕世劍法,那麼,只怕還有真正可怕的殺著猶在後頭!

「殺著」真的猶在後頭!

中了迎面一拳滿臉鮮血的天下第七,居然一彈而起!

他非但不倒,而且還「張牙舞爪」的反撲了起來。

他的鼻骨已碎。

臉肌已扭曲,變形。

但他鬥志不死。

戰志仍在。

他此際就像一隻魔鬼,正擇人而噬,他本也似著了魔。入了魔、與魔相戀、為魔所侵,像狂魔一般的向戚少商攫撲了過來。

他本己受重傷。

他的「火虎」已失手。

他的「勢劍」已擊空。

他受創甚重。

——他理應已是強弩之未。

——然則,難道,他還有更厲害的殺著、絕招,還未施展出來,而今,此際,就要全力以赴、奮力一搏?

如果不是,他這一著只是夕陽餘暉,回光反照,形同送死而已。

如是,他這一擊必然石破天驚,無以匹敵!

答案是:

是。

天下第七全身竄起,左手掄起,狠狠砸下,右足飛踹角度奇特、左腳陡踢,奇快而速,每一招都狠、都毒、都絕、都拼命也似的。

但最可怕的,不是這些,而是他不動的右手,只輕輕的動了一動。

動的是衣袖。

距離得極近的人,也許可以聽到,「噗」的一聲輕響。

很細。

很微。

甚至這聲音有些夢寐般的溫柔。

然而眼快的人,或許還可以看見銀光一閃。

只一閃。

很快。

極速。

這銀光還帶點豔。

就這麼一聲低吟似的情響,那麼一抹眼的豔光,天下第七打出的,卻是,當年,昔日,如今,現在,以後,將來,都為之,談、虎、色、變,聞、者、駭、怖的絕門暗器:

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不錯,正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傳聞,當年「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魔」隼眾人之力,眾人之心血,眾人之智慧,技藝,在李沉舟四十壽辰之時,送予他三弩「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每弩神針,有十九支,共製作了五十八支,固有一支,在製造時不見了。

據說,這三弩「九天十地神針」。不發放則已,一旦發射,便無人能破、無人能避,無人能接,也無人能治。

一旦中針,也無人能治,無藥能醫。

如果,這「九天十地、十九神針」能早一步製作好,甚至是大量製造,生產,「權力幫」只怕就不會倒,至少,也了會垮得那麼徹底了。

可是,「權力幫」的十九人魔把一切所需,包括機簧圖樣和經「黑麵蔡京」精心鑄制「蜀中唐門」悉心打鐫的「神針」,交於「妙手班家」的「鬼斧神工」班搬辦總其成時,班搬辦竟遺失了一枚「魔針」,以致「權力幫」諸「神魔」對他生疑,甚至不信任,後班家力圖重振家聲,逐鹿武林。因而召回班搬辦,但「權力幫」的「八大天王」,因有此宿怨而加以破壞,使「妙手班家」,傷亡甚眾,始終不能在武林中有脫穎而出的地位。

這三口「九天十地,十九神針」,最後卻為:「妙手班家」另一大好手,也是班門「叛徒」:「一線不見天」班傑明手上完成。

完成是完成了,但仍有缺憾。

班傑明外號「一線不見天」,是因為他雙目長得又細又小,眼皮又厚又多繭,乍看還以為他是瞎子,然則,他不但神目如電,黑夜視物如自晝,手藝技術也是極高明精巧,可惜他製作的針筒,仍難免有些小毛病。

就是因為這小小缺憾,使這「十九神針」,仍留下了一絲可破、可解、可收、可治的餘地。

當時「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即令手上大將柳總管柳隨風去「彌補」這個「缺憾」,柳五公子也力促班傑明改良這種機簧,可惜,這項工作仍在研究中,「權力幫」已讓蕭秋水的「神州結義」,還有朱大天王的「七十二水路」勢力,還有金、遼中原武林方面的各路高手聯手瓦解了。

這個「遺憾」也成了永遠的「遺憾」。

這「缺憾」也變成了永恆的「缺憾」。

「君臨天下」李沉舟因失妻之痛,傷心喪命之後,這三筒「神魔飛針」機括,分別落在他人手上。

所謂「他人」,其中兩個就是文張父子。

文張就是殺死班傑明的人。

——權力幫垮了,有實力的人物死了,有戰鬥力的高手已零星落索,只餘無幾,於是,武林中、江湖上各路人馬,馬上聲言,「除惡務盡,鋤奸須徹」紛紛起而追殺,「權力幫」的「餘孽」,打「落水狗」。

朝廷也不例外。

因為做這種事,實在沒有多大危險:

——權力幫已無反撲、還手之力。

而且又有好名聲:

——畢竟是除魔衛道,除害斬妖。

況且又有莫大回報:

——權力幫這些年來,有錢有田,不趁此向那些「老弱殘兵」大刮大搜,難道甜頭都讓人吃光了去麼!?

這種事,朝廷自也不甘後人。

禁軍也更不落人後。

童貫奉詔為「剿匪大元帥」,實則,他只負責搜刮油水,真正去「剿滅行動」的,是他手上幾個信任的幹部。

其中包括了文張。

文張「獨具慧眼」觀形察勢,知道那些剩下的「權力幫」眾,已「油盡燈枯」,所剩無幾,他反而往跟「權力幫」曾經有密切關係的人身上打主意。

他選中下班傑明。

他以朝廷降旨之名義,透過刑部,把班傑明抓了起來。

班傑明當時既沒了「妙手班家」的背景,又少了「權力幫」的照應,自然不敢抗旨,乖乖的束手就擒。

文張對班傑明手到擒來,便開始好好「整治」這個武功不好、但技藝卻一流的巧匠。

當然,不堪折磨的班傑明,什麼都樂意供出來,啥都願意奉獻出來。

當他什麼都供述了,什麼都獻予了之後,剩下的、留給他的,當然是死亡了。

文張當然不會留他活命的。

文張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可謂不少,包括了兩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針」機簧強弩。——至於還有一筒,班傑明說一早已獻給李沉舟了,而李幫主可能已把它交予柳總管了,至於柳五公子把它放在哪裡,也無人得悉:

——因為柳隨風也亡故了。

文張把這兩口「魔針」,一筒留存己用,一筒則在他兒子文雪岸要出去闖蕩之際,交了給他。

——兒子畢竟是兒子。

——畢竟是自己的孩子。

天下第七一直留存著這記「絕招」,這下「殺手鐧」。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會敗。

不會死。

因為他還有「最後一手」:

一個真正高手的「最後一招」,往往就是殺傷力最大。最強、最可怕的一擊!

所以,在黃褲大道、痛苦街、苦痛巷、綠巾巷、藍衫街的群雄,也就目觀了這隻在傳聞裡聽過、流言裡才存在過的:殺傷力奇大、奇強、奇特的武器以及它使用的方法!

5.一麻便射

誰都聽說過這種可怖的武器。

但誰都沒有親眼目睹過這種犀利的武器——因為見證過它威力的人,都已經夾命了。

這筒「魔針」,一旦發放,雖然可以再用,但再用卻十分「麻煩」:

一,它要重新裝置,如果馬上再行使用,機弩便很可能會引致爆炸自毀。

二,要用這筒「魔針」,先得要有「針」,那針一旦已發出,自然己打入敵人身上、體內,而且馬上鑽入心脈,要一一把它起出來,自然是十分費時,也非常費事。

三,這筒簧弩,結構十分精巧,要使用之前的裝置,得非常精細、小心,否則,非但可能不能運作,而且還會造成自傷。

故此,這筒針一旦發出,每戰只能使用一次。

再用,得費時間心力,而且,已使用過的機括,效力也略不如前。

因而,不到萬不得已時,天下第七也不會用這「神秘武器」。

他手上有這一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以來,也只用過兩次:

一次是以對付比他武功高出許多的大敵:「天藏王」何時。

這人的武功太高,無論用什麼武功。招式對付他,他只要用一「藏」字訣,就可以有容乃大、包羅萬有的吞沒,融化了它。

所以他只好出動了這筒毒針。

「天藏王」何時仍是「包藏」了它——可是卻送了性命。

這一戰使「天下第七」嶄頭露角,名動天下——雖然大家都不明白他是如何取勝的;兩人決戰的時候,並沒有其他的人在現場,只知道後來何時已死了,天下第七卻仍好端端的活著。

另一次是用以對付「老字號溫家」的好手「七殺一窩蜂」溫隨亭。

溫隨亭是「老字號」的高手,他有七種施毒手法,天下獨有,而他的「一窩蜂」淬毒暗器,只要他先發出了,敵手就只有死的份兒,沒有擋、避、躲、閃、活命的機會。

沒有。

完全沒有。

所以天下第七就送他一弩「十九神針」,先把他釘死。

之後,他就禁止自己再用這救命絕招。

——一個人的「秘密武器」,當然越讓人摸不透越好。

讓人摸得透,就不成為「秘密」,就越對付不了人,救不了自己。

就算他當日與「天衣有縫」一戰之時,他雖負傷也沒用上這「最後一招」。

而今,他用上了。

他用來對付戚少商。

這絕世兵器,一扣機括,首現的是清響、微芒,甚至還有點淡香。

淡香嫋嫋浮動。

他甚至覺得手肘麻了一麻。

他十分喜愛這種感覺:

因為他知道此際「幾天十地、十九神針」已射了出去。在機簧顫動放射又告鬆弛的一剎那,牽震了肌筋,那種感覺,就幾乎與做愛交歡高潮時射精的快感,竟沒什麼兩樣。

而今他己感覺到「一麻」:

針已射出!

——戚少商一定得沒命!

這時候,他已不理一切後果:

戚少商既在大庭廣眾下打倒了他、折侮了他,他就一定得要反擊、反挫。

他一定得殺了威少商,否則,就不能再立足於京師武林,不能再存生於江湖同道之前,不能當他的天下第七人……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大俠傳奇》《神相李布衣系列》《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