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就算讓黑白二道的漢子都知道他擁有這筒「殺手鐧」,他也一定得亮出來殺了眼前強敵再說!

跌倒了,就得爬起來。

在那裡跌倒,就自那裡爬起來。

誰讓他跌倒,他便讓那人一輩子都爬不起來。

他已義無反顧。

沒了退路。

哀兵不是必勝的。

——義憤填膺的事,背水一戰的人,是常有的事,但勝利不是悲哀加義憤就可以等同的結果。

可是哀兵可用。

——因為這一股傷憤之力,畢竟還是非同小可、不可輕忽的。

何況天下第七手上還有那上天人地絕無僅有的神兵利器!

世事常意外。

有時候,你專誠去拜訪一個人,但撲了個空,在回來的路上,卻遇上了一個你久別矣十分思念的至交,當真是意外驚喜。

有的時候,你暗戀著一個人,但一直不敢開口,結果,從朋友口中才得悉,原來她也一直暗戀著你,只不過,在你知曉的時候,她已失望遠去了世事常如是。

不過,這些大抵還算是好事。

但對天下第七而言,這「意外」絕非好事。

因為他己算準了自己這「最後一招」一定能使戚少商意外,並且一定能一舉擊殺戚少商,他才會忍受莫大痛楚,負隅反彈,予戚少商致命一擊。

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

戚少商並不意外。

戚少商正等著這一擊。

天下第七打從袖子裡發出了「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戚少商的左手空袖也突然抖動。

那兒沒有手,卻也裝上了一口金屬長筒。

這長筒跟天下第七肘部裝置那口最大的不同是:

天下第七的長筒子尖端,攜有十九個極細的針孔,以便可以在剎瞬間放射出毒針來。

戚少商則不同。

他的長筒沒有孔。

卻有個洞。

這個洞正放發出一股漩渦、一種力量:

這種力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算太弱,也不算太強,是正好把天下第七射出來的飛針,全吸到他那斷臂所裝置的金屬筒子內!

6.一癢欲洩

事實上,不但天下第七施放出來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給「吸」了過去,連文雪岸整個人都給「吸」了去。

因為天下第七的手中仍有那一筒強弩。

戚少商那隻斷臂像鑲了一塊大磁石,而且是對天下第七袖中銳弩特別有「吸引力」,天下第七一招失手,同時也失了足,人也失了控,一直往戚少商處「投」了過去。

他已不能立椿得住。

然後,他就乍見一個拳頭迫近!

然後是一片烏黑。

接著拳頭、烏黑全變成了星星。

他終於聽到一種他一見戚少商就怕會聽到的聲音:

鼻樑斷裂的響聲。

天下第七捂住了臉,蹲了下來,鼻血長流,然而他的右手,仍給戚少商的左手「黏」

住了,抽不出去,分不開來。

他終於還是中了拳。

戚少商終於還是擊中了他的鼻樑。

痛,而且暈。

天下第七依然強持未倒。

他先是感覺到轟的一聲,只覺鼻樑、眉心、人中那一帶癢癢的,有兩條蟲還是有什麼要洩出來似的,他一俯首,鮮血便沖鼻而出,到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已負重創。

但他沒有叫、不喊、也未討饒。

他知道自己這一回已經徹底的完了:

戚少商居然完全知道他的絕招,動向和殺手鐧!

他不服氣。

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實在太多,是不會有人來救他的——蔡京目前也不想與「群龍之首」公開為敵,故也不可能公然派人來救他:何況,蔡京指派他殺戚少商這任務到底是希望他殺死戚少商還是他給戚少商殺了或是讓他和戚少商一齊死,他也摸不準、弄不清楚。

蔡京的意思是誰也弄不明白的。一個人當上他那樣的大官,你揣摸他必然是那樣的時候,他偏是這樣;你以為他勢必會這樣,他卻會那樣。——能在朝廷裡當紅當得久的大官,行事多如是。

他現在只有指望戚少商有個疏失。一有疏忽,他就可以反擊。

他也只有寄望於「六分半堂」:

——畢竟,在對付戚少商這一事件上,他和「六分半堂」的人是同一陣線,他死了,可對「六分半堂」沒啥好處,而且在蔡京面前也不好交代。

這一剎間,給重擊受創的他,只剩下了三個最後的希望:

掙扎;敵手疏忽;六分半堂的江湖同道之義來相救。

一向慣於眼見對手向他求饒、哀告、垂死掙扎而終於還是死在他手上的天下第七,今天居然也面臨這樣的困境。

而且還鼻骨斷裂,一臉鼻血,血如泉湧痛入心肺;他的半個身子,仍受控於戚少商。

「戚樓主,請留下活口!」

——「救」他的人終於出現了!?

可是這既不是狄飛驚說的話,也不是雷純的聲音。

(準?)

——誰會在這關節眼上,甘冒觸怒戚少商和「金風細雨樓」的人之危,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下出言挺身來「護」他?

「您是看見了,是他先暗算我的。」

這是戚少商的聲音。

——該死的是:戚少商在發話時,一點破綻也不露,更可怕的是,那一把雪白色的劍,不知何時,又到了他手上,而且劍鋒正指著他的眉心。

天下第七已分外深明的感覺到:劍鋒的冰凍與沁寒。

這使得天下第七雖然痛,但不敢動。

至少不能亂動。

「我看見了。」說話的人就在下面、街心。

「我為了自衛而殺他、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確是為自衛而殺他,可是你現在已制住了他,你可以不殺他的,你現在還執意要殺他的話,眾目睽睽下,恐難自圓其說。」

「大捕頭,如果我今天放了這個人,你能保證他不能會再四出作惡?你別忘了,這個人可能跟京城裡至少十幾宗大案有關係。」

「戚樓主,正是因為他不止跟京裡十幾宗血案有關,而且還跟其他京城之外的幾處大城的大案有關聯,而且多是殘殺公差、捕役的案子,所以我今天不是要你放過這個人,而是請你把這個人交給我,好讓我們料理一下過往的疑案。」

戚少商沉吟。

天下第七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這人不是來救他的。

而是要來辦他的。

這人當然就是無情。

——這樣也好,至少不必即時就死在戚少商手裡。

這也是一線希望。

只聽戚少商道:「可是……要這樣放了他,我也不太甘心。」

天下第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也緊接著說了一句:「我也不甘心。」

戚少商道:「哦?我可是公平決戰的打敗你,你有什麼好不甘心的?」

天下第七冷曬道:「因為這決戰根本就不公平。」

戚少商奇道:「不公平?你用了暗器、炸藥和殺手鐧來對付我,我應付得了,還算不公平!?」

天下第七道:「我是用了不少絕招,可是你對我的秘密武器全都瞭如指掌,就像這‘九天十地、十九神針’,如果你不是事先知道我會來,也不知道我有此絕密武器,而且不是另有高人,就算你知道這暗器的威力有多大也決破不了它!」

戚少商笑了:「這次,你倒說的對。我是收到了情報,大概猜到你會來這一趟,出手對付我。」

只聽無情也道:「這次你也猜對了。我一直都在調查你的身世背景,估量你就是文張文大人的嫡子,既然文大人手上曾有過一筒‘九天十地、十九神針’,而曾死在你手上的高手也曾有過類近的針傷,所以,我就懷疑你手上也有一筒這樣子的暗器,所以我就知會了戚樓主。」

天下第七捂著臉,喉頭裡咕噥著血水,仍不平不甘不休不屈的嗚咽著說:

「知道又有什麼用?你們知道有這筒針,也一樣破不了——憑你們還破不了‘權力幫’的精心傑作!」

「是破不了。」戚少商不慍不火,「我們絕對破不了,但有人卻一定破得了。」

「誰?」

天下第七彷彿關心這個,要比他現在的處境還擔憂。

「我。」

只聽群眾裡有一人應答了一聲,並且站了出來。

7.一笑祝好

說話的人在人群中,但他站的位於也十分特殊,非常微妙。

他既不是站在「六分半堂」那一夥人裡邊,也不是處身於「金風細雨樓」這一幫人群中,他恰好(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就站在兩路人馬之間,而又處於其他旁觀熱鬧的武林人物之前,且恰在無情輪椅的側邊。

這人個子不高。

發微禿。

可是,這人讓人一看,就覺得他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感覺。

這人很斯文。

很文質彬彬,一看使知道是一個很有禮、很文雅,也很有教養的人。

但一個人能有這樣內斂外抑的修為,就一定是個飽經世故、經驗看到,善於深藏不露,處變不驚的人物。

這樣的人,也許表面子人的印象是斯文有禮,是個謙謙君子,實則可能在內心裡燃燒著強烈的慾望和鬥志,翻騰的機心和智謀,就看他要不要圖窮匕現,跟你是敵是友而定。

只聽這人斯文談定的道:「你們大家好。我姓溫。」

他的語音溫柔、溫和得接近溫婉動人:「我叫溫文。」

他這樣一說,眾皆震動、耳語紛紛:

「他來了!」

「洛陽溫晚的愛將也來京城了!」

「‘一笑祝好毒殺人,’他就是‘一毒即殺,一笑祝好’的溫文!」

天下第七一看這人站出來,他就鼻、臉、頭一齊發作:

痛。

——一陣比一陣更痛的劇痛。

他知道溫文這個人。

這是個可怕的人。

——如果跟他為友,那可能是最佳的朋友;如果與他為敵,只怕那就是相當難纏的敵人。

他的確是「洛陽王」溫晚的愛將——他的愛將不止一個,乃一左一右,有兩人,一個叫溫文,一個叫溫和。

兩人都很溫文、溫和,甚至還很儒雅,良善——可是就別惹他們!

惹過他們的人仍是有的:「十萬大山十一彪」。一夜之間,連同他們寨裡的徒眾三百五十六人,就是因為中途擄劫好殺了其中有「老字號」溫家親屬和婦孺的商旅,而給溫文一個人毒殺了一寨的人:一個不留。

這是一個例子。

只是其中一個。

另一個例子是情涼山的「滑竿幫」,要把看來溫溫文文的溫文和他同行者掠劫後往山崖下「倒掉」,結果是,二十二名幫眾連同老大「金眼妖」帥紅牛,全給毒得七零八落。滿山去找他們掉了的一隻眼睛、一隻耳朵、甚至是那嘴裡的唯一根舌頭。

這也是一個例子。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洛陽溫晚的愛徒——溫嵩陽的愛徒是「天衣有縫」許天衣。

他們是溫晚的師弟,亦即是「老字號」溫家嫡系高手:

「老字號」溫家本以用毒稱著江湖,三百年來,發展成四派,製毒的「小字號」、藏毒的「大字號」,施毒的「死字號」、解毒的「活字號」、為四大支柱,像「毒行其是」溫絲卷(八無先生)、溫約紅(三缸公子),溫吞水,溫米湯(六退居士)、溫風流,溫縱橫、溫辣子,溫心老契,溫亮玉。溫暖三、溫兄、溫文、溫和、溫馨,溫婉、溫情以及溫晚,都是其中最出色的人物。

可惜一旦分支分派之後,由於取向、處事方法不同,他們之間也不甚團結,也有互爭內鬨的現象,以致「老字號」溫家用毒方面,在江湖上雖是冠絕群雄、獨樹一幟,但在武林勢力上,依然受到他們的敵對派系,諸如「蜀中唐門」、「七幫八會九聯盟」、「山東神槍會孫家」、「大聯盟」的人和各宗各派的威脅,虎視眈眈,隨時都會發動他們對「老字號」的殲滅戰,故而他們時而團結對外,時而倒戈內鬥,致使精英盡喪,元氣大傷,門中有識之士,像溫約紅、溫絲卷、溫米湯、溫兄、溫晚和溫文,溫和等人,都離開了「老字號」,出來「自立門戶」。

其中又以「八無先生」溫絲捲浪跡天下,影響力遍佈四方,並與「感情用事幫」主腦人物化敵為友,成立「用心良苦社」(詳見「四大名捕戰天王」系列;)六遲居士溫米湯的「生意」都是做得最好,到處開客棧驛站,供旅人、遊子、江湖人歇息駐足。

但聲勢上,仍以溫晚為最。

他旗下就羅網了不少溫家高手、原班人馬,且又另外調外姓精稅,成為他麾下主力,其中,有四人特別出色,號稱為「洛陽王」溫嵩陽的「四大護法」,他們便是:溫文、溫和、溫子平和許天衣。

在江湖上,溫文和溫和二人成名甚早,已有不可動搖的地位,「洛陽王」溫晚若非遇上第一級大事,也不見得會派他們出來「處理」,「出頭」。

是以,這些武林人物,一見溫文「亮相」,全都震訝,並有了成心。

——「老字號」的毒,畢竟不是鬧著玩的。

天下第七曾「投奔」過洛舊溫晚,希望能加入他們的派系,可是溫嵩陽擅觀相理氣色,知文雪岸決非善類,不予入門之機。

天下第七卻因而曾見過溫文,溫和與天衣有縫。

他知道這些都是極難惹的人物——但也是他有日功成名就勢大權重之時,矢志要剷除的禍心。

原因無他:這些人曾目睹他受拒、受挫、受屈於洛陽。

不過,他在這時候決不想見到這個人。

——這個原出身於「老字號」中的「小字號」系統的高手,既然來了軍師,只伯死在洛陽王溫晚派來對付自己、為許天衣報仇的煞星!

他沒有料錯。

因為溫文已作出說明:「你曾殺了一個人,他叫做許天衣、外號‘天衣有縫’。他是我的師侄。我們門裡的人,都很疼惜他。他死了,本該由他父親天衣居士來為他報仇才是,可惜許笑一也死了。於是,報仇這任務,便由我們來執行。」

他依然說的很溫文:「篙陽大俠把這任命,交了給我。我是個愚鈍的人,沒有天份,資質不好,運氣也不如何,所以凡事都先求解、索源、查明究竟。」

他笑了笑又道:「沒辦法。因為人蠢不如人,所以只好下死功夫,作了些非常詳細的調查。這一直,我們發現你很可能就是文張文大人的兒子,文大人又在生前曾使用過‘九天十地,十九神針’,而‘權力幫’原本至少有三筒‘天地神針’——所以,我們就難免懷疑你手上至少也有一筒了。」他補充道,「有人說,這種魔針是令尊傳交給你的,也有傳說,是你在江湖廝鬥中攫奪了這種武器,並且留了一筒給令先翁——反正,你手上極可能有這武器就是了。」

聽到這裡,許多人心裡都已很明白了,但溫文依然要溫溫文文的說得非常明白,他就像在畫一頭狼還是老虎什麼的,還要把那老虎或狼剛才吃過了點什麼,是什麼東西還殘留在胃部也一股腦兒畫出來了。

「我們‘老字號’一家子和‘霹靂堂’的同道們,早在‘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魔’要共同打造一種暗器給李沉舟祝壽時,就已謀對策,所以對這‘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事,一直都密切注意——我們不想讓野心勃勃的‘權力幫’獨霸天下,所以一直構思一種‘武器’,就用來破這‘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不可能!」天下第七嗚咽著忿忿地誼:「你們根本沒見過這筒兵器,又如何破解!這決不可能!」

溫文平和的道:「是的,沒見識過這筒針的威力,的確破不了。」

他又很溫和他說:「可是,我們都見過。」

天下第七怒道:「你說謊!我們父子都沒用過這筒針對付過溫家的人——!」

忽聽一個聲音道:

「但卻有用來對付過我。」

這個語音很冷。

很定。

也很傲。

說話的人好像完全沒有感情,但又好像是竭力把一切情感都壓抑到聽者完全感覺不出來的境地。

天下第七一聽,心就沉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8.一毒即發

說話的人是無情。

——他跟文張交過手,他當然知道這種神針的威力。

溫文還是把話說得更明白:「何況,雷卷也是我的好友,他是唯一個親接過令尊翁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針’而不死的人。」

天下第七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當日,文張以「天地神針」向雷捲髮射,雷卷便是利用他身著的毛衾以避過一死的。

只要他們兩人還活著,便有人見過「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無情突然將手一掣:

他袖子裡露出一截非銅非鐵的澄黃色圓筒,意與天下第七手中所持、為戚少商鐵臂所「吸」的那口筒子一模一樣。

只聽無情道:「我們不但知道,甚至手上還有一筒。」

——這當然就是文張段後遺留下來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發射弩筒!

溫文溫和的道:「所以,我們就根據這個,與霹靂堂攜手合作,找出破解它的辦法。」

戚少商笑道:「他們卻交給我來試用——萬一死了,也是我死,不關他們的事。」

溫文謙和的笑道:「戚樓主言重了。而今,戚大俠已完全制住了這個元兇。」

戚少商道:「不,是你制住了他,不是我。」

溫文道:「是戚樓主擊敗他的,大家都瞧見了。我只是提供了‘老字號’製作的‘金狗脊’。」

——原來破「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事物」,就叫做「金狗脊」。

戚少商揚聲道:「你過謙了。‘金狗脊’上有‘一毒即發’溫文所下的毒,天下第七這才無還手之力——我那一拳,就算打得他鮮血披面,也不見得能讓他如此服帖。」

他公開說出這關鍵,完全不肯佔這便宜。

溫文文文秀秀的笑了起來,「看來,戚大俠是很不願欠人情。」

戚少商道:「在江湖,人情是欠不得的,我寧可欠你人頭。」

兩人哈哈大笑。

無情卻道:「我卻要躡你拿一個人。」

戚少商皺了皺眉:「他?這人可拿得不易!」

無情道:「問題是:我欠了人一個大情。何況……」

他悠然道:「眾目睽睽,你總不能就此殺了他。把這種人留在你樓裡,只怕金風細雨樓也得要像今日的三合樓,滿目瘡夷了。」

「好!說來,我也欠你的情……」他突然一揚手,把天下第七推了出去,順手疾點了他身上五處大穴:「至少,我是欠了諸葛先生的人情。」

天下第七因手部關節裝上了「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發射筒,一旦與戚少商的「金狗脊」相接,不但筒內機件破壞無遺,而且讓「一毒即發」溫文所布上的「火炭母」

劇毒蔓延過來,侵入手臂,直上心脈,他一時因痛不及以內功護體,早已中毒,四肢乏力,烏黑滿臉。

而今讓戚少商封住了穴道,更加動彈不得。

只聽戚少商斥道:「他——我給你!」

他把天下第七扭送往無情轎前,無情身邊的劍童,躍出二人,分左右接住,戚少商卻飄身到無情轎前,迅速而低聲的說了幾句話,天下第七卻趁此際向溫文嘎聲道:

「我知道你這是要為許天衣報仇——你殺了我好向溫嵩陽交代!你動手吧!」

溫文溫文的看了看無情。

無情無情地搖了搖頭。

溫文嘆道:「我也想這樣做,可惜,我不能這樣做。這是京城,可是有王法的,盛大捕頭在這兒,他代表了王法,我沒有辦法。反正,我已破了你的絕活兒,又把你毒倒了,回去向‘大老’也可以有個說法了。」

天下第七知道自己今日落到這個田地,已是一敗塗地,但猶求死不得,心中大恨,只知有一日若能脫困,定必將這些人逐一凌遲致死,以洩心頭之憤。

——甚至連旁觀者一一都不放過!

他現在只好企求「六分半堂」的人念在同一陣線上會為他做一些事……哪怕只說幾句話也好!

雷純果然站了出來。

她似是吩咐了狄飛驚幾句話。

狄飛驚湊過頭去聽,聽得很專注,也很仔細。

他聽的神情似在品味,也似在回味。

聽完了之後,他似乎是有點為難,但雷純卻堅定的向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去辦事。

他仍垂著頭、屈著背,但他的樣子和背影,卻一點也不像是個恭順的奴才,卻似是一個忠心的大臣,鞠躬盡瘁,只為他值得效忠的家國君主、天下江山。

——那就像一個真情的丈夫對他的愛妻,一個極孝順的孩子待他的母親。

雖然他走的時候,臉容依稀有點不捨,眼神隱約有點迷惑。

走了狄飛驚,雷純依然笑得美,笑得情、笑意盈著豔。她一點也不怕。

——實際上,在這周圍、身邊,不知有多少為大家所熟悉的知名高手或全不認識的神秘高人、好手,正在保護著她、維護著她。

她只盈盈的向戚少商走來。

沒有人跟在她身邊,甚至連狄飛驚這一次也給她支走了,不在她身側。

也許只有一個鐵衣老者,大約遠遠跟在她身後一丈三尺之遙。

這個老者,十分矍練,站在那兒,像一個立體的影子,但形體又似是不斷的在膨脹、縮減。

似一朵雲。

鉛雲。

誰也不知道他是誰。

雷純行近了戚少商的身前,看看戚少商,又看看他身側左右的楊無邪和孫魚,忽然攏袖掩靨笑了起來。

笑得雖然「忽然」,但又十分自然。

也不知怎的,她這樣一笑,全場都輕鬆了下來。

緊張場面好像全都舒緩了過來。

紅顏一笑,傾倒眾生。

只不知為何,這些嗜殺為雄刀頭舔血的江湖漢子的,在這兒見她一笑,大家本來繃得緊緊的騰騰殺氣為之消餌泰半,群雄大都心中舒泰了過來。

孫魚看了她半晌,終於沉不住氣,問:「你笑我?」

雷純笑著搖頭。

楊無邪乾咳了一聲:「姑娘總不會是笑的見在下吧?」

雷純也搖搖頭,一雙美目卻落在戚少商身上。

戚少商道:「我看不出來我們有什麼可笑的。」

雷純又笑了起來,笑得像風吹起一湖漣漪,不但干卿底事,簡直要大家都我為傾狂:

「我笑我們。」

「我們?」

這句話可連智計絕倫的楊無邪也聽不懂。

「當然是笑我們,我們大家。」雷純那麼灩灩的一雙妙目,一笑起來,跟悄巧靈豔的腦、險、頰、額、顴、魚尾紋之間皺成浪一般的波紋,花一般的層次,近看的人,這才省悟原來一個真正美麗的女子,就連皺紋也可以有一種令人失措、失驚、失落的美。

「我們來這兒,是洽商的,會談的,而不是打架的、打鬥的;」雷純又笑意盈盈的補充道:

「怎麼現在全都變成火拼力鬥,煞氣嚴霜呢?」

大家都怔住。

說的也有道理。

戚少商卻冷哼一聲道:「不錯,我們確是來談判的,但先動手的,卻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哦?」雷純柔順的反問,她的柔和順,就像她後頸的細嫩絨毛一般的輕和軟,帶點捲曲的好看:

「那會是我們這邊的人嗎?」

「我們‘六分半堂’裡,可用不起羅睡覺和文雪岸這樣的高人。」

她說。

且說得無暇可擊。

一如她的肌膚,玉潔冰清。

9.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

誰也不能否認她的話說的很有道理。

孫魚道:「可是,這些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卻都埋伏在‘三合樓’裡。」

雷純淡淡的道:「是的,不過,‘破板門’這一帶一向既不屬於敝堂的地盤,也下屬貴樓管轄,孫香主這麼說,難道是要把大好‘三合樓’地段,奉贈給我們‘六分半堂’不成?」

孫魚啞然。

楊無邪道:「沒有你們的同意,羅神劍和天下第七,決不可能欺人三合樓,甚至與你一同躲在屏風之後。」

雷純笑了。

牙齒很白。

唇很紅。

——貝齒只露一些徽,唇的弧度很美,這白和美,教人看了就渾忘了一切疑點和一切無傷大雅的誤會。

「我怎會是天下第七和羅漢果的對手呢?要是他們硬是要躲在屏風之後,我這樣一個弱女子,還能聲張嗎?」

她也不經意的反話了一句:「孫香主可也不是打從老遠的把孫大俠包紮得像一窩被子似的提上來三臺樓嗎?要是孫大俠一跳出來一劍把我殺了,我也一樣無法招架、不能抵抗的呀。」

楊無邪默然。

戚少商道:「好,現在羅睡覺走了,天下第七也失手了,你要怎樣?」

雷純幽幽的道:「我有一個請求。」

她美睜裡閃動著情靈的幽光。

幽怨而悠遠。

優美而憂愁。

戚少商嘆了一口氣。

他心中忽然因為這兩朵眼神而想起一個人。

回憶是因為不再擁有。

——但回憶一樣是不能擁有。

回憶是空。

真實卻也是虛。

戚少商即時把一切虛空,所有空虛,都藏於心中,斬釘截鐵的道:

「你如果要我放了天下第七,那是不行的,因為他現在已是盛大捕頭的犯人,與我無關。」

雷純搖了搖頭,眨了眨眼。

模樣不但有點無辜,而且還教人憐愛。

在旁聽到戚少商口氣這般強硬的群豪,不禁都打從心底有點討厭,不忿起戚少商來了:

此子或也不懂風情,不解溫柔!

但戚少商接下去的話更強硬直截:

「要是你還想說回剛才在樓上咱們討論的事,只怕也一樣沒有商量餘地,咱們背景不同,取向不一,難有合作之機。」

雷純的樣子看去有點委屈。

委屈得讓人感覺到:像她出落得這般露沾荷瓣的女子,本就不該來這紅塵俗世,尤其是這險惡江湖來冒這趟渾水這種感覺甚至使人為她感到不忿,不甘和不平。

可是她搖頭。

同樣的,她的搖頭也很不猶豫。

很堅決。

這下可連戚少商都感到狐疑了:「那你要淡的是什麼?」

雷純的妙目又向楊無邪和孫魚左右溜了一下,只說:「可否借一步說話?只一下子,只一句話?可否?」

可否?

哪有不可以的!

在光天化日下、大庭廣眾中,眾目睽睽裡,戚少商這麼一個身經百戰的高手,難道還會怕去面對這麼一個嬌小、柔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要一個人、單對單的跟他說幾句話、甚至只一句話嗎?

這不是一個問題。

因為不是問題。

這也不是一個選擇。

因為沒有選擇。

這樣一個合情、合理、謙卑而友善的要求,竟然仍有人提出否決。

而且還是當眾拒絕。

提出否決的人竟然是:

楊無邪。

「不可以,」這是他的回答:「對不起。」

雷純嫣然一笑。

敢情她是一個極好脾氣的女子、受多大的侮辱,或遇上多大的欺凌,她都保持溫柔優雅的風度,不溫不火,也寬容慈悲,不以為忤。

她的溫順甚至使人為她抱不平,感覺到不忿。

她自己倒沒什麼,既沒感覺到傷害,而且也似決不會主動去傷人。

她彷彿與世無爭——然而作為她這個人,以及她所處的環境,所佔的位置,絕對是豺狼滿布,虎視眈眈,危機四伏、天下有敵的。

「我要求對話的是戚樓主,」她委婉的道:「至於楊大總管,一向是我心儀的智者和長者、早已希望向先生求教、只是還未到時候,怕遭先生嚴拒,所以不敢提起。」

她又重拾起她的話題:「我要求的是跟戚樓主說幾句話。」

「我明白,」楊無邪依然故我,好像他說的話是天經地義似的,「你要跟樓主說幾句話,不是跟我——但還是不準。」

他補充道,「就算他答允你,我也說不可以。」

楊無邪竟當眾這樣說話。

畢竟、戚少商才是一樓之主,楊無邪這樣說話:已逾越了他的許可權。

大家為之騷然。

雷純也斜瞟向戚少商。

戚少商自自然然的站在那兒,剛才那句話好像不是出自楊無邪口中,而是他親自說出口的一般。

雷純目中流露出一種很奇特的神色:彷彿領悟了什麼,又像在虛心學習什麼新奇事物似的,她問:

「戚少樓也是這樣子的想法嗎?」

「是的。」戚少商朗然道:「這也是我的看法。」

然後他昂然朗聲道:「我想,大家一早就該知道這一點,在風雨樓裡,楊總管說出來的話,就跟我說出來的話一樣,永遠有效。」

這幾句話說來輕描淡寫,但其實是關係到一個京師武林最大幫會的權力交遞與轉移,戚少商如此器重楊無邪,使得眾為之譁然。

楊無邪站在那兒,又露出他那居然還帶點「天真無邪」的笑容來,自得其樂,又自恃得很。

雷純幽幽嘆了一聲道:「那我有話要跟戚樓主說,又不便對著大家說,該怎麼辦呢?」

楊無邪立刻拍胸膛說:「先跟我說,也是一樣。」

戚少商也說:「跟楊總管說,也是一樣——我在楊先生面前,沒有秘密。」

雷純若有所悟的道:「那也好。——只好勞煩楊先生轉告了。」

她盈盈走向楊無邪。

楊無邪這時已回到「金風細雨摟」幫眾及支援,「風雨樓」的武林人物的隊前,雷純這樣放放心心的如行雲滾水般的走過來,大家都看直了眼:

不僅為了她的美,也為了她的氣定和神閒。

楊無邪也自覺的走前幾步,去迎逐她。

然後兩人迅速的交談了幾句,語音都很低。

說到一半時,雷純似還遞交了一樣事物給楊無邪,楊無邪一變臉色有點陰沉不定,居然顯出有點尷尬,還有些窘態。

——雷純對他說了些什麼?

說到未了,只聽楊無邪道:「就這幾句?」

雷純盈盈的向楊無邪檢衽一幅,道:「煩請先生務必要把話向戚大俠轉告。」

楊無邪頓時顯出一種「捫斷幾莖須」的表情來,好像將一隻死掉的貓硬塞到他嘴邊,要他啃下去一般,但他還是說:

「放心,我一定轉達,但答允與否,可不是我能拿得下主意的事。」

「不必,我會等的,」雷純乖得就像鄰家的小女孩,「只要先生肯轉告就感激不盡了。」

楊無邪快快的退了回來,走近戚少商耳邊,這時,在孫魚等人安排排程下,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多已散去,狄飛驚也撇下六分半堂的部隊,雷純一走,大家都很快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就連無情,也與四刀劍童押走了天下第七,溫文隨隊伍而去。

楊無邪到了戚少商身邊,壓低了語音,道:「樓主,剛才冒犯之處,請樓主賜罪,無邪甘願受罰。」

戚少商忙低聲勸解道:「哪有這回事!我們早已約定好了,你也是為了我,才甘冒這大不韙。現在惡人都由你當,好人都讓我做,我才慚愧得緊呢,於心不安得很。惟有這樣,我才能甩得脫不必在大家面前與雷姑娘私語,失去了很多危機與煩憂。這都多謝您了。」

楊無邪道:「樓主這是什麼話,快別把我給折煞了,我們怕只怕雷純藉故當眾跟您一說話,且不管說的是什麼,只怕江湖好漢見了,難免就有猜測,有猜估就會生流言,萬一傳樓主跟雷姑娘有私情,或錯以為‘風雨樓’與‘六分半堂’已結盟了,那就不太好了。」

他沉吟半晌又道,「也許,雷姑娘就是要人產生這種誤會。」

戚少商眼神里充滿感激:「可是,像這樣子的危機,您已跟我搪掉了。」

楊無邪道:「可是,雷姑娘的邀請,卻還是搪不掉。」

戚少商道:「邀請?總不會又來談判,這次連相爺府、八爺莊一併埋伏炸掉吧?」

楊無邪苦笑道:「不。這次她只請你一個人,她要你去見她,她有重要事要向你相告。」

戚少商啐了一聲:「她卻還是要私下見面不可!」

楊無邪道:「是的。」

戚少商奇道:「我為什麼一定答允和她見面?」

楊無邪居然答:「我不知道。」

戚少商在等楊無邪把話說下去。

他了解這個人,也尊敬這個人,更相信他的判斷力——他每說一句話、每一個行動、每做一件事,都一定會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必定十分充分。

楊無邪果然說了下去:「但你會知道。」

戚少商問:「為什麼?」

楊無邪道:「雷姑娘要我先轉告你一句話:‘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愛我依然?’然後就告訴我約晤你的日期、時間和地點。她說:‘你聽了這句話一定會來的。’」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已發現一向瀟灑不羈,從容不迫的戚少商,臉色已變。

變得很難看。

——臉是沉住了,氣反而有點沉不住。

楊無邪嘆了一口氣,道:「所以,我雖然並不明白她這句話的來龍去脈,但我想她是說對了。」

戚少商馬上就問:「什麼時間、地點?」

楊無邪心中感唱,道:「後天,申未,在穿山峰明月樓十八奶孃廟。」

然後他掏出一件事物:「她還要我交給你這東西,並且還要我對你說:‘放心’兩個字。」

戚少商立即接過來,一看,本來已像狗肚般的臉色又在眉宇間下了九重領,增添了幾分憂慮和不安,一直聽到「放心」二字,很寬顏了一點。

那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一把小小的檀香墜扇,正面書著:「英雄美人」四字,背面則寫「天花亂墜」,一款寫得豪邁迫人,一款字型則娟秀柔麗。

戚少商有點緊張的問:「她……還有說些什麼嗎?」

楊無邪心中暗暗擔憂,道:「沒有了。但她還要我轉告您一句話。」

戚少商問:「什麼話?」

楊無邪攤攤手,露出他白哲的牙齒,笑了笑:「那是有關我的。」

他苦笑接道:「她要你提防我。她的話是這樣說的:‘請你轉告戚樓主:要小心楊總管,勿讓他太權獨攬。別忘了,蘇夢枕就是太信任白愁飛才會讓他反叛得了。我不想你重蹈覆轍。’就這幾句話。」

楊無邪一字一句,轉述得很仔細。

戚少商對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都聽得很仔細。

然後他問:「她要你轉告我這幾句話?」

楊無邪無奈地道:「她還說,誰叫你不私下和她溝通,不然,也不必透過我來說這幾句衷心之言了。」

戚少商狐疑地道:「那她為什麼不在兩天後才親自跟我說這幾句話?」

楊無邪聳聳肩道:「我不知道,也許,她也故意讓我聽到這幾句話吧?」

戚少商沉吟道:「那對她似乎不太好吧。」

楊無邪也笑得有些詭怪:「但她對你卻是非常有心,相當的好。」

戚少商雖然還是愁眉未展,但已開始有點笑意了:

「那你又何必告訴我她說過這些話?」

楊無邪一攤手,道:「沒辦法,她要我告訴你的話,我難道能不告訴你嗎?」

戚少商望定他道:「你可真是童叟無欺。」

楊無邪笑道:「童叟無欺的人,往往只欺了自己。我比不上朱月明,誰要是童叟無欺,一定做不了大生意。」

戚少商道:「朱月明夠精明,也夠圓滑,像今天京城裡發生了那麼大的事體、他一定已知曉,但就是不肯站出來,不表態也不亮相,把自己先立於暗處,萬一有事,既不必搞黑鍋,出手也還來得及,不過他就是大機警,滑頭了,卻也有大壞處。」

楊無邪饒有興味的問:「哦?那對地而言不是大好處嗎?卻是壞在哪裡呢?」

戚少商道:「他就是太機靈,所以像蔡京這種人也不敢太信任他,甚至有意要翦除他。」

楊無邪道:「所以,人應說要聰明,但不可聰明得露了形跡,那就到處惹人提防,搞不好就聰明反被聰明誤,害了自己。」

戚少商道:「雷純其實就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卻惜乎太急於離間我們。」

楊無邪並不贊同:「我認為不然。我不是有意為她說話。只不過,她若要離間我們,就一定不會讓我來向你轉述、這樣子的勸誡——她要避免我聽到,原也不難。」

戚少商也狐疑的道:「那她是別有用意了?」

楊無邪苦笑道:「可惜我也弄不明白,她用心何在。」

然虧他道:「不過,後天是中秋。那晚,樓主在明月峰賞月,人在高處,小心著涼。」

戚少商點點頭,道:「我明白,可是我不得不去。」

楊無邪只應道:「是。」

就沒有再多說。

在旁的孫魚立即答:「是。」然後馬上問:「是不是要派幾個人護送?」

戚少商昂首望向孫魚,目光如電。

孫魚慌忙解說:「卑職擔心備路黑道人馬,生怕文雪岸會被迫道破他們的秘密,可能會設法沿途攔截營救,我看,光是盛大捕頭一人之力,還有幾個小童,只怕……」

戚少商截斷道:「這倒不怕。」

他欲言又止。

臉有憂色。

楊無邪接道:「以無情的戰力,決不可小覷,怕只怕無情另有安排,別有心思。」

戚少商完全心有慼慼焉:「我也不放心這一點……不過,只怕還有人不見得會放過天下第七這敗類。」

楊無邪目光轉動,笑了:

「有他和他那家子人在打點,我們還擔心些什麼……不如,還是商量如何重建三合樓吧?這樣一座歷史名樓,歷盡滄桑,也閱盡風騷,一日淪落至此,箇中原故,我們也有份造成的,很應該由我們手中重新修葺、再建吧!」

戚少商微笑望著楊無邪,好像對他這意見,很贊同,也很激賞。

然而在眉宇間仍有憂色。

輕和清、淡得不易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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