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動她,也決無法下手。
——他就是「無衣有縫」。
天下第七一向很沉著,也很沉得住氣。
所以他沒有當時就下手。
至少,他不敢在洛陽動手。
因為那兒盡是溫嵩陽的地盤。
——他的「徒子徒孫」之眾,連皇城蔡京也不敢犯之,更何況是他在洛陽勢孤力寡!
他一直忍到「最適當的時機」,方才動手。
不過,縱他殺了「天衣有縫」,但也傷了鼻頭。
當時,說不定洛陽王溫晚也有除他之意,只不過,他既沒先動手,在洛陽的日子裡都是乖乖的,全無異動,他也不好下手。
因為,溫晚至少也得留幾分面子給當時的元十三限。
——殺了天下第七,等於跟元十三限公然為敵。
溫晚跟天衣居士也有交情。
他並不想冒犯元十三限。
天下第七年紀不大,就很懂得沉著應戰,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表明自己立場,這是因為他既得到他父親文張狡詐機智的遺傳,又因自小家庭排擠鬥爭之故,使他深愔存身活命之道。
這點他跟白愁飛很不一樣。
白愁飛是屢挫屢起,百折不撓,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但他的人卻死了。
天下第七則知曉:飛龍昇天,必潛乃翔。
他善於潛伏。
亦擅於隱瞞自己的野心。
他們都跟王小石不一樣。
王小石則儘管有過人才能、非凡本領,他卻完全安於現狀,並在現狀中找出最好的出路來。
他隨遇而安,也隨緣即興,無論飛騰挫落,他都一樣,人不改其志,亦不易其性,更不變其樂。
他永遠都不自尋煩惱,也自得其樂。
除了戀愛。
儘管像他這麼一個非凡人物,卻心甘情願的在戀愛中輸掉了自己,但他卻堅決不肯因怕失戀而不敢去愛。
——就算愛一個人而不被愛,只要他的愛是真誠的,看到對方好他就很開心了。
他不需要回報。
但決不拒絕回應。
對於謀事,他盡心盡力,以助人為重,俠義為本。萬一不成,他也不執著,輕鬆對應,進退自如。
他一早已視「潛龍勿用」為常。
——人,不一定都要「飛龍在天」的。
太急切熱衷,反而令「亢龍有悔」。
他到人間走一轉,本就只是「見龍在田」,為江湖多做一些打抱不平俠義事,功成,則身退;功未成,也無所謂。
是以,他不屑遠慮,謝絕近優,無喜無痛,物莫能傷。
就算是一生不得志又如何,只要他做得好,活得開心,為何一定要遂大志?
在殿堂可為萬民做大事,在民間一樣可為小民百姓做好事,只要活的快快活活,那就好了。
這是王小石的想法。
但在白愁飛和文雪岸這等人而言,「不受重用」就是最痛苦的事,「懷才不遇」就寂寞難耐。
所以白愁飛為了要突出自己,才背叛、逆反。
天下第七則「潛伏」是為了「升騰」。
——如果「蟄伏」不能換取「平步青雲」,他則會很痛苦。
現在他已不苦痛。
他已逐漸遂青雲志。
他已掙得蔡京重任。
可是圍繞在他身邊的競爭者仍很多,包括林靈宗、黑光上人、任怨任勞、朱月明、「劍」……
他一定得要「突破」。
他要出類拔萃,才能掙得蔡京更進一步委託重任的機會。
他知道蔡京最痛恨的武林人物是誰。
——除了諸葛神侯,蔡元長最憎惡的自然就非戚少商莫屬了。
當然是戚少商。
——因為戚少商有能力與他相峙,甚至還使得皇上對他疑懼,使他罷官下野,一度失寵。
他對戚少商之憎厭,尤甚於王小石。
而他和戚少商之間的「仇」,又是無法「化解」的:
因為他曾害得戚少商「寨」破人「亡」,眾叛親離,流離江溯,險死還生。
這段日子以來,他又漸受趙佶垂眷,再三拜相,已指日可待,在這之前,他自然要清除障礙。
其中一大「障礙」,肯定就是當今「金風細雨樓」的首領:
戚少商。
所以他要打殺戚少商。
——他自告奮勇,要為相爺「清道」。
蔡京當然欣然同意,才會安排雷純,狄飛驚與戚少商、楊無邪的協商談判中,佈下了天下第七這一記伏著狙殺戚少商。
派一個他還不放心。
他又多派了一個:
羅睡覺。
5.見龍在田
蔡京的指令是:
惟殺了戚少商,若日後「金風細雨樓」落在蔡京控制之下,他就把「樓主」一職,交予「殺戚」的人。
這是個極大的誘惑。
——誰當上了這職位,就無異於擔上了「京師武林總盟主」的職責。
只要蔡京一旦承認這位置,再說服皇帝謁告天下,封賜名位,那就真的伊然是統領天下武林的大宗師了。
連羅睡覺都躍躍欲試。
天下第七卻讓羅睡覺先行出手。
他自己卻苦心積慮,另有妙計對付戚少商。
他有「殺手鐧」。
絕活兒。
——他深信這「神秘武器」一齣,戚少商今兒就得要橫屍三合樓。
就算為殺戚少商,因而讓人知道他的獨門絕技,那也是值得的。
——無論何時、何地,「殺名人」,或換另一個說法是:「打敗比自己更有名更有權的人」,永遠是一種挑戰,一個誘惑,一如「飛蛾撲火」一般甘之若飴。
王小石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人在江湖,但也形同退出江湖。
他已看破。
看淡。
也看化,看開了。
——但就是因為不是人人都看得透徹、不是人人都放得下,所以江湖上才會有那麼多掙扎,衝突,鬥爭和起伏,才會生起那麼多悲歡離合,可歌可泣的故事。
天下第七之所以會「勝券在握」,那是因為他出動了「神秘武器」。
那是一種爆炸力奇強的「火器」。
火虎。
他己把自己的「趁手兵器」,自包袱裡抽出,換成炸藥:火虎。
他就是要戚少商奪他的「包袱」。
——「包袱」既在戚少商手裡(不管身邊還是腳下),那才可以發生最大的威力。
他只要悄悄地扯斷了那一條「導火線」,戚少商就必死無疑。
至於這條「導火線」,是天下第七在「發諝花府」跟天衣有縫一戰之後,他偷偷的把許天衣的「天線」帶了回來。
這種線銳利而無形,正好派上用場。
天下第七是那種:只要敵人有好處、優點,他也一樣去研究學習的人,雖然他決不會放過他的敵人。
這才是文雪岸可怕之處。
他學會和謀得了雷鬱的「火虎」,加上天衣有縫的「天線」,那就萬無一失了。
他只要一扯,「火虎」就必然爆炸。
——戚少商,是死定了。
(你打我鼻子!?我要炸得你死無全屍!)
這就是「天下第七」的「殺戚之計」。
狄飛驚和雷純反正放手讓他們幹。
他們樂得隔山觀虎鬥。
——只要他們沒違約,不動手,戚少商的人也奈不了他們。
——他們可不能禁止相爺的人動手殺人!
「見尤在田」雷鬱的成名火器「火虎」,果然厲害!
雷純和狄飛驚一聽到「暗號」就撤——
——天下第七受蔡京之命,還下敢把他的戰友們一併兒炸掉。
天下第七第一個先撤。
一切都算準了。
所有步驟都精密地計算過,所以戚少商和他一同上樓來的同伴,都必死無疑。
可惜千算萬算,有一點卻算錯了一點。
一點點。
才差那麼一點點。
——一點點已足以改變一切。
一點已足以改變生死成敗,天下大勢!
所以不要看不起那麼一點一滴,因為生命本就由一點、一滴面生,一滴、一點而來。
爆炸遲了一點。
只一點。
但這一點卻非常重要。
造成這一點差別是一個人。
一個天下第七意想不到的人。
——就別說文雪岸,連狄飛驚也不太明白:戚少商今日為何會帶他上來三合樓談判。
再怎麼說,他在京師武林和金風細雨樓的地位似乎還沒到這麼舉足輕重的地步。
所以,他事前與雷純研究和估計戚少商會聯同何人上來三合樓協商之時,所列出來的名單楊無邪自是大熱門,但卻並沒有把他排進去。
他當然就是:
孫魚。
這個人一向都不十分重要,甚至可有可無。
然則,在英明領袖和高明領導眼裡:每一個人都是重要的——只要他能夠在他的崗位上,發揮效用,盡展所長,他就好比船上的一口釘子,看來微不足道,但牽一髮動全身,沒他還真個不行。
孫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
他上樓。
——只要今天他能和戚少商、楊無邪一起登樓,日後,他在京城的地位就會大大的提高;只要他今天能有幸代表「金風細雨樓」跟「六分半堂」的人談判,以後,京師武林頂尖人物中就不能少了他這一號。
對戚少商而言,他能夠出席,自然有他的「作用」。
對他自己來說,他能夠「上樓」,一定有他的真功夫。
現在,就是顯示他「真功夫」的時候。
他一直在等。
等待就是一種期待。
他一直在忍。
忍耐有的是無奈。
他終於等到了。
忍到了:
天下第七終於發出了他的「火虎」!
在這之前,戚少商早已收到「訊息」:
三合樓之晤,天下第七可能會在,羅睡覺也可能會來。
戚少商當然知道這兩人都不會放過自己。
所以他請了兩個人來應付那兩名殺手。
兩個人都姓孫:
一個是孫青霞。
一個是孫魚。
孫青霞自告奮勇,要對付羅睡覺,原因很簡單:
「你不必謝我,我要對付他,是因為他很可能就是冒我之名來姦淫婦女的採花大盜。我對付他,是要為自己報仇雪辱,跟你無關。我在他最要害的關鍵出手打擊他,這個仇就報得越痛快——請你玉成此事。」
這是孫青霞的說法。
他討厭冒名、作偽,那是對人對己的缺乏誠意。
他恨透這種欺世盜名之輩。
當然,不止是孫青霞,戚少商也一樣常遇上這種假他之名行鄙劣之事。
人出了名便難免有這種事,尤其是未能定下一個公認的規律的江湖道,武林人,更是誰也不服誰,自然有不少宵小之輩要利用別人的名頭從中取利佔便宜,來刮一筆,仗別人之威來謀不義之財。
這是在所難免的事。
故而,儘管像而今的戚少商有極強大的實力和勢力,實則他已常與諸葛先生共商朝政,掌號京城,儼然為武林中新一代的群龍之首,但他始終不肯費任何一絲精力來對付和解決這些跳樑小醜,欺世盜名之輩身上。
因為不值得。
——多澄清,仍難免誤解,不如多做事。
但這一次是例外。
因為這牽涉到好些良家婦女的遭遇和貞節,孫青霞的名聲在京城因而敗壞,而在江湖上也成了人人喊打的「淫賊」。
既出得來江湖上闖,就等著有這種意外傷殺,但此事畢竟關係重大。
他懷疑是蔡京授意羅睡覺這樣做。
當然,他連天下第七也疑心在內——雖然他仍摸不準文雪岸用的是什麼兵器。
他決定要冒這趟渾水。
至於孫魚,是戚少商請他「一道上樓」。
這連孫魚自己卻覺得訝異。戚少商劈頭劈面就問他:「你知道‘火虎’嗎?」
孫魚不暇思索就回答:
「‘見龍在田’。」
「那你就去一趟吧,」戚少商微笑道,「既然你知道‘火虎’是‘見龍在田’雷鬱的犀利火器,那麼,要對付這種火藥的,就非你不可了。」
孫魚忍不住問:「為什麼?」
戚少商道:「因為你姓孫。」
「你本來就是‘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的子弟,負責研究破解‘江南霹靂堂’雷家堡的火器已久——你一定有對付這‘火虎’的辦法。」
他拍了拍孫魚的肩膀又道:
「一切,都仗賴你了。」
6.與虎齊食
孫魚簡直汗如雨下,汗溼重衣。
他現在才知道戚少商平時好像不大注意他的事,便卻連他近年來一直投放棄過苦練和精研出一些方法來制住火器的威力,其中包括了「裹詩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裹詩布」名字很好聽,形像看去卻很平凡,原是一種奇特的物質,似棉非棉,如布非布,既有石質,也有礦物。只要及時裹住爆炸物上,一定能使炸力大大減弱,殺傷力也大大減低。
他一直私下在練習和改進這「裹詩布」的功能,他不知道原來戚少商已知曉此事—
—連他一直秘密苦練的事也知道,只怕已沒有什麼他不知悉的事了!
他練「裹詩布」,其實防的正是:山東神槍會孫家的人!
因為他已離開了「大口孫家」,出來闖蕩,——在山東神槍會,只有兩種子弟,一種是一直留在山東神槍下出去,一生只為孫家效死的門人;一種則是出外發展,為山東孫氏一族增光的弟子。
至於要「出來闖蕩」的門徒,山東神槍會也只有兩種處理方法:
一種是任由他們出去闖,甚至支助和資助他們的闖蕩。
一種則完全相反。
——那是不許離開「神槍會」的門人子弟,誰要是背反違抗,就等於欺帥滅祖,但凡神槍會的人都不惜與之為敵。
例如孫青牙、孫尤烈這些人,「神槍會」十分鼓勵他們出去為山東孫家打天下,但孫青霞,孫魚這幾人,他們本來命令禁止他門離開山東一地的。
原因無他。
因為他們已知道太多了。
——對「神槍會」的秘技與秘密,都知道得太多了。
像孫青霞,便參與了「騰騰騰」火器的製作,故而對他離開「神槍會」,大口孫家的一眾元老都十分起戒心的。
又如孫魚,他在「神槍會」中參與了不少破解火器的會議——山東孫家早已有意將勢力入侵中原武林,並染指江南江山,他們的「假想敵」當然就是一直聯手結盟、但又若即若離的「四川蜀中唐門」和「江南霹靂堂雷家」的人。
——以及他們的武器和殺手鐧。
孫魚所掌握的「裹詩布」就是「神槍會」孫家的元老、精英們共思苦研出來對雷家堡火藥的破解法的其中之一。
他們當然不願意孫魚離開「神槍會」,正如對孫青霞一樣,誰都不欲這些重大機密會給洩露、外傳。
可是「神槍會」因為內部分裂、互開之故,終究還是留不住人。
更留不住人材。
孫青霞還是走了。
孫魚亦加入了「風雨樓」。
可是孫魚還是怕山東神槍會會派人來殺他。
他一直都提防,也提心吊膽。
由於他深悉山東神槍會的火器已足以與江南霹靂堂分庭抗禮,所以,他也苦習「裹詩布」破解炸藥之法——這一次,他本來主要對付的可不是雷家的人,而是自己的家族。
沒想到,這一次卻派上了用場。
戚少商要徵用他。
他正好一試身手。
他一見天下第七,己盯住了他,也「釘」死了他。
他一早已發現那條「天線」。
他緊張。
他冒汗。
可是他更奮亢。
因為他等到了:
等到了這一刻。
——幕啟,他就得出場:
上陣。
每個人都有表現的時候。
現在可輪到他了。
——終於輪到他了。
鑼起了就得上場,好歹也要演這一場,誰都一樣。
是你的角色就得盡力把他演好,掌聲聊當意外,怕只怕無人觀賞。
孫魚這一場以後卻為人所津律樂道。
他是「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而今終於騰身出手,全力以赴,他來個魚龍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偏向虎山行。
那包袱裡的正是「火虎」。
「火虎」是極厲害的炸藥,引信一扯,立即爆炸。
孫魚卻和身飛撲過去,用本來裹著孫青霞的那塊:「布」,迅速的包住了「火虎」。
——這一剎間,孫魚的確產生了一種「與虎爭食」的感覺。
他甚至感覺到耳際轟轟哄哄的響。
他還感覺到人體已四分五裂,但手、腳、頭,甚至肚臍,感覺依然活躍而靈敏。
他一把手裹住「火虎」,「火虎」的爆炸,立即遲了一此。
只要一些些便可。
孫魚立即扔出了「火虎」。
——連同「裹詩布」。
他把這威力強大的「火虎」扔往三合樓一個無人處。
然後才爆炸。
裹著「裹侍布」的「火虎」,炸力已遠不如前,而且波及的主要的是下層:
即是地下樓板以及二樓,而爆炸力對高、上之處威力大大減弱:戚少商等人,都是往高處外掠而上的。
饒是這樣,三合樓仍然炸得七零八落。
但卻不能也不足以傷害到這幾個人:
就因為這遲了一遲、緩了一緩、狄飛驚、雷純、天下第七、戚少商、孫青霞、楊無邪、甚至孫魚自己,都能及時掠出三合樓,不為炸力所傷。
也因為如此之故,戚少商才能追擊天下第七。
文雪岸始料未及,已如驚弓之鳥,倉皇應變!
7.與狼共舞
飛掠出來的天下第七,像一頭孽龍。
他身後卻有一頭飛龍。
——橫空的獨臂飛龍。
飛龍怒擊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匆忙間回首應戰,爆炸已生,兩人給波及,仍一邊交手,一邊落了下來。
他們隨灰飛碎片而墜,一面降落急墜,一面急攻狠守,天下第七此時狼狽得就像一頭負傷的狼,戚少商則似一頭追殺中的怒豹,他白衣飄飄,出手招招狠辣,遠看宛似與狼共舞,其實是與方今京城裡第一號殺手共舞,爭個生死存亡。
就在這時,劍光又一閃。
劍光寒而亮。
毒而辣。
劍光非常悽美,但劍法卻十分異常。
因為無論從角度上。取意上,或者攻勢上、技法上,用手發劍,都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殺法,也決無此成效。
的確,這不是手法。
而是腳法。
也不止於清醒精確的劍法。
而是夢魘一般令人迷眩迷惑的劍術。
他是「夢中劍」。
羅漢果沒走。
他雖負了傷,人人看去都以為他已走了,其實他卻是魔刃一般的潛了回來,就匿身在風簷上,等著戚少商出來,再予伏殺。
他已負傷,也傷重。
但他夫死。
鬥志未死。
他仍能出劍。
——他的「夢中劍」。
他劍刺戚少商。
志在必得。
意在必殺。
——這一劍,要比剛才在三合樓屏風後那一劍,更厲更辣更可怕!
戚少商正在全心全意、全力全身的追擊天下第七。
他也許做夢都沒想到「夢中劍」居然還躲在這裡候著他,要於他必殺之一擊。
這一劍如夢。
似幻。
既不可忌儀,也無法招架,更不及閃躲。
戚少商眼看就要中劍。
中招。
可是一道青寒的劍芒,又「刮」了起來。
這一劍一齣,只映得閉目使劍的羅睡覺姣好的臉容,眉唇皆綠。
碧意侵入。
也侵人。
出劍的是孫青霞。
他雖也身負劍創,但一直都在聽,在聆,在等,在養精蓄銳捨死忘生捨身以待全力以赴的要殺出這一劍——
——向「夢中劍」:
羅睡覺「炸」了開來。
——這一劍的威力,只怕比「火虎」還更銳不可當、勢莫可匹、厲無可挽。
世事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如果真的公平,人就不得殺鳥,鳥不得吃蟲,蟲不得吃樹葉,樹木不得吸取泥土養分。
——如果為了公平,貓不得捕鼠,鼠不得偷吃,那麼誰養貓,誰喂鼠?如果為了公平,鼠不可偷食,那麼誰養鼠?獅、虎、走獸吃什麼?如果要公平,人不可吃肉,更不可傷害任何生物,那麼人豈不是一早就餓死了?絕種了?
人一生下來,就有貴有賤,儘管他們可以憑各自的努力與奮鬥改變和改善自己的命運,但畢竟出身不同所作的奮戰程度也會不一樣,更何況,有人幸運有人不幸,天賦才幹也各有不同,而且外貌健康也是與生俱來,卻造成了決定性的變異,誰說世事能夠公平。
至少,沒有絕對的公平。
也許,俠者的精神就在於打抱不平,天下寧有幾許不平事,他都要為含冤受屈者討回一個公道來。
是公道下是公平。
——雖然還是下一樣,但較合理合情些,這就好多了。令人氣平多了。
所以,當有些人不經意的責難以行俠為志的人「不公平」時,他們並不知道,這在無意間,已經嚴重的傷害了他的心,比一千句抨擊更覺「難受」:他們為公平而戰,雖然明知沒有好下場。
對平常人認為已忍辱受欺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作為一名俠者,偏要還他一個公道,這也許就是俠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特性吧不過,有些人,天生下來,彷彿就是敵對的。
大家存活於世,似非對立而不能保命。
就像獅和虎,鷹與蛇,當朝的新黨與舊黨人,非要拼出個你死我活不可。
他們卻不似貓與狗,牛和羊。蔡京與朱勔、戚少商和雷卷一樣,有時,也可以同存並活,一起為大家聯手掙個出路。
也許,它(他)們都太強悍了,以致不能容對方,不可並存於世?
可是,戚少商也極強悍,孫青霞卻處處助他,但卻次次對付羅睡覺——難道這也是前世所化解不了的冤孽?而羅睡覺劍劍取向戚少商,莫非也是上輩子結的仇?
誰知道?
大家只知道羅睡覺向戚少商出了劍。
驚鴻一瞥的驚芒一劍!
攻其無備!
但孫青霞也向羅睡覺發出了一劍。
後發而先至。
攻其所必救!
這一劍劍路非常明顯:
羅睡覺若硬要先行刺殺戚少商,他就算得了手也來不及架住孫青霞這一劍:
他自己就必死無疑!
可是戚少商根本不理會他那一擊:
他只追擊天下第七!
他彷彿認定了羅睡覺那一劍根本傷害不了他,一定會有孫青霞那一劍來救他一般!
這投注很冒險!
——一旦羅睡覺狠一些、出劍快一些,孫青霞慢一些,猶疑一下,他就得在半空中命喪神滅!
可是他已心無旁騖。
他專心一致,追殺天下第七。
他這種人,只要決定了一件事,認為是可以冒險的,值得的,就不怕艱辛,無畏犯難,孤注一擲,全力一擊。
義無反顧。
置生死於度外。
這時分,「接應」的人很重要。
——戚少商以前就錯信任過顧惜朝,以致幾乎一敗塗地。
這一戰,他顯然先是重託於孫魚,後付重任於孫青霞。
他有沒有再信錯了人?
沒有。
孫青霞已發出了他的劍,劍勢比剛才他在三合樓中跟羅睡覺第一次駁劍還凌厲。
剛才樓裡,羅睡覺破屏風而發劍,孫青霞是後發而並至,結果,他著了一劍,現在還淌著血。
而今,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傷勢因出於騰身而迸發濺血,可是,他的劍法更淒厲、悽愴了,甚至蒼穹也震盪出一股嗡嗡、宏宏的罡風。
他這一劍比剛才更快,故而後發而先至——難道他這個人,是愈傷愈勇,越挫越悍的不成!?
他們兩人雙劍,又遇上了,又對上了,像兩頭地上的狼還是兩頭天上的龍,碰在一起,在地上,得撕噬個日月無光,在天上,也得鬧個翻天覆雨來。
形勢非常明顯!
羅睡覺若要殺戚少商,孫青霞就殺他!
他找上了「七絕神劍」之首。
他「看上了」羅睡覺!
他盯死了,「劍」!
他釘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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