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純也沒動氣,只用一雙麗目睨著戚少商:「此事真無商量餘地?」
戚少商道:「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間,確然還有很多餘地,但合作聯盟,卻全無基礎,已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
雷純輕輕的問:「戚大樓主莫非是急於拂袖而去麼?」
戚少商笑道:「要走,也是時候了。我叫戚少商,少商少商,就是少跟我商量的意思吧!我本來就是個不好商量的人。」
雷純也不慍怒,只說:「戚寨主這就走了麼?也不再吃一杯茶?」
她已把「樓主」改稱為「寨主」,言下不無諷嘲之意。
戚少商也不以為忤,只說:「剛才已吃過了,茶裡沒毒,承蒙高抬貴手,而今肚裡有氣,不吃也罷,雷姑娘,有一句,可能你不喜歡聽,可是我總覺得要說。」
雷純道:「你說,我恭聽。」
戚少商道:「以一個女子,能維持這樣一個大堂口、大局面,這點確實容易,很值得我佩服。但是,做人最怕就是走錯路,寧可孤身一人,自立於天下,也總好過受奸佞擺佈。」
他盯了狄飛驚一眼,又道:「姑娘冰雪聰明,潔身自愛,希望能懸崖勒馬,及早回頭的好,這話雖不中聽,卻出自肺腑之音。」
雷純只笑語盎盎的道:「這話是用心良苦,我都聽得進去。我只希望戚大俠能成為我堂盟友,時時不忘給我們諄諄善誘。」
戚少商雙眼望定雷純,一點也不避嫌、慚穢:
「你還是不回頭?」
雷純盎然道:「我己在岸。」
戚少商怫然道:「我要走了。」
「不吃茶,也不吃李子嗎?」雷純殷勤地道:「這李子好吃,就叫做桃駁李,本來是桃子,但駁了李枝,便兼得桃甜李脆,餘味無盡。」
戚少商灑然一笑:「它是駁得好、兩不排斥。我聽說過長頸鹿就愛吃嫩枝上的初葉,但嫩葉要是長太高了,終究還是吃不著的。有人多事把長頸鹿的頭切下來,駁在樹幹上,以為它就可以一輩子有綠芽可吃了,結果,長頸鹿死了,樹也因而活了。」
雷純盈然笑道:「那隻長頸鹿委實是太笨了。它該當代一頭大象的背作墊腳石,那就什麼嫩芽都到口了。」
戚少商哈哈大笑道:「只惜大象也不是任由人踐踏的。它發起怒來,只怕長頸鹿不甩下來,也會用長鼻子把踩痛它的東西摔走!」
雷純盈盈然的笑道:「戚樓主看我像大象嗎?」
戚少商看著她楚楚可憐的韻韻風姿,笑道,「你固然下像,但我也不是長頸鹿。我也不吃樹枝。」
天下第七忽問:「你吃人?」
戚少商道:「我不吃,你吃虧?」
天下第七冷冷地道:「我也不吃,但我喜歡殺人。」
說罷,開始卸下他肩上的包袱。
小心翼翼地。
非常慎重的。
8.良心發炎
戚少商一直看著他的手。
也一直注視著他的包袱。
然後他問:「你喜歡殺的是什麼人?」
天下第七道:「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人,我都殺。」
戚少商道:「何謂看不順眼?」
天下第七道:「不聽話的人,自然就不順眼。」
戚少商冷曬道:「你指的是我?」
天下第七道:「不是人人都值得我殺。」
戚少商道:「我有不聽你的話麼?你有講過話嗎?」
天下第七冷漠地道:「我不用說話。」
他孤獨地道:「我也不喜歡說話。」
然後他眼裡浮現了寂寞之意,「誰要是不聽相爺的話。就是我要殺的人。」
戚少商馬上拍案道:「果然!」
天下第七倒覺奇怪:「果然?」
戚少商振奮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天下第七奇道:「你猜這些什麼?」
戚少商道:「你既說出心裡的話,就算不是良心發現。究竟也算是良心發炎了。」
他接下去又問楊無邪和孫魚道:「果然不出我之料,一入蔡京府,便作不得自由人了!你看,連天下第七也成了狗奴才,幸好我們沒答允合併聯盟!」
楊無邪含笑點頭。
孫魚連忙唯唯諾諾。
天下第七則變了臉也變了色。
他伸手正解開包袱。
戚少商忽道:「慢。」
天下第七候然停下了手,道:「你現在若後悔,要加入也許還來得及。」
戚少商卻向狄飛驚:「你不是保證過:你們決不會在約談的時候動手的嗎?」
狄飛驚一臉誠懇的道:「這點確是。但天下第七卻不是我們的人。」
戚少商又問:「你們不是答應過:決不在三合樓內動手的嗎?」
狄飛驚苦著臉道:「我們決不動手。可是文先生也不是六分半堂的人。我們約制不了他。」
戚少商無奈的問:「真的。」
狄飛驚懇切的答:「真的。」
戚少商認真的問:「你們準備置身事外的?」
狄飛驚答了一聲道:「我們決無意要與風雨樓結仇。我們更不是毀諾的人。」
戚少商忽然笑了。
「那就好了。」
他說。
舒然的。
悠然的。
他悠閒的像一個賞花的遊子,又像一個午寐的閒人,又或者像一位才情用之不盡的詩人正在吟花弄月。
誰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發出攻擊。
而且還是主動的發出攻擊!
誰也想不到那麼斯文、那麼悠閒、而且身份那麼尊貴和重大的他,居然會主動發出攻擊!
而且還是那麼狠那麼絕那麼可怕那麼不要命和要人性命的攻襲!
他一齣手,不及拔劍,就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如果拔劍,不管他拔劍有多快,天下第七也一定有機會解開他的包袱。
可是戚少商根本不拔劍。
他一拳就揮了過去,認準天下第七的鼻子就打!
天下第七一偏頭,戚少商一拳打空。
可是戚少商一變招,第二拳又來了!
仍是打天下第六的鼻子!
天下第七隻有一隻鼻子。
戚少商也只有一隻手。
但是戚少商偏就是要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他別的部位不打,別的部位也全不攻擊,就是隻打鼻子!
天下第七及時一仰首,又避開了這一擊,還沒緩得過一口氣來,戚少商揚時變招,又一拳往下捶落:
打的仍是天下第七的鼻子。
天下第七最怕的是人攻他的鼻子。
因為他的鼻子受過傷。
他的鼻傷就是他的破綻,也是他的弱點。
當年,他的鼻子就傷在「天衣有縫」的手裡,雖然他已殺了許天衣,但他的鼻創始終沒痊癒。
好個天下第七,應變奇、急、快,他一沉腰俯身,垂首急躬,已躲開一拳!
他從偏頭、仰首到將面直屈沉至胸腹間,數下變易,都倏忽難測,險到顛毫,但都及時到妙極之處。
只不過戚少商又是一拳,縮骯回肘,自小腹兜擊而出,仍急打他的鼻子。
戚少商雖然只有一隻手,但他這隻手的變招和變化,就算三十隻手也及不上他。
天下第七己沒有辦法。
他怪叫一場,急退。
一滑七尺,避過一擊。
他一閃即止,馬上搶猛,但几上的包袱已給戚少商一腳踩住。
而戚少商也拔出了他的劍。
這是一把青色的劍。
劍一拔出,通色皆碧,也映得人眉發皆綠。
寒而碧。
天下第七一見這把劍,再發現包袱已落在戚少商掌握之下、立即止住身法,不敢再進,只狠狠的盯著戚少商:
和他的劍。
他乾癟的胸膛和瘦骨磷峋的肩膀不住起伏,卻不敢再有寸進。
他已失利。
他的「包袱」已落在敵人手裡、腳下。
他的「武器」已失。
他的「殺手鐧」已不在手中。
——他對敵以來,第一次遇上如此狼狽的局面!
他恨恨的盯著戚少商。
也死死的盯著戚少商的劍。
9.執迷不悟
劍青。
鋒碧。
這是把碧寒的劍。
狄飛驚忽嘆道:「好一把‘青龍劍’,終於又重現江湖,九觀神龍,再現風采!」
戚少商以前在「連三寨」當寨主之時,手上的劍,叫做「青龍劍」,但自從他經過漫長的逃亡歲月後,他一度應諸葛先生之邀,代心灰意冷暫隱江湖的鐵手成為「四大名捕」之一,改用的劍,名為「痴」。
——就算前些時候,他跟八大高手月夜在古屋舊宅的飛搞上決鬥「戰神」關七,所使的劍,也是「痴」。
「青龍劍」己許久未現江湖。
而今戚少商卻用上了。
但狄飛驚一眼就看出來了。
戰鬥一開始,狄飛驚就盯住了一個人:
楊無邪。
他盯住楊無邪的原故也許就是因為楊無邪也同時盯住了他。
兩人都沒有動。
至少誰也沒有先動手。
——戚少商和天下第七的動手,還可以說是「金風細雨樓」的主人決戰蔡家派系的人。
可是楊無邪和狄飛驚就下一樣了。
誰要是先動手,準就算壞了約定、毀了諾言。
問題是若無必然的勝算,誰願意首冒大不韙,作那個毀約背盟的人?
所以兩人都沒有動。
但當狄飛驚的眼神定定的望向楊無邪的時候,楊無邪卻沒直接去看狄飛驚的眼。
他反而只看狄飛驚的肩。
「狄大堂主,你的眼刀目矢,我已在關七一戰中領教過了,佩服得很,我老眼昏花,可不願給你一目瞭然,看瞎了眼!」
狄飛驚聽了也說:「我也見識過先生‘見風即長’的‘攔不住刀’,但就算先生在苦戰關七時也吝於出手的‘般若大法黃金杵’,我更渴望能得賜教。」
他們只說了那幾句話,戚少商那邊的戰鬥已分了勝負,兩人也陡分了開來。
戚少商在天下第七解開包袱之前先一瞬早一步發難,為的只有一個目的:
迫退天下第七!
——哪怕是一步也好!
只要一旦迫退天下第七,便可以奪其兵器了!
許多人在交手之前,對天下第七的包袱都很好奇,都想看個究竟,要了解他包袱裡到底有的是什麼。
可是,看見包袱裡面「神秘兵器」的人,幾乎全都死在這「神兵」之下。
戚少商一早對天下第七已有了認識,作過研究——楊無邪甚至提供過給他:天下第七和其他人交手的資料和紀錄。
所以他在出手前已訂了戰略。
天下第七以為他一定會拔劍。
但他不拔劍。
他一齣手便打。
專打天下第七的鼻子。
那是他的竅門,也是他的罩門。
天下第七終給迫退。
一退,戚少商便拔劍在手,而天下第七的「兵器」卻在他腳下。
天下第七咬著牙,恨聲道:「戚少商,你再執迷不悟,那就是自絕活路了。」
戚少商陡地一笑,但他的臉上,可一點笑意也無,他用劍指著天下第七,挑起了左邊的眉毛,一字一句的問:
「現在這樣的情景,到底是我執迷不悟,還是你自尋死路?」
天下第七目中流露了一種極大的怨、恨之色,但他的回答依然十分堅定,而且就是隻有一個字:
「你!」
「你」字一齣,戚少商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很少恐懼,更少有這種恐懼。
但他已來不及分析這種恐懼,襲擊已然發生。
那沉甸甸的屏風忽然裂開。
裂開為二。
原來屏風後還有一人。
這個人一直匿伏在屏風之後,可是,在場的人,包括戚少商在內,竟一直未曾察覺出來。
也許,就算有所警覺,也一直以為那就是天下第七了,沒想到天下第七之外,還有另一人。
那人很瘦小。
很輕靈。
而已很黑。
他的人長得一點也不黑,但他全身黑衣勁裝,使得他讓人感覺到很辣手、很棘手之餘,還生起了一種「宛如一隻黑色指天擻」的感覺。
他出手的確很辣。
他出現的時候己動手。
他出手一劍,屏風就裂了開來——也就是說,當大家發現屏風裂開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存在;當大家發現他的存在的時候,他的劍己斬裂了屏風同一時間已斬到戚少商面門!
戚少商只覺面上一寒。
他正與天下第七全神貫注對敵。
對峙。
也對坪。
他自然應當沒發現有這樣的一個像黑辣椒般的人,居然匿伏在屏風之後,予他致命一擊。
這一剎間,他已來不及做一切應變的措施。
屏風裂了。
劍當頭斬到。
戚少商正全神對付天下第六。
他還佔了上風。
能在天下第七這種人面前佔了上風,誰都難免有點洋洋自得。
一旦得意,難免會有點疏忽。
——這點,就算戚少商也不例外。
楊無邪則給狄飛驚吃住了。
他一動,狄飛驚就一定動;就算他能及時出手救助戚少商,可是又怎突破得了狄飛驚的攔截?
孫魚呢?
就算他能及時動手,但他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女流之輩。
——同時也是一個莫側高深的人。
她是一個在京師的幫會里擁有最大實力的女子,但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武功?
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孫魚要是出手,只怕她也一定出手。
——孫魚能敵得過她嗎?能突破得了她的攔截嗎?
這些,誰也不知。
連孫魚也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出手,一個驚人的變化卻發生了:
他沒有出手,但他本是在手裡而今在他身邊的一件「東西」卻出了手——
另一個人出了手!
1o.夢中劍
「波」的一聲,孫魚手邊那一口大包袱爆裂了開來:
一個人急竄了出來。
這人手上有劍。
青色的劍。
劍青寒。
劍綻發出一種傲意。
而且酷。
這一人來的及時,這一劍更攻得即時。
「叮」一聲這一劍自下而上,跟那「黑辣椒」自上而下的劍剛好交劈在一起。
這時,外面轟動了一聲,雷行電閃,自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如雷球一般的滾擁了過來,忽又似遇上重巒千峰般的障礙,頓住了,鎖死了,但在電光火石、雙劍交擊的一剎,照見了:
自屏風後現身的那人,很瘦,很小,很清,很靈,幾紹長髮,撇落於額中眉間,眼神還有點憂鬱。
但他發那一劍的時候,竟是閉上了眼睛的。
——他竟是在閉著眼睛發劍的!
另一個自孫魚包裹裡「炸」出來的人,卻很高,很傲,流露出一種孤芳自賞、獨來獨往的神色,而且彷彿還很冷。很酷,也很潔。
他的人一齣現,就跟那夢中出劍般的少年對了一劍。
他雖然是自大包袱裡「破繭而出」,但出手的時候,仍寒傲似冰,出劍的時候,連望也不望對方一眼:好像他這一劍,一定能命中似的!
這一劍對得極快,在場任何人,都來不及應對,也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之際,那黑辣椒般的少年,忽然把眼皮一翻,露出黑而亮、亮而麗、麗而利的一雙眸子,狠狠也恨恨的盯了破他那一劍的人一眼。
然虧,「乒乓」數聲,他一連撞倒幾道屏風,更穿破窗棍,在風大雨大中飛投而出——不見了。
然後血光暴現。
流血的是仍留在樓上的高傲青年。
他全身巍巍哆哆,以劍支地,連劍身都彎曲了,劍身也發出嗡嗡的細顫,但卻不祈斷,他的人咬牙切齒,但也決不倒下。
他一身青衣,但自左肩膊處到右腰脅,嗤地噴出一蓬血線。
血線很快就成了血泉。
他整個人都幾乎裂了開來。
但並沒有真的裂開:只不過在負傷的程度上,卻接近令人有這樣的震怖。
他傷得很重。
但鬥志依然很盛。
他整個人都給痛楚燒了起來似的,眼神仍盯死了那扇破裂的視窗。
「好個‘夢中劍’——!」
他嘶聲道。
「好個羅睡覺!」
戚少商也嘎聲道。
他手中劍仍向著天下第七。
羅睡覺在屏風後一劍劈下的時候,只要他一有反應,天下第七就會對他發出致命的攻擊。
那時候,戚少商就面臨背腹受敵之危。
可是,天下第七卻沒有這樣的機會搶攻,因為那白色袱裡裂帛而出的劍手,及時跟羅漢果對下一劍。
戚少商仍盯著他。
他無理可襲。
無機可趁。
孫魚要去扶挽那寒傲青年。
那青年冷哼一聲,孫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只好又縮了回去。
戚少商關切的問:「孫兄,傷得如何?」
那青年臉肌搐動,哼聲道:「還撐得注。那傢伙傷得不比我輕。」
戚少商即道:「孫大俠的‘飛縱劍氣’,劍鋒之外八尺比劍尖更利,羅睡覺這次一定討不了好。」
青年雖然在咬牙忍痛,但目中卻流露一種奇怪的神色:「好厲害的劍法,我只斬傷了他的,沒料他竟是以腳發劍的。——一招失利,馬上就撤,這端的是一個好人物、好對手!」
「原來戚摟主留了這一手,你這一手好絕!」卻聽雷純道:「果然是‘一直神劍’孫青霞,難怪有那麼好的劍法,一劍能迫走七絕神劍之首羅睡覺了!」
孫青霞看了雷純一眼。
他一向好色。
——他總不成好色到可以當美色為止痛藥吧?
但事實卻似如此。
狄飛驚卻在此時清了清喉嚨,道:「本來我們約好,雙方只有三人上來三臺樓,——這位孫大俠;豈不是額外的一位?」
楊無邪馬上反話:「那麼,羅睡覺呢?他躲在屏風後發劍,你們怎不會事先毫無得悉吧?」
狄飛驚居然說:「他不是六分半堂的人,我們無法為他的行為負責任。而且,他可能是一早已上六合樓來了,不相信,你們可以問你們早在前晚已布伏在附近的子弟問一問,他可決不是跟我們一道上三合樓來的。」
「他也一樣。」楊無邪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是在包袱內,由孫舵主提上來的——他可沒有‘走’上來,而且他也不是咱們‘金風細雨樓’的人,他是大俠‘直劍孫青霞’,是我家樓主的朋友。」
孫魚立刻接道:「這麼說,你們處心積慮,在這兒佈下了那麼多埋伏,今天的會面,你們是旨在要是談不攏,就要趕盡殺絕了?」
狄飛驚連忙一攤手,坦然道:「你弄錯了。今天六分半堂的人,可誰都沒有出過手,也沒有人動過手。」
戚少商冷笑道:「那麼,在這位文先生和羅神劍出手暗算之際,同一時間在四面八方翻擁過來。要強攻進來的,卻又是什麼人物?」
雷純依然笑悠悠的道:「且不管是什麼來路,卻都不是咱‘六分半堂’的人,而且都給戚樓主的人輕易截住了。」
楊無邪又笑而露出白牙:「這個自然。以‘霹靂堂’截‘霹靂堂’,以‘八雷子弟’對付‘八雷子弟’,那是最好不過的事,也是最適當不過的人選。」
誰都知道「六分半堂」當年創幫的總堂主「大雷神」雷震雷,其實就是出身自「江南霹靂堂」的「田字輩」第四級戰力好手。
要知道「江南霹靂堂」是以火器名震天下,在武功心法上,「五雷天心」,「一雷天下響」、「五雷轟頂」、「雷霆一擊」、「風雨雷電龍行千里大法」,都是不可一世,名動江湖的秘技。堂內又分「雷霆霹靂」四級,「雷」為第四級,戰鬥力最高,其次是「霆」,「霆字輩」的高手,在「雷家堡」,精英中,也不過只有八九人而已,雷損亦為其中之一,第二級是「霹」字輩,這一級戰士,在江湖已可擠身於一流高手之列。其他都是「靂」的輩——就算是這第一級戰士,在武林中也算是個好手了。
堂內其實還有「未入級」的戰士:那是「雨」字輩,也就是未能擠身於「雷霆霹靂」
這四個階級高手之列的「霹靂堂」子弟。
由於,「江南霹靂堂」後鬧內鬨,一圖發展,一要鞏固;野心勃勃的雷家子弟,就此上創幫立業,一支兇暴強大的就成了吒叱黑道的「六分半堂」,一支溫和保守的則成了「封刀掛劍小雷門」。
「江南霹靂堂」也由是元氣大傷,勢力大減。
雷家的分裂主要是來自:「霹靂堂」雖向以火器出名。但在當時,仍難登大雅之堂,一般江湖人士、武林高手,在兵器佈陣上或許都會借重雷家的火器,但不見得看得起這種「左道旁門」的奇巧功夫。
可是,若論武功實力,雷家的人還未能受武林名門大派看重,這點使戰力極高的雷家子弟,很不以為然。
是以,「雷」字輩第四級中僅有的三至四名高手,其中一名叫「見龍在田」雷鬱,仍堅持以火器,心法、內力為正統,不肯稍易雷家古風,但其他兩名絕頂高手:雷豔和雷怖,一以劍法,一以刀法,名震於世,別出蹊徑,驚才絕豔,出類拔萃,使「江南霹靂堂」除火器、內功、心法之外,終於能在武林正統武器裡,也名列前茅,雙峰並峙。
不過,他們的成功,也養成了這兩大高手和他們支援者的傲慢浮躁,兩派互鬥,又為雷鬱的正統主流派系所不容,終於使「江南霹靂堂」一度四分五裂,連雷震雷這等在「雷字輩」中惟一不涉二派中任何一派的一流好手,也只好聯同雷陣雨、雷損這些「霆」
字輩的好手,脫離雷家堡,另闖天下。
這後來才造成了「六分半堂」。
也造就了雷損。
雷損不但一手扶植起狄飛驚,也提拔了雷動天。
——雷動天當時只是「雷霆霹靂」四級高手中的「霹」字輩,但而今伊然一方宗主了。
話說風水輪流轉,江南霹靂堂雷家堡因主力盡去,大將凋零,實力也遠不如前,故「雷家子弟」中,有很多沉不住氣的,就給武林中他宗別派拉攏吸收,其中「雷家堡」
中的「雷公電母」雷日、雷月,憤而加入了「有橋集團」。「八雷子弟」中的雷如、雷有、雷雷、雷同四大高手,就因為雷卷的引介,因而支援「金風細雨樓」;至於雷實、雷屬、雷巧。雷合,則給蔡京收買,常與「六分半堂」聯手對敵。
是以,楊無邪這句話,說的是一個事實:
由於近年來「六分半堂」的分裂內鬥,以致人心渙散,很多雷家精英,成了敵對,這也讓「六分半堂」,得以倚熟賣熟,有機可趁,乘機招兵買馬,憑那一點「血緣」關係,把不少雷氏子弟的精英高手,吸收納入堂裡來。
所以勢力大增。
不過,「金風細雨樓」也不甘人後,透過「小雷門」的關係,也招收了不少雷家堡的英才好手,為其所用。
這點狄飛驚當然明白。
所以他帶點惋惜的說:「就是因為這的的原故,這次在藍衫大街伏襲你們的行動,聽說便是‘實、屬、巧、合’四位向相爺報的訊——這就註定了他們這一擊非慘敗不可了。」
這是當然的結果。
蔡京信任的是「實屬巧合」。
「實屬巧臺」佈署在藍衫大街狙殺戚少商。
可是「如有雷同」卻與「實屬巧臺」原在「雷家堡」是同一「霹」字輩的高手,彼此之間,交情極深。
也就是說,蔡京要「實屬巧合」去佈置這次狙擊行動。那是自招其敗,勢所必然的了。
——只怕他不管派誰去殺戚少商,結果都是一祥。
只有羅睡覺夠聰明。
夠警覺。
又或是他及時收到別的訊息,利用他的三個師兄弟分散「金風細雨摟」的注意力,他自己卻在三合樓裡對戚少商發出奪命一劍。
卻不意遇上了另一個劍術高手:
「直劍淫魔」孫青霞!
兩人拼了個兩挫俱傷。
狄飛驚這幾句後,其實也是說與天下第七聽的。
因為天下第七也是蔡京派來的人。
——既然是蔡元長的人,就不妨讓他轉達一個訊息:
在料理江湖人、武林事上,你們還是不及我們道上的人熟悉。
當然,這弦外之音就是:
你需要我們。
不過,天下第七的反應,只冷哼一聲:「相爺的作法,自有他的道理。」
他仍盯住戚少商一口曾不斷追打他鼻子的手,和一隻踩著他包袱的腳,說:
「許多人都曾以為他們能鬥得過他、騙得過他,但這些人,我看不見有幾個有好下場。」
11.隔夜感覺
楊無邪眯著眼睛看著他,好像對方不止是一個人,也不只是一個可怕的殺手,而是一個疑團,一個線索。
楊無邪平時的眼睛很大,很明,也很亮,看來很爽朗。純真,一點也不像是個謀略家的樣子。
他本來就是個聰明人。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最少有兩個特點:
一是懂得讓自己活得幸福、快樂。
一是不讓他人太清楚自己是個聰明人。
楊無邪無疑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他雖然常常都令他的主子、領袖甚至絞盡腦汁。傷透腦筋,但他依然懂得讓自己放鬆、輕鬆、活得寬心和開心。
——若不能輕鬆自在,像他那麼一個常要運籌帷幄、運智逞謀的人,早就因太緊張而垮了、崩潰了。
他一直都保持開心,甚至保持胃口、讓自己活得愉快些,吃得胖些,才能想出些有用的點子,讓自己對理想和組織的奉獻再多一些。
這是他的心願,也是他的心意。
當年「金風細雨樓」樓主蘇遮幕重用提拔他的時候,他才下到二十歲,在幾次考驗和試煉之後,居然就耀升他為樓子裡的「參謀」。
那時,連他也吃一驚,別人更為之譁然。
蘇遮幕卻獨排眾議:「誰說年輕人就不可以擔大任?有些人天生早熟,智慧天縱,將相本無種,英雄莫問出處,高手不看年齡,楊無邪機智狡詐,卻又忠心不二,我仔細觀察過他,他雖智計百出,但對老人、小童、婦孺,當真信誠不二;當真有過人之處,我認為他的智慧足以助我成大事。」
蘇遮幕這番說法,日後便傳出去,可能就成了楊無邪外號「童叟無欺」的來歷。
當然,當時「金風細雨樓」的「老臣子」激烈反對和抗議。
其中上官中神就反對最力:「年輕人就算有志氣、有作為,也宜攻不宜守,利衝鋒不利於防守,像小楊這點年紀。讓他多出去衝鋒陷陣,以作磨鍊,總好過鎮守大本營定策指揮——這樣的小夥子憑什麼排程我們?」
這樣子不贊同的聲音很多。
只是蘇夢枕卻大力支援楊無邪。
他那時候對這件「委任」楊無邪為「參謀」一事只說了一句話:
「沒有新不新,只有好不好,誰都可以是大人物,英雄來自無名輩。讓楊先生負責運智用計,只怕苦了他一輩子。餘事毋庸置疑。」
他這句話平息了眾議,也止了眾疑。
楊無邪對這番話聽得熱淚盈眶。
——真正感動他的,倒不是蘇夢枕的推許,而是蘇夢枕那一句:要他「……負責運智用計,只怕苦了他一輩子。」
因為這是最切中要害的:
用謀運智的人,在組織里,雖為英明領袖所重視,但卻多無實權,且又多為部屬不服、輕視,活在夾縫中,且彈精竭智,功高則震主,易受清除排擠,而有功時多為實務乾材、擁兵主將所奪,實左右做人難,卻又先領袖之優而憂。後眾人之樂而樂,其苦痛可以想見,可想而知。
——一個真正智者,除非萬不得已,是決不做人參謀、軍師的。
不過,為了蘇遮幕的賞識,以及楊無邪當時處境,他毅然承擔了這重往,而且作出於許多重大獻計,令「風雨樓」迅速壯大,節節勝利。
直至蘇遮幕死。
楊無邪呈辭。
蘇夢枕堅決挽留。
楊無邪本就與蘇夢枕交誼極深,彼此也極為了解推重。
他深知蘇夢枕要比他父親還有才幹,也明白蘇夢枕必比蘇遮幕還要重視他的才幹,但他還是想遠離這江湖腥風血雨之地。
惜不成。
蘇夢枕決不讓他走。
於是楊無邪就為這蘇氏父子出謀獻計,暗中推動,主持大局,幾近二十年。
——兩代之間,作風不同,同樣英明,恍如隔世。
他跟蘇夢枕的合作無間,如魚得水,揮灑自如,進退得亙。
直至蘇夢忱遭白愁飛孤立暗算而遭崩敗,那些日子裡,只有他才知曉蘇夢枕必藏於「敵」方核心以求自保,他則投身於「發夢二黨」中,暗中招兵買馬,重新佈署組合「風雨樓」的忠心弟子,以期光復「風雨樓」,更千方百計,試圖透過「六分半堂」跟身在虎穴的主子取得聯絡。
這段歲月,可不好過。
楊無邪這才見滄桑滿臉,發見禿頂。——這時侯的他,才算是真正的聰明「絕頂」。
後來他助蘇夢枕格殺白愁飛,又忍痛負重,接受蘇夢枕的「秘密指令」,在蘇夢枕恢復「大位」之時,一擊殺了這個他既敬又重,既愛也畏的知交、主子、領袖。
蘇夢枕發出這樣的命令,是不願他身受「六分半堂」的控制,著了雷純決無解藥之毒,而使「金風細雨樓」日後得受「六分半堂」的操縱,自己也不想成了傀儡。
他只有死。
楊無邪之所以接受這樣的命令,是因為他看出蘇夢枕也已病入膏盲,時日無多,且曾得到村大夫的「印證」:
——在白愁飛未發動「叛變」之前,蘇夢枕已經「垂危」。
若不是蘇夢枕為建立「金風細雨樓」之大業而致使身罹二十六種惡疾纏身,白愁飛可能根本就無法發動叛亂,甚至在早已異動之前就給蘇夢枕「制伏」了。
當其時,蘇夢枕還一面得對付「六分半堂」的亡命鬥爭,一方面得應付蔡京派系的壓力打擊,又得要留神於「有橋集團」的迅速冒起和挑戰,在沉傷未愈、為情所苦之時,終為白愁飛所趁。
楊無邪忍心「殺」蘇夢枕。
這之後,楊無邪就「老」得更快了。
由於蘇夢枕的作風一向比較沉鬱,為人也常落落寡歡,這生命情調無疑對楊無邪也有影響。
但從蘇夢枕臨危授命,到王小石毅然接受任命,兩者之間,對楊無邪而言,卻非隔世,而彷彿是隔了一夜的感覺。
蘇夢枕自重陰鬱。
白愁飛自大傲慢。
王小石則自在好玩。——三個領袖,性情作風,都全然不一。
楊無邪在蘇夢枕歿後,心情沉重之時,恰好遇上王小石這等明俠輕鬆的作風,使他從痛苦的泥潭中拔脫出來,極有幫助。
——不過,王小石很快的就離開了京師。
他一直都不想當一幫之主。
他無意要領導群雄。
戚少商能。
他雖是桀騖不馴之士,但又能適時應世,隨機生變。
楊無邪為戚少商出謀獻計,周旋於京城各派勢力之中。這才真正的發揮了他的才智、才幹,有時戚少商甚至不只讓他負責謀略、策劃,而是派他直接參與行軍、作戰,令他之長,更得盡展。
王小石與戚少商的靈活、銳氣風格,對楊無邪的心情有相當正面的作用。
楊無邪收拾心情,更加全情投入,全力以赴。
或許,他惟有這樣,覺得才對得起死去的蘇夢枕吧。
只要「金風細雨樓」大業不墜,名聲日隆,蘇夢枕在泉下方才可以瞑目。
這些日子,他又回覆了以前的意氣風發,但又能做到抑制潛藏。
他的眼神又回覆了明亮。
他只有在眯起雙眼思考或觀察他人時,才顯得有些奸詐。
他也顯然省惕到了這一點。
所以他眯起眼來的時候,就笑。
他一笑,亮出了整齊的貝齒,很無邪,也很可親。
由於他常常要思慮問題,也時常要觀形察色,他當然下想讓人覺得他太「奸」。
是以他常笑。
笑是好事。
一個人本就應該多點歡笑,少些憂愁,莫要發怒。
——人常喪命於憂怒,多於敵手。
這個觀念其實是王小石影響他的。
王小石甚至還半開玩笑的作了一首曲子,填上了詞,讓樓子裡、塔子裡的兄弟們常常唱得琅琅上口:
——絕不哭喪著臉孔,決不皺起了眉頭。面對著:暴敵,我們要笑;面對著:死亡,我們要笑;面對著光明,我們更要笑啦哈哈哈哈哈……
如此大家一路嘻哈大笑下去,大家好像也真的唱得歡天喜地、普天同樂起來。優傷帶來憂傷。歡樂感染歡樂。
這就是王小石的看法。
他運用的是「身教」,他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在不知不覺中感染、影響大家的想法。
他從下高高在上,但他的「境界」卻不但高,而且妙。
他連一向慣常影響別人的運思方法的楊無邪,也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不少。
所以楊無邪更慣常的保持笑容。臉上常有笑意。
包括他現在正在看天下第七的時候。
他看天下第七,就好像看一樣很有趣的東西一樣。
以天下第七這樣一個令人不寒而驚的殺手,自然不會很「有趣」。
天下第七也絕對不是「東西」。
但楊無邪還是看得很有趣。
他很感興趣的看著他,甚至看得像天下第七這樣的人也感覺到有些不自然了起來。
——就好像他發現對方身上長了三隻角、兩隻蘋果和一條尾巴似的!
天下第七給他看著,終於有點沉不住氣了。
他把視線從戚少商身上收了回來,改而盯住了楊無邪,道:
「你看我作什麼?」
楊無邪道:「因為你很趣。」
天下第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有趣!?」
「蔡京手下有你這般有趣的人,也算少見。」楊無邪說:「可惜你也忘了,在蔡京手下做過事的江湖人,也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然後他慢條斯理的加了一句:
「你的兩個師父,都為蔡京效命過,結果,一個死了,一個憤然而去,你都不致忘了吧?」
12.火虎傳
天下第七的臉色變了。
他本來就是茶葉蛋殼般的臉色已變為豬肝色。
楊無邪就看著他的臉色,把話的打擊力加重說下去:
「對,我還記得你老爹,可不是文張文大人嗎?他就是因為替蔡京做事賣命,所以才喪命在四大名捕手中,可不是嗎?」
天下第七氣得連鼻上的裹傷布都在抖動著,楊無邪卻像一點也不在意,或者根本就是在火上加油的說了下去。
「我聽說你們父子本來不和。文大人的老婆太多,妾侍更多不勝數,所以對你們母親始亂終棄,對你沒盡撫養之心——可是待他喪命之後,卻只有你矢志為你老爹報仇,別的都風流雲散,改嫁的改嫁,改姓的改姓,改戶籍的改戶籍去了。」
他對大下第七的「身世」居然也「如數家珍」、好像是對方家裡的一名成員那麼「耳熟能詳」:
「可惜,你父親在生時你卻未盡孝道,偏在他死後才不惜加入蔡京派系,借蔡京之力來力你父親報仇,你也真不愧為一個孝子。」
天下第七聽到這裡,眼裡不覺流露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緊握的拳頭也稍為放鬆了一些,卻聽楊無邪又說:
「可是,你的省覺卻也太遲了。你爹雖在你少時未盡過父責,但他在見過你之後,對你是很激賞的。他甚至認為他養在家裡的兒女親友包括他所寵的長子文隨漢在內,無一人能與你相及,這點,在朝中與他共事過的同僚,都聽過他對你的推許,甚至在他臨終前,唯一個能指望為他報仇雪恨的,也是你,亦只有你……」
天下第七眼裡的傷感己轉為感傷。
他在聽。
那是他的家事,他雖然不明白楊無邪是怎麼知曉的(這個人好像無所不知,無事不曉似的),但楊無邪顯然說中的是他的心事。
「只不過,你一生走的,都是跟他違背、背向的路線。當日他之所以不容你於家門,是因為你不聽他的話,大好官途正路不走,卻去跑江湖險道,詩書經藝不學,卻去練邪門武功;各師大儒不去從學,卻去拜江湖邪異為師。他人在當官,本人正好庇廕於你,你有大好前途。你偏不學好,連武功練的也是正派所唾棄的異功惡法,交的多是邪魔外道,他當然覺得你辜負了他的期許。」
這回,不止天下第七在聽,連狄飛驚和雷純也在聽。
他們也不知道天下第七有那麼多的往事。
他們也在好奇:
楊無邪為什麼要提起這些?在這個時候?有什麼用意?是否別有用心?
「你一直都不聽他的話,大概是因為一直都不能原諒他對你們母子所做過遺棄不理的事吧?何況,你認為他雖人入翰林,但所作所為,勾奸結佞,跟武林中的邪派黑道,也沒啥分別,憑什麼來鄙薄你?你當然不服氣。」
戚少商也微微笑著。
在聽。
他已明白楊無邪的意思。
所以他站立的姿勢很奇特:
他一隻腳踏在天下第七那口包袱上,踏得很穩,很實。
但他整個人,卻像只要一個輕叱、一個噴嚏,就會馬上飛出去急彈兩丈八連翻十六個斤斗似的。
他既似穩也似不穩。
似堅。
如實。
但也十分浮。
很不走。
——其間,能達到這兩點平衡處,就靠一個「黏」字。
但他一隻手在扶著孫青霞。
孫青霞臉如紙金,已急點了身上幾個穴道,運功調息,血水還不住滲出,看來,羅睡覺那一劍,不僅劃傷了他的身體,也震傷了他的內臟。
那是非常利也非常厲的一劍。
——卻不知「劍」羅睡覺也傷得如何?
戚少商一面對敵,一面踩住了天下第七的獨門兵器,一面要替孫青霞護法。
他心分三用。
這是小事。
他慣於當領袖,善於應付變局。
他應付快、準、應變奇、急,必要時,還可以心分七八用,亦可不迫從容。
楊無邪卻也正說的從容不迫:「你忒也有志氣,很快便成了黑道上的煞星,武林中的奇人,令尊自然對你刮目相看,所以,逢人前便贊你,我看你出人頭地、吐氣揚眉、心中也必有曾洋洋自得過吧?」
天下第七啞聲道:「這關你什麼事!」
楊無邪不慍不怒:「這本來是不關我事。可是你練的是邪功異術,曾師從元十三限,但後來知道在他門下只能習一種絕技,你一旦藝成便棄之如敝,日後,甚至還為蔡京所令,參與格殺元十三限的行動。你也曾向‘霹靂堂’的一流高手‘火虎’雷鬱拜過師學過藝,得過他的真傳。但之後你都脫離師門,練成自成一格的武功,成了綠林的一號大煞星。」
天下第七的額角已滲出了冷汗。
手又漸漸緊握。
因為他發現楊無邪瞭解他的,已太多,太細,太無微不至。
這真太可怕。
楊無邪卻仍把話說下去,且說得義正辭嚴,「可惜,文張因受蔡京之命,抓拿戚樓主,以致跟四大名捕對峙,最終命歿身死。你父一死,你反而加入了蔡京派系,你這就錯了!」
天下第七惶惱了:
「這……這關你屁事!」
楊無邪的聲音忽然加重了起來。
他越說越是洪亮。
擲地作金石聲。
「本來不關我事。但你因報父仇而對付戚樓主,這就關我的事了。」楊無邪道:
「根本,你就是恩怨不分、報錯了仇!」
「我……報錯了仇!?」
天下第七啞聲厲道:「你憑什麼說我……報錯了仇!?」
「你的仇人是蔡京,不是戚少商,也不是無情!」楊無邪義正辭嚴地道,「你的殺父仇人其實是蔡京,他不派你父幹這種事,他就不會死!蔡京授意他和黃金鱗這些人去對付無情、鐵手、戚少商,就算能夠得手,試想追命和冷血會放過他們嗎?諸葛先生會就此罷手麼!?天下英雄會任由他們白白喪命在你爹手上麼!——他只不過要你父親送死!」
文雪岸額上冒起了青筋,像一隻青龍的爪,籠罩在他頭上。
他很瘦,所以青龍的爪子也就特別枯乾。
他的手抖動,拳頭也握得緊緊的。
戚少商行著他,更盯著他的手,特別是左手,就像他手背上正爬過一隻毒蜘蛛,或者他只有十七隻手指,指甲在開花、拳眼正結果似的。
天下第七嘶聲道:「我要替他報仇,那就是完成他未完之志!」
楊無邪峻然截斷了他的話:「你是在欺騙自己。你在令尊死後,發現作為一個江湖人,武功練得再好,也難有真權實勢,還得要靠朝廷扶植,才望有大成就,所以你就借替父報仇為名,報效於蔡京,其實為的是自己的功名富貴,一早已違背了你的初衷,也背叛了你爹的遺志!」
然後他問:「你知道以前令尊大人為什麼連他嫡系長子文隨漢都沒看得入眼,獨看得起你?」
天下第七雙目發出了一種奇特的厲光。
寒光。
誰看著他,都難免要發寒。
發冷。
連雷純也不自覺的向狄飛驚靠近了一點。
她雖向狄飛驚靠攏,但一雙亮如點漆的妙目,還是多半徘徊、小駐在戚少商的臉上、身上,好像從戚少商的表情和身姿,她已觀察出什麼重大的秘密,甚至像閱讀到什麼奇特的心事。
但戚少商沒有看她。
他反而緊迫釘人的盯著天下第七——好像沒有趁手武器的他,要比手裡拿著名震武林但又不知為何物「包袱」的他更可怕。
還要可怕得多。
孫青霞在喘氣。
喘氣吁吁。
大家都可以聽到他的血滴落地板上的聲音。
「滴、嗒」。
他好像很痛。
他己臉若紫金。
他在忍痛。
忍耐莫大的苦痛。
他似已快支援不住。
——要不是戚少商以獨臂扶持他,他己快跌墜了吧?
可是,狄飛驚卻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有一種近乎完全覺察不到,既細微但又十分奇特的變化。
他的耳朵在長。
長得非常不可覺察:
頂多只增長了比指甲上的月牙兒白圈還少的那麼一丁點。
他的耳朵也在動。
好像是因為痛,所以才動,又好似只是自行在搐動,與痛無關。
他本來一直在注意這個非常令人容易忽略的現象,但雷純一近他身邊,他的注意力就分散了。
因為他的心已亂了。
楊無邪卻越說越定。
——是不是在對敵的時候,敵人愈心亂,自己就愈鎮定?
就為了這原因,所以他才不惜讓敵人心亂?
他很有信心把話說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他的敵人在氣,也在聽。
——他的話連敵人都要聽,都想聽。
「那是因為你有志氣!你不肯受朝廷奸佞擺佈!你是個人物,也是他的好兒子!」
楊無邪厲聲道,「沒想到,你卻在他死後,加入了蔡黨六賊,為非作歹,比你父親都還不如!蔡京要剪除政敵洛陽溫晚,你便千方百計要殺他,又對他獨生女兒起了非非之想,因而狙擊保護溫氏父女最力的‘天衣有縫’,因為怕白愁飛會得到溫柔芳心,不惜慫恿蔡京下令消滅白愁飛……」
聽到這裡,雷純忽震了一震,狄飛驚已警覺,甚至是驚覺。
天下第七嘎聲道:「你——!」他額上的「龍爪」也自他雙頰閃現。「你怎會知道得那麼多——!?」
「我有你的資料。‘七幫八會九聯盟’的蔡水擇,原一直就在探查你的出身,他棄暗投明,加入我樓後,你的資料也就儲存在‘白樓’裡。」楊無邪凌厲地道:「‘天衣有縫’也一直在蒐集你的資料,他是我的好友,你的事,他原已查了個七七八八,可是卻遭了你的毒手。」
他伶俐的道:「但他的努力並沒有白費,你的一切,仍在我掌握之中。」
天下第七怒道:「我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戚少商忽道:「你要殺他,得先殺我。」
天下第七尖聲道:「好,殺你又有何難!我就先殺了你!」
他一說完便動手。
他一動手,場中便有了極大的變化。
極意外的變化。
他的出手也極意外——他本來已給楊無邪氣得一佛昇天二佛裂地,出手已決非意外;但他出手的方式極令人意外。
他出手不是進。
而是退。
全力退。
退時手一扯——像繃斷了什麼事物似的,他自己像繃斷了自己腦神經似的尖嘶了一聲:
「火虎成傳,你去死吧!」
他一叫,就全身而退!
他跑得像給十六隻帶著尖刺,長矛追擊的鬼追殺一般。
不但他退,狄飛驚一聽他的呼喊,也長身而起,左手一拍茶几,右手摟著雷純。向後飄飛。
茶几倒,茶杯滾落地面,碎裂。
沒有人聽到茶杯碎裂的聲音。
因為它的聲音已給掩蓋。
給一種鋪天蓋地、震天裂地的聲響所覆蓋:
那就是爆炸聲!
爆炸。
——來自戚少商腳下的包袱,就像一千一百六十一頭猛虎出押,一齊狂吼了一聲,火光四迸,三合樓為之樓塌柱斷,木碎板裂。
爆炸力之強、足以粉碎、熔化、摧毀一切。
三合樓已不止一次給摧潰過,以前關六跟雷損、蘇夢枕等各路高手在此一戰,就已給「連根拔起」,幾乎夷為平地過。
但它每一次給摧毀,每一次都能重建。
——這次它又塌了,能夠再重建嗎?
多少歷史名城,古今名樓,都經不過歲月風霜,烽火的掠奪,天災與人禍的洗劫,終於都熬不住,崩潰了,潰倒了,煙消雲散了,而今,三合樓和它樓上的人,是不是也能在輝煌中重新站立於世?再度振起如浴火的鳳凰?
金風細雨樓呢?
六分半堂呢?
迷天盟呢?
他們呢?
你呢?
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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