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假如傅宗書未死……
劍神溫火滾,劍怪何難過,劍魔梁傷心在藍衫大街狙擊戚少商,可謂一敗塗地,全都給無情格殺當場。
看來,這一場蔡京門下高手的勢力和「金風細雨樓」的大比拼,是「風雨樓」佔盡了上風。
——戚少商通知了四大名捕中的無情,由他出手,盡殺三大神劍。
可是,若以人命計,大家都是同等的,同樣是命一條,「風雨樓」這邊死了二十二人,傷了八人,比起溫火滾,何難過。梁傷心三人性命,還是「蝕了本」。
不過,溫梁何是三大神劍,也是武林中三大高手,蔡京麾下的三大強助。
——他們都是不易殺死的人,但卻都是殺人好手。
世事往往是不公平的。
同樣是人命,卻有的值錢,有的不值錢;同樣是人,有的聰明,有的笨;同樣的人,有的長命富貴,有的天壽低賤。
世事部沒有絕對公平的。
——也許,對「金風細雨樓」的主事人而言,能殺死像溫火滾、何難過、梁傷心這樣的大敵,犧牲一兩百人也樂意。
但無情本來沒有意思要犧牲那麼多人。
——儘管,「金風細雨樓」的子弟也是京城裡的幫會人物,無情既無意也刻意避免跟這些武林人混在一起,但畢竟「風雨樓」的行事方式和作風並不違犯無情作為捕快的原則和宗旨,而且還不時互為支援,並肩作戰,所以,無情基本上還是對「風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的門徒弟子有情有義的。
他無法及時阻止何難過、溫火滾,梁傷心等人當街殺死逾二十名「金風細雨樓」的子弟,主要是因為他腹痛舊疾復發。
他只有等敵人進襲時才能反擊,而無法作出主動攻襲。
何況,他一向不良於行,又不能修習高深內力,而且正值腹痛如絞,所以他只能靠暗器和機關去應付那些武林中、黑道上窮兇極惡的人。
是以,今天藍衫大街大量死人,他也只愛莫能助。
——至多,只能為他們報仇:殺人者死,殺人償命!
他只能為喪失性命的人做這件事!
其實,相比之下,當日戚少商率眾寅夜襲擊「惜舊軒」,打殺餘厭倦和吳奮鬥,活擒孫憶舊,讓他背上狙擊天子的罪名,因而把蔡京從勢高權重的位子上扯下臺來,又使意氣風發為所欲為的童貫受到聖上的懷疑,以長遠、深廣的影響面而言,自然是大多了,有效多了,也成功多了!
說起來,這兩次行動,是兩幫的鬥爭,也是兩派的互動,更是兩股勢力的此消彼長,戚少商和楊無邪的籌劃下,成功地消滅了「七絕神劍」中的溫火滾、孫憶舊、何難過、餘厭倦、吳奮鬥、梁傷心等六名成員。
看來,他們是勝利的一方。
可是,在這次溫火滾、何難過、梁傷心的「一劍發財」計劃之前,仍是得過蔡京的默許與首肯,才致發動。
蔡京自然同意。
——只要是殺死、消滅、打擊戚少商、王小石或「金風細雨樓」,那一夥人的行動,他都一定批准、允可,他甚至還指派了「八雷子弟」中的人去協助他們的狙殺。
但在何難過、梁傷心、溫火滾佈署這次藍衫大街的狙擊之際,訊息仍是走漏了。
對這種訊息的洩露,蔡京是暗中高興的,因為這代表他手下訊息靈通。
知曉這行動的至少有兩組「蔡京」的人:
一是「黑光國師」詹別野。
另一組人是當時得令刑部紅人:任勞任怨。
他們都不敢有貿然行動。
他們不想冒險。
所以他們(分別)有問於蔡太師。
他們對是次行動,該扮演什麼角色?
蔡京的回答手勢是:們著髯莖,陰陰笑。
他的答案居然是:
「由之。」
任勞懺怨都覺得錯愕。
任勞不禁問:「為什麼不加派人手,一舉格殺戚少商?」
蔡京只諱莫如深地答:「假如博宗書不死……他或許會這樣做。」
任勞仍是不解。
大惑。
任怨垂首默然,神情恭敬。
蔡京卻馬上就看了出來:「任鶴田,你必知我意。」
任怨只誠惶誠恐地道:「戚少商要是如此這般便能輕易剷除,那麼,也就不是戚少商了。」
他頓了頓,發現蔡京已目露欣賞之色,且等著他說下去、他才敢說;「學生只知道,太師除了一向重用朋友、人才之外,也向來不低估敵人和對頭。傅宗書就是及不上太師的度量和眼光,才致為王小石所殺。」
蔡京呵呵笑值:「說得好。」
然後也似吩咐也似叮囑般地向任勞道:「任虎行,你年紀雖比鶴田長多了,但要跟他學的地方,還多著呢!」
任勞只聽得唯唯諾諾。
可是詹黑光卻有不同的意見:
「魔、怪,神三劍要是能殺得了戚少商,自是最好,如此替相爺剪除掉一個心腹之患,當然是樂事……」
儘管蔡京己不在位,但詹別野還是稱蔡京為「相」,好像預料並肯定蔡京遲早定必再度拜相一般。
對黑光國師這個稱呼,蔡京也受之不辭。
不過詹國師仍是有疑問:
「——如果溫梁何三人一旦失手,‘七絕神劍’豈不是連折損六人,只剩下一個羅漢果,只怕難有什麼大作為矣。相爺不覺得惋惜嗎?」
蔡京笑了。
「上人過慮了。」
「溫神、何怪、梁魔不一定失手,何況,羅劍也有參與,有他在,就算殺不了戚少商,說不定也可誅了個楊無邪,那就等於給金風細雨摟一個迎頭重擊。」
「再說,就算‘七絕神劍’全部犧牲了,也有好處。」
黑光上人這就聽不明白了。
「‘神劍’死光了,還怕‘劍神’不出來嗎?」
——「七絕神劍」的師父們,正是「七絕劍神」。
他們已好久不曾下山、入世、出江湖了。
詹別野忽然領悟了。
他終於領悟蔡京的居心和用意了。
他不由得覺得一陣悚然。
但他只在心裡打了一個突,不敢再從這個話題裡深究下去。
——在蔡元長這種人面前,知道得太多太深入,不見得是件好事。
他反而佯作詫異地問:
「哦?羅睡覺也會在這一役出手嗎?」
「他?」蔡京又眯起了眼。最近他的視力愈是模糊,可是心水愈清,「這事當然少不了他。」
黑光上人好像非常關切地問:「他是跟溫何梁一齊出手嗎?」
「他是聰明人,我也派了高手協助他。」蔡京好整以暇、樂見其成似地道:「他總會選在最有利的時機出手的。」
2.局面一定大不同
他是個狠起來連夢都掃蕩一空的人。
可是那件事就像他某一天晚上的夢遺。
這是京城。
他在三合樓。
他當然是狄飛驚。
「低首神龍」狄飛驚。
一直以來,狄飛驚都是一個孤兒。
他真的是一個孤兒。他出生在一個窮鄉僻壤之地,那鄉鎮只有幾百戶人家,但他卻只是附屬這小鎮三十五里之遙的小村落之外的一處小馬場中一個小馬快的其中一個兒子。
那馬場很破敗,沒有幾匹好馬。
作為這馬場的老闆,已經很寒酸了,當然更窮的是這「落日馬場」中的馬伕。
如果老闆吃的只是糙米,那麼這馬場的馬快吃的頂多是糠粥。
可是狄飛驚的父親更慘,時常酗酒,偷懶、好賭、打老婆,幾乎一個臭男人的缺點全都有齊,但作為男子漢的優點卻完全沒有。他的兩個哥哥(還是姐姐?)就是給他老爸「老餅」打得流產夭折,而一個姐姐給親父強暴,一個哥哥給活生生打死。
狄飛驚原名單字「路」。他一齣世就缺乏照料,在兒時就幾乎給一匹又幹又瘦又臭脾氣的老馬一腳踩死。
那匹老馬也很奇怪,不知前世跟他有什麼怨仇,他那時只是一個孩童,它只是一匹不受人注重的瘦骨鱗峋的馬,然而卻在一次黃昏時,他在欄外撿野草,老馬依然離群獨自嚼草子,突然之間,它踢碎欄杆,向他狂奔踐踏過來。
他總算沒給當場踩死。
因為有人及時救了他。
但他也給跺斷了頸脊。
救他的人是個大老闆。
不但是個有錢的大老闆,也是個很有權的大老闆,更是個在武林中、江湖上都是真正「大老闆」的大老闆。
這個「大老闆」之「大」,「大」得令他無法想象。
當然他也想象不到,有一日他居然可以「繼承」這「大老闆」的「大事業」,成為另一個「大老闆」。
救他的人是「江南霹靂堂」雷家第三級戰力的好手(「霹靂堂」雷家子弟各分四級戰力,以第四級為最,但在堂中也不過三人而已,第三級戰力者,也僅有八人而已),同時還有個更無可限量的身份:
京城「六分半堂」的副總堂主。
他當然就是雷敢當,單字損。
——雷損!
於是這就開始了他跟雷損的關係。
雷損當時是去選馬。
他選馬是為了要去截擊「迷天七聖盟」的二聖主「長尾煞星」閔進的馬隊,同時也為了要對付「金風細雨樓」中莫北神的「無法無天」部隊。
結果他這次不止是選到了好馬,也選對了人。
不過,到最後,他只是選對了人。
因為好馬給他所選的人殺了。
當時,如果不是雷損看準了那匹瘦骨鱗鱗,孤僻離群在欄邊獨立的老馬,就不會注意到那馬欄外的小孩,更來不及去搶救這孩子的性命。
那麼,狄飛驚的命運一定大為不同,「六分半堂」以後的局面也必定大不同。
那時候,雷損已看中了那匹馬非凡的氣派,然而卻突然發現,那匹馬竟一氣撞破了木欄,要去踩死那孩童。
雷損本來是靜觀其變,無意要出手,但他馬上發覺那孩子的天生異稟,至少,有三項過人的能耐:
一,驟遇驚變,這孩子不哭、不叫、不求饒,甚至也不呼痛,極鎮定也極能忍痛耐苦。
二,這孩子年紀還小得要人餵食,但那匹馬一旦發狂似的奔過來,他走避無及,馬上就埋首掩頭伏身在草坑裡,背向天,任由馬匹踐踏,儘量把受傷害面減到最少、最低、也最輕。
三,這肯定是匹與眾不同的良駒,無端端卻選上了這孩子,似非要把他踩死方才甘心,只怕前世必有宿仇。——也就是說,這孩子只怕也有非同凡響的運命。
所以他決定出手相救那孩子。
他駕御了那匹怒龍一般的馬。
那孩子已給踐踏得不成人形,但他吩咐他身邊的忠僕:「雷鐳,不管如何,都要把他救活過來。」
雷鐳雷也似地應了一聲:「是。」
他知道雷損吩咐下來的事,他一定都得要為他辦到,別無選擇。
雷損也知道,他吩咐的事,雷鐳都一定會為他辦到。
所以他很放心。
當時的狄路雖已給狂馬踏得個半死不活,但依然還是活了下來。
他活下來之後,果然就成了個出色人物:他頸骨還是折了,脊骨也有點畸型。
他稍為成長之後,就做了一件事:
他殺了那匹馬。
——那原是雷損的愛駒,那時候,那匹馬已使他成功地取得四次重大的勝利,他的身份已直接的可以威脅到當時「六分半堂」的總護法雷陣雨。
但狄路(那時已改名為「飛驚」)仍然毒殺了這匹馬。雷損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但他警告狄飛驚:「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報仇的。不過,你既毒殺了我的馬,你以後就一定要替我立十倍的功勞回來,要不然,你會死得比這匹馬還慘十倍。」
這點毫無疑問。
完全沒有問題。
不消一年功夫,狄飛驚已立下二十倍以上的功勞回來——儘管那時候他才只是一個孩子,而且還沒有直接跟從雷損,只是隸屬於關昭弟的一個小跟班。
但他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雷損沒有看錯。
——狄飛驚若無雷損的識重,他日後的命運一定大為不同。
同樣的,雷損日後若無狄飛驚的協力,局面也一定大下一樣。
話又說回來,要是沒有這一匹暴怒的馬,狄飛驚,雷損、甚至六分半堂的局面命運,都定必有很大的不同。
命運,豈非多是偶然的事件造成的。
——連歷史也如是。
惟偶然雖然無常,但多由性格造成的:如果那匹馬不暴怒,就不會破欄把狄路踩至重傷;要是狄路不及時保持鎮定,埋首護腦,只怕就得立時身死;假若當時雷敢當不是慧眼相惜,狄飛驚早就死了。今天「六分半堂」在雷損毆後,是否還有這等「三分天下,一枝獨秀」的局面?
雷損一見到狄飛驚,就欣賞這個人,認為他將來一定能成材。
雷損對狄飛驚有知遇之恩。
他看得出來,當時仍是小童的他,將來一定是個人物,同時也是一個發狠起來連夢想都趕盡殺絕的人。
他看得準。
他看對了。
可是他不知道:狄飛驚居然會為了那一天晚上的事,竟然流了淚、傷了情,甚至於完全無視於他打從身邊和心裡一切冷冷的警告:
他不會忘記。
忘記那一夜很難。
忘記她更難。
——忘了她還不如忘掉他自己。
只有狄飛驚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有多需要:
他不止要熱烈擁抱,而且還要永遠擁有。
可是,能嗎?
總是事與願違。
也許,他不能要求什麼,甚至也不能要求這世間的情,難一可以做到的,就只有讓她欠他的情了。
後悔,他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無悔。
——尤其經過那一個遇雪更清、經霜更豔,他唯一屬於他自己的日子裡,卻終於擁有一個屬於她和他的晚上。
他已無求。
無怨。
他甘心抵命。
——為她冒盡風和雪,為她歷盡悲和傷。
為她苦等三千九百六十六年,無尤無怒——一如今天。
此時。
此地。
鬱雷密雲,將雨未雨。
三合樓。
他等人。
等的是敵人。
——一流一的大敵。
頭號敵人。
狄飛驚現在主掌「六分半堂」,當然是京城裡一等一的大忙人。
他向不喜歡等人。
——等人,是浪費時間,耗費生命的事情。
但對於重大機會,他善於等待、也能夠忍耐。
今天,他就平心靜氣:
等人來。
——他已準備花上一大段時間等待他約的人來。
甚至也有了心理準備:
他等的人說不定是不會來的了。
——因為他知道:他們會晤的事雖然機密,但還是難免洩露出去,就算只有一點風聲洩了出去,一定會引來不少高手,去狙擊正在前來、他要等待的人,甚至也會來對付自原因很簡單:
只要是敵人,誰也不希望他們二者會合作、能合作。
誰都希望搞砸這件事,甚至是殺掉他們其中一個、如果兩個部死了的話就更好。
他和這個人的會面,走漏風聲己在所難免,所以就加倍兇險——幸好,在這會面之前的另一個提前的機密會面。已順利完成,雖然沒有成功,但總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已絕對機密的跟另一人會過面、談了判、作過協定。
而沒有驚動誰。
誰也不知。
這時候、風雲四合,他在樓上等人。
他原就在沉思的時候最漂亮。
他一面等,一面想,心頭掠過了一種哀傷的奇情:
那只是一個晚上的荒唐夢,卻是他半輩子的溫柔鄉。
說不定,這也是他一生中的英雄壕。
想到那唯一讓他感覺到有「家的溫馨」的那一夜,他心中充滿了情……
但一聽到急促登樓的腳步聲,他的心已沒有情了。
連一點情也不留。
他已不需要解釋,也幾乎沒有痛苦。
他只面對。
面對大敵。
3.刀是可以借的
來人上樓。
那是「六分半堂」的第七當家周角。「報告大堂主,做生意的來了。」
狄飛驚抬起他那一雙有好脾氣的眼神,不徐不疾地問:「他們來的有幾人?」
「三四個。」
「來的是誰?」
「戚少商、楊無邪和孫魚。」
「那是三個。」
狄飛驚更正道。
「可是我總覺得有四人,」周角急忙解釋道,「不只是我有這種想法,連林哥哥、莫北神也有這種看法,他們來的好像只三個人,但在感覺上絕不止於三人……另外,他們後面當然有大批支援。」
狄飛驚沉思片刻。
原來他有的是一雙流露出表面上的好脾氣不是真的眼神。
他只問:「連莫北神也是這樣說法?」
周角答:「是。」
狄飛驚又問:「那他的‘無法無天’部隊已完成佈署未?」
局角回答:「佈置好了。」
狄飛驚再問:「他們三人的行動可有什麼特別處?」
周角道:「一切正常。只孫魚背上背了個包袱。」
狄飛驚奇道:「包袱?什麼包袱?」
周角用手比劃:「一個很大很大的包袱。」
狄飛驚下去看他,只問:「有多大?」
周角說:「大約有三尺寬、七尺長。」
狄飛驚皺了皺眉,然後笑了。
笑得很冷寞。
然後他吩咐道:「備座,請茶,圍上屏風——來的是四位貴客。」
他的背後有屏風:
那是四扇雕龍繪風漆黑繡金實木厚重屏風。
狄飛驚背靠著屏風,就似有著厚重無根的靠山。
屏風後卻有人問:「誰替他們三人護法?」
周角答:「應該是溫夢成和花枯發。」
屏風後的人冷哼一聲:「他們兩人來了,也不難對付。」
狄飛驚道:「不過,要是對付他們兩人,就形同跟整個京城的地痞流氓江湖好漢開戰。」
屏風後的人道:「我擔心的倒是該來而好像沒有來的人。」
狄飛驚道:「雷卷?」
屏風後的人道:「他才是戚少商的強助。」
狄飛驚歎道:「只怕戚少商另有強援。」
話說到這裡,客人己上樓。
敵人已近。
人來了。
敵至。
迎。
迎客。
狄飛驚迎客。
狄飛驚迎客的方式並不是站起來。
——一向抬不起頭來的他,彷彿也順理成章的不良於行。
其實不良於行的人不見得就抬不起頭來。
例如無情。
同理,抬不起頭來的也下一定不良於行:
例如狄飛驚。
他現在迎客的方式是:
舉目,微笑,稽首,抱拳,讓人覺得他彬彬有禮,禮儀週週,一點也不會給人傲慢無禮,甚至因而對他更同情以及更加感動。
狄飛驚就是這樣的人。
他常予人這種感覺。
就連今天上來跟他交手(本來是「談判」,萬一「談」不攏,可能就變成是「火拼」,乃至「決一死戰」了)的敵人,也難免對他生起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威少商、孫魚、楊無邪都有。
戚少商每次見著狄飛驚,都會生起:
——如果塔裡、樓子裡有這樣的人物,那就如虎添翼了!
——不但自己可以倚重,而且也呵分楊軍師之勞、減楊先生之憂了!
他有這種想法、是來自惜材之念。
儘管他曾因愛材而慘被出賣,幾乎一敗塗地,翻不了身,但他仍難自抑那一股重材惜材之心。
不過,他對狄飛驚這種想法,卻從未說過出來。
因為他不想楊無邪誤會。
楊無邪是三人中對狄飛驚的「態度」印象最深刻的。
他每次看到狄飛驚後都自作檢討。
對方的確是個人物。
他能獲取他人的同情。
——甚至還能夠不必一言半語,就讓人支援,不需防患。
他善於予人好感。
楊無邪知道在這點上,狄飛驚確佔了優勢,而佔優勢的原因,是因為狄飛驚善於利用自己的弱點。
——化弱為強,以弱勝強,這點確實很不容易!
但狄飛驚卻輕易辦到。
所以他每次見到狄飛驚,都提省自己要多加努力,而且也份外感覺到。
「金風細雨樓」要獨霸京師,恐怕還得歷經許多風雨飄搖,而且還真不容易!
他也曾想過,如果「風雨樓」也能有狄飛驚這樣的強助,豈不是更……
可是他只想到這裡。
沒有想下去。
因為不能想下去。
因為縱然有這麼一天,只伯自己也不一定能容得下這個人……
——就算自己容得下他,狄飛驚也一定容不下自己!
孫魚卻在又一次看到狄飛驚之後,就在尋思:
要是有一日,「風雨樓」不但有楊無邪,而且又有狄飛驚的話,那就一定很壯大;但要是「六分半堂」不單擁有狄飛驚,又招攬了楊軍師的話,那就可怕極了。
以他的看法,狄飛驚容易予人好感,讓人同情,易受人支援,可是,在學識淵博,閱歷豐富上,狄飛驚仍不如楊無邪。
楊軍師有的是真材實學。
儘管他在「金風細雨樓」裡的地位,已一天比一天重要,「一百零八公案」的精英子弟,也幾乎由他來統管,但孫魚還是覺得:
——能夠一起上來「三合樓」跟「六分半堂」的人談判,他覺得很榮幸,但自知實力還遠不如戚少商(至少在戰力上)、楊無邪(至少在智力上)這些人……
他要「迎頭趕上」之處仍多。
還很多。
他們拾級而上,所以迎頭看去,狄飛驚就跌坐在樓上最末一端,好像在揚著首迎接他們到來一樣。
但當他們完全登樓了之後,可以平視或俯視依然端坐的狄飛驚了,這時又發現狄飛驚仍然垂著首,只上揚著一雙明利的眼睜,像一對明亮的暗器。
這對明眸的主人道:「你們來得很不容易吧?但還是如約來了。」
鹹少商道:「我們是來得很不容易,但該來的我們一定會來。」
狄飛驚一笑:「別來可好?戚樓主聲名,近來已如日中天了。」
戚少商道:「狄大堂主的威名,早已震懾八方,事實上,六分半堂在江湖路上、武林道上的影響力,可比雷總堂主在世時更勝一籌哩。」
狄飛驚道:「那是雷大小姐主事有力之故。」
說罷,嗆咳了數聲。
戚少商眉頭一皺:「狄大堂主別來無恙吧?」
狄飛驚一笑道:「無恙,有痛。」
戚少商問:「痛?痛在何處?」
狄飛驚摸摸心口:「在這裡。」
戚少商道:「心痛?」
狄飛驚道:「正是。」
戚少商:「卻不知是個什麼樣的痛法?」
狄飛驚:「很痛。像給人剁了一刀般的痛。」
戚少商:「方今之世,武林裡有誰還敢往大堂主心口裡扎刀?」
狄飛驚:「有。」
戚少商:「誰?」
狄飛驚:「你。」
戚少商故作愕然:「狄兄說笑了。」
狄飛驚乾笑一聲:「戚寨主貴為一樓之主,主掌京師武林大局的宗師,當然不會親自賞我這等閒人吃刀子。只不過,我們堂裡的紅貨,在未入京師的路上,十有七八,遭人劫了,這無疑是形同有人在我背裡胸上,紮了十七八刀,戚樓主,要是你,你說痛不痛?」
圖窮匕現。
主題來了。
一直沒有作聲的孫魚,忽然開口了:「是不是我聽錯了?」
他一直沒有開口,可能是他覺得還沒到開口的時候。
他的問題還有第二個:「還是狄大堂主說錯了?」
他既給選中來到這裡,只要輪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就一定會說話,只要需要他動手的時候,他也一定得功手。
——不然,他來這裡幹什麼?
然後,他果然還有第三個問題。
反問。
「連六分半堂的貨都有人敢劫!?」
「的確沒有。」狄飛驚很談定地道,「一般而言,路道上的朋友,都很給我們面子——除了……」
孫魚問:「除了什麼?」
狄飛驚道:「金風細雨樓。」
孫魚道:「你是指我們的人劫了你的貨?我們在暗裡捅了你刀子?」
狄飛驚淡淡地道:「若不是金風細雨樓的兄弟,別人可沒那麼明快利落的刀子。」
他像是在敘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你們在京外的兄弟很多,各幫各派各門各山頭都有,要是一彪人馬捅一刀,這樣下去,我們早已千瘡百孔,還是萬望抬貴手才好。」
「刀是可以借的,」孫魚提醒道:「用刀的人不見得一定就是砍刀的人。」
狄飛驚突然抬目。
神目如電。
他不望孫魚。
只看戚少商。
只問一句話。
「我不要知道那刀可不可以借;」他說,「我只想知道,戚樓主承不承認這件事?風雨樓有沒做過這樣子的事!?」
「有。」
這次是戚少商的回答。
簡潔。
有力。
只一個字,就承擔了一切。
4.劍是不能棄的
聽了戚少商這霹靂雷霆也似的一句話,狄飛驚卻忽然笑了,伸手一引:
「坐。」
他身前有一張小几。
幾前有四個墊子。
四杯茶,還有一盤花生,一瓢瓜子,一碟紅黑棗於,以及幾個顏色鮮豔氣味芳香的桃駁李。
楊無邪和孫魚互覷了一眼,戚少商卻選了當中一個位子,一盤膝就坐了下去。
孫魚和楊無邪跟著左右坐好。
狄飛驚又舉起了茶盤:
「請茶。」
戚少商舉起杯子,在孫魚未及試毒之前,已喝了一口。
狄飛驚又勸請道:「來點瓜子。」
他自己卻先抓了把瓜子,在嘴裡磕得咯嘣有聲。
戚少商不吃瓜子。
他拿了把花生,剝殼利落,也吃得津津有味似的。
狄飛驚居然問他:「花生好吃嗎?」
戚少商也居然答:「不錯,哪裡出產的?」
兩人本來是來「談判」的,居然一談起花生的滋味來。
狄飛驚微微向後坐直了身子,含笑說:「哦,這花生是來自老遠的萬里望——」
說到這裡,故意一頓,望向楊無邪,滿目都是笑意。
楊無邪這時候開聲了。
以他的份量,他一說活,卻談的也不是要事,而說的也是花生——這令孫魚大惑不解,越發覺得他要「學」的事的確還多得不可勝數。
「萬里望是南洋群島的一個小埠,離麻六甲王朝相當鄰近,該地出產的花生,天下一絕,沒想到居然在六分半堂品嚐得到……」楊無邪還不忘補發了一句,談這句話的時候還瞟了孫魚一眼:
「恰好,我們樓子裡的高手,也有名棄暗投明的,名字就叫萬里望。」
孫魚聽話悚然一驚:軍師竟然對他組裡的分子名號都瞭如指掌!?
狄飛驚讚嘆道:「吃這花生的人,都贊好味,但從不知萬里望為何物?就算知有萬里望,亦不知萬里望為何地?就只先生,一語道破,萬事皆通,博知強記,令人震佩,甘拜下風。」
楊無邪眨了眨眼睛,居然受之不疑,只問:「你佩服我,是因為花生?」
狄飛驚道:「小花生也有大學問。」
楊無邪忽道:「我也佩服你。」
狄飛驚微詫:「哦?」
楊無邪道:「我佩服你,也因為花生。」
狄飛驚不解:「何解?」
楊無邪:「因為你請我們來這兒,迄今一直談花生、吃花生而不涉其他事兒,所以我更佩服你。」
狄飛驚笑了:「我們雖然都在京師,卻難得相見,你們也來得不易,所以敘閒在先,公事不急。」
戚少商道:「因為來得不易,所以才急。如今,我們茶喝過了,花生,也吃過了,話,也該扯到正事上來了。」
狄飛驚居然立即就問:「戚樓主認為:方今京師的武林勢力,除貴樓和敝堂外,還有誰最有實力?」
戚少商答:「有橋集團。」
狄飛驚再問:「十七年前呢?」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飛驚又問:「假設我堂和貴樓動干戈、相火拼,最大的得利者會是何方勢力?」
戚少商想也不想:「有橋集團的方應看、米蒼穹、沈耕雲。」
近年,方應看又得強助,他義父方歌吟的的舊識沈耕雲,前來襄助方應看,主掌大權,「有橋集團」勢力於是遽增。
狄飛驚問:「要是以前呢?」
戚少商即答:「當然是‘迷天盟’的關木旦。」
狄飛驚這次問得很緩、很慢、也很沉重:「那我們為何偏要讓這些人得逞?」
戚少商反問:「我們樓子和你們堂口已互鬥了數十年,你為何現在才問我這句話?」
狄飛驚道:「那是因為你們造成的。」
戚少商問:「那是因為我們最近常劫你們的紅貨?」
狄飛驚道:「以前我們是在鬥,只在對壘,誰也沒殲滅得了誰,誰也沒得到全盤勝利。雷總堂主失手中伏身歿於貴樓,但貴樓蘇樓主不久亦因叛亂而身亡。我們仍旗鼓相當。甚至貴樓在平息內亂的時候,我們也為蘇樓主盡了點心力。不過,你們近來老劫我們運往京裡的紅貨、銀兩,這樣下去,等於斷絕了我們活命的根源,定必勢成水火,我們一定得要有個對決、了斷,那麼,豈不是便宜了有橋集團和迷天盟?」
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飛驚展顏一笑:「迷天盟近日東山復出,由一人到處奔走號召,使以前七聖盟裡中堅幹部如陳斬槐、厲蕉紅等紛紛加盟,而以前背叛的聖主鄧蒼生、任鬼神等也全重新為迷天盟效力,都襪馬厲兵,矢誓要候關七重出江湖,再爭天下。難道戚樓主沒聽說過這件近日轟動江湖的大事?」
楊無邪忽把話鋒接了過去:「戚樓主不只早已密切注意此事,還發覺那個獨擔大旗呼召各路舊部重振迷天盟的主將,好像就是當日貴堂的叛徒……」
狄飛驚微微一笑道:「不錯,他就是雷滾。」
楊無邪故作微訝:「他現在好像已易名為雷念滾,而且還練成了一種殺傷力奇大的兵器。」
狄飛驚坦然道:「他確非當日吳下阿蒙,也不是當年敝堂裡用‘水火雙流星’的雷滾了。」
楊無邪有點感喟的道:「聽說他本來是失意於六分半堂,有意退隱江湖,還成了個在京裡倒夜香的漢子,但到底還是……捨棄不了這江湖。」
狄飛驚道:「一入江湖深似海。就算是大風大浪,大驚大險,是江湖人還是離不開這是非之地——那就像一名終生練劍的高手一樣,一旦拿起了劍,劍就與之結下了不解緣了。」
楊無邪深以為然:「所以只要是江湖路就得行下去;劍始終是不能棄的。」
狄飛驚也道:「既然江湖子弟江湖老,行事也更該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楊無邪忽然峻然平視狄飛驚,一字一句的道: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專打你們六分半堂紅貨銀餉的主意。」
5.槍是應該搶的
狄飛驚神色不變:「願聞高深。」
楊無邪嘆了一聲,道:「我們說起來都是同在一個地方的幫會,但我們有許多行事作風,都是很不一樣的。」
狄飛驚補充道:「但在很多地方,我們卻又是非常一致的。至少,我們都拒遼抗金,共同維持京師武林的治安、秩序,不讓黑道、綠林上的弟兄胡來搞事滋擾良善,亦不似‘迷天盟’投靠金人,‘有橋集團’暗與遼人勾結。」
楊無邪惋惜地分析道:「可惜你們卻與朝中六賤勾通,暗中支援蔡京、梁師成、朱勔這等禍國殃民的權官,欺正凌善。——‘有橋集團’話說是暗通遼人,其實是暗合當今聖上有心求和之意;至於‘迷天盟’附依金兵,那是在關七走火入魔、神志失常後他部屬的私作主張卑鄙劣行,那當然不是‘迷天七聖盟’的原意。」
狄飛驚也娓娓道來:「據形察勢,‘有橋集團’而今如同朝廷喉舌,武林一旦由他們縱控,哪還有江湖義烈之士說話之機、容身之處?‘迷天盟’七聖已零星落索,關木旦不但得了失心瘋,而且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誰也不知這部無頭馬車會駕到深淵險崖還是地獄天庭來!——看來,還是我們一堂一樓之間,比較有個契合處。」
然後他充滿期待的說:「所謂分則兩失,合則兩利,要是我們樓堂之間,互為聯結,不要相待,實力元氣對消,那該是多好的事!」
楊無邪完全贊同:「要是這樣就好了:至少不致天下太平,也可以京師武林太平。」
狄飛驚馬上反應熱烈:「那有何難?只要你們金風細雨樓的人,不再來搶我們六分半堂的財物那便可以了!」
楊無邪也提出了熱烈的反應:「那麼,首先就得要六分半堂的人,不搶天下無辜可憐人的財物,那就真的太平無事了!」
狄飛驚臉色一沉:「此後怎說?」
楊無邪輕拍几案,好停為之跌足痛惜似的:「這想必就是問題的癥結了,你們搶天下老百姓的財物來養活你們自己,我們就專搶奪你們的財物,一部分交回給貧寒無安者,一部分用以建設金風細雨樓,是謂:生財有道,道道不同;我們可是:君子發財,取之有道。——只不過取的方式跟你們有點不一樣——難免佔了你們一些便宜。」
狄飛驚卻不動氣:「我們布在江湖上的外系子弟,在外取財,難免有些不擇手段,亦有行差踏錯之處,但我們在京的子弟們,可從不犯這些事——再說,我們有的餉銀,還是官家掛名,來路正當,也一樣讓你們劫了。這事對官家和己,都不好交待。」
楊無邪「哦」了一聲,目光已隱帶笑意,「似乎確有這等事。只不過,狄大堂主的所謂官餉,是不是指蔡元長要結納江湖術士林靈素的餉銀,或是東南王搜刮民脂民膏給京裡梁師成的奉獻,還是童貫領兵不打外寇去劫邊地民財然後往京裡權貴的進貢,抑或是王黼為方今聖上張羅‘花石綱’鬧得天怒人怨的血汗捐獻?……若然,江湖上的兄弟難免就得要看不過眼,我們也只好放手由他們劫奪了。」
狄飛驚仍不動氣,卻立刻岔開了話題,「那麼,‘三寶鏢局’的鏢銀,原是發付鎮邊軍兵的糧餉,卻讓人給劫了,這又怎麼說呢?‘含鄱錢莊’是個正規錢莊,但莊裡銀子也給人洗劫一空,這總談不過去吧?」
楊無邪吃吃笑道:「說的是,‘三寶鏢局’的確是押過糧餉,但這銀餉,卻劫自‘霹靂鏢局’所託運給雲貴送去的賑濟災銀,你說的糧餉,明是軍配,暗是給童貫用來與敵議和求饒用的餡敵錢吧?‘含鄱錢莊’的確是個亮著招牌的錢莊,不過它的前身就是‘黃岩賭場’,是收‘印子錢’起家的,現在它隔壁還有家‘馬尾賭坊’,誰都知道它辦得起錢莊。既然來路不正,道上的兄弟,難免眼紅,借些銀子花花,這點狄大堂主定能包涵則楊無邪笑笑又道:我們樓子中、塔子裡的弟兄沒是什麼個不好,有時就是老愛撿為富不仁、來路不正、歪路邪道的銀子,既用作劫惡濟善,又叫做黑吃黑,我也著實管他們不住。」
狄飛驚依然不動聲色,只道:「那麼從山東運來的二千支禁軍備用的槍桿,以及打從江南運來的花石呢?那是捍衛京師的兵器,以及進奉聖上的貢品,也遭你們的兄弟截去了,這不叫白吃白吧?」
楊無邪似連眉毛都有了笑意的道:「當然不是,那些是勞民傷財、搜劫而來的貢物,光是運輸,就耗費無盡,死傷無數,我們索性教它沉入湖底,以免再令萬民塗炭,怨聲載道,更不欲天子玩物喪志,沉迷自溺。至於槍枝……那是‘山東大口神槍會孫家’所製造的兵器,我們曾旋開活柄,看過裡邊,內容是啥,運到京裡幹什麼,大家心裡有數,狄大堂主恐怕已不需我明言了吧?這槍,恐怕還是該該搶得很。」
狄飛驚又垂下了頭。
他在品茶。
沉思。
楊無邪搔了搔白髮,故作為難的道:「大堂主,您說哪,我們這兩幫人馬,從情字上去看是該合作的,從理字上去看是應聯手的,從義字上去看絕對要同聲並氣的,但偏就有這些兒一差半隔。對不上一起,你說應當怎麼辦是好?」。他這個問題問得很絕。
但狄飛驚並沒有給問倒。
他反而笑了。
笑得和很坦然。
「其實,也不是單方面的事,」狄飛驚開心見誠的道,「就舉個例子吧,‘三寶鏢局’是我們外系的人,他們所劫的‘霹靂鏢局’,就是隸屬你們‘神威鏢局’的分支,我們剷平了它,等於也暗裡捅了‘風雨樓’一刀。‘黃岩賭場’之所以垮倒,是因為曾幹掉了三個不受賄賂的差官,這三人當中,聽說至少有兩名是‘發夢二黨’的遠戚和子弟,在這一點上,我們自然已結了仇,也難怪你們會報復、要報仇的。」
他一雙優秀、優美、優鬱的眸子又眨了眨,語重心長而苦口婆心地道:
「不過,眼前放著的,的確是:只要我們堂樓聯手,二幫合併,我們便能成為天下第一大幫,而且還能即時拔除‘有橋集團’,又能防‘迷天盟’東山再起,你們甚至也能控制我們跟蔡太師過分緊密的合作,以及能順利在綠林樹立權威,而我們也可以分享你們在白道武林勢力的建樹,一旦不必互爭相伐、明爭暗鬥,相互抵消錢財實力,那就絕對是江湖之福,武林喜事了!」
他依然死心不息,沒有放棄:
「我就知道難以說服楊先生的了,卻不知戚樓主為了大局著想,是否考慮共同建立如此大好局面、萬里江山呢?」
他問了這句話,就望定了戚少商。
他本來就很有說服力,而且人也長得漂亮。
可是,更漂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恐怕要比他的語言更具說服力。
而今,這雙眼睛就凝視戚少商,在等他答覆。
世上有些人,他對你的要求,無論是什麼佯的要求,都很難拒絕。
他也沒有強迫你,更沒有懇求你,但他要你做的,你還是會心甘情願(甚至莫名其妙)的去做。
為他而做。
狄飛驚肯定就是這種人。
——而且是非常出色的一個。
6.用心良苦
戚少商靜靜地聽。
他聽得很用心。
他彷彿不止聽得出對方的弦外之音,也聽出狄飛驚的用心良苦。
直至狄飛驚講完了,他也聽完了,隔了一會,他才問:「你講完了?」
狄飛驚道:「我的話下重要,重要的是戚樓主的一個決定。」
戚少商道:「你甘冒大不韙,也要我們幹冒奇險的來三合樓,為的是告訴我們這番話?」
狄飛驚道:「只要平息干戈,團結一致,聯手抗敵,共享太平,那什麼險都是值得冒的。」
戚少商道:「很好。」
狄飛驚問道:「什麼很好?」
戚少商道:「茶泡得很好。」
狄飛驚還沒會過意來,戚少商已整衣衫,道:「茶已喝過了,我們就要走了。」
狄飛驚怔了一怔:「戚樓主一點也不考慮在下的建議麼?」
戚少商反問:「你看我們這趟來,有沒有誠意?」
狄飛驚嚇了一跳,不知戚少商到底要借何題發揮:「戚樓主要是沒有誠意,就不會冒風冒險的趕過來這三不管的邊緣地帶了。」
戚少商道:「你說大家來談判,不是交戰,以和為貴,咱們也下備戰著來,你提出走上樓來的人不逾三人,咱也做到了,可是我確是信狄大堂主的活,才來跑這一趟的。」
狄飛驚有些惶恐:「是不是我們這兒不夠誠意,讓戚樓主生怨了?」
戚少商冷笑道:「你看我們這邊來的是三個人,分別代表了我樓各方勢力。但你們的人呢?」
他目光閃動,指了指几上對面席位上三對杯筷和三個軟墊,道:「明明是來了,卻不出見,誠意何在!」
這次狄飛驚還來不及答話,只聽一個清麗的語音自厚重的屏風後瑩瑩地道。
「戚樓主好尖的眼力,是我們禮數不周,請戚樓主、楊先生和孫統領恕罪則個。」
屏風後出現一個挽高髻,清麗的倩影,向三人盈盈一福,然後端坐在狄飛驚身邊。
戚少商抱拳還禮,只看了那麗人一眼,心頭如遭一拳重擊,便不再看。
這女子很寧。
很定。
但在斯文之中,卻另有一股銷魂,寧謐之中,卻令人心情澎湃。
像她這種美人,就算是在人間出現一次,在眼前只乍現一次,也是一次美麗的絕版。
美得教人心疼。
「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大概「春」就是指這種美麗的人兒吧?幸好減少商並不是色情狂,他只是識情狂。
他知情、識趣、也懂情趣,但重視的是:原則。
原則是他的信念。
他知道眼前的是一個江湖上引為奇談,既捉摸不透但又擁有最大權力的女子。
雷純。
他只沒料到的是:
她似乎比傳聞中更美。
更不可拒抗。
所以他馬上抗拒:
「為什麼人已來了,還在屏風後躲起來不見人呢?」
「因為狄大堂主的話完全能代表我們堂裡的意思,他也完全能代表我們,所以,我出不出來完全沒有分別。」
戚少商冷哼道:「有分別。」
雷純輕曼的問:「誠意?」
戚少商悠然道:「總有別的原因吧?」
雷純鈴兒響叮噹似的笑了起來:
「也許我怕。」
「怕什麼?」
「就怕他,」她用尾指向孫魚輕輕一指。孫魚一時不明所指,只聽她又自嫣笑流轉為莊重的說:
「還有他手上帶的武器。」
孫魚本來背上來的大包袱,現在己小心平放在一旁,他壓根兒沒想到雷純會忽然向他提到這一點。
楊無邪卻兀地笑了起來:「怕?有什麼好怕的!我看三合樓樓裡樓外,樓上樓下,不都盡是六分半堂的人麼!」
雷純也笑了,笑得像朵迎風的蘭,映得黑木的屏風發金,透紗的屏風愈發明,連那一玉琢的壺也分外清亮。
「六分半堂這些微佈署又算得上啥?三合樓前的黃褲大道,樓後的綠中巷,乃至對面的藍衫街,也莫不是你們的人……從這兒望過去,還看得著一團沖天的火呢!那大概是你的人正對敵人大肆燒殺吧?」
楊無邪笑得門牙發亮:「還是雷大小姐棋高一著,難側高深。——不是先約好一方只能讓三位代表上三樓來的嗎?現在,我們確如約:走上樓來三人,但你們來的是三位,見我們的只一位,那,現在總算賞了面,再出現一位,但仍然有一位,躲在屏風後不肯見人,實在是千呼萬喚不出來也!」
他笑到這裡,臉色一整,道:「這樣做,神秘是夠神秘了,但誠意就未免欠奉了。」
他不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好像一下子多了整整三十條。
雷純卻依然保持她的笑。
像她那樣的一個女子,一定己知道她笑的時候很好看。
那是一張經霜更豔、遇雪尤清的臉,也是遇霜尤清、經雪更豔的笑,更是一種霜豔雪情的美。
美得無法言喻,也不可言喻。
但她的話卻很奇特。
她不是先回敬楊無邪的揶揄,而是忽然一句:「你應該多笑笑。」
楊無邪一時也不明所指。
「哦?」
「因為你笑的時候很好看,也很年輕。」雷純道,「笑得那麼好看的人,不多笑笑,實在很可惜,我要是你,一定整天都笑。」
然後她才言歸正題:「我們就是有誠意,所以才請你們上來。至於我剛才不出來,是因為我們都信任狄大堂主,他說的就是我們大家說的,他跟你們約定的,我們堂裡無有不同意的——我是一個小女子,出不出面都一樣。」
孫魚忍不往道:「那你們的二堂主呢?雷二堂主難道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裡,也只躲在屏後不出來,不現身麼!?」
雷純笑了,細葛含風軟、心共孤雲遠的那種輕笑的清笑:
「雷二堂主?」她笑盈盈的問:「你以為屏風後面的是雷動天?」
「不是他?」孫魚反問:「除了他誰還可以和你們同代表六分半堂?」
「當然不是他。」雷純答,「來的不是他,而且也不代表六分半堂。」
然後她緩緩的道:「但他卻完全可以代表蔡大師。」
她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大家都注意到屏風後有個陰影。
原來大家部以為那隻不過是個屏風上的陰影,直至這陰影在移動了,大家才知道他是個人。
而且這陰影一動,殺氣立即升騰,充溢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人坐著不動,就像是一個陰影,連殺氣也凝聚成一團陰影,就像水凝結成冰一樣。
但他一旦移動,殺氣立即膨脹、充斥了整個三合樓,連四面大大小小的厚的薄的木的紗的簾捆串的席織的竹編的絹制的屏風都一起簌簌地在抖動——許是因為這人猛烈的殺氣之故吧?
就連楊無邪也一直以為對方到席的「第三人」應該是雷動天。
但雷動天沒有這種殺氣。
而他也決不能代表蔡京。
——來的是誰?
來人又瘦,又高,又陰寒,但渾身予人一種不寒而驚的感覺,尤其是一雙鬼目,像一對刮骨劑心的毒刃,投射到那裡,就讓人生起一種全身發了黴渾身生了鏽的特異感受。
可是,儘管此人那麼可怕,今人寒意陡生,但一看到他的臉,還是有點忍俊不住。
7.執迷不悔
這是一張森冷的臉。
臉很長,顴很尖,鼻子很大——
問題就出在鼻頭上:
他的鼻尖還包著一塊白布,顯然是受傷未愈!
是以,這樣看去,跟他漫身似散發出來的一股煞氣和死亡的味道,很不調和,使人禁不住有點發噱——
但也只不過是有點而已:
誰始終都笑不出。
因為出現的人是——
天下第七。
看到了天下第七,楊無邪的瞳孔收縮,問:「這是六分半堂跟金風細雨樓的談判,他為何要來?」
雷純道:「我說過,他是代表了相爺。」
楊無邪冷笑道:「我也明白了,現在六分半堂其實是蔡京的了。」
雷純道:「六分半堂受太師指導下,蒸蒸日上,朝氣蓬勃,咱們堂口跟蔡相爺的關係實在是如魚如水,難分難離。」
戚少商沉著臉,道:「那六分半堂就不能自立了。它至少比不上雷損在世時能獨立於天下,獨身於江湖。」
雷純道:「那也不盡然。金風細雨樓明顯也受諸葛先生引領,我可從來都不認為風雨樓不能自立自強。」
天下第七忽冷冷的道:「若不是諸葛小花,你今天能坐上金風細雨樓這位置?若非王小石讓你一道、扶你一把,你今日能兼任‘象鼻塔’的塔主?嘿!」
戚少商又準備起身:「我沒意思要與蔡京聯盟,亦無意讓更多兄弟為他所控。我想,別的事都不必談下去了吧?」
雷純道:「難道戚樓主就任由‘迷天盟’招兵買馬,東山復起?」
戚少商道:「諒只要關七未出,光憑雷念滾等人之力。還未能搞了些啥名堂來,若關木旦復出,那便是誰也制他不住,只怕他自己也治不了自己。而且‘迷天盟’重組,尚無重大惡行,在這京華龍蛇混雜之地,每人都有生存方式,咱們何下放眼讓他們也有個冒出頭來的機會,何必趕盡殺絕?」
雷純道:「但‘有橋集團’呢?眼看就要壯大強盛,吞併各派?!」
戚少商反問:「你想我們樓堂之間聯手,先行殲滅這個集團?」
雷純瑩眸柔腸、困酣嬌眼的一笑,道:「有橋集團裡最可怕的人物已不算是米蒼穹,而是方應看,他現在已公開易名為方拾舟,大有繼承李沉舟昔日為天下第一大幫幫主之概。」
她眼兒媚如開似切的加了一句:「但我們卻有收拾他的方法。」
楊無邪忽道:「你大概是請人請出方拾舟的長輩來節制他吧?」
雷純嫣然一笑道:「先生與我,所見略同。我聞說先生也特別請能人通知了方歌吟,為的是邀他趕返京城,收拾方拾舟。」
威少商道:「儘管在對付‘有橋集團’一事上,咱們是一致的,但我們還是絕無法與奸臣縱控下的黨羽合作,請恕不恭。」
雷純瞟了狄飛驚一眼,狄飛驚忽然嘆道:「戚樓主其實又何必著相呢!大家何不先行合作,各佔甜頭,待收拾了‘有橋集團’和‘迷天盟’,咱們再來商討協議進一步的聯盟,還是到時再定敵友。」
他彷彿眼觀鼻、鼻觀心、心放在鞋尖上的道:「何況,你們不跟我們合作,萬一有橋集團還是迷天盟先找我們聯手,一齊圍剿風雨樓,那又何必、何苦呢!」
戚少商冷冷道:「謝謝提省。我們若與貴堂合作,那隻怕江湖的好漢會說風雨樓是奸佞羽翼,不能相交,劃清界線,莫不相棄了,如此,縱雄霸天下又有何用?我看今天議盟,因這位文先生駕臨,已毋須多談,亦不必再議下去了。」
天下第七文雪岸咬牙切齒地道:「戚少商,你這是執迷不悟!」
戚少商道:「我不是執迷不悟,我一早就悟了:我只是執迷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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