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七固然可怕。
他已不似人。
而像神。
——一位殺戮的神祗。
殺神!
——名連神靈也敢殺的戰神!
儘管他的殺氣最大,但他還不是最難防範的。
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關七大開大合、直來直去、敢拼敢傅、要死要生,他當然是「明槍」。
——其實「明槍」也一樣不易擋,但「暗箭」在「明槍」掩護下來襲,就更加不易防患了。
「暗箭」是誰?
「它」不是人,而真的是「箭」。
什麼「箭」?
「眼箭」。
這「眼之箭」依然來自:
狄飛驚!
狄飛驚抬目之後,「總共」望了兩眼。
也「發」了兩招:
一刀一箭。
「刀」是向關七而發的。
「箭」則是向朱月明「發射」。
朱月明原沒料到狄飛驚會這般突兀的,也公然的找上他的碴,所以在狄飛驚一面說話一面向他望來時,他也一面驚聆一面看向狄飛驚。
這一對視,眼便痛。
一一像遭針刺。
這一剎間,朱月明不禁閉上了雙目。
同一瞬間,關七已然撲至、攻到!
關七一把就扣住了他,也揪住了他的衣襟!
這一下,朱月明可是終年逮人、今回幾可給人逮個正著,世上到底有沒有報應這回事?
如果有,那沒有比一向下令旗下鷹犬到處逮人、抓人、整人、坑人甚至殺人的笑臉刑總朱月明,而今給關七像拎小雞一樣一手抓住揪了起來更印證「因果迴圈」這回話語了。
不過,朱月明的確是老狐狸。
而且是隻十分狡猾的老狐狸。
——老狐狸最擅長的是什麼?
溜。
關七是抓住了朱月明。
不過他現在也有點哭笑不得。
因為他手裡只剩下了一件袍子。
袍子當然是從朱月明身上卸下來的。
朱月明的確是給關七一把抓住了,但他馬上一個「脫袍讓位」,就自關七掌握中「溜」
了出來。
也許,如果關七有兩隻手,又或者對狄飛驚的「大棄子」手法更熟練一些,朱月明想要開溜,也決溜不掉,走不了。
關七一招抓了個空,朱月明一旦脫身,便張大了口,正要解說,卻乍見迎空一條青龍,直擊而來:
那是什麼!?
那是劍。
劍名「錯」。
那原本是孫青霞的劍,在關七轉而攻向朱月明的時候,他原要生擒此人,故而先將劍脫手飛出,而今一抓落空,但他以意御劍,一劍凌空飛襲朱月明。
劍本來不是關七的。
劍也不在關木旦手上。
他只有一隻手,但他居然可以氣御劍,那劍像給一隻無形的手縱控著,掠空直射,攻向驚魂未定的朱月明。
朱月明哪還來得及分說。
更何況他這時眼睛刺痛。
——狄飛驚那一記「眼箭」,令他目力一時難以恢復。
這時,他已笑不出來了。
完全笑不出了。
青光已近。
劍芒盛。
劍到!
著!
「錯」!
劍是射中了,而且還釘死了。
劍把朱月明串釘在地上。
一一錯!
那不是朱月明。
而是朱月明的衣服。
朱月明已不見。
他一記「金蟬脫殼」,已竄了出去,但也換來了一額冷汗,一陣驚悸:
他沒想到關七連分辯的機會也不予之,就要把他一劍刺殺!
其實關七也不是要殺他。
他原意是要擒住朱月明,追究雷純(小白)的下落。
可是他的眼睛痛。
他著了狄飛驚的「眼刀」。
太痛了。
痛使他閉上了眼睛。
疼痛使他鬥志更盛。
他以氣御劍之時,已合上了眼睛。
他只能攻,不能收。
是以,這一劍飛檄,足以使朱月明魂斷當堂!
但朱月明的「殼」,的確脫得快!
一一要是那一劍刺空,劍勢必然不休不止,仍然追襲朱月明。
不過,而今卻刺「著」了。
雖然只是朱月明的衣服。
劍勢已止。
劍釘於地。
可是朱月明並沒有脫險。
他依然給「拿」住了。
給關七「拿」住了!
朱月明還是給關七逮住了——這點並不出奇。
希奇的是:關七是閉著眼睛「抓」住朱月明的。
合上眼睛的關木旦,單手使擒拿,憑感覺出擊,以感應出手,居然使得比剛才睜開眼睛出招還純熟、閱練、精奇,這點不單令人歎為觀止,連狄飛驚也為之羨愕莫已。
為什麼?
原來關七使的,已不是「大棄子擒拿手」,而是「小棄妻擒拿手法」了。
這一點,對當場大部份的人而言,是分辨不出來的——雖然他們都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都悉聞這是一種絕世罕見不易應付的擒拿手法。
只有狄飛驚自己最是心知肚明:
因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單手使「大棄子擒拿手」,有多困難:只有他才清楚,當世芸芸眾生中,只有他才得這種擒拿手的真傳;也只有他才驚悉,關七現在使的「小棄妻擒拿手」,是他僅知其名也未學會的「大棄子擒拿手法」的更進一步、最高境界!
這可好了:
——連他也不會的,卻不知關七是怎麼學得?
這「小棄妻擒拿手」是擒拿手中的極致,「未老先生」卜先知以「絕子絕孫」的代價,雖然練成了「大棄子擒拿手」,但對「小棄妻擒拿手法」,仍望名興嘆,始終無法練成。
據說,這擒拿手法原是一位絕頂高手的愛妻所創的絕招。這高手武功已登峰造極,天下無敵,成為當時天下第一大派「血河派」的掌門人,可是,他卻非常無情。他一旦得志,就拋棄愛妻;由於他武功高絕,他做什麼事,也無人可以制裁之。是以,他絕頂聰敏的夫人便創出了這一套擒拿手法,無論這人武功有多高、內力有多深,她都能以這一套擒拿手製伏之,不讓他逃離自己身邊半步。
到頭來,連那絕頂高手也心悅誠服了:
他的確是逃不過她的擒拿。
——儘管他武功冠絕天下,仍逃不過他愛妻的纖纖五指!
由此可見,這種「小棄妻擒拿手法」何等精巧、利害!
聽說「未老先生」就是因為見識過這種擒拿手法,是以才要下決心苦練。
可是始終練不成。
練不成「小棄妻擒拿手法」的卜先知,結果練成了「大棄子擒拿」手法,自有一番過人藝業,不過也付出了極為慘痛、沉重的代價。
對於「小棄妻擒拿」手法,未老先生卜先知只有感嘆:
「那是女人家才能學得的功夫,我不行。」
他不行。
所以他終於放棄。
但今天,這種擒拿手法居然在一代殺神的關七手指上重現了!
——如果說「大棄子擒拿手」,只要拿著對方任何一個部位,甚至是一個「點」,哪怕是耳垂、尾指還是頭髮,都足以制住敵人,那麼,「小棄妻」擒拿手則是:
只要自己身上任何一個部位,或者只是一個「點」,不管是頭髮:趾頭還是衣袂,只要觸及對方任何一處,哪怕只是他的衣襟、衫裾、鬍髭還是帽巾,他都一樣可以將對方制之於死地!
「小棄妻擒妻」手法之精微、奧妙,亦可見一斑!
然而關七竟然能使!
關木旦居然會用!
狄飛驚卻只會施「大棄子擒拿」手!
連他也不會施展「小棄妻擒拿」一一是以,他內心之震愕。可想而知,也可以想見!
關七閉著眼。
只一隻手。
他以一手,「拿」住了朱月明。
朱月明也正合著眼。
就在關七「擒」住他的剎那:他突然變了。
——變成了一堆衣服!
4.神煞
人是人,人怎麼會變成一件(或一堆)衣服的呢?
可是朱月明會。
這一剎裡,朱月明好像一條蛇,又像是一粒球。
蛇是蛇,球是球,卻又怎會扯在一道呢?
但朱月明卻似蛇,又像是球。
說他是蛇,那是因為他身上的衣服,脫了一層又一層,除了一件又一件,而且像是一重又一重,永無止休似的。
脫下了才知道,原來他穿著那麼多重的衣服,那麼多層的衣衫。
脫到這一套,已是第三層,才發現朱月明身上所穿的衣服,多近肉色,他這回連脫幾套,竟有點顯的不那麼臃腫了,甚至迅速的清減,乾瘦了下去。
——他,原來還不算太痴肥。
所以他像蛇。
他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
但蛇卻不像他。
蛇沒他那麼大的本事。
——至少,蛇不能即時的把皮脫了一層又一層,一次又一次。
而且蛇不像球。
就算蜷伏著的時候也不像。
他卻像。
他就像球一樣,突然給人打了一下,踢了一腳,他就淬然跳了起來,彈了起來。
去勢極急。
並且速。
還十分奇詭:
——所以,若要向他出手,他會忽然間跳到不知哪幾去,問到什麼地方去,甚至不知道他「滾」到哪一個角落裡去!
所以他像球。
他不只是臉胖嘟嘟、肚腩肉墩墩的像是上下兩個球:
他的人也像球。
一一至少是一般的圓,一樣的能彈會滾。
一彈,就不見了。
一滾,便到了丈外。
關七一手就抓住了他,但他一碌就碌到了丈八外,關七手裡只剩下了一堆衣服。
關七皺了皺眉,悶哼了一聲,放棄了衣服:
轉而拔劍,面向朱月明。
這時,朱月明已有點臉無人色。
他面對劍鋒,以及那持著劍連臉都映綠了的神煞。
關七已睜開了眼。
——狄飛驚的「眼之刀」只能傷他雙目於一時。
朱月明此際亦已張開了眼。
——雖然痛,但狄飛驚的「眼之矢」並不能使他的眼長久不能視物。
可是,這時候,楊無邪,無情、戚少商、孫青霞,連同那剛翻身躍起、力圖振作的詹別野都同時有一個憬語:
關七使的是擒拿手,竟是閉著眼睛時使得更精更妙更好更天衣無縫。
同樣,朱月明的「霸王卸甲」身法,卻是在合上雙眼時,更加倏忽無定、無跡可尋。
這兩人,在這一刻,憑感覺交手,竟是那麼的接近,那般的相契。
狄飛驚卻比在場的人都多透悟了一點:
——原來「小棄妻擒拿手」是應該以獨臂施為,而不是雙手並使。
難怪卜先知練不成「小棄妻」擒拿手法了!
狄飛驚為悟出這點,而感覺到一陣悚然:狂喜的顫悚。
但他隨而又為另一事而顫哆起來。
那是一句話。
朱月明說的話。
這時候,朱月明才剛喘得過一口氣來。
但他仍未喘定,又得面對關七。
還有這神煞狂魔手上的劍。
不過,這時他已可以說話了。
也未得及發話了:
「雷純不在我處,你誤會了。」
關七齜齒厲聲嘶道:「他說她在他處,他又說她仍在他那兒,他現在說她在你處——你們耍我!?」
他一連幾個「他」,「她」,「他」,可見情急,以他的武功和宗師身份,本不該說話如此失卻條理。
不過他所說的,大家皆明其意:
他的第一個「他」是指狄飛驚,第二個「他」像指楊無邪,至於「她」當然是雷純,而「你」,當然便是朱月明瞭。
朱月明當然會聽。
他也當然不敢「耍」關七這神煞。
——何況,而今,這神煞已凶神惡煞的向他迫近。
他忽然「爆」出了一句:
「你弄錯了。」
「我——弄——錯一!?」
「雷純是雷純,小白是小白,小白不是雷純,雷純也不是小白。」
「小白……雷純……」
「你找的是小白,而不是雷純。」
「——我我的是……小白……!?」
「對!你深愛的是小白,雷純只是替代了她……耍你的不是我,而是狄飛驚,還有雷純!」
轟隆一聲,關七如遭雷顧。
他自拍了一記「天靈蓋」,這一下之後,他雙目、雙耳、鼻孔、嘴角都淌(滲)出了血跡。
蒼穹中又似有什麼事物掠過,一隻只鍋蓋似的,又像一隻大碟子、更似一隻形跡詭秘的大蜻蜓,只聽胡胡瑣瑣的聲響一直不斷,軋軋勒勒之聲隱約時大時小。
「小白不是雷純,雷純不是小白……」關七按額狂呼:
「你們耍我……你們耍我……你說謊!你在說謊一……!」
「我沒打誑語!」朱月明急切地道:「你找的確是小白,而不是雷純,你彆著了六分半堂的詭計!」
「我找的是……小白……」關木旦眼欲噴血,以手按頭,喃喃自語,搖搖欲墜:「我我的不是……不是雷純……!?」
「對!」
朱月明這句話回答得一點也不蛇。
而像釘子。
——一記敲進了關七心內的釘子。
惡毒的釘子。
銳利的釘子。
對關七而言;這彷彿比任何交戰更令他受傷,更使他沮喪。
「我我的不是雷純——」他哀呼道:「——而是小白!?」
然後他仰天長嘯:
「小白……小白……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他語音裡有無盡悽酸,無限的蒼涼:敢情,「小白」不止是一個名字,而是一段悽美得入心入肺的記憶,一段銷魂得肝腸寸斷的往昔。
一陣狂風,不知從何處吹來,一時間,關七披著一頭狂發,竟一大把一大把的隨風飛去,剩下的頭髮,竟在月下驀然閃著銀光。
他竟在這片刻間,脫了一半的黑髮,白了一半的頭髮!
一一那是段什麼回憶,竟傷這蓋世奇才、一代人傑如此之深、這般之甚!
(小白是誰?)
(誰是小白?)
(小白跟雷純的關係又是什麼呢?)
一時間,在場的人,無不狐疑,誰都關切,大家都非常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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