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無可憐見
只聽關七愴然吟道:
「富貴浮雲兩無定,殘山剩水總無情,秋風吹醒英雄夢,成敗起落不關心……」
他這幾句詩信口吟來,別人聽來,還不怎麼,但戚少商卻如遭重擊:
他沒聽過這幾句詩。那想必是關七此際心情悲悽之際,漫聲吟唱出心中鬱結。他向只以為夫七是武學宗師,十分心儀,但今夜一戰,始知關木旦確是武林怪傑,為之折服。可是他還不知道關七竟有文才。他的文采之好,詩才之捷,完全大出戚少商意料。這幾句詩,敢情是關七有感而發,但卻是至深至甚的刺傷了戚少商,使戚少商勾起了息大娘以及他和息紅淚的未了之情。
其實,這情愫不僅於戚少商萌生,連狄飛驚同時也驚動不但驚動,還驚痛。
只不過,戚少商的感觸是在於息紅淚,狄飛驚的感慨在於雷純。
——小姐,純兒,恩君如明月,夜夜感清輝啊。
只聽關七還當空對月長吟。
「禍福依伏從無路,吉凶悲歡有盡頭。畫圖有約春無價,情深不壽夢乍醒。」
然後他三招大呼,「天可憐見,小白,溫小白,溫小白,我找得你好苦,我為情所苦!
天,天意,天意,何苦如此欺我!這般戲我!」
聽他這般召喚,眾皆動容:
一,看來,關七之瘋癲,一半可能是因為這叫「溫小白」的女子,跟以前他們調查所得,顯然有錯處、出入。
二,聽來,關木旦不但已有點恢復了神智,還回復了部分記憶。至少,他已記起「小白」不是「雷純」。
三,「小白」原來姓「溫」!莫非…!?
大家想到這裡,已來不及再揣想下去:因為關七已然發動。
他發動了攻擊。
最大也是最厲害的攻擊。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
他找不到小白。
一一小白甚至不是雷純。
他感覺到受騙的憤怒,更可怕的是唯一的寄望都破滅了,粉碎了——。
這使得他的憤懣無處宣洩。
他唯一發洩的方式就是:戰!
戰鬥原本就是他生存的方式,也是他生命的方式,生活的方式。
——何況他現在萬念俱灰,根本就不要活了,不想活了。
就算死,他也是要選擇這種方式。
戰死!
——戰死為止!
他一劍砍向朱月明。
劍氣凌空劈向笑臉刑總。
朱月明又一次猝然受襲。
他原以為他那一番話,已擠兌住、困擾了關七,令他無所適從,再度癲狂。
要不然,至少也可轉移關七的視線,他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讓他轉而去對付「低首神龍」狄飛驚。
他還很慶幸。
慶幸他這「刑總」沒有白當。
——他利用他的「位置」,找到不少人們所不知的資料,大家給瞞在鼓裡的事實,還有許多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而今,他就利用這些「機密」,「救」了自己。
因為關七實在太難對付。
——此人武功大高、太雜、太可怕、也太不可思議了。
那不是人。
而是戰神。
鬥神。
——既是武痴,亦是殺狂。
朱月明自信:只要是人,他都可以「收拾」得了:要是今天收拾不了,慢慢來,總可以一一「收拾」。
可是對關七不能。
——這已是妖物,不是個普通的人:一個人又如何把他剛見過、剛交手過的不世絕學,馬上就可以吸收過來而且立即便可以應用並且隨手便能夠運用!
他以為他自己足以憑那十分要害的「訊息」擊毀了關七的鬥志。
至少,也利用關七摧毀掉狄飛驚。
他一向擅長於「霸王卸甲」,不僅是招式武功,連待人處世也如是一一今天狄飛驚「陰」了他一著,他就一定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狠狠的「擺」回對方一道!
要知道,在當時為官之道,最重要的要訣就是。
「卸」。
舉凡是有「黑鍋」要背,要懂得「卸」:卸給同僚,部下、朋友、乃至無辜百姓。
有功當然要「頂」著。
大凡有「重責」要負,更要知道「卸」,避重就輕,見風轉舵,借力使力,借刀殺人。
其奧妙都在於一「卸」字。
有過定當要「閃」得快。
但凡有危險冒犯的事不幹,有危害自己錦繡前程的不做,有危及自己富貴榮華的沾也不沾,這都是要把「卸」字訣掌握得恰到好處。
至於有好事自然更要把握個妙至顛毫。
朱月明是靠「卸」字決一路升擢上來的,直至今天坐穩了「刑總」之職。
不過他只當是一個里程碑,而不是終結,他還要扶搖直直上青雲的。
是以,在他的部門裡,雖然也害了不少人,坑了不少好漢,結了不少樑子,冤了不少百姓,生了不少怨隙,但他在「刑部」一直聲名不墜,外面對他的風評,一向仍是不壞:
至少,一個笑臉迎人的「刑總」,總比一個殺氣嚴霜的刑總好。
至少可親多了。
而且他也不是光替達官貴人做狗腿子,只替人制造冤案害人,他有時也為人(為己)平反了幾件冤獄,甚至一口氣辦了好些十惡不赦之徒,還大快人心的一氣處決了不少土豪劣紳。
所以,朱月明也頗得人心,聲望不壞。他一向是「牆頭草」,牆內牆外,哪處風來,他往哪邊倒,而且倒得快,不礙眼,也不礙人事。
就是因為這樣,深諳此道的蔡京才特別洞悉他的企圖,發現他的不老實,因此而懷疑他的不忠,才要找心腹來替換他的位子。
朱月明什麼都好像無所謂,啥都能卸,什麼都可以讓,但這名位他可是絲毫不退,半步不讓的。
因為他知道:這是退不得的,也讓不得的。
——退一步,則無死所。
——讓半分,任人魚肉。
像他擔當過這種職位。做過這種事的人,人在權在,人在勢在,人在威名在,人在人情在,一旦人去、位易、職權空,那就極危險了:
以前造過的孽,做過的事,全都會向自己反撲,就算是悉心培植自己的心腹班底做接班人,到頭來,如果遇上龐大的壓力,就算是椎心置腹的親信也一樣會棄車保帥,哪怕答允了決不出賣、追究,也一樣會以「大義滅親」的名義去把自己送上刑臺;要是讓別人佔據甚至推翻了自己的位子,那下場就更慘不堪言了。
是以,像他這種人,「名位」就是性命身家,失不得,也放棄不得的。
他常常說自己是流水性,運用了道家的說法:天下萬物,莫柔弱如水者,但若論韌力、堅剛,又莫有勝於水,是故滴水穿石。他還常說自己:「大力不幸,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其實他不是不爭,他只是曉得以退為進,不爭不能爭之事——對於利害攸關的,他是必爭必取,決不禮讓的。
人家因而說他能「大肚包容世上一切難容之事」,又說他似水善於適應,因此甚至容器皆變其形。這才是位能隨機應變、擇善而從的大人物,是故做人處世,如魚得水。他總是笑嘻嘻的、笑眯眯的,來個不答之答,仿似預設,模稜兩可。
其實,他要是認真計較之事,他可跟你爭持到底,抵死不相讓,別說水性了,他連火性都迫上來了,燒不死你,更來個水火交煎,把敵人煎成焦炭炸成白骨熬成一鍋濃血湯。
他更進一步,在做人上深請此理之外,還把這「卸」字決練成他獨門武功。
這就是他的「霸王卸甲」。
「霸王卸甲」奇功的最妙處,就是在「卸」字訣。
卸!
——卸膊!
不允諾。
不承擔。
不道德也不道義。
不讓人有可趁之機也不讓自己有可隙之危。
這就是「卸大法」:
霸王卸甲!
2.聽天由命
這頃刻問,戰神關七已向朱月明出手三次。
——三度出手!
朱月明也迭遇三次的險!
可是關七也無功而退。
退?
不退。
只進。
武痴關七一向只攻不守、只進不退。
他寸步不退。
他是遇強愈強,見勇更勇,鬥悍越悍,逢惡益惡的人。
的確,在這詭麗清亮的古都月色下,關七先後己跟吳其榮、張漢、張威、詹黑光、狄飛驚、楊無邪、孫魚、無情、戚少商、孫青霞、朱月明等十一大高手交過手,他雖然只有一個人,一隻手,之前還受過禁制,神智未完全恢復,可是他跟這麼多人動手過招,都一味搶攻,不退不守,猛進猛擊,沒有一個跟他動手的人不感到窮於應付,沒有任何一名與他交手的高手不覺得險死還生。而他,還一面動手,一面屢試新招,即學即用,更一面在思念他千迴百轉朝夕難忘蕩氣迴腸夢魂牽繫溫小白。
不過,他向朱月明發動了三次攻襲,三次都讓朱月明成功的避了開去。
朱月明是有驚無險。
他以「金蟬脫殼」,「脫袍讓位」、「霸王卸甲」,分別避過了關七的御劍之術、大棄子擒拿手和小棄妻擒拿手法。
朱月明總共「脫」了三次「殼」,也褪了三次衣。
這一次,是關七向朱月明的第四次攻擊:這一次,他以為自己已成功的讓關七乍聽「小白」的訊息而神魂顛倒、失魂落魄之際,沒想到關木旦卻對他發動了要命的攻勢。
他沒想到關七會完全不關心溫小白的下落。
一一為她辛苦為她忙,為她受盡風和霜,為他心焦力瘁衣帶漸寬終不悔,怎麼到頭來,知她訊息反而無動於衷,聞她下落反要殺人滅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滿以為自己的一番話,至少會使關六再銷魂喪神,鬥志大減,不然,也會對自己不敢猝下毒手。豈料不然。
關七又一劍劈來。
這一劍,猶如開山裂石,獨劈華山。
朱月明知道這樣當頭劈下的一劍,劍未至,已使他身邊一切氣場為之凝結,所有殺氣為之引發,他再也卸下去、洩不了、瀉不開,唯一的方法,只是硬按,也只有硬接。
他跟關七先前三度交手,都只是「避」,並無還擊。
他用的是一種跟他侍人處事一樣的方式和風格所演變出來的身法功夫,「霸王卸甲」,來應付關七的凌厲攻勢。
就算是數年前,「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兩大勢力,決戰於「六分半堂」的總堂內,兩派人馬均力邀朱月明出手助拳。
當然,他們希望「神槍血劍小侯爺」方應看,也支援他們那邊。
那時,「有橋集團」的勢力,雖還未到今天的權大勢高威重:已是可取代當日之「迷天七聖盟」而與「金風細雨樓」及「六分半堂」各領風騷,但潛力已非常可觀;方小侯爺雖未如今天「露出真相」,足令武林、仕林心寒膽驚,但也潛質盡顯,頭角盡露,更由於他忠奸未分、立場未明,大家都渴望得到他的支援和聲援。
不過,到頭來,方應看還是志大才高野心壯,還是自成一派,與他的「有橋集團」,從獨霸一方,進一步要威震八方,從吒叱一時,更進而要獨步天下。
他不甘於屈人之後,又不願俯仰任何人的鼻息。
他得米有橋之助,更得其義父方歌吟的餘蔭,加上他得天獨厚的機智,以及討人好感的俊貌,還有他不擇手段修練得成的武功,很快的,他已足以領袖群倫,跟朱月明雙虎霸門,在京師武林裡,與「金風細雨樓」的戚少商和王小石,「六分半堂」的雷純和狄飛驚、鼎足而立,各令天下。在京城官場中,他跟蔡京、梁師成、童貫等一黨「六賊」,以及諸葛小花、舒無戲、四大名捕一夥人馬也恰成三分天下,雄霸一方。
朱月明呢?
他是「刑總」,誰都不希望得罪他,誰都希望得到他的支援。
只要他首肯了、認可了、一旦有他的支援,就形同做什麼都不怕背上受律法追究的危險,而且也不犯禁,更可了無忌憚那一次會戰,朱月明到頭來還是出了手,但未盡全力。
他只是要「試一試」。
他兩邊都幫,兩頭都打。
這頭他打狄飛驚,為的是要試探這「低首梟雄」的真正實力。
可是他試不出。
那一回合,他只「試」出了狄飛驚的應變很快,輕功很好,餘皆欠奉,一概探不出個結果來。
直至今天他才真正見識了狄飛驚的「大棄子擒拿手」,以及他那一記更要命的「脫袍讓位」、「移目嫁禍」之法,使他幾乎立馬就喪命在關七手下。
他另一「試」是對蘇夢枕。
——一個是「六分半堂」裡最深藏不露的第二號人物,一個是「金風細雨樓」中最有權力的病君煞星蘇夢枕。
這一次,他試出了蘇夢枕的戰力非同小可,更可怕的倒不是蘇夢枕的武功,而是他還有兩個忠心而且武藝也非同凡響的兄弟。
白愁飛和王小石。
這一試,他當時也試出了一件事:
蘇夢枕右腿之傷的確十分嚴重,不但已使戰力大減,甚至已有點不良於行。
他曾把這一點向白愁飛有意無意透露過:這個訊息無疑是加強也加速了白愁飛背叛蘇夢枕之心。
不過,就算在他那兩戰裡,他也只是用十分「突然」的身法和非常「突兀」的攻勢,暗襲猝擊蘇夢枕和狄飛驚。
這一次則不行了。
關七一劍砍來。
他不能往左閃。
——左閃會給劍鋒切著!
他不能向右閃。
——右閃會讓劍尖划著!
他不能向上竄。
——上竄會給劍氣斬著!
他沒有向下伏。
——下伏會為劍身劈中!
他不能向後退。
——後退必為劍氣所傷!
他不能向前進。
——前進勢為劍所殺!
他只能站在那兒。
硬接。
他全身鼓起,像一隻龐大而正在發脹的蛤蟆,以他一雙鼓槌般的手,雙掌一拍驟合,要夾住關七的劍。
他這招很簡單。
也很利落。
可是卻是精華。
——戰術的精華。
這次,連那長街上的更夫也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空手入白刃」。
——空手入白刃。
平凡至極的名字。
在武林中,這種武藝、誰都會使,誰都學過。就算不是在江湖上,連尋常百姓,文人婦孺,就是沒見過,也一定聽說過有這一種「武功」。
這種武術並不罕見。
但使得好,卻絕無僅有。
「空手入白刃」是指以空手去奪取別人手上的武器,這決非是容易的事:你大可出手對付武功遠遜於你的對手,一旦敵人武功遠比你強,你又如何憑一雙肉掌去攫取他手上的兵刃呢?
這要比「擒拿手」更考功夫。
擒拿手還有可能是赤手對空拳,「空手入白刃」則必須是:你空手,對方卻有兵器在乎。
而今,朱月明不但照樣施為,而且還對著一個至強極強最強頂絕的敵人施為:
他在關七面前施展:「空手入白刃」!
刀鋒冷。
劍鋒更寒。
一把名為「錯」的青鋒劍,在一名絕世高手手上使用,更寒意侵入、驚人、逼人、殺人。
關七使這一招的神情,很有點古怪。
甚至很有點詭異。
他在笑。
他的眼神都是憂傷的。
一一憂得很傷、很傷心、很傷情、很傷懷的那種傷。
他出劍時笑,笑殺人。
但他的神情卻很駭人。
嚇怕人。
他用劍的神情很唬人,但他的眼神很多情,笑意十分傷你說呢?
關七顯然是個為情所傷、為愛所苦的人,他是為了溫小白而失魂落魄、半痴不瘋過一生。
可是,他要是真的這般深情不悔,為何只得悉小白下落之際,他卻是要一劍誅殺朱月明滅口?
他是情深不永?還是情到濃時情轉薄?或是看似我情卻無情,到頭來眾裡尋她千百度,衣帶漸寬終不悔,望斷天涯路。卻是欲迎還拒,只換得個沾淚薄倖名?
誰知道?
「你說呢」永遠是一個問題,答案每人都不一樣:「誰知道」卻不是一個問題,它的意思其實就等同「不知道」或「由他去吧」。
——世上有許多事,許多問題,許多煩惱,雖然人人不同,輩輩不一,但都只能:「由它去吧」!
下由它又如何?只是自苦。斤斤計較的結果是,事事不由人。
是以,有時候,聽天由命也不一定是消極的,它只是一種有欲無求、不尋煩惱的人生態度而已。
3.天可見憐
朱月明欲以一招「空手入白刃」,反奪關七的劍。
關七手上拿的其實是他從孫青霞手上奪過來的劍。
劍名為「錯」。
朱月明也「錯」了。
他那一招,奪不了關七的劍。
但他也沒有死。
他也不是接不下關七那一劍。
因為關七根本沒有劈下那一劍。
所以朱月明白接了這一劍,這一劍並非在他身前所來。
——而是身後。
朱月明中劍。
一一在背後。
朱月明身後著了一劍。
他沒有死。
甚至也沒受傷。
因為關七隻發劍,沒發力。
劍尖就抵在朱月明背肌,只聽關七「呵呵」的笑了兩聲,喃喃著悽狂自語:
「……天可憐見……天可見憐——終於讓我知道溫小白的去向下落了…你告訴我(說著不由自主的把劍尖向前一抵/朱月明痛得向前挺一挺身)……你告訴我吧(說著又不禁得將劍在前一送/朱月明疼得眼淚都標出來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朱月明在心裡狂呼:我說,我說,我一定說,一…)你一定得告訴我(這回朱月明是真的叫出聲來:「我說!我說!」)——小白在那裡?小白在哪!?」
關七在朱月明身前出劍。
朱月明卻在背後中劍。
關七沒殺朱月明。
但朱月明已然受制。
受制於關七劍下。
——但卻不是關的劍法。
劍法是孫青霞的:
「意馬劍法」。
——劍意兩分,有時是以劍殺人,有時是以意傷人。你擋得了劍,就守不了意;你抵得住意,便架不了劍。
這是孫青霞所創的兩大劍法:「心猿」、「意馬」二訣之一。
他曾用後者對付過關七。
關七卻即學即用,馬上用「意馬劍」制住了朱月明。
朱月明乃為關木旦所制。
「無可見憐,今回可真讓我覓得了小白的下落……」關七的劍勢往前約略一送,朱月明只疼得悶哼了一聲。
他萬未料到自己本來洋洋自得、以為得逞的提出「溫小白」訊息之計,卻讓自己處境更加狼狽,性命完全縱控於關七手裡,真是可謂弄巧成拙,他聽關七一味說「天可見憐」,他心裡暗中叫苦:天要見憐,先見憐他好了。他現在的形勢,已非常的不好,十分的不妙。他的命就在敵人的手上——而且還是一個瘋了的人的手上。
有什麼比落在一個武功高絕的瘋子手上任他宰割這一件事更危險?
有。
那就是那「瘋子」手上還有一把以殺氣稱著的利器。
「錯」。
——孫青霞的成名兵器,他之所以命名為「錯」,據說有幾個迫不得已、也情非得已的理由:
一,他曾用這把劍殺錯了人。
二,他認為每殺一人,都是一種墮落,又一次的「錯」。
三,武林中、江湖上,誰都以為他的兵器就是這把劍,其實不然。是以,他的武器本來就是一個惜誤。
而今,關七手上所執的,抵住朱月明的性命要害的,就是這把向以為殺錯人名成天下的兇器,怎教朱月明不膽戰心寒?
所以朱月明只能囁嚅地但也及時把握時機的道:「我也不知道小白姑娘確實在哪裡——」
話才到這一句,他已發覺背後的人低嘶了一聲,而且背後一疼,他慌忙把話說了下去:
「說真的,我雖然不大清楚她落在誰的手上,但卻大致可以猜估得出來……而且,我還知道有兩個人一定知道她人在何處。」
關七怒吼了半聲:「誰!?」
朱月明道:「你真要我說?」
關七隻說:「你敢不說!」
朱月明這次卻不覺刺痛,卻覺一陣寒到極致的冰意,自後自透心顱,心知此人不可理喻,忙道:「我不是不說,我在刑部任事久矣,許多嫌犯正要說出慕後主使重犯的名字和犯罪證據之前,多遭暗算殺害,我看多了,見久了,也怕有一天下場跟他們一樣——我這賤命,還不打緊,怕只怕秘密永埋肚裡,害你和溫姑娘不能相見,那就是罪孽深重,永留憾恨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涎著笑臉,一付乞求的樣子,很可憐。也很誇張。
他把話說得很婉轉,到底還是暗示給關七知道:
——不能殺人。
——他一死,小白的訊息便要斷絕了。
——他不能死。
不過,他所說的什麼,「我這賤命,還不打緊」,當然都是故意自抑的無稽之談。
朱月明這樣當著京華群雄面前裝小丑、乞憐,場中至少有三種完全不同的反應:
一是孫青霞。
他看不起朱月明這種人:他是寧死不屈,與其跪著生,不如站著死的人。
他投想到以朱月明「刑總」之尊,平常作威作福慣了,而今一旦受制於人,便如此卑屈求生,骨氣盡喪,氣慨盡失:在他心目中,這個人是已經「死」了,活不活下去都不重要了。
他不曉得這樣苟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另一是戚少商。
他感覺到十分震動,而且佩服起這個他一向只鬥爭、本來一點都不欽佩的人來。
因為他逃亡過。一個逃亡過的人,當然曾歷過忍辱偷生、忍聲吞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局面。他當時雖然斷了臂、受了傷、家破人亡,面對一路知交盡掩門的難堪情境,但他仍然是一頭龍。
悲憤的龍。
怒龍。
他始終桀騖不馴、傲慢哀憤去逃他的亡,覓他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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