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天生戰狂

劍刺狄飛驚。

狄飛驚驚。

狄飛驚一驚而起。

一驚而掠。

一驚間,已避過一劍。

這招避得瀟灑利落,連無情也斥了一聲:「好可惜,一劍才過,第二劍又至!」

一見這一劍,狄飛驚只有浩嘆。

戚少商卻發出了半聲呻吟。

——因為他看見了自己的劍法:

一種背叛命運的劍法。

——那原是他獨特獨創的劍法,而今卻在關七手上使出來,活像是天生就是他所創的劍招一樣。

遇上這樣子的情形,遇上這種天生戰狂,你教戚少商除了呻吟之外,還能說什麼?

還能做什麼?

狄飛驚沒接這一劍。

但他卻(及時也適時地)反攻了一招,用的是語言。

——他不是用手用腳用兵器,甚至連招式也不用,他只用一句話「反攻」。

他的「武器」是問題:

「你記得小白嗎?」

關七一怔,劍放緩了,招也慢下來了。

狄飛驚繼續道:「小白就是雷姑娘。」

這句話,一聽,大家都心裡豁然。

——「小白」原來就是雷純,這點不算大意外,因為關七既在神智未復時天天吟看「小白」,而今一旦稍為清醒,又發狂似的要找「純兒」,那麼,「小白」很可能就是「雷純」,更何況,「純」和「白」本來就是很相近的兩個字,所以,它所代表的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女子。

——同一個關七所喜歡、鍾情乃至深愛的女子!

只聽狄飛驚又道,「雷姑娘是我們堂裡的代總堂主,我是她部下,我維護她還來不及呢!可是,而今小白卻給人逮去了。」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頓。

果然關七厲聲喊問。

「誰!?誰把她抓去了——!?」

狄飛驚這時才說:「有誰能隨便抓人?——當然是刑部的人。」

他說著的時候,便望向朱月明。

他甚至不必用手去指。

他已不必。

他一旦提起「刑部」兩個字,大家自然都望向朱月明。

——這個人幾乎已代表了刑部。

他本身就是「刑總」。

刑部就是他的。

他就是刑部。

然後狄飛驚又說:「小白已給他們抓去了——你說雷純姑娘會落在誰的手上?」

他問出了這句話的同時,關七也已揮出了他的劍。

向「笑臉刑總」:

朱月明。

——現在,一向笑態可掬、笑容滿臉的朱月明,可真是說什麼都笑不出來、擠也擠不出一了點笑意來了:

劍至。

劍青。

劍也把他肥肥白白胖胖嘟嘟肉墩墩的臉映青。

——甚至變綠。

他的確連眼都綠了。

他的確沒料到關七會突然找上他,就為了狄飛驚的幾句話。

他剛才還好好的在這幾隔山觀虎鬥,可是,才不過是隻幾句話間,一切都變了:

他已經深陷危境之中。

——他已惹上了這戰狂的大忌。

這半魔已找上了他。

——以一種不死不休的憤慨!

狄飛驚用活「轉移視線/目標」的這一招,很是用了點技巧:

由於關七已給「雷純」下落的事,從狄飛驚身上又轉落在楊無邪身上,且又從楊無邪身上再轉爾回狄飛驚身上,狄飛驚若再用這同樣的方法「轉贓」到別人的身上,關木旦便可能不一定會信。

一旦不信,必定更狂。

他一發狂,那就椎也制他不住,敵他不過。

是以,狄飛驚先提出「小白」的下落。

——「小白」是關七一向對雷純的「暱稱」。

這種事,別人許或難以得悉,但狄飛驚因身份、地位、人事各種方便,自然就瞞不過他。

他當然知道。

而且還在這危急關頭,運用了出來。

他如果對關七故技重施,說是楊無邪抓了雷純,關七可能不信。

——他只是痴,不是傻。

一他不過狂,並非蠢。

所以他先來個「轉折」。

他說是「小白」,不說明是「雷純」。

然而在關七心裡,「純兒」就是「小白」。

他為小白而痴。

他因純兒而狂。

然後他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朱月明。

他當然不願得罪朱月明,但他已收到蔡京對「六分半堂」暗中下的指令:

清除朱月明。

——為什麼蔡京要剷除朱月明?他不是曾把朱月明當作他手下爪牙,利用「刑部」作他的劊子手和走狗嗎?

確曾有過這樣的日子。

可是現在已不一樣了:

時遷,世移,人變遷。

蔡京失權罷相,表面隱退,不間朝政,事際上仍大權在握,他私下檢討思省,覺得朱月明立場閃縮不定,在皇帝動意罷免他的重要關頭,朱月明不但不為他出面圓說、求情,還在有意無意間向諸葛先生靠攏,使他當時的處境更加兇險,孤立。

蔡京的記憶力很好。

他是不會忘掉這些事的。

所以,等他覺得天子逐漸息怒,不記前事,對他的事已漸寬懷,就知道復出之期,已不算大遠矣,他馬上就佈署重新主政的種種措施:

其中一項,是換掉「刑部」的主腦兒朱月明。

——他打算以任勞任怨替代朱月明的位置。

他覺得任怨比朱月明聰明。

最重要的是更加聽話。

何況,還有任勞牽制任怨。

所以,他暗中向「六分半堂」發出指示,必要時可「清除」朱月明。

就算「六分半堂」本身的決策,按照雷純的旨意,也是要「掃除」朱月明這個障礙,原因是:

近日,朱月明自從薰香閣一役護天子有功後。為趙佶所重用,有意把他再從刑部擢升出來,直接參政議事。

這是個接近皇帝。同時也是接近權力中心的大好機會,朱月明怎能放過?怎會放過?

朱月明也非常明白:儘管他現在所處的位於是不少人求之不得、求之若渴的,但比起王黼、朱耐、梁師成這些權高望重的宦官而言,還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人望高處。

水往低流。

他自然要向高處攀爬。

他知道,若要趙佶迅速(最好在蔡京復位之前——以他的聰明,自然也知道蔡京已起戒心)提升他,他就一定得要立下令人無可取代不能忘懷的大功方可。

——什麼功呢?

2.天降鬥神

一一剿滅「六分半堂」。

朱月明認為這是一個能討好皇帝的大功,原因他是留心觀察出來的:

皇帝自從在小甜水巷「薰香閣」遇弒,以及在「八爺莊」受辱之後,對江湖道上的武林人已耿耿於懷,寢食難安,早已有意蕩平這些三山五嶽、來路不明但又身懷奇技的人物。

不過,他也接受了諸葛正我的意見:不想太直接下詔聲討這些各懷奇技的武林人物,以免這些流寇強梁,一起聯手怒犯龍顏,使自己置於險境。

但,這一剷平這些心腹之患,卻是皇帝遲早心行之事。

而且,朱月明也看出來了:聖上自從將蔡京貶職之後,玩樂放逸,皆不如前,且時見抑鬱難歡,看來,複用蔡元長,亦為時不遠矣。

——天子要意欲重新起用蔡京,但對蔡元長身邊那一大群黑道上的神秘人物,頗覺不安。

所以,他只要在蔡京重掌政僅之前,先行把京師各種品流複雜的幫派門會,清除過濾,那麼,皇上定必安心。

天子一旦心安,自己還怕沒得遷升麼?

可是,若要「打老鼠」,得要打一頭「大老鼠」。

——打「大老鼠」才有大功。

若是小功小動,他,朱刑總還真看不在眼裡呢!

何況,他也不敢對「金風細雨樓」硬攖其鋒:一是出為「風雨樓」近日在戚少商領導下正風頭火勢的茁壯強大,二是因為他也不想惹惱「金風細雨樓」後面的「大雷神」:諸葛先生。

他只願與這在皇帝身邊說得了話的諸葛互不相惹,相安無事就好。

朱月明一向都有自知之明:

他素來都知道,有些人,是惹不起,也惹不得的。

一一在文在武,在朝在野,諸葛正我都絕對是其中一個。

若說「迷天七聖盟」,早已「風燭殘年」,不堪一擊,怎麼說也不是「大老鼠」。

至於「發夢二黨」、「象鼻塔」這些組織,又多與「金風細雨樓」有關聯、有瓜葛,若要「動」這些幫會門派,不如直接去剷平「風雨樓」還省事些。

這不能碰,那不好碰,有些又不值得去碰,到頭來,只好去碰:

「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也完全符合了朱月明要「動」它的條件:

一,它的確是「大老鼠」。

二,它確在失勢中。

三,它是蔡京的「江湖後盾」。

朱月明若要立功,就得要剷平它。

是以,他已暗中傳令「刑部」、「六扇門」的人,暗中盯死「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爪牙遍佈,自然很快便知曉此事。

因而,「六分半堂」的領導人也恨死了朱大胖子。

這才惹起今日狄飛驚的「一石二鳥」、「一舉兩得」之計。

——他把那個「天降戰神」「讓」給了朱月明!

他這一「脫袍讓位」,結果如何,尚未得悉,但關七和朱月明已各中了一擊。

一一至少是各自如同著了一擊。

重擊。

狄飛驚並沒有出拳。

甚至沒有出手。

但「攻擊」的確是來自他身上:

——何有的「擊」?

打擊力是來自他的。

眼。

——眼神!

狄飛驚一抬頭,先是看了關七一眼。

關七隻覺眼神一疼,像有兩記燒熱的針炙,刺進了自己的眸子裡,就像著了兩道:「眼刀」。

他不為意。

但大家都看到了:

他曾用手腕揉了揉眼睛,然後再戰。

他撲向朱月明。

——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竟冒出了血,還淌下了兩行血淚。

觸目驚心。

更心驚的是朱月明。

他當然設想到狄飛驚會突然向關七提起了他。

——他真是受驚若寵。

狄飛驚並沒有用手「指」向他,只是在適當時候「盯」了他一眼。

也「釘」了他一眼。

他馬上感覺到如同著了兩刀。

——眼刀。

好疼。

其實不只是夫七在這一瞬間有這種感覺,就連場中的人(無論是誰)在這一刻裡曾跟狄飛驚對望了一眼(且不管距離有多遠),剎瞬間後,雙目都有刺痛的感覺。

至少感覺到酸澀。

這一息間,至少有幾個高手(他們也一直都在揣摸狄飛驚的為人武功已久)都同時頓悟了一個道理,也作了一些類近的推測,而且都是關於狄飛驚的底蘊估計:

一,狄飛驚此人果然深薄不露。

二,狄飛驚果然有過人的武功。

三,就算他已「露」了,不見得就是他唯一的絕學,最後的絕招:這個人,永遠還有絕招,永遠會留下最後一招。

四,狄飛驚這種人,是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人。

五,所以,他一齣手,就是曠絕古今的「大棄子擒拿手法」:他一抬頭,便可以用目力發射內勁。

六,也是結論:狄飛驚此人不可輕視,非但不容忽視,還得要重估。

這是楊無邪、戚少商、無情以及那「打更俠」對狄飛驚這「一齣手」的看法。

但不是關七。

關七是首當其衝者。

是他親捱了狄飛驚「兩刀」。

眼刀。

他眼痛。

他馬上閉上了眼。

他的反應很簡單。

也很直接。

他只意識到一點:

——好,原來內力是可以這樣從眼神里透發出來的!

一一他可以,我也可以做到。

他本來就可以做到。

當年,在「三合樓」一戰前,他只不過望了一眼,連鬥志強悍、野心不息如白愁飛者,也竟在登時鬥志全消。

甚至萌生死志。

死。

——如果沒有天堂地獄、因果迴圈、生生不息、輪迴投胎的道佛觀念,死就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結果,一切的寂滅。

朱月明的樣子像在涅磐。

因為他長得就像一座佛。

大大的頭,肉墩墩的臉,胖嘟嘟的身子,眯著眼笑,像座大肚能容天下事的大歡喜笑佛。

他當然不是佛。

連他也常自嘲說:「我是佛首蛇心。」

像他那麼一個欲求貪婪的人,他也自以為當然不能成佛,他也想修佛,不過,像一般人一樣,只拜拜神。上上香油,初一十五戒齋,平時偶然佈施積德,做點小善行,就祈望有神明保佑、出入平安、長命富貴的那種人。

——在拜神佛的時候,他當然暫時把他滿手殺戮、一生血腥丟忘一邊去。

他對道、釋、儒的學問,都很有一套,也極有識見,要不然,他也就不會一帆風順的升遷到那麼舉足輕重的三煞位置上去了。

——他是用他的學識去討好上司,管轄同僚、以及對付他的敵人、控制他的下屬、廣交他的朋友。

像他這樣一個人,當然貪生怕死。

他想活。

活得富貴、開心、而且長命百歲——最好是一百五十歲當個健健康康快快活活的人瑞:

要不然,做個老王八烏龜他也不在乎、不在意。

只要活下去就好。

可是他這剎間也突然萌起了求死之心。

原因無他。

他本來還在笑。

——儘管戰鬥驚險已極,但他依然滿臉堆歡。

笑態可掬,一向都是他的態度。

也是他的武器。

俗語有謂:強拳不打笑臉人。他笑得像彌陀佛的一張臉,誰忍心打他?誰狠心打得下手?

你若打不下手,他可要打你了。

——他一旦出手,可是雞犬鴨貓耗幹都不留!

只不過,他一向絕少親自出手。

而且,非到最後關頭,他也不出手。

可是,如今,他以為大可以袖手旁觀之際,卻突然來了個惡客!

——天降鬥神!

他的笑意仍在。

僵在臉上。

關七已向他出手。

一齣手,就是辣手。

——大棄子擒拿手!

剛剛狄飛驚對關七施用過的「大棄子擒拿手」!

——儘管,關七似乎還來不及融會貫通,來不及消化吸收。但這僅得其形的「棄子擒拿手」,仍有其神,亦得其意,甚至有聲、有勢!

更可怕的是。

關七的來勢!

3.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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