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生戰狂
劍刺狄飛驚。
狄飛驚驚。
狄飛驚一驚而起。
一驚而掠。
一驚間,已避過一劍。
這招避得瀟灑利落,連無情也斥了一聲:「好可惜,一劍才過,第二劍又至!」
一見這一劍,狄飛驚只有浩嘆。
戚少商卻發出了半聲呻吟。
——因為他看見了自己的劍法:
一種背叛命運的劍法。
——那原是他獨特獨創的劍法,而今卻在關七手上使出來,活像是天生就是他所創的劍招一樣。
遇上這樣子的情形,遇上這種天生戰狂,你教戚少商除了呻吟之外,還能說什麼?
還能做什麼?
狄飛驚沒接這一劍。
但他卻(及時也適時地)反攻了一招,用的是語言。
——他不是用手用腳用兵器,甚至連招式也不用,他只用一句話「反攻」。
他的「武器」是問題:
「你記得小白嗎?」
關七一怔,劍放緩了,招也慢下來了。
狄飛驚繼續道:「小白就是雷姑娘。」
這句話,一聽,大家都心裡豁然。
——「小白」原來就是雷純,這點不算大意外,因為關七既在神智未復時天天吟看「小白」,而今一旦稍為清醒,又發狂似的要找「純兒」,那麼,「小白」很可能就是「雷純」,更何況,「純」和「白」本來就是很相近的兩個字,所以,它所代表的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女子。
——同一個關七所喜歡、鍾情乃至深愛的女子!
只聽狄飛驚又道,「雷姑娘是我們堂裡的代總堂主,我是她部下,我維護她還來不及呢!可是,而今小白卻給人逮去了。」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頓。
果然關七厲聲喊問。
「誰!?誰把她抓去了——!?」
狄飛驚這時才說:「有誰能隨便抓人?——當然是刑部的人。」
他說著的時候,便望向朱月明。
他甚至不必用手去指。
他已不必。
他一旦提起「刑部」兩個字,大家自然都望向朱月明。
——這個人幾乎已代表了刑部。
他本身就是「刑總」。
刑部就是他的。
他就是刑部。
然後狄飛驚又說:「小白已給他們抓去了——你說雷純姑娘會落在誰的手上?」
他問出了這句話的同時,關七也已揮出了他的劍。
向「笑臉刑總」:
朱月明。
——現在,一向笑態可掬、笑容滿臉的朱月明,可真是說什麼都笑不出來、擠也擠不出一了點笑意來了:
劍至。
劍青。
劍也把他肥肥白白胖胖嘟嘟肉墩墩的臉映青。
——甚至變綠。
他的確連眼都綠了。
他的確沒料到關七會突然找上他,就為了狄飛驚的幾句話。
他剛才還好好的在這幾隔山觀虎鬥,可是,才不過是隻幾句話間,一切都變了:
他已經深陷危境之中。
——他已惹上了這戰狂的大忌。
這半魔已找上了他。
——以一種不死不休的憤慨!
狄飛驚用活「轉移視線/目標」的這一招,很是用了點技巧:
由於關七已給「雷純」下落的事,從狄飛驚身上又轉落在楊無邪身上,且又從楊無邪身上再轉爾回狄飛驚身上,狄飛驚若再用這同樣的方法「轉贓」到別人的身上,關木旦便可能不一定會信。
一旦不信,必定更狂。
他一發狂,那就椎也制他不住,敵他不過。
是以,狄飛驚先提出「小白」的下落。
——「小白」是關七一向對雷純的「暱稱」。
這種事,別人許或難以得悉,但狄飛驚因身份、地位、人事各種方便,自然就瞞不過他。
他當然知道。
而且還在這危急關頭,運用了出來。
他如果對關七故技重施,說是楊無邪抓了雷純,關七可能不信。
——他只是痴,不是傻。
一他不過狂,並非蠢。
所以他先來個「轉折」。
他說是「小白」,不說明是「雷純」。
然而在關七心裡,「純兒」就是「小白」。
他為小白而痴。
他因純兒而狂。
然後他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朱月明。
他當然不願得罪朱月明,但他已收到蔡京對「六分半堂」暗中下的指令:
清除朱月明。
——為什麼蔡京要剷除朱月明?他不是曾把朱月明當作他手下爪牙,利用「刑部」作他的劊子手和走狗嗎?
確曾有過這樣的日子。
可是現在已不一樣了:
時遷,世移,人變遷。
蔡京失權罷相,表面隱退,不間朝政,事際上仍大權在握,他私下檢討思省,覺得朱月明立場閃縮不定,在皇帝動意罷免他的重要關頭,朱月明不但不為他出面圓說、求情,還在有意無意間向諸葛先生靠攏,使他當時的處境更加兇險,孤立。
蔡京的記憶力很好。
他是不會忘掉這些事的。
所以,等他覺得天子逐漸息怒,不記前事,對他的事已漸寬懷,就知道復出之期,已不算大遠矣,他馬上就佈署重新主政的種種措施:
其中一項,是換掉「刑部」的主腦兒朱月明。
——他打算以任勞任怨替代朱月明的位置。
他覺得任怨比朱月明聰明。
最重要的是更加聽話。
何況,還有任勞牽制任怨。
所以,他暗中向「六分半堂」發出指示,必要時可「清除」朱月明。
就算「六分半堂」本身的決策,按照雷純的旨意,也是要「掃除」朱月明這個障礙,原因是:
近日,朱月明自從薰香閣一役護天子有功後。為趙佶所重用,有意把他再從刑部擢升出來,直接參政議事。
這是個接近皇帝。同時也是接近權力中心的大好機會,朱月明怎能放過?怎會放過?
朱月明也非常明白:儘管他現在所處的位於是不少人求之不得、求之若渴的,但比起王黼、朱耐、梁師成這些權高望重的宦官而言,還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人望高處。
水往低流。
他自然要向高處攀爬。
他知道,若要趙佶迅速(最好在蔡京復位之前——以他的聰明,自然也知道蔡京已起戒心)提升他,他就一定得要立下令人無可取代不能忘懷的大功方可。
——什麼功呢?
2.天降鬥神
一一剿滅「六分半堂」。
朱月明認為這是一個能討好皇帝的大功,原因他是留心觀察出來的:
皇帝自從在小甜水巷「薰香閣」遇弒,以及在「八爺莊」受辱之後,對江湖道上的武林人已耿耿於懷,寢食難安,早已有意蕩平這些三山五嶽、來路不明但又身懷奇技的人物。
不過,他也接受了諸葛正我的意見:不想太直接下詔聲討這些各懷奇技的武林人物,以免這些流寇強梁,一起聯手怒犯龍顏,使自己置於險境。
但,這一剷平這些心腹之患,卻是皇帝遲早心行之事。
而且,朱月明也看出來了:聖上自從將蔡京貶職之後,玩樂放逸,皆不如前,且時見抑鬱難歡,看來,複用蔡元長,亦為時不遠矣。
——天子要意欲重新起用蔡京,但對蔡元長身邊那一大群黑道上的神秘人物,頗覺不安。
所以,他只要在蔡京重掌政僅之前,先行把京師各種品流複雜的幫派門會,清除過濾,那麼,皇上定必安心。
天子一旦心安,自己還怕沒得遷升麼?
可是,若要「打老鼠」,得要打一頭「大老鼠」。
——打「大老鼠」才有大功。
若是小功小動,他,朱刑總還真看不在眼裡呢!
何況,他也不敢對「金風細雨樓」硬攖其鋒:一是出為「風雨樓」近日在戚少商領導下正風頭火勢的茁壯強大,二是因為他也不想惹惱「金風細雨樓」後面的「大雷神」:諸葛先生。
他只願與這在皇帝身邊說得了話的諸葛互不相惹,相安無事就好。
朱月明一向都有自知之明:
他素來都知道,有些人,是惹不起,也惹不得的。
一一在文在武,在朝在野,諸葛正我都絕對是其中一個。
若說「迷天七聖盟」,早已「風燭殘年」,不堪一擊,怎麼說也不是「大老鼠」。
至於「發夢二黨」、「象鼻塔」這些組織,又多與「金風細雨樓」有關聯、有瓜葛,若要「動」這些幫會門派,不如直接去剷平「風雨樓」還省事些。
這不能碰,那不好碰,有些又不值得去碰,到頭來,只好去碰:
「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也完全符合了朱月明要「動」它的條件:
一,它的確是「大老鼠」。
二,它確在失勢中。
三,它是蔡京的「江湖後盾」。
朱月明若要立功,就得要剷平它。
是以,他已暗中傳令「刑部」、「六扇門」的人,暗中盯死「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爪牙遍佈,自然很快便知曉此事。
因而,「六分半堂」的領導人也恨死了朱大胖子。
這才惹起今日狄飛驚的「一石二鳥」、「一舉兩得」之計。
——他把那個「天降戰神」「讓」給了朱月明!
他這一「脫袍讓位」,結果如何,尚未得悉,但關七和朱月明已各中了一擊。
一一至少是各自如同著了一擊。
重擊。
狄飛驚並沒有出拳。
甚至沒有出手。
但「攻擊」的確是來自他身上:
——何有的「擊」?
打擊力是來自他的。
眼。
——眼神!
狄飛驚一抬頭,先是看了關七一眼。
關七隻覺眼神一疼,像有兩記燒熱的針炙,刺進了自己的眸子裡,就像著了兩道:「眼刀」。
他不為意。
但大家都看到了:
他曾用手腕揉了揉眼睛,然後再戰。
他撲向朱月明。
——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竟冒出了血,還淌下了兩行血淚。
觸目驚心。
更心驚的是朱月明。
他當然設想到狄飛驚會突然向關七提起了他。
——他真是受驚若寵。
狄飛驚並沒有用手「指」向他,只是在適當時候「盯」了他一眼。
也「釘」了他一眼。
他馬上感覺到如同著了兩刀。
——眼刀。
好疼。
其實不只是夫七在這一瞬間有這種感覺,就連場中的人(無論是誰)在這一刻裡曾跟狄飛驚對望了一眼(且不管距離有多遠),剎瞬間後,雙目都有刺痛的感覺。
至少感覺到酸澀。
這一息間,至少有幾個高手(他們也一直都在揣摸狄飛驚的為人武功已久)都同時頓悟了一個道理,也作了一些類近的推測,而且都是關於狄飛驚的底蘊估計:
一,狄飛驚此人果然深薄不露。
二,狄飛驚果然有過人的武功。
三,就算他已「露」了,不見得就是他唯一的絕學,最後的絕招:這個人,永遠還有絕招,永遠會留下最後一招。
四,狄飛驚這種人,是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人。
五,所以,他一齣手,就是曠絕古今的「大棄子擒拿手法」:他一抬頭,便可以用目力發射內勁。
六,也是結論:狄飛驚此人不可輕視,非但不容忽視,還得要重估。
這是楊無邪、戚少商、無情以及那「打更俠」對狄飛驚這「一齣手」的看法。
但不是關七。
關七是首當其衝者。
是他親捱了狄飛驚「兩刀」。
眼刀。
他眼痛。
他馬上閉上了眼。
他的反應很簡單。
也很直接。
他只意識到一點:
——好,原來內力是可以這樣從眼神里透發出來的!
一一他可以,我也可以做到。
他本來就可以做到。
當年,在「三合樓」一戰前,他只不過望了一眼,連鬥志強悍、野心不息如白愁飛者,也竟在登時鬥志全消。
甚至萌生死志。
死。
——如果沒有天堂地獄、因果迴圈、生生不息、輪迴投胎的道佛觀念,死就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結果,一切的寂滅。
朱月明的樣子像在涅磐。
因為他長得就像一座佛。
大大的頭,肉墩墩的臉,胖嘟嘟的身子,眯著眼笑,像座大肚能容天下事的大歡喜笑佛。
他當然不是佛。
連他也常自嘲說:「我是佛首蛇心。」
像他那麼一個欲求貪婪的人,他也自以為當然不能成佛,他也想修佛,不過,像一般人一樣,只拜拜神。上上香油,初一十五戒齋,平時偶然佈施積德,做點小善行,就祈望有神明保佑、出入平安、長命富貴的那種人。
——在拜神佛的時候,他當然暫時把他滿手殺戮、一生血腥丟忘一邊去。
他對道、釋、儒的學問,都很有一套,也極有識見,要不然,他也就不會一帆風順的升遷到那麼舉足輕重的三煞位置上去了。
——他是用他的學識去討好上司,管轄同僚、以及對付他的敵人、控制他的下屬、廣交他的朋友。
像他這樣一個人,當然貪生怕死。
他想活。
活得富貴、開心、而且長命百歲——最好是一百五十歲當個健健康康快快活活的人瑞:
要不然,做個老王八烏龜他也不在乎、不在意。
只要活下去就好。
可是他這剎間也突然萌起了求死之心。
原因無他。
他本來還在笑。
——儘管戰鬥驚險已極,但他依然滿臉堆歡。
笑態可掬,一向都是他的態度。
也是他的武器。
俗語有謂:強拳不打笑臉人。他笑得像彌陀佛的一張臉,誰忍心打他?誰狠心打得下手?
你若打不下手,他可要打你了。
——他一旦出手,可是雞犬鴨貓耗幹都不留!
只不過,他一向絕少親自出手。
而且,非到最後關頭,他也不出手。
可是,如今,他以為大可以袖手旁觀之際,卻突然來了個惡客!
——天降鬥神!
他的笑意仍在。
僵在臉上。
關七已向他出手。
一齣手,就是辣手。
——大棄子擒拿手!
剛剛狄飛驚對關七施用過的「大棄子擒拿手」!
——儘管,關七似乎還來不及融會貫通,來不及消化吸收。但這僅得其形的「棄子擒拿手」,仍有其神,亦得其意,甚至有聲、有勢!
更可怕的是。
關七的來勢!
3.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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