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走火入
關七一手抓向楊無邪的頭髮。
抓得兇。
也抓得狂。
——他下手也下得大刺刺,彷彿誰也閃不開、躲不了、甚至無可閃躲。
其實,關七出手就是一種氣派,光是那種大氣大派,已夠叫人逃不開、躲不了、甚至不敢閃躲。
何況,他武功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不知他如何練來的?怎樣練成的?
很少人看過楊無邪出手。
因為楊無邪很少出手。
他一向都認定:
對付敵人,要靠腦袋,而不是要靠手腳——人只有兩手兩腳,能殺得了幾人?但用腦想出一計,往往是殺傷成千上萬的不止殺人,救人也是一樣。
所以他不到必要時,決不動手,也不動武。
他不以為武力可以解決一切。
故此他把心力都放在別的地方。
例如資料的收集。
他覺得掌握了一個人的資料,幾乎就可以完全掌握這個人。如果掌握的是人才精英,便可以為他殺許多人、救許多人、也做許多事。
何況準確的資料便是知識。
他絕對認為:知識是力量。
——種比武力更有力的力量。
所以他不斷進修,也尊重和重任在他身邊有知識的人。
——有知識,便有力量。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重視武功,或忽略了武力。
——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媛;有龍泉之利。方可以論決斷!
他只要有時間,仍暗底裡勤練武功。
只不過,很少人看過他的武功,更少人看他使出獨門絕招。
每個都該有他的獨門絕學。
——尤其是已建立名威、威信的人。
很多人恐怕都不止有一門是他熟練的,但特別精擅,是謂絕學,每個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人,總會有一項是他所精通的。
——不管那是天文、地理、相學還是數學,是琴、棋、書、畫還是劍、刀、槍、箭、棍,總有一兩招、一兩種、一二項是他的獨門絕藝。
這獨門絕學在重要關頭、可用作救命、殺敵。
——那麼說,楊無邪的絕技是什麼?
很少人看過。
沒有人知道。
現在楊無邪就使出他的絕藝。
他已不能不使:
無法不施出。
因對手太強。
對手是關七。
楊無邪的絕招是:
刀。
刀是刀。
刀井無出奇之處。
奇的是用刀的人,以及用刀的方法。
楊無邪本來手中無刀,刀從何來?
刀一直都是在的。
在他身上。
在他抽中。
——他用的是袖中刀。
「袖裡刀」袖裡藏刀,猶如笑裡藏刀,令人防不勝防,也猝不及防。
但這種刀法,以楊無邪這樣智計雙絕的人手中施來,並不令人意外。
——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性格。
——什麼樣的性格的人便用什麼樣的武器!
楊無邪用「袖中刀」,彷彿是當然的,也是必然的。
——蘇夢枕的「紅袖刀」,本來就是袖裡刀法,楊無邪長時間與蘇夢枕相處,在蘇夢枕那兒吸收了刀法的特色,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是,他們的刀法並不同。
楊無邪在刀法上的特色,有一點與蘇夢枕大為不一樣:
蘇夢枕的刀光如夢,刀意輕憐,連刀影也有於種風情與人說。
「紅袖刀」清豔,每一刀都足以令人驚豔。
聽說他的刀有一種使人心動的蜜味。
甚至每一刀都令人願意為它生、為它死、為它而不顧生死。
蘇夢枕的刀:
絕世的刀法——像一抹夕暉。
絕情的刀鋒——像一場細雨。
蘇夢枕的刀法:殘酷而美麗。
——也許那是因為蘇夢枕本身就是個殘酷的人,但他手上擁有一把美麗的刀,正如他也擁有一顆俠義的心。
無論如何,他的刀法都泱泱大度,氣派非凡。
楊無邪則完全不然。
他一齣刀,刀意、刀鋒、刀勢、刀光、刀風都只透露了一個字:
狠。
他不狠也不行。
第一,他的刀短。
只一尺三寸長。
這麼短的刀,要攻擊敵人,就不得不狠,使刀的人也不得不悍。
這麼短而鋒利的刀,已不能守,只能攻,以攻為守。
第二,他的刀法、武法,當然不如蘇夢枕。
——有蘇公子這樣的絕世武藝、絕頂刀法,當然就可以講究風度氣派。
可是楊無邪不能。
他畢竟是:「只要一有時間,就暗底裡勤練武功」——問題就在,「只要有時間」:像楊無邪這種日理萬機的人物,平常處理的事務著實是大多大多了,只怕要比蘇夢枕、戚少商還得更忙:因為他們不必親力親為的事,他都得攬在身上。是以,他能騰下來的時間,就一定不多。
所以習武的時間就一定很少。
更少。
習武跟所有的事情一樣,若想要有卓越的成就,就一定得要專注和勤奮,也得要有毅力和恆心。
然後得要加上一點天份和才情。
楊無邪的天份畢竟集中在才智上,但不是在武功上。
——一個人要「走火入魔」,也非得要對一件事很專注、很專神不可,要不然,連火都不冒,只怕走火入魔也不配沾上:學文如是,習藝如是,練武亦如是。
一旦對一件事練習得「走了火」,才會「入魔」,到頭來成了魔,就遠離了佛,遠離了正道,就算好不容易,能及時回了頭,魔走了,也不見得火就重新再升,佛也不見得能修成正果。
是以,楊無邪習武,只求達到實用的目的。
他是到運智不成,用計不得的時候,才動武。
也就是說,動武,已是最後關頭,迫不得已的事。
所以,他練的武功,就十分井究狠、毒、有效、速戰速決。
他的刀法便是這樣。
不好看。
不講花式。
很有用。
他的刀法有一個名堂:
「攔不住刀」。
——他的刀是攔不住的。
要命的。
——每一刀都攻向要害的。
2.魔火走入
他一刀剁向關七的手。
刀好快。
刀勢突兀。
關七隻有一隻手,當然不想這剩下的惟一隻手再受到任何傷害。
關七一縮手。
縮手只是一種自然反應,不是武功招武。可是關六隨隨便便的一縮手,就避去了一刀。
他才那麼把手微微一縮,又第二次出手,一齣手,就是一這一抓,可有名堂來歷:
這一爪,竟是「臥龍爪」。
——張烈心所使的「臥龍爪」!
這一爪正向楊無邪當頭抓落!
楊無邪大斥一聲,不退反進,一刀向關七的手指反撩過這一刀反應極快。
關七的雙目,突然變了:
變得更厲。
更悽。
更瘋狂。
只聽他喃喃地道:「純兒……純兒呢?……」
他的眼呈雪白,本來綠芒大作,但而今卻似走人了兩朵魔火,使他整個眼神都燃燒了起來。
目焚了起來。
——是魔火走入了他的眼,還是魔性潛進了他的心。魔火。
心火。
他的手一振。
指一震。
全身也一顫。
他的爪勢已變,從「臥龍爪」,易為「落鳳爪」。
那也是張開花的獨門絕學。
——張烈心已著他「驚神指」而死,但他的獨門武功指法,卻在關六身上信手施為。
這一下,以柔制剛,「落鳳爪」陰柔綿密,楊無邪的刀,跟著要落到關七手中。
但楊無邪的刀,可也奇怪。
他的刀見風即長。
長得好快。
——下子就長了三尺七八寸。
刀一長,形勢就不一樣了。
一一本來是關七抓他的刀,現已變成是他反切關六的脈門關七也沒想到有這一刀。
——竟有這樣的一刀!
刀好險。
刀法極險!
關七五指一縮,竟直屈入掌心,手掌變得像鼓把一樣,反扣楊無邪的刀身。
他的變招極忙!
他已先後從「鷹爪手」,變成「臥龍爪」,又變為「落鳳爪」,而今又易為張鐵樹的獨門絕招:
「無指掌」!
無指掌。
——沒有手指的掌法。
不。
應該是毒得連手指都失去了的掌功。
嗚的一聲,楊無邪掌中刀給震飛。
刀飛去。
但刀勢依然在。
且一刀砍向關七。
——下帶一抹刀光。
沒有刀光的刀。
沒有刀鋒的刀法。
——那是自楊無邪手中發出來的刀:真正的「攔不住刀」。
他以袖發刀。
他的袖本來就藏著鋒利的刀片,薄薄而快利。
袖中刀!
關七著了一刀:
——戚少商、孫青霞、詹別野、張烈心、張鐵樹、吳其榮、狄飛驚……等高手剛才都跟關七交過手。
都制不住關七。
而且都還險象還生。
他們當然都殺不了關七。
還傷不了關七。
可是,而今,關七竟受傷了。
——竟為楊無邪所傷。
楊無邪的武功,只怕是這些人中最低微的一個,他能傷關七,唯一的原因恐怕是:
他用的不是武功。
——至少不是傳統或正統裡所謂的「武功」。
他是用了暗算。
——不過,不管傳不傳統,能打敗、殺傷得了敵人的就是好的武功,管它正不正統?
楊無邪確是砍了關七一刀,傷了關七!
關七捱了一刀。
怔了怔。
他似乎沒想到有這一刀,有這種刀,以及這樣的刀法!
所以他自己也喊了一聲。
「好!」
然後他就一手接過了刀。
——那柄正落下來、本來在楊無邪手裡的刀。
他一刀就向楊無邪砍下去。
他剛才連戰七大高手,都沒有用刀。
也沒有用過兵器。
他現在卻用上了刀。
這一刀所落,似沒有出手,沒有刀,也沒有人,只有美麗的刀光,如情人的倩影;微香的刀風,像一聲呻吟。
刀過處,彎如美麗處於的柔眉。
刀落時還帶著些許美麗的風華。
刀清。
刀豔。
刀令人驚豔。
楊無邪一見,就呻吟半聲。
「紅抽刀……」
——「金風細雨紅袖刀」,那正是他主子蘇夢枕的絕世刀法。
遇上這刀他沒辦法。
他躲不了。
避不開了。
他只有瞑目。
徹底。
等死。
可是夫七一招卻又是怎麼來的呢?
——蘇夢枕幾時又將「紅袖刀法」傳了給他?
3.魔入火走
楊無邪沒有死。
因為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孫魚。
孫魚一見關七向楊無邪動手,他就知道這一場已免不了。
自己也免不了。
他蓄勢已久。
所以在這於鈞一發的時候,他一槍就發了出去!
他是山東「怪物場」大口孫家「神槍會」的後裔。
他用的當然是槍法。
他的槍法擅於點穴、攻穴、取穴。
他用的是槍,但使槍法之靈便、靈動,一如掌法、指法。
他像是在使「判官筆」。
他一筆疾取夫七腋下:「攢心穴」。
他是攻其所必救。
關七隻有一隻手,他不能不促住自己尚存和僅存的一隻手。
「攢心穴」也是人身死穴之一,夫七武功再高,也不能不保住這個大穴要害。
他攻的是關七腋下,只要關七自救,只剩一隻手的他,只有抽手一途。
——收手,就殺不了楊無邪。
他算準了,就出手。
一齣手,關七愴嘯了一聲,果然撤了那一刀。
他已不及砍殺楊無邪。
他回刀。
一刀便砍下了孫魚的槍尖。
才一刀:
孫魚算盡機關的一記「屈神槍」,只「消耗」了關七一招:
一刀。
一刀甫過,第二刀又斬出。
仍斬楊無邪。
一一依然向頭斬落。
這一刀,斬得大氣大派、大磅大礴,楊無邪避不了、攔不住、閃不得。
眼著刀起頭落,突然,一物飛掠而過。
像鳥。
很輕。
——一隻沒有腳的鳥。
沒有足的鳥,在它的一生中,豈不是隻有拼命的飛,不能駐足不能停?
——那它怎能休息呢?
那已不是一種不幸。
而是大不幸。
——旦不飛,就得摔死。
一如白愁飛的抱負:
——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魔入火走,冤魂不散,來的莫不是白愁飛?
不是。
來人比白愁飛還輕。
這人飛身而至,像一隻鳥一樣,在關六面前打一個盤旋(在關七如此神威、獨戰八方之際,他居然還故意在夫六身前打了一個迴旋),一揚手,發出一聲清斥:
「住手!」
揚的是他的左手。
左手只發出一道白光。
沒動的右手卻作出十六道紅、黃、藍、綠、黑、白不等的微芒,飛射關七。
關七一見,大叫一聲,「唆」的一聲,劈手一刀飛投向那比白愁飛更精、更俊、也更怨更冷、更年輕的青年!一指一印,即大叫一聲,宛若霹靂雷霆,聲威驚人。
漫空暗器盡去。
全給他的「密宗訣法」打落。
但還有一枚他打不下的。
——那正是這青年左手打出獨一無二的暗器!
這暗器獨一無二。
更獨一無二的是他發射暗器的手法。
他的手法用四個字便可以形容:
「光明正大」。
——彷彿他施放的絕對不是「暗器」,而是「明器」。
大概世間也只有一人是這樣發放暗器的:
那當然就是「四大名捕」之首:
無情。
那一道暗(明)器、說時遲,那時快,已飛打至關七臉門!
關七的「九字決法大手印」拿捏不住,這一枚「明器」就像越過千山萬水、千嶂萬峰的一縷精魂,始終要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回到他的殘軀故上去;而且還要定在那裡。
——釘死在那兒。
就連關七這樣的絕世人物,也避不了,更不易躲,甚至無法招架!
——好一道「暗器」!
關七大喝一聲。
轟的一聲。
然後是隆隆。
——隆隆聲是來自半空,在蒼穹、雲霄深不知何處陣陣傳來,彷彿在雲層邊上。有一兩團似碟形、又似蜻蜓形狀。當然是極大極巨的)的光芒,若隱若現,乍閃乍滅。
然後他一擰頭。
甩髮。
——散發飄飛。
亂髮飛激。
他一把發,捲住了無情那一道「明器」:
也打落了那道「暗器」!
無情打出來的「明/暗器」,一時盡為之落空。
但關七凌空飛擲的刀,仍飛襲無情。
這一刀勢烈。
意剛。
無情發出了他的「殺手鐧」,身形正要疾落陡沉下來。
他一雙腿子已廢,所以更要急促找到落足點。
他不是無足的鳥,足能飛,不能停,不可棲止。
但關七的那一刀已然到了。
這飛擲的刀,不止於關七飛投之力,還加了了關六在刀脫手的一剎間伸指彈了一彈,打出了一記指法:
「驚夢」。
——白愁飛絕招「三指彈天」之最厲害的一招:「驚夢一指」。
現在指法已融人了刀意之中。
刀就是指。
指出了道。
刀就是追。
刀光如夢。
刀卻令人驚夢。
夢加人生。
不朽若夢。
一——這一刀,正尋找一個落腳點的無情怎生避得去!
一一那一指,雙足俱廢全無內力的無情怎能接得下?
一刀既出,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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