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這一刀破空擲出,連街頭巷角那打更人也「咦」了一聲。

那像是一次失聲。

也以一聲淺嘆。

「驚夢刀——」

他喟息。

月下,這人深置罩住了臉容,但手上照路的燈籠反照之下,只見他下頷有幾縷稀落的蒼黃鬍子,無風自動。

——許是因為激動才動吧?

他的梆很厚,很沉,也很澄黃,彷彿就是真金、黃金打造的。

他手上的「打狗棒」很長,而且十分沉甸,棒尖很細。

——大概也有百數十斤重吧?

他當然不是普通的更夫。

——他是誰呢?

4.關魔發狂

刀挾指勁至!

指勁做刀引!

——無情如何避開這一刀?

天知道。

因為無情沒有避。

但他也沒有死。

這一刀,已有人替他接了。

——居然有人接得起關七這一刀!

而且還是「硬接」的。

接刀的,不止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

接刀的是劍。

——兩把劍。

兩位劍客:

戚少商。

孫青霞。

他們已掠下屋簷來,雙劍合一,一齊也一起擋住了這一刀,格掉了這一刀。

沒有他們兩劍合璧,接住這一刀,無情是不是就躲不開這不知道。

若沒有他們及時應付了「凌空銷魂劍」和「隔空相思刀」,無情是否就喪命在這一刀之下?

不知道。

如果戚少商和孫青霞不齊心合力,兩人聯手,光以個人之力,會不會也接不下這要命奪魂的一刀?

不知道。

對未發生的事,人只能估計猜測,永遠也不知道真正「後果」如何?

但「偶然」常會改變「歷史」,而「歷史」也亙常是「偶然」事件造成的。

刀落。

劍起。

一把劍「痴」。

一把劍「錯」。

——痴痴錯錯,人間裡,準不痴?誰沒錯?人的一生,就是在痴痴錯錯、錯錯痴痴裡走過、走遍、走完、走盡。

戚少商、孫青霞一起面對關七。

並肩作戰。

戰!

——關七仿似已給「戰志」焚燒。

戰火中燒。

——越燒越熾,愈演愈旺。

他一咧口,喉裡發出咕咕之聲,奇怪的是,上空月下,彷彿也有嗚嗚之響回應不已。

——蒼穹裡隱伏了什麼?像有一百萬只蒼鷹,九千萬只大麻蜂,在那兒一齊發出咕嗡胡嗡的怪嗎。

然後關七又出手了:

攻向戚少商,也同時襲擊孫青霞。

色彩。

孫青霞看到美麗的色彩。

——簡直是美極了、眩目極了、豔麗極了!

(如果喪生在如此美麗妖豔的色彩裡,真是死也心甘!)

色彩只是一種色相,色相不是利器,如何攻人殺敵?

但關七而今正是用「色」作武器。

——色即是兇。

色彩就是他的兇器。

他攻向孫青霞。

——以色。

色相要命。

要命的色相!

——令人著魔!

聲音。

戚少商聽到的是動人心絃的聲音。

——簡直是悅耳極了、好聽極了、清脆極了!

(要是喪命在這樣優美動人的音樂中,真是死也願意!)

音樂只是一種聲音,聲響原就不是武器,怎樣殺人攻敵?

可是關七此際正用「音」以作利器:

殺人的利器!

——以聲殺人。

他殺向戚少商。

——以聲。

聲波懾人!

奪命之音!

——使人發狂!

戚少商和孫青霞本來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若是他們只對抗聲波和色相,或許還可一戰,尚能一敵。

可是,當聲相和色相同時侵襲二人之際,同時漫發著一股香氣。

香氣嫋嫋,在戚少商鼻端嗅來,仿似檀香,彷彿佛顯金身。大慈大悲,寶相莊嚴,要他即放屠刀,回頭是岸。

他手上沒有刀。

卻有劍。

——他的劍,能在此際放得下來嗎?

放下了劍的他,就能成佛嗎?

一仰或是佛成不了,卻成了鬼:關七的刀下亡魂呢?

戚少商半生中有殺孽無數,而今,一場場如夢悚心,盡現心頭,四起四落,三翻三覆,生死一愛,成敗一線,歲月如流。人生若夢……這一時間,他,竟失去了鬥志。

——一個失去了鬥志的戚少商,又怎麼鬥得過彷彿全身都給鬥志燒痛的關七?

孫青霞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聞到這股香味,猶如處子身上的幽香,無限理想,中人慾醉,既是誘惑,也是召喚,要他惜玉憐香,棄劍投入溫柔鄉。

他手中有劍。

劍在手。

——他能不能在這時候棄劍?

棄劍是對?還是錯?他的劍錯?抑或借的是他?

——放棄了劍,就有他的愛嗎?握住了劍,便能斬盡情愫麼?斬不了情,切不了愛,沒了劍,到頭來,會不會成了關七手下亡靈呢?

孫青霞在過去愛過女人無數,而今,一個個溫香玉軟的女子,掠過心頭,哪一個愛到發燒,哪一個恨得發狂,哪一位欲拒還迎,哪一位委婉承歡,哪一次求之不得,哪一次得償所願……這一瞬間,他,居然沒了戰志。

——一個喪失了戰志的孫青霞,又怎能戰得過好像戰神一樣的關七聖?

戚少商、孫青霞均在極度的迷茫之中,但更驚粟的,卻是另一個人。

吳驚濤!

驚濤書生雖狼狽不堪、左支右絀,但總算也把關七那一輪「驚神指」的餘勁應付下來了,他正要飛掠下簷,對付關七,不意凝神一看,看出了全身冷汗來——

原來彷彿跟天有仇也與全天下為敵的關七,正在用一種他最害怕、最驚懼的武功,來對付孫青霞與戚少商:

那獨門絕藝竟是他的絕活兒——

——活色生香掌法!

(天!)

(我的絕技幾時落在關七手裡!?)

(他是幾時學會了我創悟的武功!?)

一一那還是剛才他向關木旦使出的掌法和內功,而今,竟一一都在關七手上信手使來,且使孫青霞與戚少商,一起也一齊的墮人險境!

這一個發現,令驚濤書生目定口呆,一時不敢飛身下掠,加入戰團。

他只能愣在古屋簷上,在極大震惱中,還微微感覺到蒼穹天心,彷彿有沽沽恐恐之聲,在上空微微震動掠過。

——是有什麼東西在天空迴翔、飛過麼?

他已無暇細思。

他的人已被驚愕充滿。

充滿震愕。

5.著魔

吳驚濤在揩汗。

他淌的是熱汗。

——愧。

他愧的是自創的武功絕學怎全在關七手上使了出來,而且還施得比自己還好!

他流的卻是冷汗:

——怕。

他曾經在好一段時間裡以咒語、迷香禁制過關七,儘管當時他已覺察出這是個不世人傑,但要到這時際,他眼見關七以寡敵眾,卻佔盡上風,使他連孫青霞、戚少商的戰團都打不進去,插不了手,他這才明白關七的武功有多好,才氣有多高!

他一時嚇住了,束手無策。

他雖無策,但有一人卻及時想出對策。

這人當然能想出應對之策——因為他的外號本就叫做「算天遺策」:

他另一個名號是「童叟無欺」。

他當然就是:

楊無邪。

關七發出「活色生香掌」,打出「欲仙欲死神功」,跟著便要一拳打殺戚少商和孫青霞。

他其實沒有必要殺這兩人。

他跟這兩人其實沒有仇。

他也沒有意思要殺他們。

但他不得不殺。

在他而言,是一個試煉。

——他要試驗出一種武功來。

這是一種創新。

他已給創意充滿。

他像一個小孩子,玩得正高興時,得意忘形,全身神智已讓創造的喜悅所充溢,欲罷不能,也樂此不疲。

他眼裡發出奮光。

他的人也手舞足蹈。

他的「新招」已發了出去,他要試驗到底。

他就像著了魔一樣。

——或許,他就是魔:佛魔誰能定分界?

問題是:你要試自己有多大力氣,你大可以向木石、猛獸比比力。

你要試驗自己有多大魅力,大可去發揮、施展,看有多少人甘於為你所奴役?多少美女為你所誘惑?

你要體驗錢的力量,大可去從商、做生意:你要知道權的魅力,大可以去從政、做官;如果要曉得哪一種藥材或是多種藥草的混合能治惡瘤,最好便是找一個患有惡瘤的人下藥給他試試看。

但試「新招」卻下一樣。

——「新招」需要人來作試練。

因為只有「人」才能「接招」,也因為人「招架」的能力,所以才要「變招」,創「新招」、使「絕招」。

但這種試驗是需要極大的代價的。

代價也極高。

——代價是:

人命。

世上一切,都不比人命可貴。

人命價最高。

因為沒有了人命,就沒有了一切。

愛情是生命中的至甜,所以極重要;自由是生命裡的最好,所以更重要——但如果沒有了生命,便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享受不到了:

所以生命最重要。

至重要。

關七已著魔。

他不管一切;

他要試驗出一個結果來。

——他才不管誰生?誰死?死的是誰?犧牲的是不是罕世絕有的英傑人材!

可是,戚少商和孫青霞若全力一搏,能遁得過這試煉嗎?

我們本來可以知道答案的。

可是卻沒有答案。

因為有楊無邪。

楊無邪在。

他當然不能允讓他的朋友喪命。

——他更加不能允可他的朋友為他而犧牲。

所以,他一見孫青霞和戚少商遇險,就叫出了一句話:

「雷純在他那兒——給他抓了。」

他一面叫,一面用手指著。

指著一人。

遙指:

——他指的是誰?

誰抓了雷純?

——雷純是不是真的落在他手裡?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戰鬥中的關七,他已完全不管一切: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是「玩」——他是天生戰鬥狂。

他「玩」的是決戰。

他是全心全意、全神貫注、全力以赴的去,「玩」他就像一個孩子,對他所喜歡的玩意兒正玩得痴,玩得近痴,玩得發狂。

但卻有一個例外。

只有一人例外——

當他聽到雷純這個名字的時候,他一切都變了——變得著緊、著急、著意和著了魔似的焦切與憤懣!

「誰!?」

他發出一聲遮天鋪地卷天噬地蓋天掩地崩天裂地震天塌地的大吼:

「——誰劫走了純兒!?」

誰!?

誰也不知道是準。

但大家從楊無邪指尖所示,只看見了一個人。

狄飛驚!

是狄飛驚讓他涉了險,他就把這個還回給狄飛驚。

——殺人償命。

一欠債還錢。

這是江湖規矩,也是武林法則。

這更是楊無邪所信奉的守則。

——狄飛驚為祛開關七的狠命攻襲,故把這可怕的狂魔引來對付他,所以他如今也把對方所給予他的還給對方。

他恐怕關七不信(對方只是痴了,但決不是個傻於,這人只是瘋了,卻絕對不是笨蛋),還戟指狄飛驚嘶聲道:

「——雷家小姐一直都控在他手裡,他是挾雷純以令六分半堂!他對純姑娘意圖不軌已久,雷純小姐處境險矣——」

這幾句話,很要命。

關七臉上充血,眼中噴火。

那不再是戰志。

而是殺志。

6.發狂

狄飛驚乍聞,一驚。

抬頭。

他終於抬頭。

——「低首神龍」狄飛驚,終於抬起了他的頭!

他的眼有感情,很憂鬱,瞳子左、右、下三方呈白,眼睫毛長而微微蜷曲,顯得十分的敏銳、漂亮、好看。

哪怕是美女的眼神也不若他好看。

——何況,此際他的眼色還帶著微驚:

一種震悸和輕栗。

這使得他這雙多情的眼,分外令人心動、豔麗。

——縱只看一眼,也令人動心。大家都看得舒服,除了給他「看」上的人。

狄飛驚只動了一動。

他的姿態儘管在受驚中、震怖裡,但依然舉止溫文,優雅好看,瀟灑自如。

看了令人舒服。

也令人擔心:

——像他這麼個漂漂亮亮、文質彬彬的,在京師這等臥虎藏龍之地,在武林這般鬼魅魑魎之所,在六分半堂如此龍蛇混集的幫會,他是怎麼活下去的?生存下去的?還生存得這般自若、自如、自在、自成一派的!?

不過,狄飛驚再氣定神閒、再處變下驚,現在也不可能再鎮走如恆了。

因為來了!

那狂魔來了!

關七已轉向他、飛撲向他、騰空飛攫下來,還在半空咆哮了一聲。

「還我純兒來一一!」

他一手就抓了過去:

卻不是抓向狄飛驚,而是——

孫青霞。

——他在這節骨眼上,他竟還對孫青霞發動了攻襲!?

他向孫青霞發出攻擊卻是為何?

他跟孫直劍無怨、亦無仇,他為何非要殺他不可?

——他有必要非置其於死地不可麼?

沒有。

他不是要殺孫青霞。

他只是一手奪了他的劍。

世上任何人,只要去奪(碰/攻/對付)孫青霞或他的劍,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通常都非常慘重。

只要他是人。

不是神。

也不是魔。

但他是戰神。

也是鬥魔。

不過,縱他是戰鬥的魔神,他能攫取得了孫青霞的劍,也得要運用了技巧,且必須付出代價。

他取的是孫青霞的劍。

但攻的是戚少商。

他仍以「大密宗九字訣法」攻向戚少商,手印忽虛忽實,指法時快時慢,人也變得半神半魔。

只不過,他這一次運使「密宗九字太手印」,跟剛才的情形大是不一樣。

他現在是每攻出一指,即行大喝一聲。

每一聲皆如春雷乍綻,元氣充沛。

驚人的是:他已連戰數大高手,且轉戰數場,他非但不累,而且真氣更盛,實力更強,連鬥志都愈打愈熾。

「獨鑽印」,「大多剛輪印」、「外獅子印」、「內獅子印」、「外縛印」「內縛印」

「智拳印」、「日輪印」、「隱形印」一輪發了出去,當手印發到第三家「鬥」時,戚少商已吃不消,快招架不住了。

孫青霞馬上揮劍而上。

急援。

這一援使關七正中下懷。

也使孫青霞眼前一「黑」。

不錯是黑!

——那是「天下一般黑」!

黑光上人的「黑光大法」黑的「黑」!

這一「黑」之下,孫青霞便給關七劈手奪去了劍。

一道青龍,已落在關七手裡。

——但一道血虹,也在月下乍現。

是誰受了傷?

一時間,楊無邪只乍見:

戚少商臉上濺了血。

孫青霞衣上沾了血。

關七的身上也激起了血光。

——到底是誰傷了誰?

誰現血光?

這一剎間,戚少商與孫青霞相顧駭然。

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本來,兩人已全為關七的「活色生香掌」所制,心智也幾為「欲仙欲死功」所控,幸在此時,楊無邪喊話發聲,分了關木旦的心和神。

由於關七還不能算是全盤通透熟悉吳驚濤的心法武功,是以心神乍分,功力頓減,效果失控,孫青霞和戚少商險死還生,但也立即脫困。

不過他們還來不及定過種來,反擊反挫,關七已向他們發出「大手印」。

但這剎瞬間,孫、戚二人,心意相連,也立時有了對策:

戚少商正面攖其鋒銳,戚少商再從旁攫襲。

戚少商那「一字劍法」,遇上「快慢大手印訣」。在三招後已力不從心,六招後己兇險百出。

但孫青霞的「意馬劍」到了。

他攻的是關七胸前。

關七一手就奪了他的劍。

但卻負了傷。

傷在背後。

——孫青霞是攻在身前,殺著卻在後頭!

關七著了一劍。

但他手上已奪得了一把劍。

他像發狂一樣,跟天有仇,地有仇,同世間所有人都有十冤九仇似的,只見他:

長身。

飛掠。

直撲狄飛驚。

他一劍就疾刺了過去。

劍暗青。

——青色的劍。

劍名為「錯」。

——只不知他這次一劍遞了出去,是對是錯?

對他而言,對錯有沒有分別?他心裡還分不分對錯?

沒有錯,哪有對?

——天下間的事,對對錯錯,痴痴智智,怎分得清,容人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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