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青霞卻安慰似的道:——要不是真的瞞過了,我又何故須把殺手鐧全部耗盡在那一隻假手上呢!
戚少商感慨的說:但到底還是毀了它精心製作的一隻手——他恐怕再沒有時間為我多制一隻手了。
孫青霞道,但毀掉一隻假手、總比廢掉一隻真手的好。
戚少商同意,那的確是好多了——你的殺手鐧很有毀滅一切的力量,要不是我有這假手擋著,我決追不了你。
孫青霞好明白,看來,你早準備接我這一記要害的了。
戚少商幽怨的道,你有什麼秘密武器,其實我是不知道的。不過我卻知道你逼出絕招了,而且也認定你有極為可恨的攻勢,留待這一擊施展。
孫青霞奇道,我們其實還素昧平生,你卻那麼瞭解我?
戚少商笑道,我們其實早就交過手了。
孫看霞一愕:幾時?
戚少商道:下棋。
孫青霞更說:我沒跟你下過棋。
戚少商微笑道:對弈過了,還常下呢!
孫青霞怔了一怔,隨既頓悟,恍然道:你指的是……師師?
「對!」戚少商道,我教師師弈棋,她初遠不如我,也無章法,後來殺代凌厲,且大開大合,氣勢凌厲,我就知道必有高人指點。
後細想領會她的棋藝佈陣,從那兒瞭解了你的心境和手段。
孫青霞這時才舒了一口氣,笑道:原來如此,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你對我手法早看透了……看來,我輸得不冤。
戚少商更正道:「你沒輸,我耍詐。按照道理,你先炸掉我一隻手,我負痛之下,斷不可能還趁隙近得了你身,製得了你。」
孫青霞笑了。
很傲。
一一傲笑。
他說,方今天下,皆以成敗論英雄。今夜,我即使是敗了,你也不必來與我圓說,少來安慰我。
戚少商依然堅持:你是著了詐。不是輸了招。
孫青霞卻舒然道,要你光是以一劍指著我,那還勉強說得過去一一可是,你現刻,以一劍制住了我,我的命已在你劍尖之下,隨時可取,連偷窺的言無密一……現在他大概已換了姓名,號稱為「黑光上人」了?也一樣讓借招使力、藉勢飛劍震懾住他,反問:
這還不算贏了,當真豈有此理!
4.量才適性·隨緣即興
他們在高簷、明月下,對話不算響亮,總是平平淡淡的說,冷冷靜靜的道侍衛們若非保駕走,以他們過人的功力與聽覺,總是可以聽得見他們的對白。
原因是:
這兩人經一場驚心動魄的決戰後,勝者一直要表明他沒有取勝,要少也只在說明他勝之不武:敗者一直強調他是戰敗者,絕對是敗得很服氣。好像是,一個覺得取勝是一種屈辱,一個認為失敗是很光榮的事似的。
——可謂:決戰驚心,結果好玩。
更好玩的是戚少商還今仍不認為自己已取得勝利——至少,贏得並不光明正大。
「我是從師師的棋藝中,知道你出陣對招,必定犀利,但一旦遇上勁敵,就會先潛而後蟄,再應機一翔直入九天之上!我見你在戰鬥中,忽止攻勢,改作甩手澡,知道你是必伏乃翔的能退為進之法,更可怕的功擊力必接踵而來,是以,我才養精蓄銳,似殘肢擋你一擊,趁機操進,乘隙偷襲。你的戰略先要露了才致落下風,我不算憑實力贏你。」
孫青霞的頭立時搖得拔浪鼓似的,哈哈笑道:「誰說陣法韜略,不可取?誰言取敵奪城,不能攻心?要這樣也不算贏得漂亮,那麼孫子孫臏諸葛孔明的種種威武事蹟,卻成了笑話了。」
然後他也正色道:我的幾手動作,俗稱「甩手操」實誤,因這動作不僅包含初學者為了甩操之形式而已。同時還是心、肝、脾、肺、胃,連同腳、頭、頸、肩、腰一齊並甩,精、氣、不偷外遠要附近周圍的空氣之神精柳一齊發出。說來還是應稱之為華佗所創造的五禽戲中的入門動作、皮毛招式較為妥當。但你對應我這幾下舒身寧神定氣化精的粗疏動作以佛家今念力氣功。已到了凡屬有指,皆是虛妄。大道無形。大道至簡。隨意呼息,皆成大法,已臻佛道兩家要修精華,境地,不必意守丹田,不用修大小周天,這非人人均可修得,我這種意馬心猿的人,更修不得,所以只有佩服二字說得。
雖然守護皇帝的高手已退走,但仍有一人在聽。
偷聽的人絕對是高手。
他早已聽得汗涔涔下。
冷汗。
——他竟連汗水也是黑色的。
他一流汗,誰都可以看得出他曾淌過汗來。
因為汗水必在他身上創出黑洞。
不止流汗,淚也一樣。
——卻不知道血又如何?難道他流的也是「黑血」麼?
不過流汗總比流淚好,流淚也遠比流血好。
可不是嗎?
只聽孫青霞傲然道:「我不是因為要你不殺我才說這種話。我絕少跟人說‘佩服’兩個字。——對上一次,是跟八無先生說的。」
戚少商眼中已隱有笑意:「溫八無?」
孫青霞說起聽到這名字,眼裡也升起了暖意,「不是他還有誰!」
戚少商倏然收了劍。
一收劍,劍已回到鞘中。
——不是像沒出過劍,而是他收了劍之後,劍彷彿仍在月下、簷上、孫青霞的眉心前,青澄澄、綠慘慘、亮瑩瑩的橫在那兒,從不可一世一直到不可七世似的,要存在的,要亙古的。要不朽了的。
劍收了,劍意還在。
好一把劍。
——好一名劍手!
孫青霞哭了。
一哭,他就不傲了。
而且,也許在這樣詭異的月色下和古老的高簷上之故了,他跟戚少商相似之處,像似是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像了。
尤其是當孫青霞冷酷的臉容開始有了些微笑意的時候。
同樣,在戚少商寂寞的眼色裡升起了一股小火般的暖意之際,這感覺就更強烈了、濃郁了。
「你認識他?」
「八無先生?」戚少商眼裡的暖意可更甚了,「我當然認得他,他是個好人。」
「他也是個好人。」
孫青霞臉上的笑意也更盛了。
「他更是個好的好人;」戚少商補充道,「一個在險惡江湖上廝混,要是隻人好而不夠好,那是件壞事。」
「至少,對自己而言,不是件好事。」孫青霞常也同意,「當不了一個好的好人,最少也得做一個忠的壞人。」
「都一樣,」戚少商說,「我覺得你就是一個忠的壞人。」
孫青霞道:「而你就是一個好的好人。」
戚少商道:「你要是不夠忠,就不會因為我一隻手拈著花便相信了那是一隻真的手。」
孫青霞道:「你如果夠好,就不會收回你這一劍——你本就沒意思要殺我吧?」
戚少商道:「我為什麼要殺你?所有有關你姦殺女子的案件,我研究過,只怕不見得是你所為!但你所有刺殺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的案子,他們的確都惡貫滿盈。——我為什麼要殺你?」
孫青霞嘖嘖地道:「那你還是太忠了,不夠好,難怪在你最孤絕的時候:就是要出劍殺人之際,也好像拈著花就要微笑的樣子。」
戚少商高聲笑道:「我拈花微笑?孫先生可是惹草也微笑,哪好,殺案等與閣下不一定有關,但閣下風流快活事倒也不少,當真是無論拈花惹草都微笑!以閣下武藝超群,傲骨英風,又何必與俗世糾紛廝混度日,消磨壯志!?」
孫青霞笑道:「好說好說。一我亦英雄。我可不想犧牲小我,我是大我,天大地大我最大:因為若是沒有了我,什麼天和地全都沒了,所以有我無他,捨我其誰也!二我不想當英雄。當英雄太辛苦,我這人孤傲、好色、不容多友,更懶得成群結夥,又不得人緣,故不想也不能當英雄,三我不相信英雄。說英雄、誰是英雄?諸葛亮太文,張翼德太武,曹阿瞞太奸,楚霸主太莽,韓信太囂,劉邦太流氓氣,李世民求好心切,趙匡胤太好運氣——我算個啥?誰都不是英雄,我也不是,況且,要出英雄的地方,就是亂世,我只要適世而獨立,獨好女色。趁自己精力過剩之際,跟世間美麗漂亮的女子玩玩多好,樂樂多有意思!既不傷人,又能娛己,何樂而不為之哉!」
戚少商冷笑道:「孫兄風流,早有聞名。所謂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也。只是風流歸風流,孫兄大好身手,大好前程,大好抱負,就如此為沉迷世間女子而盡付流水,豈不憾哉!」
孫青霞赫赫笑道:「你不殺我,大概是要勸我這些話吧?你的好意,我是心領了。我生平抱負,就是好好抱一抱我心愛的女子,多親近親近認為美麗的女人。吾願足矣,你別笑我沒志氣,我跟你不一樣。戚兄,坦白說,我認為你老是家事國事天下事,全背上肩;風聲雨聲讀書聲,全肩上身,那也只是苦了自己。人生在世,百年荏苒,彈指即過,瞬息便逝,又何必這般營營役役、悽悽惶惶?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何必自苦若此!不如收拾心情,好享受人生,快活過一生,自在一輩子!」
戚少商笑道:「你這是:成敗起落不關心,悲歡離合好心情!我羨慕你。但我認為人出來走這一遭,總得有些責任要負,有些事要作出交待,有些貢獻要留下來。我是敢為天下先,不怕徘名後!」
孫青霞也笑了:「好,你辛苦你的,我自在我的。我也佩服你。這是我今晚第二次說佩服的話兒。我的管叫做:隨緣即興:你呢?也望尊駕能量才適性的好了!」
戚少商呵呵笑道:「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孫青霞也大笑道:「劍試天下,何懼成敗起伏!」
兩人擊掌而笑,笑聲裡,就像那笑意和眼色一樣,同樣透露著一個愈來愈明顯、濃烈的訊息:
——那是什麼?
5.自求快活·不尋煩惱
兩人相視而笑,戚少商忽把笑容一斂,莊重地道:「我不殺你,是因為我覺得你今晚也無意要殺我。」
孫青霞道:「若我不想殺你,又何必動用那麼重的武器?」
戚少商道:「我有一個看法,你若不便,可以不必回答。」
孫青霞只閒笑道:「你說,我聽。」
戚少商道:「你給神槍會大口孫家逐出山東,甚至遭受追殺,便是因為你不肯跟孫家主流派系的人物利用秘密武器,搞獨霸天下、統管武林的把式。然而,你原在‘神槍會’裡是極重要也相當傑出的人物,所以,你一定也掌握了相當重大的機密,他們才會派人追殺你於江湖,並且到處傳達流言,毀壞你的名譽。」
孫青霞有點笑不出了。
戚少商道:「以你為人、也不能做任何出賣‘神槍會’的機密,但又不忍見武林同道,在毫無防範之下給大口孫家的人打得抬不起頭、回不了氣、還不了手,所以,你今晚就利用我這一決戰,趁此公佈這種秘密武器,讓我傳出去,讓世人知曉,以作防患。」
孫青霞簡直笑不出了。
戚少商用手指了指在炸燬掉的半截衫抽近肩臂處,那是一道斜斜的劍口子,割開了布絮,道:「你在動手第三招時,已用‘飛縱劍氣’悄悄割破了我的袖子,從你那兒,一定已發現我這手是假的,但你仍使出重武器作攻擊,顯然是故意的:明知傷不了我,還要發動,必有所圖——所以,你今晚旨不在殺我,而是要我以金風細雨樓樓主之便,把這‘神槍會’的機密迅速傳達開去。」
孫青霞完全笑不出了。
戚少商道:「不過,你也不可太憂慮。據我所知,‘自在門’的諸葛先生已研創出一種兵器,儘管人力沒那麼猛烈,但施用則更快捷方便,一旦能夠廣為推動、妥為使用,說不定早已能剋制住孫家這要命武器、殺傷力奇巨的絕活兒!」
孫青霞不笑了。
戚少商衷誠地道:「無論如何,我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知道這事,和使我親歷了這武器的威力。你不是來殺我的,所以我才不會要你的命。」
孫青霞道:「我現在也明白了。」
戚少商道:「明白什麼?」
孫青霞道:「你也不是要來教訓我和捉拿我的,你是來勸我莫要為女色誤了一世。」
戚少商道:「不過,現在我才較瞭解你:原來你並非像傳說中那般好色,而是太重視兒女之情,精力又太充沛了,而自負又過高,所以才會受俗世群小圍剿,成了自絕於江湖是非的奇俠。」
孫青霞倒是詫異:「你怎會了解我這些?說到頭來,我確好女色,我的確是個色魔!」
戚少商道:「僅僅是好女色的人絕使不出如此出塵的劍法。」
孫青霞默然。
好半晌,他才說,「我現在也漸漸明白你了。」
戚少商道:「哦?」
孫青霞道:「我初以為你好權重虛榮,現在才曉得,你只重名譽、有責任感,所以才會每自灰燼中重建華廈,在挫折中建立大信。」
戚少商笑道,「你從何而知?我們交往何太淺也!」
孫青霞也以戚少商剛才的聲調,道:「因為重權欲的人絕對使不出如此孤高的劍法。」
戚少商也沉默了下來,孫青霞眯著眼問:「你很有名,也是紅人,明知很多人都關心你,為什麼你不讓人分享你的孤獨和寂寞?」
戚少商慧黠的反問:「你呢?」
孫青霞豁然的笑了笑:「因為真正孤獨和寂寞的人,怕給人當作一種熱鬧,熱鬧一番之後,又把他們給遺忘了。」
「對,」戚少商說,「到底,留下來的只是孤獨和寂寞——而熱鬧過後的孤獨與寂寞,更加寂寞孤獨。」
孫青霞哈哈大笑:「所以我好色。人生玩玩就算了吧,一時快活便神仙。」
戚少商也呵呵笑道:「因此我重權。大權在握,大有可為,若無可為,要放便放又如何!」
孫青霞嘻嘻笑道:「要放便放?那豈不是跟放屁一樣?」
戚少商道:「權是虛,名是幻,我是實,跟放屁本就沒兩樣!」
孫青霞拊掌大笑:「只不過,就算是屁,說放就放,也不易辦到!」
戚少商道:「自尋快活,不尋煩惱:好聚好散,自由自在。」
孫青霞呼應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知錯不改,善就是惡!」
戚少商拊掌道:「寧作不通,勿作庸庸;寧可不屑,不作愚忠。」
這句話甚對孫青霞心脾,於是他也長吟道:
「寧試刀鋒,不屑跟風;寧可裝瘋,不為不公。」
他們在明月下這樣對答。
他們于飛簷上如此吟哦。
——還在劍影刀光、捨死忘生中決戰。
而今?
平常是道,手揮目送;
平安是福,請放輕鬆。
可是,有一人來得決不輕鬆。
但他還是上來?
走在古老的飛簷之上,他們顯得衷衷誠誠,也戰戰兢兢。
月亮當頭照,卻照不出他的影子。
——因為他比他的影子更黑。
彷彿,他就是一個「與影子搏鬥」,「比夜色淡臉」的妖魅,而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來,既不蹣跚,也不吃力,但也非健步如飛、身輕似燕。
他完全不施展輕功,但走在這古舊殘破的瓦簷上,亦如履平地。
他走得步步為營。
他並不氣勢雄,也非一步一驚心,他是潛藏不露,不炫不斂。
他雙手棒著一物:
暗青。
暗青是顏色:是在今晚已漸偏西的月華下所照出來的色澤,而不是「暗青子」。
——「暗青子」在武林中,卻是「暗器」的意思。
他畢恭畢敬棒在雙手小臂上的,當然不是「暗青子」,而是一把暗青色的劍:
那是原來孫青霞的劍,因給戚少商一劍格飛,直釘入他眼前窗欞木條子裡的那把青芒侵其眉睫、浸其心脈的劍!
——一把白道上斥之為「淫魔劍」,黑道上謔之為「淫情劍」,劍主號之為「朝天劍」,然實則只有一字之名:「錯」——這樣的一把劍。
本來劍已脫手。
而今有人把它拾回,而且捧了上來。
持劍上來的人,當然就是自觀這一戰的黑光上人:
詹別野!
——他不是曾受這一劍之驚麼!
他還上來這古飛簷上作什麼?
6.路遙幽夢難禁
「我是上來還劍的。」
詹別野走到二人身前,看看戚少商(和他手上亮如雪玉的劍),然後向孫青霞奉上了他的劍。
劍一遇上了他的主人,好像給激發了靈力,發出了「挫挫」的微響,還微微嗡動著暗青的殺芒,又似一隻活著的野獸什麼的在他手裡咻咻喘息。
「黑光上人,素仰大名,」戚少商抱拳笑道,「幸好你上來還這把劍,要不然,我這位朋友可要見怪了,我可賠不起他的劍。」
黑光上人道:「這話說謙了。你既把這一劍飛了給我,就一下怕我奪得了走,二不怕劍收不回來。」
孫青霞接過了劍,而且還愛惜地審視他的劍,眼裡精芒大露。
那把劍也愈爾青芒大顯:傷佛它也是在看著他的主人——至少它知曉它的主人正在看著它,愛惜著它。
它和它的主人一樣的驕做。
一般的鋒芒畢露。
鋒,且銳。
黑光上人看著孫青霞手上的劍,他當然也看出來:這劍在他手上跟在孫青霞手裡光芒大不一樣。
所以他很有點羨慕的說:「這是把好劍。」
孫青霞冷峻的盯著他,道:「既是好劍,為問不索性要了它。」
黑光上人道:「就是因為是好劍,我才不配擁有它。」
孫青霞看著自己的劍,感喟的道:「這把劍,原名‘錯’忽爾,手腕一掣,精光一閃,劍尖已向著黑光上人咽喉不到一尺之遙,冷冷地道:你不該再讓我拿住這把劍……從我執此劍的第一天起,我就準備錯到底了。」
黑光上人居然不閃、不躲、不避、而且連眼也不眨,只看著敵手的劍尖、劍鋒和劍,一字一句的道:
「你要殺我?」
他說話像是在叫,在吼,在咆哮——儘管在他的語調並無敵意、甚至十分禮貌的時候都依樣的在嘶聲吶喊似的。
孫青霞的眼神像一口冰鏽的寒釘,要集中一道,隨劍光釘人黑光上人的咽喉裡一般:
「你說吧?我這把劍已錯了很多次,我也做錯過很多事——我不在乎再錯一次。」
黑光上人苦笑道:「也許,我把劍端上來是做錯了,也走錯在先了。」
孫青霞冷然道:「你是蔡京一夥的人。」
黑光上人道:「我不能不承認。」
孫青霞冷酷地道:「我曾兩次行刺過蔡京。」
黑光上人道:「但你功敗垂成。」
孫青霞道:「其中一次,是因為你阻撓。」
黑光上人:「我身在蔡府,食君之祿,不得不分君之憂。」
孫青霞:「可是助紂為虐,比親手害人更卑劣。」
黑光上人:「我只是個道人,能作什麼?難免身不由己。」
孫青霞:「虧你還是個修道之士,不作半個神仙,不養性修心,卻對世間諸般欲求,無一能捨一一你這算什麼道!?」
黑光上人:「我的道就是享盡人間福。有錢有權有女人,這就是人間最好的享受,我的道行達不到更高的境地,但我的道德卻可以換取這些。醒握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誰不喜歡?」
孫青霞:「你回答得倒爽快。」
黑光:「真人面前,不說誑語。」
青霞:「你就不可少貪慾一些?讓良心好過一些?」
黑光:「我已儘量減少直接害人,要真的難免損人利己之時,我已儘可能少損一些人——偶然也會在明在暗的幫上一些人的忙。」
青霞:「真的?」
戚少商道:「他說的是真話——我打聽過他的事:他跟蔡京、朱勵等人,確有虛與委蛇、靈活周旋處,不似林靈素、菩薩和尚、一惱上人、煩惱大師等囂張放肆、了無忌憚!」
黑光:「謝謝,我只是膽小,不是積德:我所作所為,已無德可積,死有餘辜。」
青霞:「所以你才敢送劍上來給我?」
黑光,「劍本來就是你的,」
少商:「你難道不知道:只要殺了你,我們就可以在今晚除去一名大敵麼!」
黑光:「我是來送劍的,不是來送死的——」
然後,他傲然道:「何況,以一敵一,我還未必一定會輸。」
少商,「你豈知我們一定會以一敵一?」
黑光:「你們是英雄——英雄不作卑鄙事。」
戚少商森然道:「那你就錯了。」
孫青霞冷笑道:「他充其量是個梟雄,梟雄會不擇手段,先把敵人打垮了再說。」
黑光上人長吸了一口氣:「那我倒看走眼了。」
孫青霞突然把劍一收。
「唆」的一聲,劍就不見了。
青光頓滅。
他將劍收回那「重武器」內。
——那「重武器」又迅速摺合重整,還原成一口琴:
焦尾赤殼黛衣古琴。
他道:「你沒看走眼,我不會在今晚動手殺你的。」
戚少商也道:「你也沒走錯了路,你既把劍送回來,他便不會用這把劍來殺你。」
黑光上人這才吁了一口氣。
——孫青霞顯然已收了劍,但他喉頭仍有「長了青苔」的陰寒感覺。
然後,他道:「我一來這兒,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戚少商問,「什麼感覺?」
黑光上人忽爾吟道:「醉裡挑燈看劍,路遙幽夢難禁,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一下子,人往這兒一站,才說幾句話,許是月亮特別亮,還是這幾特別高,或是這夜裡有些什麼蹊蹺——我總覺深心裡怦怦的跳,連心神都鎮定不來,但什麼感觸都齊全了。」
孫青霞斜睨著他,「但你仍十分鎮定。」
戚少商卻道:「說實在的,我也有跟上人相近的感覺。」
孫青霞忽道:「是不是覺得怔忡不安?」
「是。」戚少商聽孫青霞這一問,才知道他也感受到了,「同時也是一種危機迫近、某樣可恨的事物正要裂土而出似的古怪或應……」
孫青霞沉重地道,「我有。」
然後他問:「有沒有注意到屋下那挑糞夫?」
戚少商道:「他也是武林人物,以前曾在六分半堂裡吒叱一時過,姓雷,原名念滾,成名後去掉‘念’字,成了‘雷滾’——他本來是個人物,但近日潦倒沮喪,說不定他日還會再起風雲。」
他停了停,接道,「不過,現在已迫近眼前,彷彿把我們從現在一腳踢到過去,而又一掌打倒了未來的危機,絕對不可能是由他引發的,而是一一」
他先望天。
望月。
然後低頭。
看腳下屋瓦。
然後,臉色倏然煞青。
——不止是他變了臉色。
黑光上人隨他看去,也臉色煞白;孫青霞一看,也臉上頓時失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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