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踏破賀蘭山缺
今夜的月色分外好。
照在大街的挑糞漢心裡分外明。
且亮。
——因為他的瞳仁不僅是因為月色而點亮,更因為古飛簷上那一場燦絕古今的以及那雪意的決鬥劍光和絕世兵器之神光而燃亮。
燃亮了他的鬥志。
——點看了他本已熄滅的希望。
他是誰?
他只是名挑上糞的漢子。
但是一名叱吒過、威風過但後來負傷過、慘敗過,而今失意潦倒偷偷退出去江湖而今在寂夜長街裡挑大糞的武林人:
這人也許是還記得;
許或大家仍認識;
他姓雷,名滾。
——雷滾。
從前的雷滾,穩坐「六分半堂」的第六把交椅,坐守「破板門」,六次攻擊退意圖入侵的大敵,受到總堂主雷損的重用,聲勢一時無兩。
當年的雷滾,一雙虎虎生成的大眼、如看人時雷動一般的滾掃過去,說話的聲音也似雷聲滾滾,一掌一動,虎虎生氣,加上他左手使九十三斤、右手舞九十九斤重的「風雨雙滾星」,為奇門兵器之最,號稱「風雨雙煞」威震京華。
可是在「破板門」之一役裡,他給「金風細雨樓」樓主在受傷的情況下,以悽豔的刀光輕易擊毀,不但毀了他的雙滾星錘,還在舉手投足間在他面前斬殺了他的兄弟,更擊毀了他的信心。
這還不夠。
信心大挫的雷滾,痛定思痛,受到極大的震嚇,給蘇夢枕收攬了去,在重要關節上,背叛了「六分半堂」,以迷魂煙,暗算狄飛驚。(詳見《溫柔一刀》)
結果更慘一錯再錯,借得不可收拾,一敗塗地,他給一向看來無縛雞之力的狄飛驚,一記匕首貫穿胸膛而但出奇的是。
他沒有死。
他還活著。
——匕首隻穿腸而過,並沒有穿過他的心。
他有過人的生命力。
他竟然未死!
往日的志氣如故,今已心衰欲死。
他既無臉目存身於「六分半堂」,更不能容於「金風細雨樓」,京城武林,已無他立足之地。
偏生他雖心灰意懶,卻又不知怎麼,仍不肯離開這多是非,多變遷、多紛繁、多夢幻、多勢利、多所爭的京華之地。
他仍留下來。
卻成了個挑大便的潦倒漢。
——往日的風雨流星,今日的午夜留香。
他已不介意。
他信心己失。
信念已然粉碎。
直至今天——
這個月夜裡:
他看到飛簷上的決戰。
——以及他們的招式和武器。
他看到了兩人的決戰:
這才是真正的戰鬥。
——只有這種方法才能對付狄飛驚。
倏忽莫測的出手!
他眼睛發了亮,不只為兩人的招法與劍法;
而是因孫青霞的「秘密武器」!
——他曾構想過這種武器!
——以「江南霹靂堂」雷家獨研的火藥,加上實際上統管了「六分半堂」雷家子弟的人才濟濟,他們絕對能製造得出像在那月下那白衣人以琴為殺人百數十丈外的利器來!
雖然,不知道這「武器」叫什麼名字,但他只看了一眼,便永生難忘。
他永遠記住。
他矢志、立誓、要在有生之年,製造出這種兵器來!
而且還要大量製造!
若有那麼一天,他必能吐氣揚眉。
——那就是他報仇雪恨、光大雷門的時候了!
他看到了那武器、就重燃了信心,重新有了希望。
儘管他此際肩上挑的是大糞,但他卻如同以一雙鐵肩,擔起了整座江湖的命脈,整個武林的經絡。
他看見了這一場決鬥;
看到了這一件武器。
——他眼裡的決鬥,不再是一場決鬥。
而他心裡的武器,卻仍是一件武器:
那就是一件可以主宰的、也足以主宰他日武林的武器……
他要模仿。
他要製造。
一—雖然,他仍不知這「武器」叫什麼名字,該叫什麼名他只知道,這兵器一旦使出,就有一種「踏破賀蘭山缺」,驚天地而位鬼神的氣勢。
那像是雷一般密集滾動過。
他喜歡這種氣勢。
他愛上這種聲音。
他覺得這聲響殺勢,很像當年的他自己!
那有點像是兵中之霸:
槍。
還有炮!
就算連在屋瓦上決戰的戚少商和孫青霞二人,也不知道街心有個挑大糞的漢子會有這麼大的震盪,這麼深刻的想法。
連孫青霞也不知道這武器一齣,讓那挑大糞漢子看了去,日後會對武林、江湖乃至大宋江山天下,會有那麼巨大的影啊。
——大得足以亡國、殺天下人、毀掉世間一切。
他們的決戰是一場偶然。他的出手也屬無心。
然而世上大事,往往是在偶然中發生的,而生命裡最重要的事,也亙常是無心造成的。
可不是嗎?
2.今古幾人曾會
世上有一種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他平時不出手,一齣手就非凡,就要命,石破天驚。
平素的孫青霞,殺性很大,必要時,他殺人決不手軟。
但他平時絕少使這一招,用這種足以動地驚天的武器。
世間也有一類人:是從大大小小的戰役裡打上來的、站起來的、而且還站立不倒的。
他遇上高手就施高明手段,對上低手也無妨,他使的都是平凡手法,總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但也見魔除魔,逢邪避邪。
凡人遇上他也覺得很對味兒,高人遇上他便知是絕頂高手——那是玉小石遊戲人間的特色。
戚少商卻是那種咬著牙、皺著眉、緊抿著唇、沒有好運氣的自己創出一條好時運的大道,有志者事竟成——不成也至少會有收穫的那種人。
他不求奪目,但最後還是他最好;他要求幸運,不過到底他為自己創造了命運。
今天他的出手,就很非同凡響。
他的劍法更瘋狂。
他的劍法招不像孫青霞、冷凌棄的「不要命、只要拼」但卻是一種背叛命運的方法。
——一種背棄了自己命運的劍招!
是以,他才挑飛了孫青霞的「錯」劍,卻乍見敵人已「拔」出了另一件「武器」。
而且,那「武器」發光了:
還「開火了」!
他的反應是:
不退反進。
揉近——
出擊!
他好像算定孫青霞會亮出這種更可恨的武器來!
所以他也早準備好了應付之法。
可是他應付的方式很「原始」。
他竟用左臂一掄!
右劍直取孫青霞!
他竟不閃/不躲/不避/不退/不緩一緩/不停一停/不稍讓一讓那「可恨的武器」的鋒芒;他寧犧牲一手,直取對方之命:
他那拈看花的手!
騰騰騰……
火光濺迸。
火星四冒。
一下子,戚少商的臂幾乎給砸了個稀已爛,但他的劍已正取門、直刺面門、並在還有比蚊子的體積還隙縫間陡然頓住要不然這一「痴」劍就要洞穿孫青霞的印堂。
劍光就濺在孫青霞雙眉雲間:
不發。
明月當頭。
冠蓋京華。
一一斯人憔悴否?
否。
孫青霞的神情依然是那種故我的飛揚跋扈。盾字眼色間彷彿在說:
——殺了我吧!怎麼?你不敢殺?你吹我不脹、你咬我不入、你啃我不下、你罵我不怕、就看你敢不敢一劍把我殺了!
(殺了我,不大快人心也是可大快我/你心呢!)
——生死有命否?
若有,而今他的性命,就懸於戚少商劍下手中。
戚少商理應殺了他——就算他們原無巨恨深仇,但孫青霞至少也毀了戚少商一條手臂。
他以手上的奇特「武器」在幾響「騰騰」聲中,炸掉戚少商一隻手。
誰都不願獨身終老於江湖;何況獨臂!
他的一隻手已中了孫青霞的毒手。
可是奇怪的是。
戚少商的樣子看去,並沒有恨。
彷彿也不很痛。
——一臂已碎,豈能不痛!?
十指尚且痛歸心,何況一臂!
然而戚少商的神態彷彿依然悠悠著依戀,閒閒著閒情。
兩人就僵在那裡:
凝·立·不·動。
凝·立·對·峙。
戚少商的劍尖,指著孫青霞的眉心。
孫青霞手上的「武器」對準著戚少商的身子。
月落。
烏啼。
霜滿天。
劍花。
殺戈。
京華夜。
悲歡離合事。
陽晴圓缺夢。
命無全美。
退無必好。
鴛鴦不是蝴蝶,獅子遏著神鵰;一個戰天鬥地,莽撞天下,一個創幫立道,獨步武林—
—他們卻在此京華月夜,決一死戰:
誰勝?
誰負?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鳳凰臺上鳳凰遊。
鳳去臺空江自流:
——今古、凡人、曾會?
天下無人識得。
這一戰,的確沒幾人曾會。
一沒有幾個人能適逢其盛。
但「黑光上人」詹別野肯定是其中之一。
不過他現在卻吃了一大驚。
也嚇了一大跳。
因為他只看了戚少商與孫青霞的第二劍。
(第三次交手),這大澈大情大解脫,正要定神留心觀看他們的第三劍和第四劍出手,意外發生了:
「呼」一聲,一道青龍飛來——
——「奪」地插在他的窗欞上!
劍直入木及愕。
劍柄兀自顫動不已。
劍離他面前只三寸,貼近他的鼻端!
——三寸之舌!
他愣住了;
一時,不敢有任何動作,連眼也不眨。
劍在他眼前。決戰在遠處。
——到底,這是故意?還是恰合?(他們已發現了我在偷看,特意示儆?還是示威?)。
——(說拔劍一拼?還是打擊。黑光戰?還是逃?)
參與?迎戰?還是離開?逃亡?
看看在黑洞裡兀自舒亮著的一截青鋒,詹別野不禁湧上一腔熱血,又淹來一陣驚然。不知怎的,他忽然在心頭揮過去了,小時候讀過一百名畫家寫的詩。
——破傘孤燈兩腳泥,上街賣符買東西,路遙偏是歸來遲,戰戰兢兢怕鬼連。
不幸的是,他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在他是一國之師!
可笑的是,他此刻就是這個意思;
一一虧他還是武林高手!
他的確不想去面對,這在月夜裡以太陽般的光芒決戰的大衣雪袍高手!
3.一時多少豪傑
歲月流止。
時間靜止。
——彷彿連月色都凝結成了冰河:
乳色的冰河。
——歲月長河,人生寂寞。
一時多少豪傑。人生如夢,高處不勝寒。
劍鋒上的寒意,使孫青霞的喉頭炸起。
一粒粒的疙瘩。
(冷啊。)
(原來接近死亡的時候,是那麼冰肌寒而澈骨冷的!)可是,孫青霞連眼也不霎。
劍風仍指著他的眉心。
劍風卻已侵入了他的心。
但他凝立迎風,望這劍鋒。
也望定了指劍的人。
一一拼著給毀了一隻手也要把握住這剎那空隙之下的戚少商。
他看著隨時可以取他性命的劍,還有取他性命的人。
在另一頭的黑光上人,卻也盯住那一把兀自晃動的但無意要取他性命的劍。
他仍在心念疾閃:
該逃?還是該挺身?抑或撥起了這把劍——放出了這把劍,是不是就得要面對恩怨和情仇?
——不理會這把劍,是否就可以免去一場殺戰之災或血光之災?
他卻不知道,在不久前,京城曾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決戰,張鐵樹、張烈心、還有方應看以及雷媚、一齊出手稗擊王小石,而王小石就用一塊磚石,假意打空,卻迎向六龍寺圍牆外十數丈遠的石塔內,把正在塔內偷偷觀戰其劍想找便宜來擒的白高興、吳開心、郝陰功、泰感動四人同時殺傷,還震驚了當場的一流高手葉神油。
——王小石那一塊隨手而發的磚石,它生起的作用,跟今晚清風明月、古都飛簷上戚少商劍挑孫青霞的「錯劍」,正打入黑光上人面前的情境,竟又是十分的近似。
英雄所見略同。
豪傑意志相同。
一一這原就是必有雷同,不屬巧合。
戚少商看著自己給轟得七零八落的一隻左手,只剩下幾縷破布殘絮迎風映月飄,飄飄,恍恍。
他看看自己的殘肢,奇怪的是:臉上卻浮現了一絲殘笑。
這時出現這麼笑意是殘忍的。
甚至是殘狠心的。
他也是為奇詭又略帶冷觸的說:「可惜。」
可惜?
可惜什麼?
——還是為孫青霞惋惜:終於還是毀於他的劍下?
他這句說得很冷淡。
也很冷酷。
他就說得很含糊,聽的人也不很明白。
孫青霞卻聽明白了,所以他說(也是答)。
「的確可惜。」
他完全同意戚少商的話,但卻是由衷的,而不是因為在對方劍光下而震驚、屈服、附和、求饒。
他的活還沒說完:
——我的確不該把自己絕密武器轟在你那一隻袖子上……他說:「你那隻手本來就是空的。」
戚少商酷然笑了一下,笑意裡沒有喜悅,只有孤寂。
「我本來就是剩下一隻手,」他道,「也只剩了一個人。」
孫青霞居然還有點好奇的問,「你那一隻手做得那麼完美,那麼細微,居然還能拈起朵花兒——它大概出自四大名捕之首:無情的手掌吧?」
戚少商反而奇道:為什麼你視為是他製造的呢?
孫青霞坦然道,只有他那麼精細唯美的人,才會製作出那麼精美得能夠拈花拈出了意境的假手。
戚少商喟然:你便對了,也猜對了,那的確是出自他的手筆。
他的人有風格,連打出來的暗器、辦案的手法,也有強烈的風格,沒想到連他製造出來的東西,也一樣瞞不過別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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