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深情豈若無情真

這次,李師師也頓為之粉臉變色,情急地道:「他……他來了……怎地在今天也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竟說來便來。

她一面急,一面望著孫公蛭,眼裡流露出一片催色,令人哀憐,也令人愛憐。

孫公蛭神爭冷峻,冷曬道:「——你要我先行離開、是不?」

李師師楚楚動人的點了點頭。

孫公蛭一笑、抄起桌上的酒壺,也不倒酒,仰脖子一氣幹盡飲淨,然後崩的一聲,咬下了壺嘴,拋下一句話:

「好,你要我走我便走,我也不礙著你的事——反正,在這兒偷雞摸狗的,又豈止我一個!」

說罷,他撈起焦尾風琴,猛回首,往窗外盯了一眼。

戚少商機伶伶的打了一個突。

此際,他跟那人首次正式對望。

戚少商心下一粟,以為對方必自視窗掠出,正要找地方迴避,忽聽孫公蛭冷哼一聲,一手挾著琴,一手開啟了門,大步而出:原在門個候著的李姥,因為門前一空,幾乎沒跌撞趴了進來。

戚少商只覺與那人一記對望、就似是大日如來遇上了不動明王,打了一個星火四濺的交鋒,但又似是同一家、同一門、同一血脈的唇亡齒寒,首尾呼應。

他極憎恨這個人。

——好像這人能做到他不能做到的事。

他也覺得此人甚為親近。

——他和他之間,仿似沒有什麼分別!

這感覺很複雜,他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孫公蛭仍然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聽說皇帝來了,竟不從窗掠走,而大搖大擺的取道大門:

——莫非他不伯跟皇帝遇個正著!?

他這一走,才跨出大門,李姥幾乎跌將進來,同時,薰香閣中的綢簾急搖顫不已。

李姥慌忙的說:「……··妞,鸞鈴在龍頭殿搖響了……萬歲爺馬上就要一一」

話未說完,有人陰聲哈哈一笑,霍地拉開了多層雲布的綢簾,先是兩名力士、接著是四名侍衛,再來是三名太監,然後是六位宮娥,侍奉著一身著錦繡黃袍、鬚髮稀疏的人,行了出來。

戚少商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閣裡有機關!

——敢情是皇帝在皇宮暗修潛道,乃直通李師師的薰香閣。

趙佶在上回遇弒之後,果然小心多——但他仍色膽包天,不是絕足不登,而是暗令民工,為他挖一甬道,神不知、鬼不覺的直抵李師師香閨。

對趙佶而言,這可更方便了。

但要挖掘這一條通道,又不知得花多少民脂民膏,傷了多少人心人力!

戚少商這一念及此,心裡有氣,卻聽趙佶笑道:「愛卿,可想煞朕不?朕明不上朝了,今兒就跟你顛三倒四來了,偏給你一個驚喜。」

師師這時已回覆鎮定,盈盈斂襖拜倒:「小女子敢請萬歲爺福安。」

趙佶打發侍從離去,呵呵扶起師師笑道,「卿卿還跟我來這說著。」就笑茲茲的要跟師師親熱。

師師欲拒還迎,委婉相承,正要熟好之際,師師忽說:「妾身今日恰逢月信,精神匱乏,陛下來得不湊巧,今晚恐未能待寢。陛下忽如其來,可把奴家嚇了一跳。」

趙佶神色一變,他本業如渴如飢,而今大為掃興,只說:「這有何難,朕即命大醫院備下藥方,停了信期,不就行了?你怕的不是朕來的突然吧?」

李師師矯笑婉拒道:「這怎生使的。只怕這一停訊,淨了妾身子,但也使妾人老色衰,陛下就不再要妾身侍奉了。」

她只避開了皇帝說來就來的事不說。

趙佶笑著擰她:「哪有這樣的事……卿卿今晚不便,但朕就是興勃,不如你跟我……」

師師只嬌笑不依。

戚少商看得眼裡冒火,心裡發火,正想離去,忽爾,場中對話,卻有了變化。

許是李師師一再推拒,引起趙佶不快,只聽他冷哼一聲便道:

「師師,你也別大乘風得意飛得高,朕是憐你惜你,你的作為,朕豈不知?」

師師整衿欲言,恭謹的間:「陛下龍顏蘊溫,不知所指何事?」

趙佶直問:「前時我召你入宮,冊封妃嬪,你為何一再拒絕領旨,下怕欺君之罪麼!」

李師師幽怨的一嘆。

趙佶果問:「有話便說無妨。」

師師不敢抬頭:「我怕陛下一怒斬妾。」

趙佶笑道:「哪有這種事!你盡說無妨,朕豈如小氣婦人。」

師師仍是不敢抬眸:「妾不欲使陛下氣惱。」

趙佶嘿聲道,「朕若惱你,早惱下了。朕那日遇刺,暫退伏榻下,才知那是個隱蔽藏人好所在。」

師師心頭一震,強自鎮定的道:「陛下的意思是……」

趙佶道:「沒啥意思。朕那次匿於榻下,對你跟刺客交手護朕,很是感動,但卻令朕聯想起一首詞……」

師師便問:「什麼詞?」

趙佶信口唸道:「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城上已三更。向誰行宿?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師師這會臉色微白,強笑道:「那不是妾作《少年遊》?陛下當時聽了,還給妾身幾句勉勵,令妾鼓舞萬分,迄今未忘,感恩不盡呢!這詞又出了什麼漏子了?」

趙佶冷笑道:「這詞就是寫的太好了,你隨意唱了,曲文卻記在朕心裡了。回宮一想尋思,那不像是你手筆,即景抒情,清新流暢,似出自男兒氣,跟女兒家手筆,是分明不同的。可是,那晚,朕為愛卿送來潮州甜橙,卿用玉剪挑開,親手剝喂朕口,這等細節,正是詞中所述,莫非愛卿把與朕之恩愛細節,都一一說予人聽?還是詞風大變,辭貌大異,寫出另一番風格來?抑或是臥床榻下,正好有人,朕與卿纏綿恩愛之時,讓人聽去不成?」

李師師聽得忙斟酒敬酒,趙佶不飲,卻一拍案,畢竟是龍顏大怒,天威莫測,師師唬得連酒也濫出來了,染溼了翠袖。

只聽趙佶臉下一沉,道:「那次你也推說正值娘娘華誕,勸朕理當夫妻恩愛一番……朕還誇你識大體,嘿!」

李師師只悽怨的說,「萬歲爺,您不信妾了。您要不信妾,妾身一頭撞死算了!」

趙佶見師師眼圈兒紅了,一副淒涼模樣,口氣是軟了,臉也緩了,但語鋒卻仍在的:

「你要我信你?你那晚吟了那曲兒後,不數日,坊間已唱了這段《少年遊》,說是開封府監撫周邦彥教的——難道信任予他、授予他,還是一不小心,給他偷學去了?那可是詞句一模一樣,就連曲調也相同!巧有這個巧法?妙有這個妙法?嗯?哼!」

當李師師慼慼垂淚,哀哀切切的道:「賤妾罪該萬死……萬歲爺明察秋毫,高炬獨照,任何細緻之處,都瞞不過聖上……」

地雙手揉揉看趙佶臂頸,柔柔的說:「不過,賤妾也把曲子唱予樓子裡的姊妹們聽,不知是讓誰個野丫子學去了,教與人唱,這就一一」

她是先讚了趙佶,大大地奉迎了一番、才說開脫的話兒。

趙佶一下於,連語調也緩和了下來,看來李師師那一手還是挺管用的。

「……朕倒不與美人計較,是朕好意三番四次催你人宮,你總推卻,這又有個什麼說法?」

師師淚痕未乾,又嫣然巧笑向皇帝要緊處推了一下,白了他那麼一眼,嬌妖媚聲的道:

「妾說哪,萬歲爺,你急什麼,豈不是什麼都給你佔去了嗎!到真個給你納入宮來,你又去尋花問柳去了,那時,只教妾身苦守空閨,方知深情豈若無情真了。」

2.今夏正好春衫薄

只聽趙佶給李師師揉得幾揉,聲也放軟了,也用手去摸李師師的嬌嫩處、只讚歎道:

「你這蹄子也真會耍朕……好,朕便不勉強你。反正,朕只要來看你,就有潛道可遁,也方便得緊,隨時可作醉枕美人膝,那就不妨了……今晚且就饒你則個吧!」

師師一聽,忙嬌呼細喘,「萬歲爺福安。萬歲爺萬萬歲。」

戚少商在外面卻聽得直是冷笑。

——雖說這趙佶皇帝居然從一曲詞中,發現猜度得出:李師師可能與周邦彥有曖昧,但堂堂一國之君,理當以處理萬民水深火熱之事為要務,而他卻浸耽於這些小枝小節裡,以及男女情事上,哪還有心機理會國家大事,這到底是禍是福,是不長志氣而不是明鑑秋毫!

戚少商卻也並未想到,他這種想法,曾在數年前,王小石在愁石齋跟蔡京手下比拼一場後、匆匆留下一詞,卻引蔡京推測出,王小石此人志氣非凡,是十分近似的。

——可是,同樣,同理,堂堂一國之相,居然為這種人事上的小鬥爭、文字上的小把忒費心,豈又能將心力置於改善人民生活的公事上?

一個宰相已經如此,而今皇帝也如斯,試間,這國家焉能不敗?豈可不亡?

國之將亡,妖孽必興,而慘苦的,一定是人民老百姓。

這點千古不易。

此劫不變。

變的是戚少商。

看到了房中的這一幕,他心頭直了波濤萬丈的撞擊:

他實在看不下去。

他扭頭就走。

可是他這一回頭,卻走不成了。

因為他看見一個人,正在月下等著他。

這個人不是他自己。

而是那漢子:

一一孫公蛭。

他竟不知在何時已在月華之下。

屋脊之上。

戚少商的身後。

要不是他手上挽著一口似鐵非鐵的焦尾古琴,戚少商乍見還以為又遇著了他自己。

不過,這次真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那個雙眉如劍、斜飛人鬢、唇薄如劍、眉揚如劍、目亮如劍、笑紋如劍、高瘦如劍、雪衣如劍的那桀驁不馴的漢子。

那漢子已到了他身後八尺之遙,整個人一如一把出了鞘的劍。

劍冷。

他的笑意也冷。

但那一雙冷傲的眼神,卻出奇的有點暖。

也不知怎的,戚少商見著這個人,忽然生起了一種:瞬歿剎亡一息間的感覺。

戚少商看見了這個人,到這地步,已明知那不是自己,但仍然覺得對方几乎就是自己,至少,很像是「自己」。

——他幾乎是看見了一個完全不是「自我」的「我」。

他看見了,有點恍惚,但沒有錯愕,好像那是一件早該發生了的事,只不過,他在這一剎之前還不知道何時會發生而他第一句就說:「你跟師師的話,可是說予我聽的。」

那漢子道:「我早知道你在外邊。」

戚少商道:「三天前,我也知道你在外面聽。」

孫公蛭道:「所以,今晚我再問一次,讓你也聽聽在背後師師是怎麼說你的。」

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少,小的只有他們兩人在這月清風急的高處上才聽得見。

他們可不敢驚動,一旦驚動了下邊,護駕的人可蜂擁而出。那時,就算能全身而退,也必招惹一身麻煩。

所以他們繼續低聲疾語。

只說予對方聽。

只有對方才聽得見、聽得懂、聽得明的話,在古都古舊的古屋脊群上,他們如斯對白。

對峙。

一一也對著立。

孫公蛭的眼神轉註在戚少商手中的花:

「你要送給她?」

戚少商看了看手中的花,月白如鏡,夢似空華。

在他俯首看花的一剎,孫公蛭忽然覺得有些心寒,也有點心動,更有些心痛。

——不朽若夢。

月白風清。

他只覺眼前的人,像月一般的白,像月一般的亮,像月一般的冷,像月一般的做,也像月一般的溫和,卻又像月一般的淒厲和傷槍。

——那就像另一個「他」,在這子夜神秘的屋頂上,教他給逢著了、遇上了,邂逅在一起。

使他一時分不清:

是敵是友?

是對是錯?

——是我還是他?

——是過去還是將來?

是夢?是真?

是有?

是無?

今夏正好春衫薄。

這春夏交會之際的月圓之下,這兩人正好遏在古都的高簷上。

簷下萬家俱眠。

當朝皇帝和青樓紅粉當紅的行首行家正開始在房裡胡混,吹滅了燈。

燈熄。

月明。

花在他指間。

琴在他腋下。

這是個月夜。

有哀。

無夢。

戚少商忽道:「這花,不送了——要送,就送給你吧!」

孫公蛭笑了:「你送我花?」

戚少商道:「送你花是省你的事,你反正就是採花大盜。」

孫公蛭似在月夜微微一震。

他開始解開他那塊裹琴的絨布。

戚少商仍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孫公蛭目中殺氣大盛,銳如劍芒:「那我是誰?」

戚少商道:「近日,江湖上出現了一位著名的殺手,也是惡名昭彰的淫魔,官府、朝廷、綠林、武林、黑白兩道的人都在找他算帳,但聽人傳他淫而無行,不過他所殺的所誅的,好像都是早已罪大惡極之人。」

孫公蛭笑。

笑意很孤,也很獨。

而且傲岸。

戚少商盯著他,道:「那淫魔聽說仍在到處活動,近日還屢在京裡現蹤,曾化名為孫小惠、孫梨子、孫加伶、孫華倩。」然後他一字一頓的說。

「現在他正化名為孫公蛭。」

如果說孫公蛭原本就像是一把劍的話,現在。他的劍已全然拔了出鞘。

劍淬厲。

那是一把驕傲的、一齣鞘決不空回的劍。

他問:「那麼,我是誰?」

戚少商笑了。

他的笑很灑脫。

也很寂寞。

很寂的寞。

但不冷漠。

他說,只三個字:

「孫青霞——」

然後他就不再說下去了,但他的神態,就像狂月滿天。

他指間仍拈著花。

他的手很小。

很秀。

——像女人的手。

月亮正照在他指間的花瓣上。

花已半謝。

猶半開。

夜已過半。

——人呢?

為誰風露立中宵?

說來絕塞看月明?

江水何年初映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3.瞬歿剎亡一息間

孫青霞的人雖然很高大,但他的手,也很乾淨,而且亦很秀氣。

他這秀氣的手,正放出了一把傲氣凌人的劍,他的劍直指上天,天心有月。

劍原就在琴裡。

拔劍的時候,劍意抹過琴絃,發出極為好聽的奇鳴。

劍很冷清。

——這是一把沒有朋友的劍。

月華在劍鋒上只反映著:「孤做」兩個字。

他的臉色開始發青,但印堂卻綻出紅霞:「你既知我是淫魔孫青霞,便要如何?」

戚少商輕輕的道:「那我就要替天行道——」

他說的只有八個字。

說第一個字時,已在拔劍。

到第八個字時,他已拔盡了劍。

他拔劍的速度並不快。

但很審慎。

而且很疼惜。

——他對他的劍有一種如同對所愛女子的憐香惜玉。

他拔出了他的劍。劍鳴直動人心。

劍自腰畔抽出,然後幹腕齊胸,平指十尺左右的敵人的心,凝立不動。

他的眼神很好看,白多於黑,但明麗的白映襯著流而的黑,像有點幽怨,但十分寂寞。

月華在他掌中劍鋒也抹過這兩個淒冷的字。

寂寞。

——那是把寂寞之劍。

這時分,兩人都已撥出了他的劍。

一劍直指著天,狂做不馴。

一劍平指敵心,寂寞無邊。

只聽孫青霞遙笑道:「聞說你也是落草盜寇,而且還是匪首龍頭,更曾大膽弒君。你不比我好到哪裡去。你還敢抓我?」

戚少商淡淡地道:「你如果真的是個淫賊,我就絕下讓你沾李師師。」

孫青霞冷然看他的劍:「李師師可不是你的。」

戚少商只道:「不是我的你也不能碰。」

孫青霞失笑地道:「為什麼?你要為那風流皇帝保住這青樓名妓的清白不成!?她真正喜歡的是你麼?你這樣做可感動得了她?」

戚少商道:「我愛一個女人,就算不能要得她,我也是希望她好。」

孫青霞默然了一陣,才黯然道:「看來,我剛才予你的儆示,是全不生效的了。」

戚少商卻只去看他的劍:「你的敵人在身前,劍卻指天,你與天為敵不成?」

孫青霞做然道:「我乃以天為敵。」

戚少商冷笑道:「天敵?狂妄!」

孫青霞反問:「你的劍尖指著我,豈不是也把我視為天敵?」

戚少商搖首道:「不。我的劍指著你心,但敵心就是我心。」

孫青霞目光收縮、瞳孔也開始縮窄:「你是以己心度故意?」

戚少商道:「我只是以心發劍。」

孫青霞幽然道:「好,我老早就想試一試你的‘心劍’。」

一說完,他在手腋下又挾著那尾古琴。

戚少商也道:「我就此領教聞名天下的‘天劍’!」

話一說完,兩人立即動手。

未動手,先動腳。

一動腳,人就動。

不進先退。

孫青霞先行退走。

退得很快。

但無聲。

他往後退,比在前方更瀟灑、更不羈、也更傲慢。

他連疾退也能做到灑脫利落、做岸孤僻。

也不見他施出什麼步法,他是把步子大步的往後跨。

跨得寬。快而大。

戚少商則向前逼進。

他右手平持著劍。

左手拇、食二指還拈著花。

一如孫青霞右手劍指天,左手仍挾著那尾古琴,只不過,一人是迫進,一人是疾退而已。

戚少商跟進得很急。

很輕巧。

步子就像「流水」一樣的,同時也在月下「流」出了一種寂寞來。

他是在追擊。

——很少人能在追殺中也能保持這樣一種寂寞和灑脫來。

一退。

一進。

在無聲無息中,已倒踩著月亮互擊,足足從相遇的地方進退間拉遠了五、六十丈外的距離來:也就是說,兩人仍相距約八至十尺,但離原來處身之地已數十丈遠。

他們駐足對峙的所在,恰好就是剛才戚少商在瞬間離神幾乎走火入魔之處。

不過,他現在再也不「入魔」。

踏足於這片古礫舊瓦,他面對的就是他的「天魔」。

孫青霞也心無旁騖。

他眼裡只有一個人。

敵人。

——那是他的「天敵」。

儘管兩人已決心要一戰,但在交手之前,仍不想驚動保駕的高手。

——他們誰都不想透過官方的力量來對付他們心目中的大敵。

真正的敵人是應該受到自己最大的尊重,因為他們的存在會使你發奮向上、自強不息—

——蔑視敵人,形同看不起自己的份量。

他們誰都決不容:那些只為皇親國戚諛顏屈膝。恬不知恥的禁軍高手加一指於他們心目中「首敵」的身上。

決不。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原則。

武林人有武林人的規範。

高手自有高手的風範。

絕頂高手更有他的風骨。

以及他們為人處事強烈的風格。

——只殺敵,不辱敵,也是他們一種共同的守則。

所以他們先退開,後決戰。

瞬歿。

剎亡。

——對高手而言,那也只不過是一息間的事。

誰也分不清:到底是戚少商先出劍,還是孫青霞先出劍?是孫青霞先出手,還是戚少商先出手?

但兩個人都一齊出了手,出了劍。

誰也弄不清楚為何他們兩人一定要動手:有時候,他們之間有許多共同且相似之處,理應聯手結盟,而不應對立互峙才是。

可是他們仍然在今夜的皇城,決戰、決鬥、決一勝負。

大家甚至也不一定能分辨:到底是戚少商代表了正義,還是孫青霞等同於黑暗?究竟是孫青霞太好色,抑或是戚少商太好權?

或許什麼都不是。

他們只是一對兒、兩個人。

兩人生下來便會有一場相遇。

既然相遇就得要決戰。

——有些人生下來便是唇齒相依,也唇亡齒寒:

例如劉備、關羽、張飛如是,伯樂與千里馬、鍾子期與伯牙亦然。

——也有些人天生便是死對頭,決不兩立,生於世上,不拼個優勝劣敗,也寧可鬧個玉石俱焚,以免此消彼長:

譬如劉邦與項羽,或如諸葛亮與周瑜,又如王安石之與司馬光。

——也有本來是敵,後成了同一陣線、生死相依之至交;或者原是共同進退的戰友,但到頭來卻成了誓不共戴夭的仇敵:其間當然經過了巧妙的轉變,人世的變遷,以及在共富貴同甘苦的試煉和演變:

就像漢高祖與大將韓信、軍師張良:又似越王勾踐和吳王夫差;也如宋大祖黃袍加身後對待昔日的諸部將。

有的化友成敵。

有的化敵為友。

然而,戚少商與孫青霞呢?

他們,在高簷上,狂月下,已然拔劍,出招,決戰!

決戰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他們不要任何人得悉。

不要其他人知道。

他們只要證實:

他們之間誰高誰低?

——誰比較高明?

還是一個高、一個明?

或許,戚少商只是一個把義氣看得重些、將權力抓得緊些的孫青霞:而孫青霞正是一個把美色放得吃緊些、將情慾放縱一些的戚少商。

也許,戚少商難以忍耐孫青霞的,便是他輕名權而縱情聲色。

同樣,孫孫青霞所蔑視戚少商的,正是他重權名而太痴情。

——如果,他們兩人,都確切有以上缺點的話。

4.紅顏未老恩先斷

戚少商跟孫青霞已退離到遠處交手,在深夜古都古宅高樓的飛簷上,他們盡力、盡情、盡意、盡心一決。

他們不想有人騷擾。

他們以為這場決鬥誰也看不見。

但卻還是有人看見的。

瞧見了。

第一個瞧見的人,可能連戚少商和孫青霞都會大感意外的:

那是皇帝趙佶。

原來趙佶雖正與李師師蜜意情濃,胡天胡帝,但不知怎的,他感覺得有點不安。

不妥。

——可能是他曾在「薰香閣」遇過危吧,所以他特別警省。

而且,因為他精通韻律之故,他也有一雙比常人靈敏的耳朵。

——他的聽覺甚佳。

他原來沉醉於溫香綺玉之中,正要與李師師同袁共枕,攜赴巫山,但他卻不知怎的,在滅燭捻燈之後,在黑暗裡,忽隱隱生起了好些不安的蠢動。

這很奇怪。

當大腦袋狂亂衝動的時候,小腦袋就特別享受歡快;當大腦袋清醒精明的時候,小腦袋就不見得也能酣暢淋漓了。

人就是這樣子:

彷彿回覆獸性,就會恣意歡暢些——但只像禽獸般縱慾放任,結果通常都是福不耐久、自食其果。

(自己貴為九五之尊,也沒有例外嗎?)

奇異的是,今晚,摟著這樣一具軟玉溫香胴體的皇帝趙佶,居然在這一剎間,作了這樣(對他而言)不可思議的省惕,一時興合合、衝勃勃的情慾,也頓消滅了過半。

許是在黑暗之中吧,趙佶懷裡擁著絕色,心裡卻想起前些時候遇狙匿入床底的折辱,一時間,那帝王意態、英雄自況,也低落消沉,那話兒也一時不致鬥志激昂,而他眼前,卻忽爾出現了一個景象:

古城牆。

冰天雪地。

大地一片肅殺。

牆盡處,拐彎,即見一古寺。

寺前枯樹,石獅滄桑。

寺門邊,欄杆處,叉延伸著另一道曲折的圍牆,牆裡邊好像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意態落索,滿臉憂忿之色,好像在那幾已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他們似在望鄉懷國,等著回家,只路遙歸夢難成。

那麼蒼涼的大地。

那麼悲傷的人。

——那人,怎麼那麼熟悉……!?

再細看:在後那人,豈不是他的一名特別寵愛的王子嗎?他——他怎麼變得如此鬱忿蒼老呢!?,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再看更為畏怖:

原來另在前面眼望天的人,自發蒼蒼,憂戚布臉,渾身散發出一股蒼老無依、孤苦病愁之態的,竟是……

——自己!?

(怎麼回事!?)

(怎麼會出現那樣的情境!?)

他頓時一坐而起,汗流滿身,李師師忙揉揉著他肩背,關切慰問。

「聖上受驚了,是做夢吧?噩夢預兆著好事將臨呢!聖上兔驚,都是賤妾不好,服侍不周,才教聖上受驚一一」

李師師心中也是狐疑:怎麼這回兒這道君皇帝、興勃勃的來,而今卻似驚弓之鳥,且疲不能興,看來,不入宮的選擇,那是對的,不然,一旦恩寵不再,冷宮枯守,生死難主,向誰憑依?紅顏未老恩先斷,要美美麗麗的過一世,就得要會要情,而且還要懂得先引人多情,但自己得要無情、絕情、不動情。

——可是,自己,能嗎?

想到這兒,不禁心情一陣哀涼。

她竟連捨棄這皇帝也辦不到:不但身不由己,也心不由已。

她知道他對她好。

一一雖然那絕對不是天長地久、海枯石爛的好。

但這已足夠。

——一個女人,能夠有這樣尊貴的一個男人,曾待她那麼好過。

而且待她好的男人不只他一個。

——女人還能要求什麼?奢求什麼?

她對個個都感恩。

都有情。

——情能說斷便斷嗎?

要是不夠狠心斷情,那就得傷傷心心過一輩子了。

然而,傷心的應是自己呀,這一向只知胡天胡帝、自尋快樂不知愁的萬歲爺皇帝,而今怎麼神色那麼鬱郁傷悲起來呢?

她不明白。

也不解。

花不解語更嫵媚。

何況是而今暖玉滑香、雲鬢微亂、衣衾半露的她?

趙佶從下會不解風流。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何況他是皇帝。

可是,今夜,他卻忽見兩個這般熟悉的人(一個像是自己,一個像是自己的兒子!),好像給幽禁在北國蕭索的寒冬裡,這是夢?還是幻?是真?

抑或是空?

——哎,是不是該聽民憤,好好的懲戒罷黜長年在自己身邊阿諛奉迎的那幹大臣呢?

趙佶聰敏。他其實只好逸樂,並不胡塗。身邊的大權臣所為所作,胡作非為,他並非全皆懵懂,只不過,他們所做的正是他要做、想做、欲做而不便做的事,他們都為他作了,他當然心底高興,難免重用、封賜這些人了。

可是,萬一寵信這些人會不利於自己,這又另當別論了。

——也許,到了時候,也該早些放手,不問國是(事),安排退隱當個道君皇帝,安靜無為,終日遊山玩水,享受人間安樂吧!

(咦,剛才在似夢非夢中所見的王兒,自己也一向寵愛,會不會是神明所示,立他繼承大位之意呢?那寺廟一片蕭索,只有他仍陪伴著自己,那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相依為命,可寄深重之血脈親情啊——可是,卻又怎地、王兒看自己背影的眼神,卻是如此怨毒抑忿的呢?

到底,那是怎麼回事?前生?還是來世?宋徽宗道君皇帝趙佶在絕代美人李師師的蘭房馥馨倚玉的幽暗中,一時也想不明白。

是以他輕輕推開李師師,像推開了心中的一片微愁,不經意的望向窗外:

這正好,恰望是一一戚少商跟孫青霞在遠方月下的決鬥。

這時際,這兩大高手,已立定身影,已動劍、出手。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