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不言情。
因為孫青霞還狩笑著在站定古簷後向戚少商說了一句話:
一句頗為激怒戚少商的話。
「你的‘心劍’最好能贏我的‘天劍’,要不然,我這大色魔第一個就先奸了李師師。」
這句話絕對激怒戚少商。
和他的劍。
5.相受相憐相懷疑
他手上的劍,有個名字:
名為「痴」。
只一字。
他拔出了他殺人的劍,同時也說了一句傷人的話。
「一個真正愛女人的人是不會強姦女人的。你大膽妄為、狂放任性,我都可以不管,但你近兩個月來在京城至少幹過十一起姦殺案,我殺你以祭天,以奠紅顏,以洩公憤!你若干了這等事,就下配作武林人,也不能充好漢,更不配做人!」
他的臉白如雪。
衣白如雪。
劍白勝雪。
月也白似雪。
「雪」意陡然大盛。
劍意大熾。
劍攻孫青霞。
孫青霞一直盯著戚少商的手。
——不是看他的劍。
——也不是看他持劍的手。
而是看他拈著半謝花兒的手指。
他還說了一句甚為張狂的話,「你說我做的我便做了,又如何!我奸盡天下美女,享盡人世之樂,快盡平生之活,你又待怎地!?」
他也還了一劍,就像還了一個情。
他的劍,也有名稱:
「錯」。
——他的劍名為「錯」
哎,這世上,痴痴錯錯,又有誰知?誰分得清?
他們離開得遠,趙佶只望見兩個白衣人在月下屋脊上決戰,當然聽不見他們說的話。
他只發現有一個人的身影很有點熟稔。
他看了只覺心中一寒:
——這豈不是上次在薰香閣狙擊他的殺手嗎?
(怎麼今晚又出現了!?)
(怎會每次來這兒見李師師,都會遇上這等煞星。
(莫不是這些亡命之徒今晚又是衝著朕來的!?)
——如是,他們卻又怎會動起手來呢!?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人已出劍,已動手,已過了一招。
孫青霞的臉發青。
他所立處,青瓦如黛。
他的衣杉淡青。
劍發青。
彷彿連頭上那一輪也是青色的月亮。
「青」氣驟然大增。
劍芒大烈。
劍擊戚少商。
趙佶在窗裡幽黯處,只看到月下那幾,那邊,那上面,兩人手上一道白色銀光的如水,一道青色的綠芒似水,各幻化成兩條水龍,嗖地交擊了一下;瞬息間,兩條青龍自龍迅如急電的交錯了一下,立即又回到雙方的手上。
那廣剎間,常年浸沉於酒色的,皇帝趙佶也沒有說仔細;到底誰是青龍?準是白龍?是白龍回到白衣人手裡,青龍回到青衣人手裡?還是白龍落到青衣人手中;青龍落到白衣人手反正,青龍、白龍,還在屋頂那兒對峙著。
趙佶看不仔細。
也看不懂。
那不是詩。
也不是畫。
更不是韻律。
這些他不但懂,而且精通。
——這些都是斯文高雅的「而」不似在屋頂上那些草莽之徒拿刀拿劍打打殺殺那麼低階。
可是,問題是,趙佶也隱隱知道,若沒有這些提劍拔刀的,他的江山早不保了;而且,若這些拿槍搭箭的都轉過針鋒對著他,他就連龍頭都保不住了。
他越想越心寒。
一旦心驚,就膽跳。
色膽子也就小了,他難免想起在李師師這兒,一再受驚,一再受辱,況且這人兒雖美,也一樣懂得動刀動槍的,跟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也顯然有密切過人,這裡讓他不能不心驚提防。
他一向很愛這懷裡的人兒。
因為她善解人意,他一向都很憐惜她。
可是他現在也難免對她生了懷疑。
他今晚也不想招惹那屋頂上決戰的異人,由他們打下去吧,對這些江湖奇人異士,最好還是別沾的好。
——主要他們不是衝著自己而來,他也就不想、不慮。不敢多追究下去了。
所以他再也待不下去。
他一提床上鸞鈴。
侍從立即上來、進來、入來,他匆勿就走了。
甚至沒有再與李師師溫存。
大家都不知道為何皇上這回是興沖沖的來,卻急急腳的倒踩著走了。李師師卻有些明白;因為她從趙佶的視線望去:也發現了那兩個在城裡最高飛簷上決戰的身影。
——他們對上了!
(他們是為何而戰?)
——為聖上?為正義?還是為我……?
李師師瞥見皇帝在黑暗裡發亮的目光。
她沒想到這長年耽於聲色舞歌的皇帝,居然還有那麼睿智清亮的目色。
——尤其在這幽漆的黑暗中,份外清亮。
她一直都沒察覺他還有這一點。
她忽然覺得有點感動:這個平日荒淫萎糜的一國之君,卻在有人決戰的月夜裡亮著眸子在房裡陪伴她。
她為這感動真不惜為他死。
——只要他這時再叫她入宮,她就算是一入宮門深似海,她也一往無前、義無返顧。
可惜他沒叫。
也沒再召。
他走了。
只剩下了她。
在房中。
還有他勿勿行色竟留下一襲流黃色的內服,鋪在床上。
衣上隱繡著一條龍。
張牙舞爪的龍,伏在床上很安靜。
那是一條黃龍。
她就拿起那件內服,坐在床沿。看了一會,放在鼻下,嗅了一嗅,放到口邊,對著龍頭,咬了一口。
在外面,戚少商、孫青霞交手各一招。
是第二招。
第一招,沒動劍,只挪移了身形,轉移了位置——轉到有利位置才動手,而且在挪轉的過程裡誰也沒讓敵手有可趁之機,也是一種過招、交手。
如今是第二招。
兩條劍龍、水龍自長空劃過。
又各自回到雙方手裡。
心中。
6.夢斷故國山川
皇帝回去了。
他不禁意興闌珊。
——不但惶驚不安,也帶著些微少許的傷感。
(……那兩個在北國寒冬、鬱鬱不樂、于思滿臉、愁懷憂抱的人,怎麼如此熟悉?
(一個似朕!)
(一個像是桓兒)
(這是怎麼一回事!?)
(路遙歸夢難成,夢斷故國山川——江山如此多豔,怎麼一下子就出現那麼零星落索的情景,令人感傷!)
(唉,但願是夢是幻。)
(哎,那不是真的。)
宋徽宗始忐忑不安。
於是意興索然,擺駕回宮。
他卻不知道,在這一夜裡,古老的月光下,蒼老的屋脊上。這一個神奇幽豔的時刻裡,發生了許多弔詭行異的事:
戚少商看京城上空竟在憂錯間,看見自己的前身,後世,以及俯視這城都的將來與未來。
然後他與孫青霞決鬥,就像跟自己作一死戰。
李師師卻因他黑裡望向窗外一雙發亮的眼神而不惜為皇帝而死,但卻因他匆匆而去,只留下黑裡床上一襲黃色龍服而立定主意:決不入宮為妃。
皇帝呢?
趙佶卻看到他的不幸。
以及他所寵的太子趙桓的犧牲。
還有他們父子兩人的結局。
這京華之夜。
古都之月。
或許,人生裡總有哭時刻,出入時空,周遊天地,上下無礙,進退自如的時候。
然而,戚少商與孫青霞的激戰未休。
他們出手一招,未是勝負。
於是他們攻出了第二招。
第二劍。
孫青霞長身而起。
猶如一隻白鶴,激起了他頂上的怒紅,如同竹葉,回到了他的青上。
他一劍劈下去。
直劈。
獨劈戚少商。
戚少商身形一伏,龍之騰也,必伏乃翔。
他是一個善於伏,故更擅於起的人;他的屈是為了伸,他的退是為了進,他的低低是為了有天高高在上。
他的劍斜斜拋起。
劍抵孫青霞。
一劍自下而上。
一劍自上而下。
一月天下白。
衣白如月。
人白如衣。
劍白如雪。
猶勝於雪。
但血呢?
——要是在這月夜裡激迸的英雄血,是不是比血更血,比雪還雪,比血紅!?
然而,不止是趙佶一個人看到他倆的決戰。
趙佶是其中一個人。
在這京華之夜裡,有三個人,同時看到這一場決鬥。
道君皇帝是第一人。
他從中也獲得憬悟。
但他不是唯一的一個,也決不是惟有他能有頓悟。
發覺這一場劇戰的,還有兩人。
但不是李師師。
她無心觀戰。
她是女的。
她也習武,但不好武。
女人重情。
她只關心如何去愛,可是愛一個人,實在艱辛:她們有的只好去恨,不過恨一個人,也大過艱難。
情是最傷人傷自己的。
男人至忠心的是義氣,不是愛,義是他的情懷。
女人是活在氣氛中的。
所以女人鍾情於愛。
英雄就是一種傳說的氣氛,讓人錯覺自己才是讓豪傑情有獨鍾的美人。
所以女人愛英雄。
其實她們不愛他們的決鬥:血肉橫飛的,那不好看。她們愛的是他們為她而決鬥的感覺。
她們是希望為她們決戰而她們又愛慕的人,能平安無事而一定要凱旋勝利的歸來。
回到她們的懷抱裡。
然後對她們的話千依百順,就像她一手生養成人的嬰孩。
這才是她們心目中的男子雙。
——永遠肯為她死而不是真正的送命,一直愛護她但又肯原諒她的,寸是她們深心裡的情人。
所以女人正常嫁給丈大。
丈夫沒有這種質素。
——而好多人,她們總是認為:不是死光了,就是沒教她給遇上。
是的,李師師儘管是遇上了一場大決戰,她也關心這兩個人。兩位朋友,但她卻無心去觀賞、調解。
你苦無心我便休。
我若有意又如何?
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李師師心中有一種悽落、孤傷的感覺。
她只希望趙佶、戚少商、孫青霞他們都不要死。
——要不然,都打殺了算了。
要是一定得不到,她也什麼都不要了,乾脆毀了算了。
這一場決戰,毀了的卻不是李師師的鬥志——女人有的通常不是鬥志,而是死心眼。
然而它幾乎摧毀了一人的鬥志。
以及信心。
——他當然就是宮廷裡號稱國師真仙的黑光上人了!
7.細看濤生雲滅
其時道君皇帝趙佶篤通道教,十分重用道土、方士,以致道觀林立,道教興旺,道學流行,卻術士干政,妖道盛行,成了一股未世橫流,神仙異說,大行其道。禍亡無日,已早見其端。
趙佶原崇信佛教,惟嫌信佛對他好看極糜的諸般嗜好難免壓制,加上想永享富貴權勢,而又要求長生不老,故舍佛入道,以養生、採補、煉丹、靈異來滿足是他自命仙班、自欺欺人的想法。並異想天開,要在短而急迫的有生之年達成他昇仙永壽之慾,這使得不少方士如林靈素、王仔昔等以蠱感、淫巧之術。騙取他的信重,一時間,趙佶壓抑佛教,道教勢力,已達頂峰,豈之更甚。
詹別野原是佛門一名小沙彌,凡經修行,終升為寺院副座。但適逢道教日盛,佛教消沉,他一咬牙,自封為道教真人,創立「黑光法門」,自稱有呼風喚雨,知人心事之能。蔡京與交往,利用他的言語詭譎,假借天意,向趙佶求其所需,故他將之引薦趙佶,趙佶見他面演法術,能頃間將一杯冰水燃成火球,又能將一沸水瞬間結冰,更能把白紙變黑,黑夜早一個時辰到、不知這隻要有過人的內功,對時序逆攪的知識,以及加上一些騙人的小巧便能做到。對詹別野便深信不疑,見他崇黑好色,奉為「黑光上人」,送美婦供其淫樂。
剛才在這夤夜的京城裡,尚未熟睡,仍與婦人胡顛廝混的,便是這「黑光上人」詹別野。
他原本因受趙佶信重。趙佶既來「杏花樓」會李師師,他便也過來保駕,不過,趙佶既已跟白牡丹顛龍倒鳳去了,他也不甘後人,抱著個如花美女尋好夢去。
但他畢竟有過人之能。
他顛歸顛,卻聞得有異響。
他馬上警覺。
他翻身立起。
可是他胯下婦人意猶未足,不知他因何忽爾鳴金收兵,還要把他撐起的粗脖子摟倒在她低低的盆地裡。
黑光上人好色。
但他很精明。
精明的人,總是分得清楚:什麼時候該胡塗。
——這就是決不可以胡塗的時侯:
皇帝就在三棟屋宇外,「薰香閣」裡,但有高人卻在不遠處交手決戰,萬一出了事:他可擔待得起?
他心裡清楚:他的華衣美食,僕從如雲,美婦愛妾,崇高地位,全是因受道君皇帝寵護而得來的。
——所以這皇帝的安危是他最重視的,事關他的成敗榮辱,也是他衣食父母。
所以這時候他再也不圖一時之娛。
他伸指駢點,封住了那躺在床上:如同一條大蟒蛇般在翻湧折騰的白皙女人身上之穴道。
——說實在的,他也剛好有點疲不能興。
一胡天胡地,還有的是時候、物件;但這皇帝老闆萬一有事,自己可是榮華富貴一場空了!
——輕忽不得!
他一竄身,到了窗前,露出一對眼睛,望到了那一場決戰:
這時候,戚少商、孫青霞恰好到了第二次出劍!
劍光是一剎。
驚雷響千秋。
他看到戚少商一劍向上撩去。
然後,那就不是劍光了:
而是火光一團火。
——一團生命之兒。
這劍客竟把他生命的全部光芒,全盤注於這一劍上了!
他的武功原本也極高:他的「黑光神功」原本就聚合了天地蒼穹間一切黑暗無邊力量。
黑暗原就是無盡的。
他的內功也是無限的。
他一旦出手(尤其在黑夜),彷彿也跟黑暗結為一體。
光明短促。
黑暗亙長。
所以他才是勝利者,可以笑在最後。
——別人練的都是光明的武功:有的是以掌、拳、內功來修習,有的卻是用劍、刀、槍來修練。
那是光明的、強烈、莫以爭鋒的力量。
可惜,練這種仰仗光明之力的功夫愈高,功力愈是薄弱。
燭光總有燃盡的時候。
太陽也得將落山。
黑暗才是真正的高人。
——惟獨他練的是「黑暗之力」。
所以他內蘊,而且強大無邊,像黑夜一樣無可抵禦。
可是他面今乍見:
那一劍。
——那不是劍。
而是生命。
——把生命燃成一團火的光芒!
他震驚。
他畏怖。
——要是那一劍是攻向他,他也不知自己能否抵消?
(可不可以接得了這一劍!?)
——光明來了,黑暗必將消散,且無所遁形。
(難道這就是邪不勝正?黑不如白?黑暗終將遭光明逐走!?)
他正懷疑之際,卻又見另一道劍光:
劍直向戚少商劈下來:
劍光成了火。
火焰。
——一把激情之火:
這劍手竟把他的全部情懷偶然,盡化作這一劍:
且一劍就斬了下來!
在這晚之前,黑光上人一直以為光明難以久持,黑暗定必吞噬一切。
但現在他看了這一劍如火、那一劍似光之後,他的想法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原來光明真的可以戰勝黑暗。
可是他的力量卻來自黑暗。
這應說,他豈不是一個天生的失敗者?
現在再轉到光明那一邊去,還來得及嗎?
還是自己硬著頭皮,再強撐黑暗下去?
要是把黑暗練到最頂峰,是不是就可以消滅光明?
但他卻天生喜歡黑,老愛躲在暗處,他恨光!
他生來就不喜歡光亮,又教他如何站到光明的那一邊去?
既然他不能與光明為伍,他就只好與光明對立了。
只不過,能取勝嗎?
——能。
這是他以前的答案。
可惜,他現在卻看了這如火如交的兩劍。
他改變了想法:
假如是一種光,那麼,黑暗也是一種光,只不過光的色澤不一樣而已。
——黑光。
要是邪終不勝正,光明終於能打敗黑暗,可是,只要「黑光」也是一種「光」,那就是以另一種「黑色的光」來取代「白色的光」,那就不能算是黑和白對立了。
也許這便能反敗為勝也未定!
在這天晚上,詹別野目賭了戚少商與孫青霞這一戰,激起他心中無限震驚,甚至動搖了他一直以來對黑暗的鐘情與堅持。
他甚至發生了徹底的轉移。
他從那兩劍交錯間發出的光明之美,因而頓悟了黑暗決不能勝過光明,除非——
黑暗也是一種美。
一種光。
——就像月亮一樣,陰柔也是一種光芒。
他的轉移是:
本來是黑,現在是白,那兩劍互拼成了他從黑暗裡步向光明之門。
他此際還見「黑」不是「黑」。
他看到的仿似山川大地,日月山河,他只細看濤生雲滅,然而,濤不是濤,雲不是雲,他已雲雨濤浪分不清。
只濺得一身溼。
換了一陣驚。
——棄暗投明。
但目睹這場的卻不只有他和皇帝趙佶。
另外還有一個人,親睹這場午夜月下古簷上兩大高手的決戰。
這人卻不驚。
只悟。
頓悟。
經驗關不難得。
——一件事,做久了,自然就有經驗。
心得也不罕見。
——對一件熟悉的事有自己的看法就是心得。
但悟最難。
——悟是一種破解,對熟悉或陌生的事都有一種徹底的理解,這得要看機遇,淬啄同時。而且是直指人心,出情人性、如冷水澆背、滾湯澆雪的省思。
所以頓悟最是珍貴。
明白易。
瞭解從容。
徹悟最是不可多得。
8.滿座衣冠似雪
各攻一劍的戚少商和孫青霞,各不再攻,各收回他們的劍。
然後就是在這時候,孫青霞突然做了一件事;他做的是在這時候無疑十分奇詭,也非常不協調。
他居然左擰腰、右擰腰、沉左肩壓右馬、沉右肩壓左馬,然後,又站直身子,左擰頸,右擰頸再甩右肩右手指輕拍左肩右手拍打右背肝,用左肩右手輕拍右肩右手拍打在背押之後,叉站好身體,左擰腕、右擰腕、卻又聳左肩平右腕貼壓在腳眼,從右肩手左腕貼壓右腳眼,如此往返來回,做了數次。
誰都看得出來,他在做「五禽戲」。
「五禽戲」動作是一切內功的初步,一種動作與內息調勻的基本方法,一點也不足為奇,不是罕見絕學。
奇的是孫青霞居然在這時候做。
——難道他忘了這時候正是跟戚少商決戰,而且正打得難捨、未定勝負!
——難道他眼裡「沒有」戚少商這號大敵!?
他難道已胸有成竹?
難道勝券在握!?
——還是他在出了那兩劍之後,馬上省覺當務之急便是;放鬆自己?
放鬆自己在這一刻間竟變得如許重要,莫非是在下一刻(或下一次出劍裡)是一場也放鬆不得的決戰,要聚集他平生的生死之力才能應付?
他忽然不攻了,卻在月下格上做出許多放鬆自己。舒筋活絡的動作來,顯得跟這場捨死忘生、驚天動地之戰。很不協調。
但更不協調的是戚少商。
他們交手已三招。
動劍兩次。
看情瓜他們必會有第三次駁劍。
可是。戚少商居然在這於鈞一發的時候,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慢饅吸氣,似享受空氣深入浸人在每一部分、分枝開叉肺泡裡,而且份外感受那種給氣膨脹、充實的每一部分,然後他才徐徐的吐出了那口用過了、可以廢置了的氣,他吸得那麼深,吐得那麼慢,彷彿依依不捨的在享用那一口氣的渣滓及其所有價值。
他在享受。
——看到他這樣呼息可以感受得到,能夠呼吸,是何等欣喜開心,簡直是天地同採!
突然他在運氣調息。
——而且還是閉上了眼睛!
更且值此時分!
這是他和大敵也是勁敵的孫青霞決一生死之際!
他竟敢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閉上了眼睛!不但是形同把自己的性命交予敵手,更是對敵人最大的侮蔑與輕視!
他居然閉目、養神、運氣、調息、似乎還在尋思、冥想些什麼。
且似忽然想起了什麼事、眉一揚,唇邊抹過一絲相當冷峻、冷酷且冷豔的冷笑。
他在想些什麼?
為問要瞑目?
他沒有看孫青霞便自然不知道孫青霞在看他。
孫青霞正在做一些柔軟的動作,也不算直視戚少商。
他看的是戚少商的手。
那一隻拈著花兒的手。
在飛簷下,有一漢子挑著兩桶「夜香」,恰好經過。
這夤夜挑糞的粗鄙漢子,忽然感覺到什麼似的,就抬起了頭。
抬頭就看見屋頂上、古簷間,有兩個白袍人、雪衣人,正在決戰。
屋脊上,原雕幾列順著瓦之勢斜排著的神獸仙禽,映著月光,坐落在那兒,端的是滿座衣冠似雪。
春將盡。
初夏涼。
挑糞雙子卻覺得一陣寒意:
彷彿,雪是不會下的,但只怕很快就要見血了。
月光下,屋頂上,那兒有一場生死決戰。
就在這時候,戚少商陡然睜開了眼。
孫青霞卻霍然做了一件事。
他一劍擲向戚少商!
這一劍幻化成千劍,像百束青影,投向戚少商!
戚少商凝立不動。
看準了,覷準了,盯準了「一字劍法」中的「一笑視好」,人劍合一的發了出去;人沒笑。
人冷如冰。
劍卻笑。
劍發出像笑的嘯聲。
這一劍恰好挑在那一劍飛來的劍身中央。
不偏不倚。
正好正著。
他的劍尖只輕輕一觸,便一道銀光把那一道幻化成千道呼嘯旋轉而來的青光,呼的一聲,不知挑得劍到哪幾去!
這下孫青霞豈不是成了空手?
——然而孫青霞手中仍有劍!
這下豈不是勝負已定?
已?
孫青霞仍在發動了他的攻擊。
他這一次,主力不在劍。
而在琴。
他就在戚少商接劍的一剎那間解開了他的琴;不止是裹琴的絨布。
——而是把整口琴都瓦解了?拆開了。而又及時迅速熟悉飛快的重新組合起來:
而且還即時組合成一件很特殊的事物。
這事物是:
長形。彎曲。有道管子。有扳扣。匣帶子鑽有金色大花生米般的東西。
然後他把這中空管子對準了戚少商。
然而便發出了一種極為奇特的聲響;
騰騰騰……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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