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性大可暫交頸
人生真是寂寞啊。
一個人一直沒有心愛的伴侶同行這人生漫漫長路,是一件頗為悲哀的事。
沒有愛情的人是悲慘的人,沒有愛情的人生是悲慘的人生。
尤其是優秀的、有情懷的人。
戀愛容易教人受傷,但總不能囤怕受傷而不敢去愛戀。
人不怕執迷,只怕沒有可以執迷的:人也不怕犧牲,只怕沒什麼可以值得自己犧牲的。
追求也一樣。
——誰都說自己不悔,但究竟有幾人能無愧?誰人能真正無在自己這一生?
寂寞難耐。
尤其是對有才情和才幹的人,寂寞是黯然銷魂的殺手,恆常在你傷情時來作致命一擊。
有才幹的人不能一展抱負,任歲月霜了華髮,自然便會生起了寂天寞地的感慨。
——說沒有懷才不遇的話,那是人生經驗不足,不然就是未正視過青史殘卷中頁頁殘缺不全的英傑奇士、不凡人物,他們的下場、下落。
有才情的人更加禁受不起寂寞。
見看一朵花便覺得它柔它豔,遇著一棟殘垣便揣想它的歷史在昔,逢著一個美麗女子便生起一種會代她輕柔溫柔的感覺,為一首歌、為一闕詞、為大江東去曉風殘月而念天地之悠悠的人,要比尋常人更加不易禁受那強烈得足以溺斃其中的寂寞。
拿筆的、拿劍的、甚至空手的只用腦和心的都是一樣,數十年艱苦交熬,也許只是想從時間手上、死亡掌中,奪回一些什麼。
美人怕老。
壯士怕病。
誰都怕:
寂寞。
特別是他。
他怕寂寞。
戚少商沒有折於戰鬥,不死於敵手,但卻跟許多吒叱風雲的人一樣,最終還是潰敗在自己兄弟出賣的手裡。
不過他沒有死。
沒有給擊垮。
敵人只令他逃亡,不能令他屈服。
歲月只使他變得更奇情,卻不能令他喪志灰心。
他沒有老。
但歲月卻侵蝕了他。
他怕看到月亮:
因為思君如明月,夜夜減清輝。
他怕風。
因為昨夜西風調敝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他也怕飲酒。
因為明月樓高休獨倚,酒人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更怕聽琴聲。
因為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到頭來、還是此情可待成追憶。
為了怕寂寞來襲,所以他把自己弄得很忙、弄得很乾淨、也弄得很緊張。
一個很忙的人,應該沒有閒暇來寂寞。
可是不然。
無論他再怎麼忙,一旦稍歇上一歇,他就會發現忙也是一種寂寞,至少是逃避寂寞,所以忙只是寂寞的投射,寂寞的影寂寞的化身,乾淨也是。
有一天,他發現自己乾乾淨淨的衣衫發出了一陣陣衣香(他有辦法把一件衣服穿很多天而能不髒不皺無汙垢,但卻不能使衣衫不寂寞〕,那竟是一種誘人而傷人的寂寥的味道。
他害怕這種味道。
按理,一個緊張的人也下會感覺到寂寞。
因為來不及寂寞。
可是這也事與願違。
就算他在練武的時候,也會為一招「只羨鴛鴦」而呆了半晌,又會因右手使劍、在手斷臂而怔了半天,甚至為自己的一雙鞋子二對足印而愣了一陣。
儘管在劇烈、快速動作之際,寂寞仍揮之不去,糾纏不清。
他終於認清了這點。
明白了這點。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敵人,他再也不能逃避。
連蔡京、傅宗書、梁師成等人的追擊都可以逃、可以避,但寂寞卻逃更孤寂、避還冷漠。
他一向只孤僻,但不冷漠。
所以他決定要面對它。
因為他要面對她。
她就是白牡丹。
小甜水巷、醉杏樓的李師師,這段日子以來,他找過李師師已不止一次。
很多次。
他有時易容前往,比較方便,既方便自己,也方便李師師。
有時扮作商賈、販夫、乃至公子王侯,徑自扣訪醉杏樓。
有時他以原來形形貌去找李師師,更多的時候,是他以高妙的輕功,夤夜造訪李師師的香閨。
不過,無論他是以哪一種身份訪她,他都一定先得過李師師的首允才會進入李師師的閨閣中。
他和李師師談詩。
師師問他江湖。
他跟李師師議政。
師師跟他論命和運。
他與李師師看花看月甚至看那看不到的風。
師師和他逗貓逗狗甚至逗那總有一天會照見朝如青絲暮成霜的高堂明鏡。
師師很喜歡他來。
也等待他來。
花前月下,兩人談褐暢快,笑得心情,始終以禮相待,不及於亂。
不及於亂是不是好事?
——為何不能亂?
不亂就是平靖。
平安是福。
平靜和穩定是孿生子,可是英雄生命的光輝,卻要在動盪不安的蒼穹裡才能擦出燦亮的光輝和墾火來。
梟雄尤然。
——戚少商到底是英雄?還是梟雄?
不過,至少,他絕對不是個平凡的人。
——不凡的人,就算想平凡的過一生,也一定像袋子裡的錐子一樣,遲早要刺破袋子,露出頭角來,只要他也夠幸運。
——只不過,能出人頭地、嶄頭露角,到底是一種幸,還是不幸?
亂。
戚少商喜歡亂。
因為亂才能夠逼現他應變的才能,克服危機的手段。
他不是諸葛先生。
諸葛小花求穩定。
因為時局先得穩定才能有效的改革進步,要是八方風雨、四面楚歌,民心不安定,人心不安穩,又如何讓人安居樂業、繁榮穩定?
他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
王小石更不然。
他隨波逐流,自得其樂。
他是隨波逐流,但絕不自甘墮落:他自得其樂,但善於使眾同樂。
他得勢時是為大家謀利做事,失意時也為自己理想做事。對他而言,上山是樂,因為可以登高望遠;下山亦是樂,因為可以倚樹看雲。
他無所謂。
不執著。
他的人生是不斷的發出光和熱。
他進是樂,退亦是樂。
進和退都已在生命裡走過。
發完了、放盡了,就走。
戚少商則不然。
他的今天為明天而活。
他的過去太輝煌。
他對未來有寄望。
他的聲望如日中天,但所剩時日卻眼看無幾。
所以他的今天很重要。
——今天每流一滴汗,就是開在明日的一朵花。
因此他每日都奮鬥不懈。
更重要的是:每天都得活得開心稱意。
一一如何才活得開心?
答案只有兩個字:
玩樂。
——認真做事,盡情玩樂。
這才是不在此生,這也是戚少商活著的守則。
故此,他不怕亂。
因為亂才能迫出他的才氣、才幹和才情!
此際他心裡很有點亂。
實際上,這段日子裡,他心裡都很亂。
因為他發現李師師這個體態很撩人、見識很淵博、才情很優美的精彩女子,卻在私生活上,很有些兒小小的淫亂。
一她很可能是那種:有性大可暫交頸的女子。
這個發現令戚少商著實懊惱。
他並不是生氣。
更非狂怒。
而是懊惱:
帶著微微惋惜、有點心疼、但極為煩躁的那種懊和惱。
2.鐵石心腸為花柔
戚少商發現李師師不只有一位「閨中密友」。
不只是當今風流天子趙佶,連同名詞人賈奕、樂壇魁首周邦彥、蘇州名士大豪孫公蛭等人,全是李師師的入幕之賓。
由於這些風流名士,各有來頭,且行蹤詭秘,要避過趙佶,自得託人安排,多費周章,且如驚弓之鳥,暗度陳倉,儘管皇帝為色所醉,未知就裡,但卻瞞不過時常夤夜探美、高來低去一身好輕功的戚少商。
他都一一看在眼裡。
他本來對這些騷人墨客,向沒放在心裡,覺得這些人在時局動盪、國家多難、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之際,只會吟風弄月,附庸風雅,光得張口,明為相互吹捧,暗裡相輕互戕,百無一用,卻崖岸自高,少有能悉民生疾苦,少見能為民治世經國的。他本身自少就博覽群書,旦博學強記,努力發奮,作曲填詞,琴棋詩畫,無一不精,少有不通,但他卻未看重這等迂儒之才,而以手底起風雷翻雲覆雨、劍下度亡魂殺惡斬好方為大丈大之氣魄,英雄之本色!
——風花雪月、誇誇其談也太輕易了!
真正進而成大功、立太業,退而能保全身、得自在,這樣才算是個人物!
詩只是紙上文字。詞更屬詩之餘味。歌只算是聲音震動空氣。曲只可在閒時陶情冶性。
畫更只是夢裡真真。書讀多了一旦化不開,更使人懵懂。真正的大英雄要立言、立功、立德,微時要獨善其身,要讓自己活得最快樂、精進;顯時則要成為搞風搞雨中的吒風叱雲頂尖第一人,非石破天驚、驚天動地不算好漢!哪怕就算要寫詩作詞繪畫,也得有幹秋傳誦、萬載流芳之才方才為一流人物!
——一人只管管文學、看看山水、挑挑情、逗逗兒孫,那大簡單了,對戚少商而言,一人管一人太不長進了,是真英雄就是一人管十人、百人、於人乃至萬人、億人,這才算是大人物、大丈夫!
要管那麼多人,是以大丈夫首得要志氣磊落,而大人物須有霹靂手段;不過話說回來,這一「管」字,不一定是駕御縱控之意,反而可以只是精神上的感召、意境上的調校、志氣的激勵、人格上的影響。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這才是不世功業。
戚少商本來不喜歡京城。
他讀史深覺:大英雄、真好漢一旦人京進城,很容易便讓紙醉金迷消磨了志氣。
腐化是一種過癮的自盡。
墮落是一種痛快的病。
——但病和自盡都是通向死亡的途徑。
他逃亡時不累。
他給追殺時無懼。
可是他怕在這紅粉遍地、金粉昇平、繁束紛華的都城,每一個晚上,他都與無由的寂寞和倦意同度這京華夜。
彷彿每次睡醒時都要抹去眼角的那一顆未乾的淚。
但他又知道,是真英雄便不能不入京。
不入京便無法會盡群雄、無以成大事、遂大志。
——要當一個真正的群龍之首,便得要與群蛇、群蚊逐一較量,打出個龍飛九天來!
是以他雖怕京城,卻入了京。
很少人知道他除了每晚偷偷掠在黑夜的疾風中,如果不是去探訪李師師,就是遠離京華,去邊地那殘破的古城牆上,坐下來,看,那一輪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如斯孤絕、如此孤清的春天月亮。
春花秋月何時了?
真正的人物,都下會太流連於自己的在事的;一個老是跟人提他當年勇的人,往往他已無復當年勇了。
大人物只注重今天。
把今天做好,明日就是他輝煌的往事。
只不過,一個人若是沒有往昔、又怎會成為今天的他?
或她?
就像今夜。
戚少商一路來尋訪李師師的路上,走過小甜水巷,見到一個小女孩,手裡拿著一桶子盛著清水養著的花,女孩看到他,便遞給了一朵花。
粉紅色的花。
花香很幽。
一種嫻靜的幽。
香味裡還十分的優。
一種柔雅的優美。
香氣卻醞釀著憂。
一種淡淡卻揮之不去的憂悒。
戚少商認得這種花。
它叫薔薇。
粉紅色的薔薇卻教他想起了一個兒她。
息大娘。
——息紅淚。
當年,他正鮮衣怒馬,意興方豪,她也巧笑情兮,閉月羞花。他的日子正值火焰一般的年少,在江湖上因一度春風而相識,因武林中數次格鬥而相報,因一場誤會而諒解,因一個承諾而渡江。
怒江。
那時候,不止是她,還有他的兄弟,她的姊妹。那時候,風和,日麗,水溫正好,他們邊走邊唱「怒山怒江情歌傳」。那時候,天清,水藍,日月閒閒,蒼穹任鳥飛,深澗任魚遊。
渡江前,斷崖亂石邊上,有一叢花。
她看見了。
他也看見她看見了。
他看見她的眼亮起了一朵花的驚喜。
於是他以一種行俠的身姿,驚豔似的墜了崖,在大家還以為他們的老大莫不是發了失心瘋竟跳崖自盡不成的驚疑中,還未及發出一聲驚呼,他已以唇銜著花,翻身上崖來。
他把花送給她。
以無限深情的憐惜,額上垂下了一綹發。
她嫣然一笑,垂下了頭,落下了烏瀑似的長髮,偏首要他替她戴上了花。
一朵粉紅粉紅的薔薇花。
花戴在她的發上,她的臉緋紅緋紅。
花給花容搶去了鋒風。
大家樂了,惟恐天下不亂的兄弟們,笑,嘯、哨,喝彩,拍手。
他趁機會瞥了她,划著白皙而優美弧型的玉頸,像天鵝羽衣織就的絨布,他竟抑下住要撫摸一下死也甘心的衝動。
卻聽她「哎」了一聲。
他心一慌,像又落下了懸崖。
只見她摸著頭皮,幽怨他說:「這花有刺……刺得我好疼!」
眾又笑,嘩嘩鬼叫。
他也笑了。
笑她的幽怨,乃為他所賜。
那樣憤怒的山,那麼憤怒的江,卻有一群那麼開心的人,那麼好的心情,還有那麼美的女子,那麼美的花——而他就為了那女子而翻身下斷崖去擷這朵花,送給她。
他一直沒有道出自己的驚魂未定。
他翻身墜下懸崖採花時,差點就找不到落腳藉力處,幾乎就真的騰不了身,上不來了。
要真的是那樣,他可就為了一朵花——不,一個女子——而斷送了一生。
有時他會這樣想:(尤其是在到處遭人追殺的流亡歲月裡)要是他真的為擷一朵花送給息紅淚而喪生山崖下、怒江裡,是不是更恰當一些?至少,連雲寨的弟兄們就不必慘死了吧?自己也不必如此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忍辱偷生了吧?息大娘也會一輩子懷念他?還是一直都忘不了他的傻?
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次他死不了。
他採了花,送給了她。
後來她離開了他。
他後來也有很多女人……但仍忘不了她。
他再也很少、很少送花給其他的女子。
很久很久以後,他又見到她了,就在赫連將軍府邸內,他順路去看看她,她也代夫接見了他,兩人吃過了茶,說過了正事,也到院子裡走走,儘管後面跟了幾個婢僕,他走著走著,不知因春風迂迴吹過,還是百囀黃鸝飛過,他忽然發現了花。
一院子的薔薇。
粉粉的紅。
他按捺不住採花的衝動,正要為她戴上,但她說:
「我已不是披髮戴花的年歲了。」
她沒戴上他的花。
他拿著剛自枝折斷的花,指尖忽然一疼,始知刺破了指頭。
指尖冒出了血。
好豔。
好紅。
他這才知道自己的血竟是那麼紅的。疼得那麼劇烈,像要紅給什麼人看似的,像要證實些什麼讓人知道似的。
他悄悄地把指尖的血吮吸一淨,沒有讓誰看見他曾流過血,哪怕只是一滴。
但他卻看到了一件事,仍然跟怒山怒江的當年未有變更。
在他要為她戴上鮮花的一剎,她依然紅了臉,緋了靨。
依稀往夢,依佯的花容,依然的臉紅,依舊的豔顏一……
——儘管她拒絕了他的花。
他既忘不了當年躍崖板花以搏她粲然一笑的一冪,自然也忘不了她拒花傷指的情景。
而今,眼前,這小女孩把花遞給他,眉目間充滿了帥氣,眼裡閃亮著期待:
「公子,買花?」
戚少商許或是因沉湎在在事之中,所以一呆,手指已觸及柔和的花瓣,但一時不知接花是好,還是拒花是好?
——這兒熙熙攘攘這麼多人,這小女孩為何卻偏偏選中自己買她的花?這幾是煙花之地,雖已入夜,但遊人醉客仍多,在街邊擺賣兜銷的人自是不少,卻有個女孩偏選中了他買花!
——她捉的盛水桶子裡有很多花,這樣一眼瞥去,至少便有七八種不同的花,然而她卻只遞出了這一朵薔薇花,而且還是粉紅色的一朵!
——她是選中了自己?還是選中了花?是自己遇上了她?還是遇上了這一朵花?
——為什麼要買花?
——買了送誰?
——為什麼不買花?
——不買這花,花落誰家?
想起武林傳說裡,長安城中,大俠蕭秋水的愛徒白衣方振眉幾乎給一位賣花女孩毒倒的軼事,戚少商不禁為自己的疑神疑鬼而啞然失笑:
(這女孩是高手?)
(她別有目的?)
(她要暗算我?)
想開別的,他於是又回覆了瀟灑本性,終於接過了花,特別用鼻子嗅了一嗅,叉聞到那種優優、幽幽、憂憂的香味,想起那香味所構成的人兒,不覺心裡一疼。
「為什麼要買花?」
他突然問了這一句。
這回輪到那小女孩一呆。
她似從來沒想到有人會這樣問她一句:買花還需要理由的麼?
不過她是個聰明的女孩,所以她說:「因為公子需要一朵花。」
戚少商笑了,非常溫和。
「為什麼我需要花?」
女孩也笑了。
笑得很帥氣。
許是因為她剪了個短髮吧,所以更像個漂亮的男孩。
——一個女孩笑起來的時候像個漂亮的男子,這種美是跨越性別之美,特別教人心動生憐。
「因為只有花才襯得起公子的人。」
小女孩這樣答。
然後笑。
傻乎乎的笑。
她的髮根短,笑起來很清越。
戚少商本來要鐵石起來的心腸,也柔和了起來:他覺得跟前這女孩像他敵人未及弄的少女時候。
可惜他已不復年青。
至少是心境已老。
「為什應選這一朵花?」
「因為只有這朵花才特別合襯公子的瀟灑。」
女孩對答如流。流水無心,卻自有天機。
於是戚少商就買了這朵花。
他問價。
女孩豎起了一隻手指。
——她的意思是要一文錢。
當然,那仍是大昂貴了,簡直是開天殺價。
她敢這樣開價,是因為看出戚少商是個惜花的人。
不過,她開了價,仍深悔自己開價太高了:
別把客人給激怒了、嚇跑了才好!
所以,當戚少商隨手塞給她一錠銀子,然後拿了花就走的時候,她拿著銀子,一直拿著它從冷到暖至熱,好久都說不出話,眨不了眼睛,呼不出一口氣來,一張慧黠的俏靨,和她桶子裡和這深夜裡的花一樣,交織出美麗的疑惑,疑惑的美麗來。
戚少商卻拈著花,走了。
他不能為了她一輩子不買花,不採花,不愛花。
他決定要找人選出這一朵花。
他決心要將花送給自己心愛的人。
他找到這個人了。
他已迫不及待。
看到花,越發覺得春天迫近了。
儘管是遲來的春天、但仍舊是春天。
他決心要試一試。
送花。
3.雍容進退自古難
一朵薔薇一把劍。
他,衣白如雪,一個人,越脊穿瓦,一路訪花叩月的來探她。
月華清清。
但冷。
燈影輕輕。
卻溫馨,踏著月色,拿著花的戚少商,終於看見懸在小甜水巷醉杏樓第三層「薰香閣」的燈影。
那是李師師的居處。
小樓依依。
燈星星。
人借惜。
一燈如豆,但卻暖和了戚少商一顆荒涼已久、浪子的心,讓他生起了家的感覺。
——要真的是家,該多好!
在浪人俠客的心目中,看來好像只是流浪與決戰。
其實浪俠也會倦乏的。
那時,再不羈的遊子也會生起成家的念頭。
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家比國更重要。
——國家是公事、正事,沒有安定的國,哪有安定的家?
不過,國家大事,匹夫之力,丈夫之勇,往往無著手處,難有挽回之機。
家則不同,那是私事、身邊事、日常生活小事,卻是切身的,分外感受、體驗得到的。
——如果不是為了保住溫馨的家,又何必捨生忘死去保國衛民?
是以家事委實排在國事、天下事之前,只不過一旦天下大變,國家多難,那麼,家亦朝不保夕矣。
對戚少商而言,江湖是衝殺一陣便平息下去的浪,但靜息只是蓄勢下一輪的衝殺再來,他一手組合過在漠漠荒野裡近乎最大的江湖勢力,而今又在繁華京城裡一手建立近最大的幫會組織,但他卻未成過家,人人都有的家,他卻從來都未有過!是以這一星小火,對他而言,便如同久違了的家一樣。
它成了期待。
成了希望。
——要是這點著燈的閣樓,便是他所創立的家,點燈的女於,只等他一人回來,那就好了!
那是他的家。
屬於他的家。
他曾闖出了名堂。
膽又給人打得翻不了身。
他打出了天下。
也流亡天涯。
他建立了非凡勢力。
卻也一敗塗地。
可是他就從沒有、從來沒有……一個——
家。
所以他珍惜這一燈燭明。
一星如火。
一燈如豆。
——這一點微明。
因為這是他心目中的:
家。
遊子倦了,要回家。
鳥飛倦了,要回巢。
戚少商縱橫天下,三起三伏,而今依然他步天下,做視群雄:只不過雍容進退自古難,他也跟一般人一樣,需要一個;家。
——家是什麼?
也許就是隻是有飯香、有牽掛、有一張舊床等他回來睡、有女人為他蹉跎時日而無尤怨、有孩子等他回來時叫他:「爹」。
家是一種棲息。
鳥飛久了,終需著地。
白日亮久了,總換上溫柔的夜。
殺人的劍,終歸要回鞘。
浪子倦了,要有個家。
問題是,這是否真的能算是他的家?
李師師的「薰香閣」燈火如黃色軟絨,溫馨如一覺好夢,李師師這女子也溫柔如夜、美得像一場綺夢——要這是家,襯起他來,當然就是一個美人如玉劍如虹的家。
——可是這真的是隻等待他一個男人回來的家嗎?
如果他不能當這兒是家,那麼,把李師師接回,「金風細雨樓」,有白牡丹那麼甜美、恬麗的女人在,多英雄多好漢多豪傑多義士的「風雨樓」,也必能容得下、也擁有得起一場紅樓裡的春夢。
——只不過,李師師是不是他的女人?她是不是隻有他一個男人?
戚少商在今晚的月色如刀下了一個決定。
他決心要間個清楚。
在這段不算長,也不算太短的對日里,他們相處得很好,很投契,很激情。
激情與深情畢竟有點不一樣,深情遠比激情深水,而激情卻常見驚喜、十分刺激。
在這段日子裡,戚少商總在可以見得著李師師的時候千方百計的見看李師師,在一起談詩、談畫、談史、當然絕對少不了談情。
戚少商在過去的閱歷裡,也遇過不少的美麗女子:有許多女子只要知道他是戚少商就什麼都願意交給他,也有的女子並不知道他是誰卻因看上他而喜歡上了他,當然亦有的女子是他喜歡的可是卻沒有緣份,得不到的。不過,到底,跟李師師談情,終究是一件十分刺激和激情的事。
談情說愛,有時並不是光說情、只說愛。有時,情是用棋來「談」的。
李師師的棋藝很高,戚少商原先不知,他初下以為要讓她,別把她迫出了嬌嗔可不好玩了,女人都是輸不起的——所以他絕少與女人比武鬥氣,下棋亦然。
卻沒料,真的弈了起來,方才知道,李師師真的善弈。戚少商善攻,他的棋藝有劍氣,「攻城掠池,猶如探囊取物」,這是李師師笑著對他的恭維。
可是李師師的棋藝也非同凡響,每退守之時,盡蘊反擊之機,守穩了,讓對方攻竭了,她來一招反包圍,往往毀敵於彈指間。
戚少商與她棋來棋在,一攻一守,恰好搭配一般,天造地設,將旁人,名士看得羨煞;他們若與李師師對弈,落子不二三千即給困於溫柔家中,動彈不得。師師養母李姥也說:
「師師善守,公子擅攻,相望而弈,只羨鴛鴦。」
初時,李師師還真沒有辦法抵擋戚少商精銳之師、無堅不摧的攻勢,苦守糾纏一陣後,總難免敗下陣來。
戚少商笑道:「你棋藝是有天份,惜文氣太重,守八分、攻二分,攻未及即求守,以致進無軍氣退有女兒志。你師承是?」
李師師也不溫嗔,莞爾一笑道:「張先教我弈道。」
戚少商「哦」了一聲:「張先是詞壇領袖,他曾說你之俏是‘天下無二,蓋世無雙’」。
他還作了一首《減字木蘭花》來詠贊你。」
他隨而吟道:「垂螺近額,走上紅茵衣趁拍:只恐驚飛,擬請遊絲惹住伊。文鴛繡履,去似風流塵不起:舞徹梁州,頭上宮花顫未休。」
李師師沒料戚少商能隨口背誦得出別人讚美描寫她的詞,心中欣喜,便說:「張先的詞寫得好,人也好,你們要是能相見,必能成為好朋友。」
戚少商一笑截然道:「我不想認識他。」
李師師一怔。
戚少商曬道:「他在詞壇很有地位,但在我看來,他的詞脂粉氣太重。儘管去似風流塵不起,頭上宮花顫未休都是好句,但國家多難,風雨興亡,他只一句舞徹梁州,如此了事,我得加他一句文人輕狂,只顧荒唐夢未醒。」
李師師已意會到戚少商的心意,之後就算跟他談起賈奕、秦少游等文人、名士,也是點到即止。
可是,許是跟戚少商對弈多了,她的棋藝也大大精進起來了,且漸攻守且宜,攻勢中隱含殺伐之氣,且銳意逼人。
——有時連戚少商也給她殺著中的劍氣迫住,亦曾一時為她鋒芒所折。
這絕似是戚少商沉著布子的兵家之氣,不過又在箇中得到轉化,孤高出塵、另闢蹊徑,連戚少商也歎為觀止,大是折服。
「能從我的棋路中作此變法,另成一家鬱憤孤清的套路,才份之高,可喜可嘆。」
李師師只嫣笑不語。
不過,到了關頭要害,她總是輸他一子半著,敗下陣來。
輸過幾盤,戚少商擲子嘆道:「你從我棋藝中另立一局、自成一派,這並不難,難的是能自甘落敗,雍容進退自古難,你能認輸求敗,實要比只懂一味取勝爭雄的人強上太多太多李師師仍含笑不語。
庭院牡丹花開盛,月下寂豔如燈。」
對弈一如武功上的對坂,從交手、講手裡「迫」出真性情來。
他們看似下棋,其實也是在交手、交心,甚至也在說愛、談情。
不但鍾了情,也縱了情。
4.她是個點到即止的女子
情是好事。
欲很過雁。
情不是欲。
欲可以無情。
不過,情有了欲可以激化了情,欲有了情可以昇華了欲,是以有情有欲,不但是過癮好事,簡直是人間妙事!
對李師師的感覺,戚少商除了覺得她一顰一笑很少女之外,也覺她真是很妙。
——伊實在是個妙女郎!
跟她談情,永遠有意外之喜,但也有難言之忍。
忍什麼?
——動心忍性。
既動了心,就得要忍住蠢蠢欲動的性了。
到了戚少商這年紀,要談情,那不只是愛,還有欲。
愛慾本就難分——要分,就看滿足了欲之後還愛不愛她,要是仍愛,那就是真愛!像戚少商這樣一個精壯的漢子,他有澎湃無盡的情感和情懷,還有無盡的精力和精液,他要真愛一個女子,自然就想愛她的全部,而不只是她的跟,她的眉毛,她的魂魄,她的心……
當他看見師師嫵媚萬端,美目流盼之時,他就想跟她真個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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