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剛經
戚少商一眾刺客這頭才走,大家已包圍住了陳念珠。
他們都不急於拿下陳念珠。
——因為後面的變化誰都看到的了:這刺客倒戈相向,殺了狙弒聖上的刺客,這一來,保駕有功,很可能從此便得到萬歲爺的寵信,故爾,沒有聖上一聲令下,他們都不願意第一個先招惹這名來歷不明的新貴。
儘管不出手,但大內高手仍圍住了陳念珠,至少,不讓他再有機會向皇上狙襲。
這是最不「冒險」的方法。
——為官之道,是既不作頭一人,也勿作後從者,永遠要知道先行一步,料敵機先,但也不要走得太「快」、大「先」,不然,萬一爭鋒失利,作了炮灰就得不償失了;卻也不可走得太「慢」、大「落後」,否則,人候著封官進爵,你只等著吃泥。
這是當時的「為官之道」。
這些「皇上身邊的紅人」,自然都曉得這官場中的「不易法則」。
但世上的法則不止這一個。
做人的法則也不只一種。
像陳念珠、戚少商之間的生死情義法則契約,這些人就不懂得。
——所以他們只能當「官」,不能當俠者。
一一當俠者有什麼好?
陳念珠沒有想過。
他只在做。
他在「做」之間只想到過去的一個情景。
那還是在戚少商逃亡的時候。
那次減少商逃到螳螂鎮,遭蔡京、王黼、傅宗書派來的人追殺,戚少商正要硬著頭髮迎戰,但陳念珠卻巧施小計,陳倉暗度,讓追殺戚少商的人追錯了方向。
陳念珠之所能輕易辦到這一些,因為他是蔡京的人,當時正派去「螳螂鎮」收集「溫涼玉」,溫涼玉,又名玉圭,聽說是東漢初年遺留下來的稀世奇珍,蔡京聽說了,便想要,派了陳念珠一眾人去地方強索,這卻分薄了追擊戚少商的實力。
當時戚少商大為詫異:陳念珠因何要暗助自己?
——在發生他最信任兄弟顧惜朝倒戈相向之前,他一向是信人不疑;可是,一旦因信人而致寨破人亡,亡命天涯,他對人就難免不信多疑。
不過,他隨後弄清楚陳念珠的「身世」,就明白了來龍去脈。
陳念珠原是廣東佛山人、其父陳禮,曾得宋徽宗皇后王氏信重,委以重任,時向皇帝諫言。
趙佶雖然多才多藝,但生性暱近小人,喜人奉諛,又自命不凡,故佞臣如蔡京、朱耐、童貫、梁師成之流得以親近,卻將蘇軾、司馬光、文彥博等清流忠賢之士一百零九人列為好黨樹碑。皇后王氏卻向躬行節儉,率下為禮。見趙佶窮奢極侈,又忠佞不分,便一再相勸,趙佶不但不聽,一怒之下,連皇后都少見了。
陳禮雖然官小,但皇后對他有知遇之恩,他有鑑於國事綢螓,忠良盡去,於是也冒死諫主,這事卻觸怒了蔡京。
蔡京便授意重貫,誣陷陳禮「暗通夏遼,擾亂軍心」,充軍榆林,未到半途,陳禮受不住折磨,慘死當途。
這一來,陳禮一家,也因而破落敗亡,兒女都發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男丁只陳念祖一人,懷著復仇之心,要回復陳家清譽,化名念珠,投蔡京門下。
蔡京也是謹慎小心的人,投他門下的,都經篩選精挑,卻不知怎的,可能是受陳念珠的陳家祖傳「沉香獅子」賄賂之故吧,一向精明心細的總管「山狗」孫收皮竟似沒發覺陳念珠之來歷,讓他成了蔡氏門下之客,由於陳念珠機警乖巧,故亦逐漸受到重用。
但重用仍是無用。
他仍是近不了蔡京的身。
就算近得了身也終究無用,因為蔡京一向湮慎,他身邊有的是高手能人。
他殺不了蔡京。
報不了父仇。
光大不了門楣,雪不了廳。
他幼受庭訓,知道榮譽比生命更重要,報不了仇,便雪不了恨,他一輩子只能當蔡京的奴才僕役!
所以他恨深。
甚恨。
直到他見著了戚少商,很奇怪,竟生起了一種:「這人可達成我的心願」的想法。
他甚至希望為他效命。
不惜效死。
他故意讓蔡京的部下追錯了方向,亦告訴了戚少商自己的身世,戚少商雖只是一名江湖浪俠,一寨之主,但平素用功甚勤,對朝廷的事也知之甚詳,自然也聽過陳禮是位鬱鬱而終的好官,當時他看陳念珠心喪欲死,便安慰他道:
「你放心,總有一日,你不但能報大仇,還能光宗耀祖,光大門楣。」
陳念珠聽了大是振奮,緊緊握住戚少商的手說:「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戚少商只說:「要是我幫得上你的忙,我一定幫。」
陳念珠當時就喃喃的道:「我一直廁身在蔡府,做牛做馬,做人也沒意思了。我就等為爹報仇雪恥的一天!要是你可以成全我,只要有用得著我處,你叫我死,我立刻就死!」
當時,他還把一套經書拿出來,雙手遞給戚少商,恭敬的說。
「這是龍樹大題手抄煙血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我送給你,你獻給方今皇上,他好奇物瑰寶如命,說不定可赦免你。」
戚少商取經一翻,知是金剛般若經,心中一震。佛度眾生,有許多方便法門,至少有大乘八宗小乘二派,但大乘佛法,才是佛法的究竟佛門。究竟大乘法,雖設法門無量,卻始終是以自利利他為本。在諸方便法門中,始終以六波羅密為本;六波羅密中,又以般若波羅密為本。是以般若便是大乘佛法的中心。戚少商知陳念珠送的是稀世瑰寶,金剛經在佛門經典中,素有特殊地位。佛在大般若經中曾經說過:所有一切諸法,皆在般若經中攝盡,是以般若在諸經中是最重要的,而金剛經又是般若經中至重要的,攝精取華提綱摯領,所以通讀主鋼經,如同讀盡大般若經,甚至可以這樣說:若能悟主剛經,就是同悟三藏十二部之教典。
是以自古以宋,讀誦受持金剛經者眾,其因於此。
金剛經既多人修持,並不罕見,但這手抄本來自龍樹菩薩,這就是奇珍異寶了。
戚少商不禁問:「這經文難得,卻不知你是從何得來?」
陳念珠說:「我是奉旨到這一帶搜刮奇珍異寶,翻遍古剎佛寺,找不到‘溫涼玉’卻逼出了這一冊龍樹煙血金剛般若經,我看獻給那狗皇帝、賊丞相不值,我把寶送你,就當是他日你幫我光大祖先門楣之報答,希望你能不棄收下。」
戚少商聽了,自是暗歎皇帝及那一干狐群狗黨,可惡已幾為一塊青圭(即「溫涼玉」)
就把民間鬧得個翻天倒海的,陳念珠既能搜出本《煙血金剛般若經),其他奇寶異珍,毀於人手,更不知凡幾了。
他心中恚怒:更是不受,便說:「這是你我到的東西,你圖著自己用吧。」
陳念珠道:「我曾翻過、但就少了點悟性,讀不懂,也摸不透,戚大俠悟力遠高幹我,還是收下吧。」
戚少商仍是堅拒,「是你的東西,我不能要,何況,我此際心中沒有佛性,只有殺性,你給了我也沒有用。」
陳念珠聽了也頗有同感:「我也是。我心頭此際只想復仇、雪恨、還我陳家名譽,什麼金剛經,就別說經文了,我連經題也解不了,還念什麼經。」
戚少商笑道:「這倒不然。你是仇火中燒,一時返掩了明目心眼。佛經來到人世間之任務,便是為開示眾生悟人佛之知見。以身成佛,即是眾生皆成佛之意。成佛有許多途徑,許多方便法門,佛經便是紀錄了這些智慧和知見。不過,光是已譯成中上文字的,就有七百四十六卷之多,可見浩繁瀚博,而其中唐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就有六百卷之譜,分為四處十六會,計二百六十五品。所謂四處,是分四個不同的地方和觀知來講:所謂十六會,便是分十六次講。而這部金剛經,就是其中第九會,且是十分重要的一會。」
陳念珠聽得似懂非懂,只問:「那為什麼稱為金剛經」戚少商見既然說開了,就說了下去:「佛陀每開示一段經文,到未了,必有弟子間其經名。如法華經。華嚴經、般若經、阿含經皆如是。所謂‘金剛經’,是來自本經須菩提問佛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陀回答說:‘是經名為主剛般若波羅密,以是名字,汝當奉持。’這就是‘金剛經’得名之由來。」
陳念珠苦笑道:「那金剛是啥?我仍是不明。」
戚少商學識淵博,雖對佛理井無特別修持,但他博覽群書,好學不倦,且能過目不忘,記心奇佳,當下便說:「依佛經說:切利天上的帝釋天,有一種寶物叫金剛,拿它與阿修羅作戰,戰無不勝:天竺傳說裡的金輪王,他手上七寶中便有一寶名為金剛輪寶,展轉於任侗方面,都能使其他國度對他誠心誠意的順伏。金剛就是堅利的意思。佛便常用‘金剛’以喻法喻人,像常說的金剛三昧、金剛力士、金剛幢便是三例。」
陳念珠以懂非懂:「那金剛……經,卻又是何解?」
戚少商滔滔不絕的道:「‘金剛,不僅有堅利的特質,引申開去,更見明淨勝相,如寶石華彩,淨潔無暇,縱在髒垢之處,亦不為汙穢所染。在佛義理,金剛之堅,譬作‘實相般若’,因諸法實相,是隨緣不變,在纏不休的:金剛之利,譬作’觀照般若,乃因綿密觀照,是以無惑不摧,無我不破;金剛之明,譬作‘文字般若’,因為文字言說,能開慧示智,無明得明。金剛能斷最堅、最利、最強、最細的妄執述疑,且能斷盡無餘。金剛經便有這等深明的大義。」
陳念珠這下笑道:「如此大義,難怪我這鈍物生受不了。這經還是你收下吧!」
戚少商仍然堅辭,「別說自己魯鈍。一旦開了竅,便通悟了,就算一草一木也能成佛。一朝放下屠刀的,不就是佛了!」
陳念珠道:「那豈不是說,人人成佛,佛與眾生豈不沒有分別了?」
戚少商道:「本來菩薩與眾生,並無異性,悟了,眾生就是菩薩;迷者,菩薩便是眾生。是故菩薩眾生,本是一體,並無二致,你說對了。」
陳念珠苦笑道,「我說對了?那我也有悟性了!可是我卻不但放下屠刀,我要靠這屠刀報仇。如果悟了佛我就連仇都不想報了。那我寧可死了好了,還悟什麼佛?」
戚少商微笑嘆道:「你確是給仇火恨煙矇住了竅。可我也一樣。你想的是恢復家聲,我要的是重振聲威,而今你送我‘金剛經’,不若送我金剛寶劍。金剛經能解決生死大事,破除自性妄見。但我的執見就是報仇雪恨,我不要破,亦不要除,我活著就是要報仇。真正悟了佛,成了佛,就要斷除一切酒色財氣,放棄世間名利權欲,那本來就是我的,我未好好享受過它,我為啥要放棄這些一切本屬於人間世的事物?」
說到這裡,他微見激動,「如果假借修佛的名號,卻無所不為,妄念不除,亦無一戒,酒、色、財、權、名、利樣樣都來,事事都沾,還自號為高僧仙道,這我是不幹的!不有修持善行,就不是佛!我成過、敗過、面今仍落魄著,我還要成大功、立太業,我沒放棄,亦不死心,叫我念金剛經,斷除一切?不如予我金剛劍一把。我要斬盡仇人頭、敵人首級!」
陳念珠這可聽得愣住了,好半晌才說,「聽來,這經我懂不通、你也暫時用不上,不如——」
戚少商當時恢復了鎮靜,只說:「你還是先收看好了。」
這之後,戚少商輾轉流亡,又逃了不少地方,直至他因掌握了皇帝身世秘密,反過來威脅趙佶,使這天子開恩特赦,讓他重建「連雲寨」,報了大仇,在這種種情節中,戚少商仍保持跟陳念珠,以及在逃難的過程中他結識的四、五名生死之交密切聯絡。
——也許,有一天,會用得上……
——或許,有一日大家會共同作戰……。
果爾。
至少,陳念珠便是用在這件事情上,這次的行動中。
陳念珠等這一天已久。
他依然身在蔡門中、但依然沒法接近蔡京,沒法子殺得了這個仇人。
所以他也無法重振家聲、光大門楣。
他在等這一天。
他終於等到了戚少商重出江湖、入主京師武林。
這時候,他就挺身出來,毛遂自薦。
他把「金剛經」送給了楊無邪,只要楊無邪向戚少商轉達他的一句。
一個問題:
「——時候到了嗎?」
他一直在等這一句。
「到了。」
他終於等到了。
就在今夜。
2.走·色·財·戲
陳念珠笑了。
他知道這一生已走到快完結的所在了。
——最多還有幾句話,他便得下場了。下臺了。
所以他更要演好這場戲。
甚至還加多幾錢戲份,多加幾成戲肉。
反正,這是他人生裡最後的一場戲。
他笑了。
他個子雖不算高大,但橫著刀的樣子很英武。
而且做。
他緩緩扯下了面霓:他以真面目示人,死也死得光明正皇帝趙佶受盡驚嚇,但總算死裡逃生,他瞧得分明,心裡明白,救他的正是之大眼睛的少年刺客,這時,他左有一爺護著,右有朱月明守著,再也無燃眉之險了,便生愛惜上心,怕侍衛誤殺了救命恩人,於是呼道:
「壯士,快放下刀,你救了朕,朕一定重重酬謝你!」
陳念珠卻持刀四顧,揚聲問:「卻不知童大將軍在哪裡?小人有軍情機密,只向他稟報。」
童貫趁著人多勢眾,這時便擺著個奮身護駕的英勇模樣,就左手橫刀右手仗劍護在趙佶身前,聽陳念珠這麼一間,未知虛實,一時不敢相應。
趙佶見這年輕人既是救了自己,肯定絕無惡意,更想進一步間出是準那麼膽大包天,指使這些人來行弒茵己?於是便催促童貫:
「將軍,你還不上去料理這事?他是救了朕一命的恩人。」
童貫平時慣在皇帝面前稱雄自誇,屢次自報戰功,誇大戰績,每次他都浩浩蕩蕩的帶兵進侵鄰國,實則乘兵出軍大事搜刮,肥了自己。他把精銳兵馬留在身邊,卻只把名將烈士送往沙場,略有戰功,便虛報己勳;一旦壯士血濺沙場,鎩羽敗亡,他便推倭過失,處死戰將。這一來,朝廷善戰之士幾盡為之空、而童貫作為,卻惹怒了遼兵夏人,更興兵屢犯邊境,戰禍連綿,皇帝卻在宮裡享樂,總是以為打勝仗,常擺慶功筵宴,以賀威震天下,無不降伏。
由於童貫人長得威猛體面,更善於勾結朋黨,與蔡京、梁師成等聲息相通,互為聲援,趙佶也信以為真,認定童貫是千年難遇的悍將功臣,卻不知他禍國殃民,早已跟蔡京、王黼、朱惆等人伏下了日後禍亡敗國的伏線。
這當口兒,皇帝既然開了口,童貫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幾步,趁有大批手下在身邊,連同「五大將」:「狠將」、「猛將」、「少將」、「拼將」、「天將」都在左右,他便踏前兩步,虎虎地喝問了一聲:
「呔!還不快放下你的刀,你保駕有功,還不供出主使,將功贖罪,聽封受賞!」
陳念珠見到這個人,便恭恭敬敬的問:「閣下英武威猛,可就是神勇無敵的童貫上將軍?」
童貫呵呵笑道:「小子還算有眼光。你有什麼話,當著英明神武萬歲爺前說清楚便是。」
陳念珠當著皇帝面前這樣恭維童貫,童上將軍心裡是樂,但卻不敢忘形:看來這小子牽涉必大,自己得要小心應對,謹慎從事,不然,萬一皇上還是丞相大人對自己有了個什麼思疑,那就不好得很了。
所以他公開間明,也把話大庭廣眾的間出來。
陳念珠卻陡地扔棄了利刃,走前兩步,半跪伏地,指著靴子,說:
「童上將軍,小人的機密,都系在這兒。」
童貫大奇,見陳念珠既救皇帝在先,又一逢著自己便棄刃拜禮,可謂禮數至足,當下不虞有他,也走前面步,俯身去看,卻只見靴上並無異樣,正間:
「什麼東西,快支出來,別吞吞吐吐……」
話來說完,陳念珠已一躍而起,一腳飛踢向童貫的臉!
這一腳踹得極快,連童貫左右部將,一因童貫龐大身軀所擋,二因淬不及防,都不及應變,倒是童貫,審慎慣了,一見腳來,倒及時一仰身,但胸肋仍吃了一踢,立樁不住,轟的一聲,柱倒梁塌般的,跌了個仰八叉。
這一下,眾皆怒斥叫罵,一面護著趴在地上的童貫,要立即打殺陳念珠。
陳念珠一腳踢翻童貫,卻把他那把青鋼劍一手奪了過來,格格笑道:
「這一腳,是代恩公踢你的。你虛報軍功,浮誇自大,螢火之光,卻竊與相爺相比……」
他呼地舞了一輪劍花,一時迫退了來抓他的人,他披髮格格笑斥。
「別忘了,我是廣東佛山人,原名陳念祖,現號念珠——」
他瞪目、持劍、朝指童貢,向皇帝趙佶怒喝道:
「我這一腳,是代天下百姓萬民踢的——!」
話至此盡。
他反手將劍在脖子上一抹。
血濺。
人亡。
陳念珠但然就死,死而無梅。
但他的死卻引來了一場朝廷大震盪,權力大移轉。
如果有人刺弒趙佶,刺客遭當場格殺,但據查是蔡京著人下子的,這種訊息傳到趙佶耳裡,是怕得出的結果仍是:
不信。
因為趙佶太信任蔡京了。
何況趙佶雖然荒淫,但並不笨(他只是昏),他也十分明白,蔡京與他唇齒相依:蔡京沒有了他,如失大靠山;他若沒有了蔡京,只怕酒色財氣都不似如今為所欲為、恣意放任了。
既然他死了蔡京沒好處,那如有人說蔡京主使刺客行弒之說,便一定是訪恨自己和蔡京關係密切的人所生安白造出來的,所以趙佶決不相信。
假如有人行弒趙佶而遭擒,矢口便是蔡京唆使的,那結果也一定是。
刑不上蔡京。
主要是因為,趙佶一定會把審訊一事交給其他官員拷辦,而其他官吏無不與蔡京有勾結,所以審訓出來的結果一定是。
翻供。
到頭來刺客(且不管還有沒有命在〕一定會改了口供,說明他先前之所以誣指蔡京是誰人(自然是蔡京的對頭人。蔡京也必然會抓準這時機清除異已)主使的。
所以,要在皇帝面前告蔡京一狀,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趙佶喜歡蔡京。
也信任他。
可是這次不一樣。
——案情幾乎不用稽查,趙佶幾乎全親眼目睹,也身歷其險了。
就是因為「身涉奇險」。所以他才猶有餘悸,震動難忘。
是以對此案也不惜多花時間、追究到底。
他是認真過問此事。
由於皇帝著緊,辦事的官員自也不敢輕忽了。
這一追查下去,自然發現:陳念珠真的是蔡京門下的食客。
「食客」的意思:可以是家丁、客人、僕役、辦事人員,甚至是保鏢、打手、刺客、殺手!
趙佶知曉蔡京一向審慎用人,也一向疑人不用,要是陳念珠「來路不明」,蔡京又怎會用他?這不像是一向小心翼翼不容有失的蔡京所為吧?
何況,另一個曾用劍多次刺向趙桔的殺手,確是蔡京手下紅兒——「七絕神劍」中的孫憶舊!
趙佶甚至見過這個人。
這人的確是蔡京身邊的高手之一,甚至在他和蔡京尋歡作樂時,他也跟其他六名師兄弟在身邊保過駕。
想起這一點,趙佶就難免心驚。
——幸好那時未曾向自己下手,要不然……
難怪他遇刺驚亂之際,仍覺此人眼熟:原來他曾在蔡京府邪見過這個人。
儘管,據調查當晚孫憶舊的「惜舊軒」似出過事,連「劍鬼」餘厭倦及「劍仙」吳奮鬥都給人格殺當堂,但誰知道他們弄什麼玄虛?「劍妖」孫憶舊要造反行弒,他的同門不肯這樣做,他就先狠下心糾眾先殺了同門師兄弟,也是十分可能的事。
再說,孫憶舊當時揮劍行弒,趙佶是身歷其險,幾遭其害的,當時,同在現場的朱月明、一爺乃至受傷未死的侍衛,都聽到孫億舊的說話,那口氣、語音(儘管語調似有點怪異)確是孫憶舊說出來的話,這點絕無置異!
當時,大概孫憶舊也以為趙佶必死幹其劍下,是以還透露出,受人指使,而指使的還是極受趙佶信寵、十分有權的人!
——這還有誰!?
那也確是孫憶舊說的話無疑。「劍妖」說話,喜說數字為據,那句「殺你原因五百七十八」和「我說一百句你聽一百句你聽一百次又有何用」便十足是孫憶舊的說話風格與方式。
陳念珠想必是忠義之士。蔡京既收容了他,便算對他有恩,但他又不肯弒帝成不忠之徒,故及時倒戈相向,殺了孫憶舊,但又覺對不起「恩公」(那不是蔡京還有誰!),故寧可自殺當堂,也不願受封賜!
——天下間有這般醉人魅力和權勢、令人為他不惜死的,除了蔡京還有誰!
陳念珠就是怕當場被逮,禁受不住拷掠,不想說出生謀人名字,所以才寧願一死的!
一念及此,趙佶不禁忿怒、懊悔了起來枉我這般信任蔡卿,他居然……
他立刻下令朱月明、童貫、諸葛先生再詳查陳念珠之身世。
由於是皇帝親自下令,這三人辦事,自都不敢怠慢。
這三人各自代表了,刑部、軍隊和江湖白道勢力。
他們要人有人,要面有面,要訊息有訊息。
很快的,訊息就捎來了。
——陳念珠是當年諫官陳禮之後。
這一查個明白,趙佶更怒忿了:
(好哇,當年朕是聽了你的讒言,才逼死陳禮,你卻故施小惠,收容了他的後人,把害人過失推到朕身上來,幸好這陳念珠屬忠良之後,忠心不滅,不肯下手,寧可自刎,朕才死裡逃生,蔡卿,你這一招真狠!)
——別以為你平時假傳聖旨,作盡天下之惡,皆假朕之名以行之,朕只是不想管那麼多事而已,故一眼開一眼閉,由之任之,你真以為朕是昏聵了不成!?
趙佶愈想愈氣。
他這次火氣是越燒越旺,但身邊卻無人似平常為蔡京說好因為誰都看出了風頭火勢,連皇上都敢行弒,這可不是好玩的。
平常跟蔡京勾結為好。沆瀣一氣的童貫,本來很可以在皇帝身邊說幾句話的,但這次也三噤其口了。
蓋因陳念珠那一腳。
——那一腳,顯然是為他主人而踢的!
(蔡京一向瞧不起自己,他的門人才會有這種想法!)
(當年明明是你授意要我誣告陳禮,讓他抗軍屈死的,而今你卻指使他後人當眾侮我,還想我美言你!呸!〕這使得他當著皇上面前受到了莫大的折辱!
是以童貫暗底對蔡京也恨得牙嘶嘶的,決不再維護他]至於朱月明,他跟一爺這次護駕有功,本來也可以「說得上幾句話」的。
可是他才不說。
他知道蔡京已不大信任他,甚至已開始以任勞和任怨取代他在刑部的地位了。
所以,在護駕一戰中,他是不求有大功,只求保住皇帝。
保住皇帝,他就可以保住他的職位和權力了。
——為皇帝而死,這是說啥也不划算的事!
所以他那一戰未用全力。
何況,他在那一戰中,早已看出了蹊蹺來了。
可是,他都沒意思要說。
因為目下箭矢都指向蔡京。
——那很好,這是自己眼下的頭號政敵,其他的,他多說幾句、少說幾句,除掉的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他能在刑部坐上這麼重要的位置,而且還坐得那麼久、那麼穩,自然知道什麼是該說的、該做的、不該說、不該做的、甚至是該做不說的、該說不該做的。
所以他也三緘其口,儘管已看出端倪,他只明白在心中就好了。
還有一個一爺,他啥也不說,只提了一下「當晚瓦子巷也有刺客伏襲,但都給相爺派人解決了,相爺還擺了個慶功宴——說起來,要不是侍衛、高手都去了慶功,因而疏於戒備,這幹叛賊還真近不了聖上的身前!」
趙佶一聽,只是冷笑。
——好個蔡京,你戲可演夠了!
——你想殺朕,還來認功!
——朕遇事時,你在哪裡?一走了之,卻把能保駕的好手都拉走,而將朕置於險地。
——朕雖好美人,好色,但幸有絕色美女師師奮身保住朕一陣,這才吉人天相,有驚無險;——你平常榨納錢財,盡空國庫,真以為朕不知嗎?朕不辦你,是因為反正天下財富花不完,人生在世,這般認真幹什麼?不如追聲逐色,風流快活去!既念你為朕之喜好著想、奔波,所以才不拿你嚴治,而今你竟連朕都敢叛!再要饒你,也太欺朕無能了!
——蔡京,你這老狐狸,這場戲,好的壞的都由你唱盡,你下臺了吧!
趙佶雖然動怒生氣,但要治像蔡京這等已權傾天下、黨羽遍佈的人,還真疏失不得,故而審慎從事,沉著應對。
是以他特別有間於諸葛先生。
3.翻雲覆雨一八手
諸葛先生就等皇帝來問他。
趙佶果然召見他。
諸葛先生稱病不起,只跟來使(皇上身邊的五大「紅袍侍衛」之一,也是「笑臉刑總」
朱月明的兒子:「翻雲覆雨閃電手」朱鹽平)有氣無力的問:
「不知聖上召見老臣卻為何事?」
朱鹽平知道眼前這人既德高望重,也老成持重,更老謀深算,甚至老奸巨猾,只有把他所知的一一稟報,不便講的就不說。
諸葛先生聽了就翻著白眼,彷彿奄奄一息的道:「到頭來,皇上是要問老臣如何安置蔡京蔡大人了?」
朱鹽平既不敢推測上意說「是」,自也不敢說「不是」,只好說:「恐怕是的。」
諸葛先生有氣無力的揮手道:「憑皇上和相爺的交情,一點小誤會算什麼?罷了罷了,回頭就過去了,怎容我這旁人置時。」
他倒頭就睡。
這時,無情便為他「請客」:
——即是「請」客人走。
也就是‘逐客’、禮貌地。
朱鹽平沒有辦法、只好回宮如實稟報趙佶。
趙佶聽了就滿臉不高興:「諸葛小花這老傢伙,昨天不活蹦蹦的,今天卻稱病詐死,就想不開罪蔡京,可見官官相護,為禍之深!不行,朕硬是要召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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