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這次動用了「五大紅袍近身侍衛」為首的一人,江湖上人稱「殺人放火金腰帶」朱幽浮(也就是朱月明的胞兄),前往「神侯府」,名為「探病」,實催諸葛小花人宮上朝。

他去到卻撲了個空。

聽四大名捕的大師兄盛崖餘說:「世叔今晨遊山觀日去,朱幽浮大為無趣,只好敗興而歸,稟知趙佶。」

趙佶光火:「諸葛小花這老匹夫!昨還病在榻上,令卻上了山看日出!大石公,你帶了朕旨召他即人宮來,朕看他與蔡卿勾結維護,護到幾時!敢不敢抗旨不從!」

大石公領旨到了「神侯府」,諸葛小花早已穿著齊整,就等他來。

大石公與諸葛先生交情非同泛泛,一切計劃,早有裡應外合,一看之下,再作細察,發現「神侯府」裡似只有無情鎮守,便問:

「其他三位高足何往也?這是要緊關頭呀!」

諸葛先生撫須微唱,臉掠憂色:「鐵手、追命、冷血,早讓相爺藉故調離京師——所以我們若不在這要害夫頭‘發動’,先下手為強,只怕他也早就蓄勢以待,一觸即發了。我們總算搶了個先手,也找對了幫手。」

到了宮中,趙佶有問幹如何處置蔡京逆反的事,諸葛先生佯作不知道,趙佶心中忿怒,暗:平常你們明明是勾心鬥角,原來只是裝模作樣,實是一夥!朕就看你裝蒜到幾時!

於是便請內監米蒼穹等將事情始未向諸葛說清楚,之後即問:

「朕要知道先生當如何處置此事?」

請葛先生一臉惶恐,只說:「不敢說,」

趙佶大怒,「你儘管說!你怕蔡卿報仇是不?萬事有朕,他兇得敢咬人不成!」

諸葛先生在三催四請之下,百般無奈似的,才婉轉曲折的娓娓道出蔡京已在民間鬧得天怒人怨,同時也使朝廷忠賢之士幾為之空,而且所有暴政苛令,都假借天子之名以行,頒佈天下,使民皆怨於天子,他卻中飽私囊,到處搜刮民脂,為他植長生雕像,自封為神……諸如此類惡行,早已惡貫滿盈。何況蔡京在小甜水巷行刺前確藉故將三大名捕遣出京師,可謂居心叵測。

趙佶聽了,更怒,斥道:「有這等事,諸卿你為何不早報予朕知?」

其實就算有人說了,但當時哪個人的話能人趙佶之耳?何況苦諫的人,不久全遭蔡京毒手,哪還有敢說話的人?

趙佶追問,「當如何處置此賊?」

諸葛仍沉吟不語。

舒無戲忍不住一句下去。

「當誅!」

眾皆附和,但趙佶還是要問諸葛。

諸葛知無可避,便說:

「削職便是。」

趙情大感詫異:「平素蔡卿常與先生作對,相容不下,而今你卻如此寬厚待他?」

諸葛先生只垂首道:「無論怎麼說,蔡相是朝中大員,樹功立勳,貢獻良多,若為尚在猜測之事而殺當朝丞相,恐於法無據,於理不合。」

趙佶聽了就沉吟不語,不久問米蒼穹如何處置蔡京,米只謙卑回答,「閹人豈敢語國事。只是蔡相囂狂,宮中盡知有和爺。不知有他,都不敢有拂。」

次日,趙借召了蔡京入宮,面斥之。

蔡京早已聽到各種不利他的言傳,心裡有數,只跪求皇上開恩,叩求趙佶息怒,對行弒一事,力辨受人冤噬,必是異黨嫉他得皇上信重,故意陷害,對其他所作所為,一概不辯不訴,只求皇上念他一片忠心,從輕發落。

蔡京一上來就但承種種不是,還自首供出一些趙佶未知的「不是之處」,一味求開恩降罪,且感念皇上對他的種種恩典,頗令趙佶天威得以申張,自是龍顏大悅,火也降了一半。

——到頭來,你這當宰相的,沒朕撐腰,那還是不行的!長長眼睛,到底看誰最是威風咧!

至於對蔡京矢誓澄清,決無著人行弒之事,趙佶也聽得人耳。他只要知道蔡京無弒他之意、取代之心,一切都好辦。他也想過:蔡京若真的殺他,可沒什麼好處;何況,如果蔡京真要動手,機會多的是,不必選在「醉杏樓」下手。

趙佶也是聰明人,只是他常把聰明用在不是當一個好皇帝的地方去了。他想去想來,決定不輕易定蔡京之罪——一旦殺了蔡京,很多對他有利的、好玩的、天大享樂的事都一併消散這他可不願意。

他當皇帝當得還樂上了頭,人了興了。

一一好像在發一個甜夢,這夢他可不願醒。

他下密旨暫時「軟禁」蔡京。

這事只有少數幾個大臣、還有皇帝身邊的心腹才知悉。

當時大家問諸葛先生:聖上會如何「處置」蔡京,諸葛苦笑搖頭。

「我看蔡京此劫能逃。」

大家都將信將疑,心中忐忑。

舒無戲和大石公則私下責問諸葛。

「我們好不容易才候得如此良機、剷除蔡京此等惡賊,怎麼先生卻獨排眾議,要聖上手下容情、留那惡賊有翻身之機?」

諸葛先生嘆道:「若在場各大人都一致力保蔡京性命,聖上眼見蔡京勢力坐大,反而會動剪除之念。但大家都說此人要殺,聖上一旦氣平,就越發保住此人。人皆曰可殺,他保其命,日後蔡京就更加為他效死忠心了。」

大石公聽了,就問:「先生認為聖上最後如何判決蔡京呢?」

諸葛沉吟半響,就說:「大家都說殺他,只怕聖上必不誅之;當時我說只降職就好,聖上不見得就如此從輕發落,讓蔡京日後感激我的提議,——依我看,聖上的裁奪處置,必在這兩者之間。」

大家都嗒然苦失。果爾,趙佶一再延擱,姑念舊情,久久未處分蔡京,一股心火,早已消了六八分,加上術士林靈素、方士王仔昔、東南王朱媚、御史中丞王黼等人,因為各有利害關係,有意結納蔡京,都紛紛出面,為蔡京圓說好話。

趙佶本就察自蔡京遭閒置後,許多窮侈極奢的樂趣頓為之減,若真為此誤殺了此賢臣,只怕日後後悔不及。加上蔡京一去,政務頻煩,諫言不絕,聞之心亂,他份外感覺到蔡京在位時替他「擋駕」奏諫的各種好處。

於是,他再召諸葛先生,率先表達了他的態度:

「朕本有意除奸去惡,奈何民間朝中,對蔡卿多有稱頌,且他為國盡力,功勳至大、不可抹煞。如卿所言,若殺蔡京,恐天下不服。左諫議大夫王將明一再為蔡卿求情,說他遭人噬陷猜忌,卻仍一片丹心,忠心不易,並對過去作為,有違悻處,深感悔意,朕亦憐其忠肝義膽,才識過人,且有多位大臣苦苦勸諫,以卿之意,朕當若何?」

諸葛先生一聽,便知道「大勢已去」,皇帝明是問他,其實早有定見,便道。

「以臣愚見:弒君一案,諒蔡京不致逆拂敢為。惟此案震動天下,蔡相亦民怨深種,著即時起用,恐有逆賊效仿,以為天子仁厚龍顏可犯!」

趙佶喜溢於色,拊掌道:「卿之意是可保蔡京之命。只不過應暫時貶其職,容後重用?」

諸葛一見如此龍顏大悅,知事已不可再爭,不如使罷黜蔡京一事先行,以圖在蔡京權勢滑落之際再舉薦英明賢臣,一改朝政頹風,於是故意愁眉不展,沉吟不語。

趙佶覺得當朝所謂「忠賢之士」,每有諫言,都煩冗不堪,頗不中聽,只諸葛小花每有奇見,還算有趣,而今聽諸葛之意,也贊同不殺蔡京,只暫罷相位,頗覺稱心,便間:

「卿還有何高見?」

諸葛先生嘆道:「臣不敢說。」

趙佶心中暗罵:這老兒又故弄什麼玄虛!於是道:「你盡說無妨。」

諸葛先生道:「臣擔心的是皇上的安危。」

趙佶一聽,倒留心留意,「此話怎講?先生有話宣言,不必顧忌。」

諸葛先生正色道:「這不僅關乎軍兵戍衛排程問題,且叉涉及江湖幫會力量的平衡,老臣心裡優慮,卻怕多說遭人誤解,以為老臣經已老朽,卻仍私結武林勢力,構以勾通盜匪之罪名,這……老臣可擔待不起吶。」

趙佶笑道:「你有活快說。朕一早知道你在武林中很有聲望。朕是皇帝,朕說不怪責你,誰敢抬你的罪!」

諸葛小花精神、振,便道:「前時,京中能安守太平,絕少有行弒等事,而今卻不時有冒死犯難之人,聖上可知為了何事?」

趙佶冷笑,拂抽佛然道,「有幾個吃古不化的諫官說是什麼朝政失當、黜涉不公、塞塞言路、喪師費財、遊縱無檢、君臣竟奢……嘿,哪有這麼多罪名?豈不是指朕用人不當、毀法自恣來著!現在天下太平,國威日盛,哪有什麼民怨於道?朕把他們一一斥逐,不殺其身,已是寬宏大量的了。——卻不知先生之見,是否與彼等近同?」

諸葛聽了,知趙佶只撿愛聽的聽,已把態度擺明了,當下微笑稟道:「就算略有民憤,今貶蔡京,已平大怨。倒是當年京師三大武林幫會勢力:‘迷天盟’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同存互抗之時,京畿一路,極少有叛逆犯上,江湖好漢,亦多相安無事,比近日可安定平靖得多了。」

趙佶也給引出了興味來,「現在這三大勢力如何了?何致近日逆反叢生?」

諸葛先生道:「‘迷天盟,勢力已然薄弱。蔡京原就手握軍權,翻雲覆雨,近日還唆使‘金風細雨樓,野心勃勃之二當家白愁飛,推翻了處事以大局為重的大當家蘇夢枕,控制了‘金風細雨樓’的武林勢力,且又收賣招攬了‘六分半堂’的那一股人馬……」

趙佶哦然道:「我倒略為聽聞過蘇夢枕這名字……一·他跟蘇軾可有無關係?聽說他勢力很大。這樣說來,京裡江湖勢力,豈非盡為蔡京縱控?不如盡皆剷除,一勞永逸如何?」

諸葛一聽忙道:「蘇夢枕實已歿。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武林勢力,源自江湖,江湖人物,來自民間市井,這層層綿密關係,是除之不盡,禁之不絕,拔之不去的。若嚴令革盡,可能迫使這些武功高強的敢死之士,造反結怨,雖皇上英明神武,大局可持,但如此誠然不美,可免則免,不如——」

這番活趙佶倒很聽得進去,便急著間:「先生高見如何?是否可招安為朕之用?」

諸葛先生就等他這句話,「可以結納縱控,相互牽制,把持大局,收為己用,使這些勢力,不致坐大造反;若招安編人軍中,反亂軍心,只怕不宜。」

趙佶聽了,大感興奮,他自也極欲清除武林中人對他生命權位的威脅,便道:「卻是如何招納安撫?」

諸葛小花這才娓娓道來,「原本,‘金風細雨樓’中也有人不甘受蔡京一人控制的好漢,與一眾江湖好漢,取代了受蔡京擺佈的白愁飛的勢力。他的名字叫……」

趙佶忿道:「管他叫什麼!那就叫他好好幹下去啊,只要讓什麼武林江湖、幫會綠林的勢力都聽朕的,他要什麼有什麼!朕就……破例封他個官兒噹噹吧!」

4.江山如此多變!

諸葛聽了只好苦笑道:「這些江湖好漢、武林高手,他們以俠心為本,義氣為先。對升官發財。恐不擺在眼裡。眼下這人,卻已讓蔡相逼離京師,所以才致京裡群龍無首,禍亂頻生趙信喜道:‘這倒好辦,叫他回來呀!’」

諸葛先生步步為營道:「可是,他確是犯了事……他曾劫過法場啊。」

趙佶哼了一聲:「劫法場又如何!朕說召他回來就回來,只要他能保護朕,誰能叫他走!蔡京為的不過是壯大鞏固他的勢力罷了,怎麼你也如此腐迂!」

諸葛苦笑道:「聖上英明,老臣愚昧。惟相爺曾以皇上旨意下詔逐這人和他那一夥同伴永不得人京,除非聖上再降旨免其罪,否則只怕無人敢諱旨意。」

趙佶道:「這個容易,下旨就下旨。下旨,下旨!免罪,免罪!」

諸葛小花忙打鐵趁熱,道,「他的名字叫王小石……另外一位江湖好漢,正主持‘金風細雨樓,大局,是個人才,名叫戚少商。」

趙佶聽著便不耐煩,拂袖道,「那你替朕擬旨,朕發下去,那個叫什麼王小……二的,還有商少戚的,全赦免罪,給朕好好的保駕,自有他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的!」

諸葛心中暗歎一聲,恭首道:「是……」

趙佶忽雙眉一皺,捫須沉吟道:「這……這什麼商少戚的,名字聽來倒是挺熟的……」

其實他以前受傅宗書之播弄,曾下旨圍剿救滅戚少商的「連雲寨」一夥人馬,後因戚少商掌握了這糊塗天子的身世機密要件,由諸葛先生說項,作為「交換」,這個「道君皇帝」才終止追殺令,讓戚少商得到平反,並讓戚少商得以對追殺陷害自己的人報復誅滅——這等死傷甚巨、牽連極眾、歷時甚久的拼搏逃亡、生離死別,對皇帝而言,只不過是一個點頭、一次搖頭的事,所以他猶有印象,但記不清楚,已算是記憶奇佳,對此事(因涉及他大位身世這謎的原故)算是略有圖心的了,要換著別的人(甚至忠臣良將)其他的事(乃至出兵開戰、鎮壓屠殺),他才沒記在心裡,還遠比不上一首歌、一首詩、一個美麗女子的舞姿,更令他夢魂牽索呢!

諸葛輕咳了一聲,湊前半步,垂首低聲道,「是戚少商……江湖上給了他一個外號:‘九現神……鶴’。」

他原本要照直說出戚少商人稱「九現神龍」,但忽想起「龍」字可能引起天子之諱,故把最後一字即時改為,「鶴」字。趙佶聽了就不以為意,只吩咐道:

「你就叫那鑽民什麼鶴的戚少商照舊主持那‘大風暴雨樓’……還有那王小二也讓他回來好了,只要朕平平安安,朕就不殺這些流氓。」

諸葛先生心裡暗自浩嘆,但總算已有了皇帝的旨意,達成了一事,忽又緊皺雙眉,輕嘆了半聲,隨即收住。

趙佶果然發現他欲言又止,奇道:「先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盡說無妨。」

他今天召見諸葛先生,談了下來、只覺甚為合契,便不介意多說幾懷反正,找玩樂兒,這諸葛老幾遠比不上蔡卿,但若論朝政國事,這老傢伙也自有一套見地,可以一聽。趙佶是這麼個想法。

諸葛卻就等皇帝這一間。

「還有一事……」諸葛欲言又止,「本來可以不理,卻對聖上卻隱伏禍患:但若老臣提了,又怕日後蔡相、童將軍會嫌老臣多事,怪責下來,曲解了老臣對皇上一片苦心忠誠……」

趙佶道:「諸葛你忒也多慮!對朕有好處的,怎容京、貫等豎子置詠!你說出來便罷,朕來處理。」

諸葛先生道:「諫言大夫陳禮之子陳念珠捨身護駕,撥亂反正一事、似乎善後不佳。」

趙佶一怔,道:「這事有下文麼?」

「有。」諸葛即答,「陳念珠得瞻聖上龍顏神采,即時棄暗投明,為聖上奮戰除奸

,建功非凡。只不過,他跟童將軍因其父發配充軍事有隙,讓童將軍受了些難堪,而他又不欲出賣他的恩主,以致自刎當堂,大眾都不欲得罪童將軍,故都沒為這位奮身護駕的陳壯士好好發喪,其屍首仍曝寒於刑部。他曾奮力護聖保駕,死後卻落得是如此下場,恐怕天下真心效忠於聖上之好漢,各暗自惶驚之己,恐生異心。」

趙佶一聽,勃然大怒:「那壯士救朕有功,雖然頑冥不靈,為掩其主罪行而自刎,但對朕仍有救命之德,豈可不將之風光大葬!」

諸葛小花立刻臉露遲疑之色,「可是……童將軍那兒……恐怕面上……」

趙佶嘿聲道:「他臉上長了花是不?壯士屍體,全國悼喪,並追封賜諡英烈神勇大右將軍名號,這是朕的意旨!」

諸葛先生心中暗喜,但仍有點半吞不吐:「不過……他曾為相爺門客,還曾出賣過主子,老臣怕這樣一封,蔡相他趙佶這回再也忍不住了,大罵道:‘諸葛小花,你這老懵懂!你這叫助紂為虐,為好羽翼,處處維護蔡京,在他平日在朕前常說你不是,你對他還如此死盡忠心——要不是念你老實、持重,朕也一同把你革除算了!’」

諸葛先生心中暗笑,忙責己求恕,恭稱聖明,趙佶這才消了些氣,聽諸葛婉轉說明:平日慣聽相爺指使,而蔡相又多得聖上支援,故而對蔡相之意向不敢有拂云云。

趙估聽了,只罵諸葛腐迂,但心中不無警惕:看來平常太信寵蔡京了,以致天下只知有蔡相,不知有天子,——這還像話麼!

偏在此時諸葛先生說到,「……其實許多事兒,原是上決策英明,但執行官吏陽奉陰違,以權謀私,才致天下怨怒,不辨明暗。像陳念珠生性如此壯烈,對聖上這般忠心,但其父陳禮卻因蔡相、童將軍傾軋權鬥致身敗名裂,命殞於途,本與聖上納諫無關,但天下人皆以為聖上下雅納善言,委實是……唉……老臣為此,也抱屈不已!」

趙佶怒道:「朕一向廣採雅言,虛心納諫,那有這等冤枉事!你把陳禮父子滿門追封加溢,莫讓天下有一人對朕之寬懷大度,稍有誤解!」

諸葛先生恭聲道:「是!」

趙佶有點餘怒未消,忽想起一事:「依先生之見,童貫此人才幹如何?」

諸葛忽聞此問,不由一怔,正琢磨間,趙佶已說:「那一次,陳烈士喘了他一腳,罵了他幾句話,倒把朕罵得一省:他結怨民間,向來俱聞笞罵不止,但朕每派他出徵,均獲報軍功,攻城掠陣,少有折損,故而對他封贈良多。不過,他若是驍勇善戰,那次在醉杏樓怎麼讓陳烈士一腳就踢了個筋斗,如此不濟?卿家的看法如何?」

諸葛一聽,大喜過望。當時蔡京、童貫、王黼等為保權位,為飽私囊,驕泰奢侈,貪慾無度,還藉故徵兵,寇邊侵鄰,以致流寇變生,民死於野,生靈塗炭,戰禍連天。童貫虛報戰功,藉此一路耀武揚威,搜刮剝削,百姓如遭敲骨吸髓,民怨鼎沸,朝野洶洶,黷武窮兵,國庫漸空,且引致鄰國異族對宋起覬覦之心。諸葛屢次犯難進諫,俱遭斥駁,而今不意趙卻因陳念珠那臨死前踢出的一腳,方得領悟,內心忡喜不已,當下便趁機力陳童貫領兵寇邊,虛報求功,禍結戰端的種種災害,趙佶這次聽得很入耳,諸葛先生生怕趙佶為人反覆,只怕不致盡信,一旦生疑,反而對自己所說一切均疑,那就害了大事了,於是稟求。

「聖上若求明證,可派廉正重臣去戰地查明真相,當下定奪賞罰。」

趙佶便問:「卿以為派何人前往是好?」

諸葛先生便立即舉薦了幾名耿正廉明之大臣的名字,趙佶聽了,就說,「好,既然如此,收復燕雲一事,本已委派童將軍調兵出征,而今看來可疑,不欲天怒人怨,今就把攻遼一事,暫且壓下再說吧!」

諸葛一聽,真個心頭一熱,忍不住老淚縱稜。他一心愛國,只見國事綢蟋,明臣盡去,忠良死絕,好佞當道,六賊禍國,殆亡無日,他心裡急,心中痛,早已想掛冠避隱,但值此國家元氣喪盡之際,他想為國為民多留一日,多救一人,多為一事,所以才不忍相棄遽離,只求鞠躬盡瘁。他與戚少商、楊無邪策劃小甜水巷假意弒君一事,原只想為平反陳禮忠諫賢臣之名,另設計讓群龍之首的王小石得以重返京師,並與大將之材的戚少商會合,一時聯同節制蔡京。如若能使蔡京在皇帝面前失寵,已屬意外之得,而今眼看趙佶有意廢蔡相位,更是竊喜。不料,趙佶還因此重估童貫為人,暫止干戈,那是普天同慶之大功大德,不由教諸葛先生感念不已,只覺這皇帝本性還是良善的,不在自己數十年來的苦心交熬,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向趙佶叩首謝恩:

「皇上聖明!這是個造福萬民、利結天下的決澤啊!我皇萬歲萬萬歲!」在場的臣子監侍,也隨德高望重的諸葛先生跪地叩首,三呼萬歲不已。趙佶聽了,摳須微笑,在頌禱聲中,也真有點陶陶然,真以為自己是太祖皇帝、大宗神宗一般英明神武了……」

不過他陶醉歸陶醉,卻還是有點不懂:歷代皇帝,不是都以開邊滅敵為不世之功的嗎?

怎麼而今他只說暫延開戰,反而會受到稱頌聖明呢?

所以,他在陶陶然間得到了一個結論:

——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幾何?豈能徒自苦勞?管他民不聊生,朕快活就好!淚眼婆娑的諸葛小花叩別皇帝,回到神侯府,戚少商已暗中人會。候他已久,正與無情談得十分投契,見諸葛先生人,便起身拜揖:「江山如此多變,定讓先生辛苦了。」

他早年曾受過諸葛先生的恩情,要不然,恐怕還在惶然逃亡,那可以堂而皇之人京主事?所以對諸葛先生,言聽計從,乃出自由衷的尊敬。

諸葛先生知無情、戚少商都亟欲知道朝廷變化如何,便將趙佶今召見他對答之——道出,二人聽得十分欣喜、雀躍,額手稱慶,諸葛只說:

「國事這般凋零,老朽只求盡力而為,成敗無意了。」

戚少商高興一陣,忽耐容道:「蔡京遭此重擊,必思怨報,今四位高足已離其三,幸盛兄智計過人,暗器無雙,還望世叔教小心是幸!」

諸葛先生也正色道:「蔡京權位既失,又見風雨樓壯大,必夥結唆使同黨力挫貴樓,對付賢侄。戚代樓主而今已是京師武林的群龍之首,理當多加保重為要!」

5.有情不必成眷屬

戚少商聽了卻道:「京師人材濟濟,群龍之首,我還當不諸葛先生不同意,賢侄不必過謙。而今王小石未返,蘇夢枕歿,白愁飛死,雷損早已喪命,關六失蹤久矣,雷純雖工心計,但屬一介女流,恐武功不高,狄飛驚是不世之材,但身罹殘疾,米蒼穹功力深厚,卻有顧忌,方應看總還有其義父方歇吟牽制,雷動天負創尚未復元,朱月明其志在朝,不在野,天下第六隻是蔡京手上的鷹犬,驚禱書生一味聽命於雷家小姐,多指頭陀只是個巧施暗算的小人,神油爺爺聽說已在追擊王小石途中跟王總樓主發生劇戰,生死未知,而元十三限身亡,天衣居士已逝,環顧京師武林,群龍不能無首,此則非閣下莫屬,這是勢也,命也;時也,運也。」

戚少商聽得仔細,唇邊微微勾勒出一絲淡談、冷冷、酷酷的峻笑,只說:

「王小石也快回來了吧!」

「如果即刻通知道上的漢子,王小石必然會很快的收到訊息,」諸葛先生的語調忽也回到平靜,用一雙年華老神光不老的眼去審察戚少商。

「——問題只在戚代樓主會不會叫人去通知王總樓主?是不是要通知他?什麼時候通知他?有沒有必要通知他屍戚少商完全聽出了諸葛先生的話鋒意蘊,故爾反譏‘先生以為我不會通知王小石此事麼?’」

諸葛先生道:「我不知道。你會嗎?」

戚少商依然反佶:「以先生之見呢?」

諸葛微微一笑,心忖,楊無邪曾說戚少商今非昔比,果然。「閣下若請王小石重返京師,自然如虎添翼。若你和王小石聯手,風雨樓、象鼻塔一定迅速壯大,一時無兩,天下莫敵。只不過戚少商一笑接道,……只不過,到底誰是虎?誰是翼?先生很有點擔心吧?」

諸葛立即間道,「若二位不為盟反為敵,那就鷸蚌相爭、兩虎相鬥,前景堪虞。」

戚少商道,「這風雨樓本來就是王小石的。他遇上了事,我暫代他的位子,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我憑什麼與他爭?」

諸葛先生正視戚少商道:「可是你眼下已做了這件巧計迫貶蔡京相位之大事,又在無形間促成天子緩延出征兵禍之災劫,聲望大隆,風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的弟兄們,對你無不服膺。」

戚少商道,「先生覺得我這方寸之功可比王小石之寬厚大度麼?」

諸葛小花道:「王小石仁厚,你犀利。」

戚少商追問:「何謂仁厚?何謂犀利?」

諸葛先生道:「王小石是個愛朋友、朋友愛他、人人都喜歡他的好朋友。你則是個可怕的敵人,敵人怕你,連我對你也有點敬畏的好敵手!」

戚少閃聽得心頭一震,情知眼前的老人家進退自如,已達自在無羈之境,當下欠身道:

「先生言重了。我和先生是友非敵。」

諸葛感唱道:「世上敵友本不清,有時昔友今敵,時而敵即是友。」

戚少商反而直截了當道:「適才先生所言,有沒有必要通知王小石,是以為我戀棧目前的位子了?」

諸葛道:「你若與他聯手,可能更權高望重,只不能唯我獨尊。一山不能藏二虎,何況是英雄!」

戚少商再問:「什麼時候通知他——這很有分別嗎?」

諸葛哈哈笑道:「當然有分別:你三年後再告訴他,那時,他既不知在哪裡,風雨樓也早全是你的了。」

戚少商三問:「所以這樣子的大事,我豈能不立時通知王樓主?——可是,就算他已受到通知,卻會回來嗎?」

這次諸葛還沒答話,無情已截道:「他會回來的。」

戚少商即問:「為什麼?」

無情道:「因為王小石不但在」猛虎閘,那兒與葉神油作了決戰,還在’認真棧,失掉了溫柔——溫柔正給挾持回京的途中。戚少商為之動容:「是誰挾持溫柔的?」

無情冷笑不語。

戚少商改而問道,「這訊息來源,可準確不?」

無情道,「追命前時給蔡京以刑部名義急遣東南‘摧命直’去辦案,他的訊息自是可作準。」

戚少閃沉吟不語。

諸葛卻有意無意的吟哦道:「合則兩利,分則兩傷。」

戚少商忽問,「剛才先生也有問及:派什麼人通知王小石——莫非這也很有關係?」

諸葛笑而下答。

無情代答。

「假如你派愣頭愣腦的朱大塊兒去,他明年還保準追不上王小石,那不如下派人去。假使你叫多指頭陀去通知王小石,那就不是通知他,而是找人去追殺他。」

他冷曬又道:「這些,恐怕你比我明白。」

戚少商反而笑了:「剛才我們談得甚凡而寺你卻非常敵意。」

無情淡淡地道:「剛才我們商議的是如何對付蔡京,而今談的卻是我的朋友王小石。」

戚少商道:「可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無情斬釘截鐵、舉手無回似的道:「但我是幫王小石的。」

戚少商臉色微變,無情這才附加了一句,「正如陳念祖是站在你那一邊的一樣。」

諸葛先生這時(順勢)忿開了話題:「陳念珠當真是個好漢子。別看他那麼個單薄的人,武功不高,武林地位也不如何,也沒經歷什麼戰役,但在那生死關頭,一個人面對這麼強大那麼多的敵人、他居然能有那麼番頂天立地、驚天動地的作為,當真可感可佩。」

戚少商也感慨的道:「他是受屈久矣,拼死無掛礙凝,一生人就是燦亮那麼一次,已無枉此生。——就沒想到他面臨生死關頭,表現能那麼出色、瀟灑,不但完成嫁禍任命,還出奇招擺了童貫一道,踢了他一腳,踢得他在官場上大摔跟斗,還稱頌蔡京一句便害他一世,真了不起。」

他望月長嘆道。

「一一這關節上,我不如他。」

諸葛先生莊容道,「你和他不一樣。你是能吒叱風雲的人,是以能忍辱待起;他是寧可光彩死的人,所以能拼死酬志。」

戚少商道,「我長期逃亡過,忍辱偷生過——故份外深知捨身求死完成大任的可敬可貴!」

諸葛也深表同感:「陳念珠從容就義,為朝廷除佞去惡,雍容大度,許多聲言矢志盡忠報國之士,都遠所不及。」

無情道:「他是死得其所,死得其時——也同時完成了你的霸業。」

戚少商道:「他的死也換來朝廷為君清側的局面,盛兄又何必句句針對我?」

無情道:「我只怕你上山容易下山難,山上遭涼山下寒。」

戚少商道:「大捕頭這可免優,我戚某可不只下過山,還墜過崖哩!」

無情的名字便叫盛崖餘,戚少商這句話已不只是守,還隱有反擊之鋒。

諸葛先生聽二人對話略見火氣,便忿開了話題:「卻不知戚大俠的紅粉知音:息大娘,而今如何了?跟戚代樓主近日還有聯絡麼?當日易水逃亡,息大娘與戚寨主生死同心,不離不棄,永傳佳話,令人敬羨。」

無情道:「戚寨主身邊不只有義士為他效死,也有紅粉知音為他效命。」

諸葛忙道:「這是戚代樓主的過人之處,感召了一眾輕生重義的人。」

無情冷冷地道:「可惜人命只有一條,給了他們的老大就留不了給自己,而所有的老大也只有一條命,只留給自己,分不了他人。」

諸葛小花心知自己之愛徒、首席弟子性子執拗冷傲,一旦發作起來,只怕誰也制不了、誰也不怕:無情因身罹殘疾,孤僻成性,獨來獨往慣了,他忍耐寂寞已轉化成了享受孤寂,要不然,以他身為「天下四大名捕」的群龍之首,登高一呼,誰不聽他號召,但他就是愛為民除害,為百姓申冤的事,偶爾跟貪官汙吏權宦佞臣扭轉六賊,掌印奪權翻雲覆雨的活兒,他一概都不沾,對那些高高在上統領群雄盯領袖人物,他見慣了,也看不順眼成了習慣,不管是誰,凡遇著不平的或自命不凡的,他總是會去冷諷熱嘲幾句、頂撞一番。

——在無情眼中,人都只有一條命,不管為了什麼,誰也不該為誰而死,誰也沒道理要誰去死,他當捕頭,便是嚴格執行:「殺人償命,主持正義」的規律。

所以他敢於頂撞戚少商。

諸葛只好說:「人人都只有一條命,不過,有時候,為了保住許多人的性命,以及保護自己珍愛的人之生命,不得不犧牲一己之命,那也是偉大可貴的情操,而且更是以一命續百命、千命、乃至萬命,這才是眾命之所聚,不世之人傑。人人若都只珍愛己命,不借他命,那麼,覆巢之下,豈存完卵?一味貪生,到頭來只是偷生:一氣敢死、反而卻可以不死。這也是做人處世的重大情節。」

他頓了頓,道:「陳念珠便是一例。他的犧牲,理應千秋同頌。息大娘為助你脫困而陷死蹈亡、義無返顧,也是令江湖後生,仰為典範。」

無情也有參加斯役,曾大力支援過戚少商一夥抗敵,當下點頭稱是,道:「息大娘下落如何?我們都很想念他。」

戚少商道:「她?很好。上回劫法場一戰,她也有暗中……諸葛忽截止道:你別告訴我。我沒聽到,也不便聽。我畢竟有監守京畿安靖的虛銜,崖餘也是位捕差,你總不好向我明說這種事。」

戚少商馬上住口一笑,「我倒失言了。」

話題一轉,道:「大娘已嫁給赫連春水了,她生活得很好,我很為她高興。」

他說的時候,是笑著的。

不知怎的,笑著笑著,他竟覺得自己笑容有些澀。

這就糟了。

——一旦覺得自己笑得不如何自然之際,就真的有些不自然起來:尤其是在這一老一少凌厲、睿智的目光下,更有「無處遁形」之感。

諸葛先生道:「赫連春水是個有志氣有品德的好青年,他父親也是個持重正義的好將軍。」

戚少商道:「是的。所以她嫁人赫連將軍府,總比跟我,他黯然地加了一句:而且還好多了。」

無情忽道:「她嫁給了赫連小妖,難道你不心疼?」

戚少商道:「她是應該嫁給他的。我是個不安定的人,她跟我只會害了她。」

無情的話如針似鋒,「可是你愛她。如果你真的喜歡她,你是絕對願意為她而安定下來的,可不是嗎?只不過。她雖幫了你,卻嫁了給別人。」

戚少商道:「我跟她只有緣無份,但始終都是好友知交,這點要比男女之情更不可變易,更難能可貴。」

無情冷峻地道:「不對。世上最美麗的情感,仍以愛情為最,友情義烈,但不比男女之情醉人。她本來就是你情人,而非兄妹。如今你的退讓,只因情非得已,也身不由己,沒道理會不傷情的!」

戚少商哈哈笑了起來,握著拳頭道:「盛大捕頭,我傷情又怎樣?不傷情又如何?難道就此仰天大笑,還是掩面痛泣麼?你要知道這個作甚?還是太百無聊賴,關心起戚某的感情生活來了?」

無情神色不變,淡淡地道:「我平生最不喜歡就是虛偽的事。明明是愛一個人,卻裝成是恨的樣子:明明是關心他,卻假裝不在意的模樣。明明已是妒嫉了、怨恨了,卻裝作一副大方開懷的佯兒,這又何苦!世上多少隔閡誤會,皆由此起,誠可悲也。儘管赫連春水是個好男兒,但沒道理你戚少商就比不過他,只不過,息大娘嫁了給他而不是你,明明是恩愛夫妻,強轉為兄妹知交,你沒道理不心疼,卻說成置身事外、樂見其成的話,未免過於矯情壓抑,不痛不快!」

戚少商一聽、上火了:「我就是不痛不快,那關你啥事!要痛快,就來打上一場!」

無情一點也不動氣,只冷冷地道:「這就對了。有怒氣,不如發洩出來,對你而言,是好事;對大家來說,也好些。不然,你身為‘金風細雨樓’、‘象鼻塔’‘發夢二黨’三大幫會聯盟的代總樓主,如此長期壓制自己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一旦爆發開來,不管對外鬥爭,或對內傾軋,定必傷之慘重,影響必矩,——戚寨主,你目下是京華里的群龍之首,若心裡頭有大多鬱悶嗟若宣洩不出,那對我們這些於刑捕的、也不是件好事啊!」

戚少商迄此才弄清楚無情要說的題旨,也搞清楚了他的意思:

沒有惡意。

卻有顧慮。

——戚少商也承認無情說的是實情。

這危機他也感覺出來了。

而且快壓抑不下去了。

諸葛笑呵呵的打了圓場:「而今聖上已特准你領袖京畿武林,也特赦王小石回京,你大可鬆一鬆、馳一馳了。你三十有幾了吧?也早該討個媳婦兒、娶門親事,早些安定下來了呀!」

戚少商苦笑道:「曾經滄在難為水,紅淚走了,少商也只好隨緣隨遇了。說句笑話:我愛女人,卻不是沒女人不能活。反正,比我好的,看不上我:比不上我的,我又瞧不上人,一切看緣份吧!」

無情道:「一切隨緣,到底無緣。幸運和幸福都是小氣東西,來敲你兩三次門,不見反應,說不定就負氣走了,永不再來了。戚樓主,心裡的結,總要解了才舒服,天下人均以為息大娘在你危厄中捨身相護,救了你,讓你重振聲威,卻不知你亦曾為她捨死忘生、為她所累的往昔,我怕這種種情事,都在你心裡積壓了大多的鬱結、到頭來從心裡不好受,變作讓蒼生不好抵受,那就造孽了。」

戚少商黯然一笑,道:「那倒下會。人只知大娘為我種種好,卻不知我曾為大娘種種好,故多有流言——但流傳與我何干?我向不怕謠傳!只要紅淚仍是我知交,仍與我交好,愛屋及烏,誰也不可在我前傷她分毫。亦不仵傷及赫連家分毫!只不過,除卻巫山不是雲,息大娘太優秀了,在我心裡,沒有誰能比得上她……」

諸葛這回說話了:「你心裡那麼想,事情才會那未發生。天涯何處無芳草,戚樓主又何必自困自苦]」

戚少商道:「我也不是聖人君子,這些年來,自有浪蕩歲月,一晌貪歡,只不過,總是沒有那一種不惜生死的情意,缺少了一時能狂便算狂的熱愛。大娘與我緣已盡,我恐怕這生情緣亦與此同滅……」

諸葛小花打斷道:「這當真是胡言亂語了。其實你和息大娘,如此斷了,反而是好。有情不必成眷屬,當真成了眷屬、夫妻,有哪個是能共偕白首、恩愛到老的?古來才子佳人、金童玉女的傳奇故事,都沒追述他們婚後如何?有子女後如何?到老怎樣?有沒外遇?因為日常瑣務、人情小事而嘮叨、爭執,加上歲月傷人也傷情,決沒一生恩愛到白頭的事,所以不聽還好,知道反而夢碎。你和息大娘情深了斷,反而一生想念,那是好事,也是妙事。」

諸葛這等說法,倒令戚少商呆了一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諸葛笑著拍拍他的肩膊,笑道,「不成眷屬又如何?能夠相戀便無憾!」

他又巧妙的轉換了話題,向無情道,「但願聖上英明,止幹息戈,勿侵鄰國,勿起戰端,罷黜童貫蔡京六賊,那就是造福天下蒼生萬民之美事了!」

戚少商道:「那陳念珠也死得轟烈,死得其所,也死得不在無情道:至少,王小石可以回來,也應該回來了。」

他們都有這同樣的期盼。

可惜,趙佶派人去勘察童貫、蔡京等人之作為,但派的多是身邊宦官;未聽諸葛舉薦,所得來的訊息,都是二人如何忠心、如何英勇的事蹟,因為他所信任旦派出偵察的人,全力蔡京、童貫、王黼等人所收買,自是為他們的「主子」嚼盡不爛之舌說盡好話了。

好話聽得多,大事就要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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