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吒斥風雲人

解決了。

一,殺了餘厭倦。

——以鬼魅一般的「失神指」雷卷為主力,克殺了鬼一樣,的「劍鬼」。

二,抓住孫憶舊。

——以「八雷子弟」中的「天羅地網」,加上孫魚的「屈神槍」以及張炭的「反反神功」,終於聯幹捕獲了妖一般的「劍妖」。

三,誅殺吳奮鬥。

——以灑脫、飄逸不減當年,但當日為覓理想尋情義已易為而今「無一劍不刺向現實」

的戚少商,格殺了仙味十足的吳奮鬥。

得手。

即離。

由利小吉和朱如是斷後。

——劍妖、劍仙、劍鬼一死,劍神、劍魔、劍怪不來,「惜舊軒」裡,還有誰能製得住當年蘇夢枕的四大護法、後來白愁飛的四名得力手下:「一索而得」和「一簾幽夢」?

答案是:

沒有。

所以他們迅速撤離」懷舊街、他們來的時候是戚少商、雷卷、孫魚、張炭、朱如是、利小吉、「實、屬、巧、合」共九人。

走的時候是十人。

——個給擒住了的人。

「劍妖」孫憶舊。

——他們抓他幹啥?

既然連餘厭卷、吳奮鬥都殺了,惟獨還讓孫憶舊活著,卻是何故?

不知何故。

連穴道給封住了的劍妖,也完全不明所以。

他現在只希望能僥倖不死:

——好死不如歹活。

他現在才能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一死了,便啥都沒有了,而且也永遠下會有了。所以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他出道雖久,卻在此際命懸一線、危在旦夕、命在砧上之時才領悟:

當武林人,雖然威風;作江湖人,雖然自在,但一旦失敗,當官的還可能只失權退隱,應考的只是失意功名,做生意的頂多不過破敗潦倒,但當道上好漢的,其付出的代價,卻往往是:

死。

一無論多威風、多得意、多過癮,若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那確是太大了,太划不來了。

他卻到此際寸頓悟這些。

他深悔為何不早日領悟這個。

他卻不知道,人未走到那個階段,那心情是附會不來的。

頓悟也一樣。

啐啄同時,該悟時自悟;摹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這是急不得、等不來的。

只看機緣:隨緣即興。

或看際遇:人生真理,多在大苦大悲中看破、看透、看得!

悟得。

戚少商一行十人,不是先到「小甜水巷」,而是先至「回春堂」。

回春堂是當年王小石替人看病抓藥看跌打的地方:那兒在不久之前,還流了遍地的英雄血,朱小腰、陳不丁、馮不八等人都是命喪在這兒的廣場上。

——他們給王廷視為「劫法場的歹徒盜寇」,正史自然不會記載他們為友仗義奮戰至死的事蹟。

但人們自會記住了他們:

在心中。

到了「回春堂」,向晚寂寂,歌舞昇平在瓦子巷、半夜街、黃褲大道那一帶。

回春堂前,僅有一股藥的餘香,一點春意也闕如。

如果說有,那在堂前還開了一盆豔紅的杜鵑,在月下儘管照成了灰色,但仍不改其盛、不變其豔的迎風招招曳曳。

杜鵑花旁有人。

一個漂亮、伶訂、眼睛亮亮的年輕人。

他在那幾,彷彿已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了,所以連臉上也蒙了瞑瞑的夜色、眼中也遺留了彤彤的花他見了戚少商,就拱手。

他的手勢沒有特別尊敬,也無不敬之意,但他服裡肯定只有戚少商,沒有別人。

他在等他。

他只等他。

——在這急若星火的緊急夫頭,他為何要在這幾等戚少商?

——在這瞬息萬變的生死之際,戚少商卻為何寧繞了路仍定要見他不可?

這眼睛很亮的人抬頭,眼裡彷彿有點淚影,但神情卻很平靜,很愉炔。

奇怪的是,這平靜卻有一種讓人感到「心死」的感覺,而他的愉快彷彿也井非來自於「開心」。

這眼神很亮、但仿似「沒有心了」的年輕人,說:「你終於來了。」

以戚少商做事迅若墾飛、講求效率的人,居然也平心靜氣的緩緩溫和地道,「對不起,要你久等了。」

亮眼睛的年輕人訖「就是今夜嗎?」

戚少商道,「就在今夜。」

眼睛很亮的年輕人吁了一口氣,這才遊目看看大家,道。「這之後,過一段時間,只要你為我,說明真相,大白於天下,我也算跟你們一樣,是個叱吒風雲人了吧?」

戚少商看看他,眼裡充滿了感激之情,勉勵之色。

「你本來一向就是的。有日我一定會為你澄清的。亮眼青年一笑道:‘那麼,我就等今夜——你們還等什麼?’」

戚少商點點頭,一手扶住了他,大家這才發現這人連輕功也施展不來——他根本不會輕身賓士的功大,又如何施展?

這青年忽「咦」了一聲,好似想起了什麼,還有話說。

戚少商立時停了下來:

對這人,他彷彿很有耐性。

——超乎尋常的忍耐力。

而且關心。

——一種頗不尋常的關切。

那青年果然說了。

也間了。

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你……還記得我姓名吧?」

「記得。」戚少商即答。

那青年居然說:「你且說一次看看。」

戚少商亦不以為忤,馬上就說:

「陳念珠。」

那青年笑了。

笑得是燦爛:燦爛得幾乎連眼眶裡的淚光也和月光一樣光一般的亮,像一顆聖潔的念珠。

他居然還笑問。

「大家都記住了?」

又向戚少商追問了一句:「可記得我是哪裡人氏?」

戚少商毫不猶疑便答:「廣東。佛山人。」

那青年長吸了一口氣(這問題彷彿要他鼓起最大的勇氣才問得出口):「家父是——?」

戚少商幾乎是馬上就答:「陳禮。」

陳禮。

這是個極普通的名字,一點也不炫人、震耳、耀目。

——就連「陳念珠」這人名至今也「名不見經傳」,武林中、江湖上也似沒這一號人物。

卻不知為問,在這重要關頭,這青年卻來閒說這些,而戚少商也答得倒背如流,誠惶誠恐,不亦樂乎。

大家都不明所以,要不是一向服從戚少商,只怕還真個早就沉不住氣翻了面了。

直至戚少商說出這目有淚光的青年父親名諱時,只見張炭臉色一變,孫魚目光一閃。

雷卷則哼了一聲。

悶哼。

這時候,戚少商卻向張炭問了一句像跟這時局毫無相關的「你記得他說話的方式了嗎?」

——「他」,這回是指不能動彈的孫億舊。

張炭即答:「記住了。」

為了表示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是很有力的點了頭。

戚少商卻「嗯」了一聲,彷彿對一切這才滿意了,然後他才下令:

「這是個大好殺皇帝之夜,咱們出發吧!」

2.風花雪月事

宋徽宗趙佶很忙。

他忙的不是國事,甚至也不是家事,更不是天下事。

他現刻最忙的是尋歡作樂、眠柳宿娼的風花雪月事。

為政之初,趙佶也曾圖使滿目瘡痍的宋室江山恢復太平盛世,是以他人繼大統之初,曾一度虛心納諫,弊政大革,,天下靖平,起用忠直敢言知名之士,去好任賢,對稱「小元佑」。

不過,這段日子很短促。

廓清時弊、廢除陋規,說是容易做卻難,何況改革不是一天一夜垂手可得邁足可達之事,趙佶仍在當節度使、郡王之際,尚能自潔,與那些喜逐聲色大馬的藩王弟兄不同,乃至譽聞中外,更以書畫工筆稱著一時,獨步天下。人在艱苦歷劫時,固然難以持志不懈,但人在富貴享受之時,更難奮鬥不息。徽宗亦過不了這富貴權位關。

他初即位,有志革新政治,大有抱負,振作過好一陣子,昭雪冤獄,任用賢良,以致朝野一致頌讚。

可是久而久之,他懶了,散了,也耽於逸樂了。

他原本就是皇帝,有的是無盡的權力,要什麼有什麼,那麼辛苦改革來作啥?反正與他利害元關。終日辛勞,致力興廢。察納忠言,審理國事,剔除弊政,結果是累了自己,反而要常聽些所謂忠諫直淨,諸多抱怨,公肆抵誣,只虛擲了寶貴的時光,何不及時行樂,盡情揮霍,風流快活去?

他本性就好大喜功,喜歡奇巧酒色,故而大興上本,狂攫花石,聲色狗馬,玩物喪志,窮兵黷武,逐賢任佞,迫害黨人,不勤政事,加上權臣左右,劈佞包圍,使他更放任聲色,一改前態,誰勸他便廢誰,哪個讓他有好樂子,他就重用那這便所以蔡京、童貫、梁師成、朱耐、王黼等人得勢之故。

趙佶也成了個出爾反爾、奢靡荒淫的皇帝。

所以他很忙。

忙著玩。

——他什麼都玩:從詩詞繪畫,到奇花異石,到女人孌童,他都愛狎玩。

忙著樂。

——從酒筵宮宴,到祭祀遊園,乃至與佞臣妃嬪作戲追逐為樂。

當然也忙著沉湎酒色,微服狎娼。

一一這皇帝彷彿還覺得在皇宮裡玩遍三千粉黛不夠過癮激,所以他還不惜微服嫖娼,眠花宿柳,更得其樂。

他不這樣做,身邊的佞臣看出了他心底裡的需求,也會為他安排,教他這樣做。

他這樣做了,也沒人敢勸他,勸也沒有用,因為賢良忠直的人已給好黨排斥殆盡了,哪一個敢勸就那一個先得遭殃。

朝中只剩下諸葛先生幾個還算正氣的人物、以較為周圓的方式來強撐大局。

那時局早已岌岌可危了。

——趙佶顯然不是中興君王,而是禍國君主。

當日初登大寶,意志廓清,振翩九天,粲然可觀的是他;而今昏憒荒淫,揮霍無度,玩物喪志,縱慾敗度的也是他——其實原因無他:人總有振作、沉淪的時候、各有其善惡本性,雖然君王也是凡人,但凡人一旦成了皇帝,不管為善為惡,就出乎一心,無人可以節制他的權力了:

試想,為善即天下為之善,但在這宮廷、朝廷那種制度和宗法下,焉知民生疾苦?一心仁慈向善的人,豈能持位久存?只要一旦為惡,則天下萬民,很如風雨危樓,卻有誰憐?

趙佶今晚可不管貧民百姓有無可憐的,他只醉捧李師師那張美人臉,心裡只嘆:我見猶憐。

這時候的他,眼裡只見簪髻亂拋、清歌曼妙的美人,想的盡是風花雪月事,國家興亡,去他的!

也正是這時候,曼妙動人的李師師忽然止歌罷舞,道君不禁微愣,便問:「美人舞正酣,歌正暢,朕聽得正高興,怎麼不唱下去了?」

李師師卻收了琵琶斂了衣,正色問:「官家。你這回幸臨,可帶了幾人來?」

趙佶一怔,說:「只帶十幾親信隨行。」

李師師依然莊容道:「箇中可有好手?」

趙佶這才明白,以為美人是多慮了、也過慮了,便笑道。「爾勿憂過甚,朕來這兒,蔡卿已為朕打點好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李師師依然臉如寒玉,道:「萬歲爺,可知道在小甜水巷口那兒今晚初時還生了點枝節?」

趙佶輕鬆的道,「不是已給蔡卿、童將軍他們擺佈妥帖了麼!」

李師師抬眸向上望了一望,以手指耳垂。輕聲說:「官家可聽到屋上有兵刃相交之聲?」

趙佶這回凝神一聽,果有,只難細辨,只唬得腔都黃了,三撇須也搐動了起來:「這些大膽狗賊……卻是如何是好!」

李師師只問:「萬歲這次帶來的高手有兒人?」

趙佶一時六神無主,只依稀記得人數,道:「有阿一、多指頭陀、童將軍、朱刑總、還有龍八和他的幾名武林高手……這……還應付得來吧?」

趙佶已感到慌惶了。

李師師嘆了一聲,約略估計,便問:「舒無戲沒來?」

趙佶也急得在心裡直打轉:「這人老勸朕少來秦樓楚館,朕……這次沒許他來!」

李師師白了趙佶一眼,竟從衣抽裡掣出一柄鋒利的薄刃來。

趙佶嚇了一大跳,顫聲問:「……你,你要幹什麼?」

李師師只輕描淡寫的說:「敵人已逼近賤妾這兒,你的人只怕抵擋不住……請官家人臣妾房內暫避,妾身捨命應付一陣,想諸葛先生在京內佈防周密,一有風吹草動,必已派人來匡護聖駕。聖上勿驚,委屈片刻,讓臣妾為萬歲效命保駕。」

趙佶也一向知道李師師有過人之能,聽她為自己護駕,感「動」激「動」得眼淚也快流出來了,只聽屋上交鋒斥喝之聲更響更近,便抱頭掀簾竄入師師房中,一面只拋下一句活:

「美人小心,朕今晚得保平安,不忘了爾的好處。」

李師師持刀寒著臉一笑。

兩點火緋飛上了她的玉頰。

她剛陪侍時飲過點酒來。

所以臉上很有點醉意。

而她心裡又正好有點殺氣。

因此更美。

她隨手用刀在桌上的盤子裡挑了一粒橙出來。

橙色很美。

如燈。

她沒用刀剜,卻用吳鹽勝雪的纖纖玉指,剖開橙皮,露出鮮嫩亮黃的橙肉,多汁欲滴。

她噘起了唇,啜了一口橙汁,一面嚼食有聲,一面似在等待。

「嗖」的一響,瓦面並沒裂開,卻給掀起了幾塊,一樣事物掉了下來。

看影兒,椰大概是一隻白鶴或是一隻白鴛;聽聲者,那應該是一本書還是一束紙……掉落下來。

然而不是。

那是一個人。

一個白衣人。

和他的劍。

3.英雄敗在兒女手

劍如月白。

人比月色還冷。

冷冷的人冷冷的問了一句冷冷的話:「他在哪裡?」

語音很低,也沉。

李師師仍在吃橙。

慢條斯理,斯文淡定,閒出了一種媚麗的氣質來。

她手裡仍拿著刀,好整以暇的說:「誰?」

那白衣人沉聲道,「狗皇帝。」

李師師停止了咀嚼,就這麼欲咀未嚼,口裡仍有橙渣未咽之際,她的臉頰、眼色,竟飛出了一道殺氣,一點怨意來。

隔了一陣,只聽她揚聲道:「這橙好吃。」

「這橙好吃」——宋徽宗這時已逃入李師師房中,惶急間這裡那裡都不好躲,看得床帳半垂,那兒曾是自己翻雲覆雨的溫柔鄉,只覺一股熟悉、安穩感覺,便再也不顧這許多,一頭便鑽了進去,只望侍衛快點來救駕,並痛悔為何不讓諸葛先生派人隨行。

——儘管有諸葛小花的人在,定必老氣橫秋,勸說進諫,這更不能去,那事不能做的,但總勝於在這兒遭殃遇危呀!

趙佶匿蜷進床被內,裳裡還有師師餘香,但他此際已無暇細聞、無心細賞,只為自己安危性命發抖打顫,強要斂定心神,聽迎賓偏廳有什麼異動聲響。

果有。

先是屋瓦給掀了開來的微響。

——糟了,來了,來了……這些亂黨惡匪,可是泯滅人性的……!

一一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他就聽到那幾句隱隱約約的對話,還有李師師這一句:

「這橙好吃。」

——這橙好吃?

這句話竟在這時候說!

——這句話豈可在這時候說!

趙佶又狐疑又害怕,心中痛咎不已,英雄敗於兒女手,沒想到,自己堂堂道君皇帝卻折在這幾,悔不該愛新鮮兒、到宮外獵獵豔、一晌貪歡遇了劫!為了這一點兒女私情,值得麼!

這橙好吃?道君皇帝趙佶不禁苦笑,心中大喊昔也一一難道這些惡賊闖進來是為了吃橙乎?師師真不會說話,至少,說的不是其時!

這時候,他終於聽到了他該聽到的但最怕聽到的聲音:

交手聲!

——乓乓乒乒,響得密集,打得燦爛!

趙佶心中叫了一聲:完了!

——師師怎會是賊人的敵手!

——一旦師師完了,只怕自己也難逃……

說了「這橙好吃」的李師師,左手遞上了剝開的橙,像邀戚少商一道來吃。

戚少商臉上閃過一絲詭詫但狡獪的神色。

他搖了搖頭。

李師師卻突然做了一件事:

她揚手撒掉了橙。

橙瓣在燈色下燦開一片橙雨金黃。

她另一隻柔荑遞出了她的刀。

刀像她的手一般玉。

一般的白。

刀很短。

刃很鋒銳。

刀攻向戚少商——

不是戚少商,而是戚少商的劍!

這點也相當詭奇:

李師師的刀短,本就該採守勢,而非攻勢,就算要急攻,也應在戚少商不及防範之下直取其要害,可是她不是。

她竟用這麼一把短短的刀,去硬碰戚少商月白色的劍。

更奇特的是。

戚少商也立時還擊。

可是他反擊之際,更是奇特:

他只用劍不住往李師師短刀上招呼,而李師師也跟他十分有默契似的,把刀不斷與劍鋒交擊。

於是乓另乒冷,叮噹不已,兩人一刀一劍、一長一短,已交擊了數十招,戚少商肩上、發上、衣上、仍沾有李師師嚼了一半撒掉的橙顆兒。

——但卻未攻過對方身體任何一刀一劍、一招一式。

他們在幹什麼。

——這樣做有何用意?

他們近身「交手」,並用一種很低很輕很迅疾的語調交換了幾句話:

「你真的要殺他?」

「他該殺。」

「我跟你們有契約:你們能嚇他,能迫他,能威脅他做造福天下的事,但就不能傷他、害他、殺他。」

「他能殘害天下百姓,我們就不能殺了這荒淫皇帝!?」

「在歷代帝皇中,他委實也不算太壞,他初登位時也有革新之意,治國之能,只是後被宵小擺佈,而又貪圖逸樂罷了。」

「要等他好,不知還有多少人死、多少人受害,我一劍殺了他,一了百了。」

「你殺了他,你能不能立即便找出一個更好的皇帝來取而代之?他雖然荒唐,但至少絕少下令誅殺賢臣,頂多逐之斥貶,如果再來一個更殘暴的,你難道又等天下受盡荼毒時才又去殺了他?目下趙家天下有能人嗎?萬一你弄了個更壞的怎麼辦?趙佶一死,蔡京,梁師成這些權臣豈不更囂張跋扈,無人制之了?天下無君,怎生使得!你殺了他,不是好事,只壞大事!」

說到這兒、兩人又各自發出一聲斥喝,刀劍交攻,叮叮噹噹的交接了無數招。

道君皇帝在屋裡只聽得刀劍交嗚,甚是好聽,像敲了節奏來似的,他自來精通韻律,心中難免有點奇詫:

(怎麼刀劍交擊之聲如此徐疾有致,仿似各操音律心有靈契的合奏一般?)

但他心中也難免覺得寬慰:

(至少師師仍抵住了賊人:寵她,真是寵對了。)

——不過,趙佶一旦念及自己身在險境,乃因寵惜師師而致,心中不免大是悔吝。

不過他心寬大早,未兒又聽金兵乍鳴,斥喝連聲,屋外喊殺之聲更烈,知道情勢更是危急,只覺襠間一熱,蓬地褲裡積了股騷熱,知是自己慌急問竟撤了尿,還迅速擴染了被衾,溼了一團臊腥。當下又急又驚,知床裡躲不住,便連爬帶滾,蜷在被裡,擠入了床底。

床底窄。

床下黯黑。

但宋徽宗只覺安全多了:這下好,至少,賊人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敵人,這就心安多了。

——可是他既看不見敵人,又焉知敵人也看不見他?

這下,這道君皇帝可就不管了。

也管不了了。

4.英雄敗於情義手

戚少商與李師師倏來倏去,交手幾招,故意發出聲響斥喝。踢翻檯凳,之後又刀劍交擊趨近,戚少商沉聲疾道。

「你對這狗皇帝動了真情吧?他風流成性,這可沒好下場!」

李師師薄嗔微怒,打翻的紅燭蠟焰燃著了鋪桌的緞布,燒了起來,火光如此一映,更豔苦桃李。

戚少商看得心中一震:

(怎麼這麼像——)

——啊,紅淚!

一時間,劍熱一緩,獨臂虛袖上竟給刀尖嘶地割了一道口子。

「當神了!」

李師師笑斥了這麼一句,然後在刀劍聲中細聲急道:

「這皇帝待我有情有義。」

戚少商冷笑道:「莫忘了,英雄敗在情義手,更何況你是女子。」

李師師也冷笑道:「敗於情義手的英雄是你,莫忘了,當年叛你的是結義兄弟顧惜朝,幫你的是紅顏知己息紅淚!」

這一句,頓使戚少商一時為之語塞,說不下去了。

「怎麼樣?」

李師師刀法一緊。

「如果我還是要殺他,你勢必維護他的了?」

「是。」

李師師這一句也說得毫無週轉餘地。

「好,我不殺他,」戚少商也劍勢一展,低斥道,「我這次來。本就沒意思要殺這狗皇帝!」

「好,」李師師刀意一斂,「我信你。」

話未說完,只聽房外火光晃動,兵光耀目,人聲雜沓,有人大喊:

「萬歲,萬歲爺,你可無恙!」

只聽有人喝道,「還喊什麼,衝進去護駕要緊!」

戚少商劍法突變。

凌,而且厲。

攻向李師師,李師師似意料不到,吃了一驚,「嘶」的一響,她左臂緋色的衣抽,已吃一劍割斷了下來。

戚少商嘿嘿一笑,身形一旋,已裹中蒙面,拋下一句:

「但借汴京第一美人紅袖一用,讓我誅殺群奸獨夫之際,更添餘香。」

話來說完,「砰」地一響,蘭房門根已給踢倒,七八紫衣侍衛,已發喊衝了進來。

——這人總有許多傷心事吧?

一個有大多傷心往事的人,再開心時也是鬱勃難舒的。

這傷心人的劍絕對是把傷人劍。

才一下子,七八名恃衛衝了進來,但見血光紛飛,血雨激飛,不旋踵間已倒下了三、四人。

餘四、五人,抵受不住那驚龍走蛇的劍氣,只有邊戰邊追,一面大喊:

「來人呀,救駕!來人啊,有刺客!」

叫聲未畢,忽又有五條人影闖了進來。

五人都蒙面。

一個高大威猛,長子長足,但也予人笨手笨腳的感覺。

一人個子不高,但露出一對頗為醒靈的眼。

另一人十分沉厚持重,但未蒙上的額角卻已經用墨炭塗黑——難道他的額特別好認,以致他蒙面之前,還得先抹黑?

還有一人瘦小精悍,手裡攢了柄飄紅枕黛主鋒槍。

最後一人,很怪。

怪的意思是:這人手裡持著劍,劍很妖:他的腰很細,也很妖;他的眼神很奇特,彷彿有點迷濛,有些驚惶,更是妖。

但這些特點都只是「妖」,並不怪。

怪的是他的身法、劍法乃至於一進一退:如果是深諳武術境高低,他倒是可以一眼就看個透徹。聽曲樂,只要一人耳,便知韻律優劣。是以他喜人稱亦自稱為:「風流教主」。

惟對武藝,他不行。

何況,他也不在廳,而在房。

而且是在床底。

榻下。

餘下那五名衛士,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算看出也沒有用,因為再攻進來的四人,只是那高大個兒一手一個,只折了二人,剩下二人,也吃了兩道「暗器」,扒在地上,一時再也起不來。

——而那兩仵「暗器」,竟是兩隻「飯碗」。

那竟是趙佶與李師師夜宴小酌臺上盛小食甜品的碗!

——趙佶依戀李師師,曾賜她避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鴛青鏡、主虯香鼎,也賞過她端硯、鳳硯、李廷矽墨、玉管宣毫筆、剡溪綾紋紙,這些寶貴珍物,這兩隻碗,叫「龍風掬歡碗」,當然也是趙佶自民間搜刮來隨手送給佳人的東西!

那幾名侍衛一倒,「黑額的」與高大個兒分別向戚少商一頷首、一點頭。

戚少商立即開路,掀簾,攻入李師師的閨房,隨即大喝了「狗皇帝!滾出來:今日奉命饒不了你!」

這陡地聲大喝,不僅使李師師震了一震,連匿藏在榻下正厭幸自己或能過此度劫的道君皇帝,大吃了一驚。

何止大吃一驚,簡直失了心、喪了魂、銷了魂、碎了魄!

猛地一震,「碰」的一聲,頭頂便撞在床板上!

這一下,他可嚇壞了!

戚少商等人也聽著了!

5.英雄盡敗你的手

額角抹黑的漢子,自然就是張炭。

一一他的臉半黑半白,太過好認,不如盡皆塗黑。

他聽覺何等靈敏,反應也快,聞響立即跟那拿長槍的漢子點了點頭。

這時,戚少商也頷了頷,故意「嗯」了一聲,道:「床榻那兒有異響,是人是大還是耗子,誰過去瞧瞧。」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山字經》《殺手善哉》《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