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那持槍的大漢斥道:「我去,」
閃身上前,長槍槍尖一挑,掀開了床簾,只見一床亂被,另有一角被衾,透人床底,各人心裡明白了七八分。拿槍的孫魚故意大聲道:
「床上沒人,只一股尿騷。」
張炭沉聲道:「床上沒人,床下呢?」
戚少商嘿嘿笑道:「堂堂九五之尊,怎會在床底下,那豈非與蛇鼠無異!——不過,你既說了,我得瞧瞧去!」
只聽一聲清斥,李師師又疾掠過來,拔刀出襲,一面斥道。
「大膽盜匪,敢傷我官家,跟你拼了!」
戚少商會意一澤手,孫魚立刻挺槍跟李師師打在一起,乒乓跌蕩,好不熱鬧。
槍風勁。
刀意銳。
兩人兵器雖一長一短,但故意應合,也打得旗鼓相當。
是以戚少商故意讓孫魚「應付」李師師。
——白牡丹不放心他們是否真會殺害趙佶,因而會掠人房裡「押陣」。
——再說,趙佶遭困受辱,李師師若全無表現,這事追究起來只怕李師師要第一個遭殃。
戚少商讓孫魚出手,而他最明白如何分配當前形勢:
張炭身上另有重任。
朱大塊兒只善戰,不適合作假。
陳念珠只用在得當之時。
——那受制的劍妖孫憶舊,則不可用。
只可拿來犧牲。
——因為那是「可以犧牲」的人。
而戚少商自己,卻正要主持大局:
——要不然,適才跟李師師一戰,而今他還用了她的紅袖蒙面,幽香尚在,像這種紅顏豔娘,他再跟她打上七天七夜也不嫌倦乏。
不過,大事要緊。
他至多隻是個喜歡生香活色而致色香心動的男子,他的愛念一面旋起旋滅,像對息大娘的情意,一往情深,不消不滅,畢竟是少有也僅有的。
——他愛色好色,但見色忘義、重色輕友,畢竟不是他的作風。
也不是他這種人的作為。
這是重要關頭。
儘管他久歷戰陣,一向舉重若輕,但今晚的事非同小可,他也如履薄冰,謹慎從事。
他明白李師師的用意。
但他所佈置的一切,也別有用心。
所以他暗示意:孫魚與李師師先行「交戰」。
而他則主持大局。
主持行動。
他先用劍在床底下撩了撩,然後向朱大塊兒喊道:「你手長臂闊,仰裡邊去,看有個啥生蟲死物活絕兒,把他給刨出來吧!」
其實,他用劍往裡一撩之時,就碰上了軟綿綿的人體。
他真想一劍刺下去。
——這樣一刺,便殺了一個皇帝,也除了一名昏君了。
他真有這個衝動。
——這個皇帝曾害得他流亡千里、親朋喪盡,臂斷愛滅!
但他仍強忍住了。
——該殺,但仍殺不得。
因為殺了更糟。
——天底下偏生就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尤其越是權重天下的人越如是。
這種人也許作過不少好事、功勳,但也造過不少孽、在殺不少無辜,按照道理他所作所為,早該遭孽報了,但他又偏不死,而且死了對大家也實在沒好處,彷彿他生平的功德已足以為他彌補一切似的,他偏生不死,手握天下權,就算再一個一萬個不該死的人給人狙殺了、身歿了,他還是在那兒,屹立不倒,甚至長生不老。
戚少商真想殺了這個荒淫天子。
但他沒殺成。
這一劍沒刺成,砰的一聲,整個房子幾乎裂開兩半。
是給人一刀幾乎劈為兩片!
能一刀把一間偌大的房子劈開兩邊的人,天下沒有幾個:
他一定是其中一個。
第一個。
他是御前第一帶刀總侍衛:
一爺。
他的刀很長。
一把長達十六尺七寸七分七的刀,看去嫵媚多於肅殺,流俗多於傷人。
但這一刀撥出來,劈下去,勢足以開天闢地、斷山裂石,但又恰到好處,妙至顛毫,因這一刀只攻破了這房間的一個缺口,把戚少商等人所布成的陣式先行一刀劈散,但並沒有傷及任何人:
也就是說,假如皇帝就在這「刀程」之中,也決不致誤傷了他。
這一刀看似魯莽滅裂,但其實又是極精極細,像對待刻骨銘心的戀人一樣溫柔。
刀至。
人到。
一外身著藍袍,臉很紅,眼很眯,鼻很勾,眉很火,發很長,個子卻很矮的人一步就跨了進來。
他隨著刀勢,把戚少商的人馬隔成楚河漢界。
他就是一爺。
戚少商瞳孔收縮。
因為他不止看見一個一爺。
還有一爺身邊的人。
這人又胖又圓,看來還有累贅,更有些腦滿腸肥,但他卻是悄沒聲息的隨同了一爺「滑」了過來,在場每一個(包括戚少商)看見他的時候,都不知道他在何時、如何「溜」
進來的。
這樣的人,才可怕。
但這樣可怕的人,卻臉上一直保持了個笑容。
此人肥肥胖胖白白,滿臉笑態可掬。
他像個生意人。
生意人最重和氣,不和氣哪生得財來?
可惜誰都知道他不是生意人。
——如果一定要跟「生意」扯上關係,那麼,他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死意人」。
他「買賣」的是「人命」。
他的「買賣」還十分合法、公開。
但一點也不「公正」、「公平」。
因為他的職銜是。
京畿路刑部總捕頭。
——朱月明。
有的人是平民見了他,會怕;有的人是江湖人見了他,會怕;有的人是惡人遇上他,會怕;有的人是好人遇上他,會怕:有的是盜匪見到寸怕,有的卻是官宦見到才怕——一但眼前這個笑臉刑總朱月明,人人見之人人怕。
他常說自己沒啥特別之處:
不過就連「任勞任怨」這樣的人物,也對他眼服帖帖。唯唯諾諾,更是他一手培植起來的。
偏生他是個親切和氣,笑容滿臉的兒,不像刑捕。
像商賈。
就在這兩人闖入的同一時間,朱大塊兒用巨掌一抄,已把床底下的人「掏」了出來。
那真是個皇帝。
一那是個蜷匿在被窩徑自在顫哆的皇帝。
只不過,膽小如鼠的皇帝也是皇帝。
戚少商、朱月明、一爺一見,三人眼睛同時都亮了。
三人同時搶步,出手!
戚少商劍快,反應也快。
他一看到皇帝就立刻反應,反應一生,劍已刺向趙佶的咽喉。
他乍見朱月明和一爺已攻了進來,也大可估量外面的兄弟已守不住保護趙佶的力量猛攻,所以他立刻要搶先制住趙佶。
只要皇帝的命在他手上、。便誆都不敢亂動了!、」
他本來可以下令朱大塊兒這樣做,朱大塊兒也大可以這麼做:挾持皇帝,要脅敵人!
可惜朱大塊幾是個老實人。
也是個鈍人。
他只知揪住了皇帝,卻不知可用以脅敵。
戚少商已來不及開聲下令。
因為他的劍比聲更快。
所以他立時出劍。
即時劍至!
劍快。
可是刀更快。
而且刀更長。
一爺那近十八尺長的刀,已旋風般架住了他的劍。
刀劍相交只一招,戚少商已斷定了一件事:
取勝不易!
這時,張炭已「拖」著那身段妖異的蒙面人貼近他身邊,看樣子、是想三人聯手力戰合鬥這御前紅頂紫衣藍袍侍衛一爺。
然而,戚少商這時向張炭耳畔迅速而低聲拋下了一句話:
「你的‘反反神功,派上用場了。英雄盡敗你的手,要為令師報仇,把奸臣昏君一併幾折在這一陣上!」
張炭聽了,沉實的黑臉似無所動,但一雙眼自全佈滿了紅絲:「盡力而為,死而後已!」
一爺凝神。
聚力。
他的刀平放置於預前,雙手握住了刀柄。
他似已人刀合一,卻沒有即時發動攻勢。
他仿似任由戚少商佈署、下令。
他不急。
下管。
——也許,他的任務正好就是:把敵人愈是吸引過他這邊來,皇帝就越安全,他就越是盡了職守。
可是,一旦聽取了戚少商下今後的張炭,卻不是與他的樓主合攻一爺,而是拖著那妖異的劍手,直取朱大塊兒那一路!
6.這一回大劫
朱大塊兒要是懂得以俠持皇帝來阻止敵手的進犯,那麼,這兒的戰局一定會完全改觀。
但朱大塊兒下會這樣做。
他也不是這樣子的人。
所以朱月明的救駕,就顯得十分及時和有效。
朱月明的攻擊很奇特。
他的人圓圓滾滾,他也真的整個人圓圓的「滾」了過去,又似整個人給什麼人或是什麼「力量」似的「踢」了起來,突然衝近、突然攻擊、又突然停止了一切攻擊,卻突然把趙桔護在他所佈的滾圓罡氣之下。
他出手、出招都「突兀」至極,一下子,已把皇帝「奪」了過來。
他的招數誰也摸不著。
可惜他遇上的是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因不擅言、也不善表現之故,在「金風細雨樓」的地位不算十分之高,但曾參與「甜山之役」跟「六合青龍」劇戰過的人都知道:
若論戰力,朱大塊兒只怕是樓子裡和「象鼻塔」裡新一代子弟實力最厚、功力最高的一個!
朱月明一向深藏不露,在京城裡武功實力最堪稱諱奠如深的,就要算是他、方應看、大石公、黑光上人、米蒼穹、林靈素等幾人,但米公公畢竟也在破板門一戰露了底,但當年曾在「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和「金風細雨樓」總樓主大決戰時出了手、出過手的朱月明,就算是在場的人,也仍是一樣摸不清猜不透他的底子。
——一如他出招、變臉,誰也弄不清楚他的意圖。
朱大塊兒更不消說,他本性魯鈍,比誰都更不通世務,更何況是奸詐人心!
他根本摸不透朱月明的套路。
他壓根兒就不去摸。
他只一手刀一手劍。刀如大砧板,劍似軟麵條,他一刀一劍,一軟一硬,劍法大開大合,刀法大起大落,刀刀不留敵頭,劍劍不顧己身,步法錯落,腳法顛隕,卻每一招每一記都使朱月明既飄忽又突兀招式為之打散、攻破!
連朱月明也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他知道這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
——瘋腿!
——癲步!
一一大牌劍法!
——大脾刀法!
這「瘋、癲、牌、脾」一旦結合起來使用施展,就成了一種絕世難破的怪招,況乎以眼前這勇悍無懼的「巨無霸」使來,更渾然天成,心專志堅,更難招架應對!
何況,朱月明也生怕在如此猛烈的攻襲下,萬一一個失手,誤傷了聖上龍體,那就真要吃不了連兜著走也走不成了。
是以他大有顧忌。
投鼠忌器。
朱大塊兒則沒有。
所以他發揮淋漓,一往無前。
這使得朱月明為了要全神貫注應對這巨人的猛攻,不得以讓皇帝先行退到他身後。
可是,戚少商不止帶了一個朱大塊兒同來。
趙佶一見一爺和朱月明及時趕援,簡直感激流涕,可是涕是流了,感激已轉為驚怖。
因為一個連額頭也全抹黑的紅眼漢子,已掩了過來。
他心中一驚,以九這一回大劫難逃矣……
但那黑額漢子卻沒出手——說他沒「出手」,似也不盡然,反正,他雙肩聳動,雙手也似在搐動著:
真正出手的卻是另一個似妖異長劍但動作呆滯的傢伙:
這人挺著劍,舞動著似招非招、有劍訣無劍意的劍尖,直向他窩心刺來——
這時,黑額漢子張炭其實就在這完全「身不由己」的使劍漢子孫憶舊耳邊說了一句話:
「這黑鍋你背定了——誰教你出賣了你的同門孫尤烈他們!」
孫憶舊聽了一震。
但他穴道被封,不能作聲,自也不能說話,說了也語不成音。
不過,卻自有人替他、代他、跟他「說話」:
「賊皇帝,你受死吧!」
說著,一劍向趙佶刺了過去。
趙佶早已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冠落髮披,狼狽不堪,不過,這漢子劍勢並不穩定,劍意倏忽,倒似是想刺又不刺,要殺又不殺,欲撤招不撤招似的。
趙佶身後又來了七八名近身侍衛,都不惜捨死忘生,撲上前來救駕,不過這時又自屋瓦落下四條大雙,每人手上一柄斧頭,幾乎都同時砍在前來護駕高手的骨頭上:
那斧頭人肉切骨的聲音,使趙情頓時腳一軟、膝一麻,整個人跪倒了下去。
卻因此正好避過刺向他胸前的一劍。
不過一劍落空,一劍又至。
他情知自己避得了一劍,避不了一劍……這一場大劫,只怕是躲不了的了。
他心中驚急,卻偏在這危急關頭,想到他一直寵信推崇為仙人的道長林靈素所言:「天有九霄,神霄為至高,上帝號令長,神霄玉清王,主持南方,號稱長生大帝君,此神就是陛下,」他一念及此,只望帝父打救,心裡忙念「神霄玉清長生大帝君急急如律令咒」不已。
不過,那劍手才不管他念什麼咒,一劍又刺了過來,他頭一偏,肩上給劃了一道口子,刺痛得驚叫一聲,他還以為自己立刻便要死了,只聽李師師一聲怒斥:
「狂寇乃爾!」
只聽那名白袍殺手卻也吒斥一聲:
「非此不可!」
卻在這時,那劍手微微一頓,劍勢稍止,趙佶這才如夢神覺,憬悟自己未死,以為念那「長生帝君咒」有效,又喃喃狂念不休,不料那劍手背後的額漢,反手一掌,把他打得金星直冒,才不管他念的是什麼咒,卻先讓他捱了揍。
這時,一爺見皇帝遇險,揮刀回救,但戚少商單劍深入搶攻,使一爺自保力戰,無法救駕。
朱月明也結朱大塊兒纏住了。
他布槌般的驕指掌背已先後擊中朱大塊兒五次,按照道理,就算這巨漢是一塊頑石,內裡也定必「四分五裂」了。
可是未大塊兒卻越戰越勇。
愈受傷愈過癮——至少是戰志愈盛!
他甩不開這「巨無霸」,自然也救不了駕!
或許,以朱月明的怪異武功,就算遏上一個在武術造詣上遠高於他的人,只要他要逃要走,誰也截不住他那滾滾圓圓卻突爾彈起來跳出去的古怪輕功和身法的。
同樣,就算是武功遠勝他的好手,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他那種霎時間一拳已攻到他腋下卻猛然發現他一腳已踹進你鼠蹊的奇門冷招。
可是遇上這大塊頭他沒辦法。
真沒辦法。
這巨漢只攻不守。
只進不退。
——就算遇上危險、絕境,他也一樣一往無前。
他高大、豪壯。
但他的腿在抖。
這樣劇烈顫哆的步法,使跟他同步踩在一方地板上的朱月明也感到地為之震,連腳筋韌帶也為之激起了同一律動的震顫。
這巨雙雙腿狂抖,就像一頭吃痛的狂牛,驚極了但不能止歇的奔馬,或如一個正在發羊癰病的狂兒但他卻不是因害怕而抖。
而是一種極可怕極具殺傷力的步法:
(——癲步!)
接著下來,這巨漢的身法更是奇特。
此人體積龐大,本來看來笨重魯鈍,但他卻不知怎的,只要一扭、一擰、一閃,就把朱月明突兀得絕不可能出手也就像壓根兒沒出過手的絕招避了開去了,朱月明力盡招空,正要收勢之際,這巨人卻只一閃、一扭、一擰間又回到原來的所在,且向他發動了攻襲。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攻擊。
他的發招,本應是用手才能生效的,他卻用腳發出此招。
也就是說,這看來愚魯笨重的巨人,一面踩出最奇最妙最巧又最兇暴的步法,一面又在如此繁複多變且浮移不定的步法中以腳進擊。以足代手。
(——瘋腿!)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並不閒著。
他從寬厚的背梁摸出一把刀。
砧板一樣的厚刀。
硬刀。
旦在肥腰間掏出一把劍。
棺板樣的劍。
軟劍。
刀似一把大葵扇,劍卻似一根廢柴。
不過,這一刀一劍使來,卻軟時如麵粉、硬如磐石、而銳時卻似針尖之利。
他的劍法大開大合。
刀法更是大起大落。
(——大脾劍法、大牌刀法!)
最難對付的,還不是這刀這劍這腳法這步法,而是這「頭」巨漢的鬥志。
他簡直整個身體都是「武器」。
他用身體來攔住朱月明。
他不惜身。
他甚至以自己的軀體來。「抱」、「攬」、「截」、「擲」、「扔」、「掃」、「砸」,「撞」、「壓」向朱月明,其目的就只有一個:
不許他搶救皇帝。
實際而言、以朱月明只露出如冰山之一角的武功,未嘗不能突擊奇招殺傷這大塊頭,奪圍而出。
可是這樣一定要有犧牲。
要付出代價。
——「代價」可能是受點傷、掛點彩、甚至是斷一臂缺一腿眇一目。
諸如此類……
可是,朱月明是斷斷不肯的。
萬萬不願的。
——他奮身救皇帝、原是為了立功:但若要自己先犧牲那麼大、付出那麼多,而且還不知救不救得了皇帝(看來,今晚叛賊中高手如雲),這種事,他是不幹的。
命是自己的。
不是皇帝的,——自己不惜命,誰惜?
——自己不憐身,準憐?
就算為了皇帝,教他缺了一隻尾指,他也決不情願。
——或許,只掉一根頭髮又另作別論!
7.大殺特殺
趙佶吃了一掌,給打得眼淚直流,眼看那出劍古怪的反賊又一劍搠來,他已退至牆角,無路可逃,援軍看來不是給殺完了,就是給纏住了,他一向養尊處優,幾時這般狼狽卑微過,雖然一時手足無措,乃至屁滾尿流,但也激發出一點豪氣來,朝指斥道。
「呔!大膽刁民,卻因何事,竟敢犯上行弒,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所為!」
只見使劍的漢於似微微一怔,居然住了手,尖著語音細著嗓子罵道:
「我因何殺你!告訴你,殺你原因五百七十八,數到天亮破了喉短了手指也數不清,你逐賢任佞,迫害忠良,盡取國庫,漁肉百姓,荒淫無道,揮霍搜刮,窮奢極侈,追聲逐色,禽獸不如,種種罪狀,你有自知之明,不必我數;若無,我說一百句你聽一百次又有何用!
你當百姓為芻狗,我就當你狗一般宰!」
說著又要一劍刺下。
趙佶聽了忙道:「壯士住手,有話好說!」
他這時身歷險境,知命懸於一線,能拖得一時是一時,能說得幾句討好的話便說兒句。
「你說的,朕有聽人心裡去;你罵的,也有的有理。朕只是不知,知了便可以改,你不予朕改,朕又怎麼將功贖罪?你殺了朕,今晚也決逃不了。何不棄劍投朕,朕保不追究,加封你為諫大夫,與朕一起易弊去陋,豈不更有意思……」
只聽那劍手聽到這裡,全身一顫,似在忍受極大痛苦似的,暗吼了一聲,又似身不由己,一劍又將刺來,又像要自刺一劍似的。
反正趙佶也摸不透此人來路,卻總覺有點眼熟,不過,既然對方看來不愛聽這個,他就改而說其他的了:
「不過,壯士罵朕當百姓是芻狗,所以也當膚如狗一樣殺,那就不對了。芻狗不是狗,而是一種紙紮祭品,而不是真的是犬隻……」
話未說完,只聽劍手(彷彿也自他背後)發出一聲低吼:
「我不管你改不改過,千錯萬錯,今回我是奉人之命來殺你,決不能空手而回!」
趙佶驚然一驚,忍不住問道:「你受何人之命,可知欺君犯上是彌天大罪!」
只見那劍手全身搐抽似的顧動起來,皎緊牙齦,異常艱辛的切齒道:
「反正你快要死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就是你身邊最信寵的、最有權的人下令殺你的。他殺了你,就可以另立天子,大權由他操縱於手,到時候,我非但不必治罪,還是大功臣一名哪……」
趙佶聽了驚恐無比,一股怒憤,湧上心頭,衝口便問:
「你說的是誰!?」
就在這時,忽一瘦小的人影疾地衝近。
這人隔在趙佶與劍手之間,斥了一句:「我不許你出賣恩公,也不許你傷害皇上!」
這人一刀就刺人了劍手的胸腹間,那劍手大叫一聲,語音悽苦至極,那瘦小人影拔刀而退。只見他雙手捂腹,手中妖劍當然落地,血水嘩嘩自指間溢位,連腸予與內臟,淌了一地,也濺及趙佶一身。他尖聲嘶聲,眼神也痛苦已極,喊了一句:
「——不是我!我沒害過我的同一」
言至此盡。
他倒地。
歿。
死時眼睛睜得老大。
大變遽至,趙佶可謂喜出望外。
大難不死,雖給血汙濺了一身,但他死裡逃生,還真的大喜過望。
那劍手一倒,劍手身後一直有著那名黑額漢子,「護法」一般的如蛆附身跟著劍手,而今變成了直接面對趙佶。
趙佶忙向那瘦小漢子求救:「俠士,大俠,你快救朕,只要倒戈殺賊,朕許你要啥有啥,富貴功名,多大官兒,任你挑!」
他雖昏淫,但也自有其精強處,也發現了這瘦小但亮眼睛的漢子是跟這幹反賊同來的,而今卻為救自己一刀殺了那名劍手,那顯然就是「倒戈」、「窩裡反」了,他抓準這點:只求這人能救人救徹,解了自己危難再說。
卻在這時,護駕侍衛源源擁入,連同龍八太爺的部下:「太陽鈷」鍾午、「落日杵」黃昏、「明月鈸」利明、「白熱槍」吳夜以及「開閻神君」司空殘廢亦已殺到,「救駕」部隊的聲勢於是大增。
那黑額漢子猛上前一步,向那眼睛發亮著情感的持刃漢斥道:
「陳念珠,你這算啥:你身受相爺厚恩,竟敢吃裡扒外!」
趙佶乍聽這句話,腦袋裡轟了一聲,又覺得此語音有些熟悉,但細聆又覺混淆,這時外邊喊殺連天,趕來救駕的侍衛正不惜大殺特殺,都要保住天子安危。
跟著那黑額漢正要動手,但那「陳念珠」橫刃攔在趙佶身前,大聲吼道:「相爺待我恩重如山,但萬歲爺如天如地,天不可欺,地不可棄,欺天遭夭譴,棄地元地容,他要我死裡死裡去,做牛做馬都可以,但殺天子則萬萬不可、斷斷不能為!」
黑額漢頓足道:「你這是背叛……相爺!」
卻聽一聲唿哨,那白袍人一連十六招急攻、十九招快打,迫退一爺和他那把十八尺左右的長刀,急斥道:
「不行了,狼來了,狗皇帝腦袋暫且寄下,咱撤!」
他一說「撤」,那用大刀細劍大砍大殺的巨漢也忽爾住了手,朱月明也不反擊,第一件事便是掠到皇帝處,護住天子要緊。
——他後半生的功名富貴,就靠這一「護」。
那黑額漢情知已殺不了皇帝,一跺足,向那雙目充滿感情的蒙面漢啐了一句:
「陳念珠,你不得好死!……·爺下會放過你的,你瞧著吧!」
話一說完,黑額漢、白袍人、巨無霸一同奪路殺出重圍,恰好遇上童貫帶了「五虎將」,拼將、狠將、天將、猛將、少將衝殺了進來。
不過沒有用。
這五將對老百姓雖然一向如狼似虎,但遇上了白袍人的劍、巨漢的刀和劍,以及黑額漢子的怪異掌法,全成了「廢將」、「倒將」,「吹將」「逃將」、「棄將」一般,摧枯拉朽的不成陣式,給這三人闖出了重圍。
至於另外四名使斧的殺手,雖與龍八四大部將交上了手,但一時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四殺手見白袍人一撤,他們也不戀戰,龍八麾下的四名部屬正待追擊,但聽一爺大呼。
「保駕要緊!」
鍾午、黃昏、利明、吳夜等也立即收勢,急回到房內,重重團團的護住皇帝。
至於跟李師師交戰的纓槍客,已早一步掠出窗外,亡命而逃了。
戚少商、孫魚、朱大塊兒、張炭等完成任務、使命,一氣殺出李師師的閨閣,就遏上正在小甜水巷屋上街角交手的戰雷卷正力戰多指頭陀。
至於利小吉、朱如是、龍吐珠、洛五霞、唐肯等人,則跟龍八和趕援護駕的侍衛拼力交戰:不惜大殺特殺,無畏身死,也不讓援軍攻人這李師師的小館一步。
戚少商正居高臨下,眼光瞥處,只見東南方有數條影子迅疾掠來,不知是敵是友,孫魚眼尖,只望一眼便道:
「不好,這是劍神、魔、怪三人,他們自西北方來,看來已知‘惜舊軒’發生的事!」
戚少商情知此時不定,只怕就走不成了,馬上加入戰團,與雷卷聯手迫退多指頭陀,但保衛聖駕方面的又趕來了「五大刀王」:
——「八大刀王」中,八方風雨刀」苗八方已死,信陽蕭煞、襄陽蕭白亦已歿,但「伶仃刀」蔡小頭、「驚魂刀」習煉天。「五虎斷魂刀」彭尖、「陣雨二十八」兆蘭容、「相見寶刀」孟空空依然活著,仍然為皇帝和蔡京效力、效命。
這時戰情緊急,只要諸俠中有一人給纏上,後果就不堪設想,但就在這時,小甜水上有幾處忽然生起了火頭,火舌閃爍,濃煙直冒,只見影影綽綽,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
多指頭陀是老江湖,見了就喊:「快攻人’醉杏樓’,保護聖駕要緊,別遭賊人調虎離山!」
這一下嚷嚷,只聽李宅裡的童貫也呼喝連聲:
「快來保駕,他奶奶的,有多少人來多少人,你奶奶的,那些逆賊狠得不似人!」
於是善戰重兵全調集回李師師閨閣,其他的人又忙著挽水救人,怕禍及天子,戚少商、雷卷等人才得以趁隙分頭殺出重圍、一路奔殺,不敢直返「金風細雨樓」,先在「破板門」
會集,點清人數,除陳念珠、孫憶舊二人外,雖有負傷,但無折損,大家才鬆了一口氣,雷卷冷哼一聲,第一句就問:
「這火是不是楊無邪放的?」
戚少商知道雷卷與楊無邪有隙,只好點頭,說:
「是我叫他如此應合的。」
「我呸!他忒也多事!」雷卷悻悻然啐道:「不過,沒他這幾把火,咱們今晚能聚在此地的,恐怕還不到一半的人!」
大家這才聽出他沒有戒懷,都笑了起來,只張炭憂心怔忡,望月沉思,說了一句:
「不知陳念珠那兒可濟得了事?」
眾人不禁望向戚少商,卻只見戚少商在月下的神情,似悲非悲,似笑非笑,手裡還有一角香袖,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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