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可是她不願意。

她婉拒。

戚少商初並不介懷。

——他只是想要,卻不是一定要。

後來卻懊惱了:

怎麼許多人都能成為她入冪之賓,獨對我拒於千里……!

這是什麼意思!

他很不喜歡,快翻臉了。

——既瞧不起我,那也不必相交下去了!

——我是待她真心真意的,我這麼多女子不選、卻選中了她,她卻如此玩弄我!

他想放棄她。

為這一個抉擇,他劍眉深鎖。

卻放不下。

才舒了雙眉,下了決定,卻又在心裡打了結:

她是個有才有情的好女子,若放棄了她,會不會像息紅淚一樣,造成「有花堪折不即折,卻待花落空折枝」的悵惘呢?

他舍不了。

棄不得。

——那就是一種不離不棄的真情真愛了。

他問過她。

問急了,她居然答:「你我畢竟是在青樓中相識的……」

好一句話。

戚少商也不為已甚,但在寤寐中反覆難眠時,想起了這一句話,不由動了真氣:

——我從不嫌她是青樓歌妓,她卻嫌我是風月浪客了嗎?就算我是浪子,但一個閱歷無數的男人卻了真情,不是總比一個未經世故的男子一時衝動、或是一個從不動真心只求追色逐欲的浪蕩傢伙來得難能可貴嗎!

這女子卻不懂珍惜!

隨而,戚少商發現她除了皇帝之外。還跟許多名士聞人有往還:秦少游、賈弈、孫公蛭、張先、周邦彥等人,盡在其中。

她與他曾一起交過手、對過敵、做過一場戲(那一場,使得戚少商得以助諸葛先生迫退當朝權相蔡元長,且使李師深得趙佶信寵),大家有過頗為欣心的默契:只不過,她卻對他若即若離、點到為止。

——她若是個點到為止的女人,那為何又對自己處處曲意承歡?如果她執意做到潔身自好的女子,他也一樣能去做一個見好就收的君子:只是,有那麼多還不如己的無行浪子。卻能與她廝混得荒唐胡來,偏卻只對自己保持距離?

他不該對她動了心。

一旦動心,又如何忍性?

他懊惱了。

發急了。

他只好又去問她。

她似給他迫急了,這才說:

「我怕我給了你,你就會瞧不起我了……」

說了便哭了。

她一哭,他就深悔自己孟浪,反而赧然不安了起來。

他只好遷就她。

遷就她的方法是:感動她,讓她知道他待她真好,而不是為了圖一己之慾、一時之快。

到她明白的時候,她就會永遠地、完全的屬於他的了他是這樣揣想的;所以,在快睡著之際,他也會為這如意算盤,而微微笑得似個嬰兒。

然後他就很快的入夢了。

夢比真的更好。

——就算更壞也沒關係:因為那畢竟只是一個。

夢。

如果說她對他無情無意,那又斷然不是:要不然,他也會決然與之斷交的了。

她還常常向他表示好感,而且還諸多藉故留住他:

她用的方法很纏綿。

她請教他很多很多的事,包括朝廷禮儀、青史疑案、以及人情世故種種好玩的事。

她喜歡聽他說話,支著頤在房裡燈下看得痴痴入迷。

她的神迷支援著戚少商滔滔不絕、容光煥發的講他的江湖大事、心懷大志。

她常常為了要留多一會兒,不惜捋袖、撫琴,乃至親手作羹湯、燉甜品,讓他細嘗、享用。

她為他打扮得很美,她為他更換服飾,穿了就盼盼的問他:我美不美?

——光是為了好好的欣賞她,對戚少商而言,也堪稱值得的了。

這麼美的一個女子!

這樣優秀的一個女人!

她就如此拋一個媚眼給他,也彷彿可隱約聽見人群裡至少有三五聲心碎;她就這樣哮著嗔怨他半句,也好像可以聽到許多人一齊為他心醉。

這是一種幸福。

他不忍捨棄。

——這是一種很無奈的情懷,他心知自己對李師師好,是不同於其他任何人的,他不只是為她容顏,為她盛名,為她才情,因為這些他自己都有、也有、而且還有的是。他是真的關心她的、愛他的,他不忍捨棄她,甚至是為了他一旦捨棄了這女子,她就會如落花般墜謝、墮落……

他不願見。

他不忍見。

他是她的貴人。

他是個好男人。

他要幫她。

——不記前嫌。

——不惜代價。

——不怕忍辱。

一一不圖回報。

若不是持著這種真情,他寸不致不惜在他雄圖方展的大忙中抽空見她,甚至不欲令她分身不暇、大過為難,還得遷就在她不是接見道君皇帝趙佶、神秘大豪孫公虹、風流才子周邦彥……這等人之空隙時,他才踏月擷星、越瓦穿簷的去探他的佳人一個青樓女子。

——紅粉佳人。

5.一流情事

絕代有佳人。

——可是對李師師而言,卻絕對不是遺世而獨立的。

她早墮風塵,早閱世情,早就在滾滾紅塵中透徹的理解到。

悲歡離合總是夢,花好月圓到底空,所以她雖詩、詞、歌、賦、琴、棋、詩、書、酒、畫無一不精嫻過人,但想法卻十分通透人情世故,且曉得在利害關節處著眼。

——她自是知曉:歷來青樓女子,風月佳麗,儘管能豔絕一時,名噪天下,但最終亦下見有幾人有好下場。

她們若因情而痴,到頭來多為負心人所棄;他們如為義而痴,最終多遭不義人所欺:她們若求得一生安穩,財寶金銀,到底仍多人財兩空,悲苦下場:謀所不得,自是可哀,但得之復失,更加悽酸。最後人老色衰,紅顏薄命,孤苦終老,這是李師師所最怕遭逢的,也是她力圖避免的。

所以,她趁自己還「豔名四播、豔壓群芳」之時,一面加強自己的才識,從各個賞愛她的賓客裡學得他們精擅的絕藝,例如作詞、譜曲、劍法、舞蹈……一方面又藉此結納許多「有用」之人,竟包括了商賈、高官、武將、名士、智者,劍客、大豪,乃至太監,甚至皇帝!

她善於酬酢,並用各種不同的手腕來應對/付這些不同階層、不一樣學識的人。

他認諷了許多人。

有些是她所鍾意的,有些卻不。

但她仍會應酬他們的。

她是女人。

她絕對忠於自己。

因為她是女人,所以她不能像男人,可以見一個愛一個,可以愛著這個女人,又想著那個,而且隨時可以跟任何女人纏綿愛戀。

她沒這個「本錢」。

感情上的傷,往往是一傷難愈的。

她傷不起,也付不起。

代價太大,後果嚴重,她輸不起。

——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要是男人換了女人了,旁人都說這男人好有本領;要拋棄的是個有名或豔重天下的女子,大家都傾羨這男人豔福不淺。有的女人甚至因為他曾經有過這樣出眾出色的女人而主動接近他、喜歡他呢!

可是那女人呢?

別人都說她賤。

她因身世坎坷,本就出身於煙花之地,這已夠「吃虧」

——且不管男人如何追聲逐色,不惜夜夜笙歌,更因貪圖她的美色才藝,晚晚上來尋花叩月,不惜久候苦守,等她青睞動意,可是,一旦談及婚嫁,可以肯定的是,沒有男人是完全不介懷她們的出身的!

而且日後一定因而起空閨,甚至生悔!

李師師明白這一點。

所以她心裡發狠發誓:趁她還「紅」的時候,她一定要抓住所有的契機。

她要好下去!

更好下去!

——她不許自己墮落!

不允沉淪。

所以,她也正像大多數的美麗女人一樣,自視甚高,愛的男人就只有幾個,但可以愛的只剩下了少數幾個,而真正可以考慮下嫁的,只怕剩下可以選擇的,已絕對沒幾個了。

她得要掌握。

——戚少商顯然不是個容易掌握的男人。

他靜若處子,動若脫兔,暴怒時一如不動明王,溫文時卻像白衣大士。

他也是個閱遍世事的人,而且頗能在洞透李師師的意向後,仍能珍賞這青樓名妓的小奸小壞。

——要是她不夠「好」,那一回,他就不能與她攜手將糊塗皇帝「整」了一頓。

——若是她不夠「壞」,在這群芳爭妍的京華里,白牡丹又如何出人頭地,傾城傾國?

戚少商一向都認為:真正的大美人是帶點殺氣的。

——兵刃主戈之氣,反而增添絕色佳人之嫵媚。

他不怕她強。

——只要她對他是溫柔的。

他不怕豔。

——因為他也出類拔萃。

他甚至不介意她的「出身」。

——仗義每多屠狗輩,真情可覓煙花巷。

他自己的「出身」就很「特別」:既可說是自修苦學的詩書之士,但也是綠林盜匪「起家」的。所以他的眼界很闊,自視很高,他完全不因任何人的「家世」而影響對這人的倚重、信任。

對女人也是。

——只要是美的、有才的、人品好的,他就喜歡。

可是他不喜歡對方著即若離。

更不喜歡對方除了他之外,還有別個(甚至不止一個)男人。——而且是在與他相好了之後還在交往。

他是個出色人物。

他當然沒意思要跟任何俗世男子分享一個妻子。

他愛上的女人,當然只是也只可以是屬於他的。

他也是個大忙人。

他已為白牡丹付出了許多時間和心力,但不能一直空等,白花心機。

他已三十幾歲,沒有太多的時間——就算有時間,也賣少見少了,所以更不願浪費。

他耗費不起。

他仍有大志。

大志未酬。

他還要幹大事。

——雖然在寂寞時總覺婚姻也是一件終身大事,但有女人確是件美事,不過沒有女人也不見得會死!

因而,他曾在跟李師師風花雪月時表達了這個想法。

他是個愛她的、欣賞她的、尊重她的、而且不介意她過去事的男人,但卻缺少耐心、不可久待。

一一你若無心我便休。

一流的感情,有時如漆如膠,如生如死,有時卻得點到為止,見好就收。

這點戚少商很清楚,也很清醒,儘管他對白牡丹的熱愛已盛開得像憤怒多於微笑。

他是來追求她的,不是來玩弄她的、更不是來「嫖」她的:那種「我給她錢,她給我收據」的感情,不是他對她的感覺。

他初入京城時,曾暗底裡發誓,他要有一天讓這城裡的人無一不記得他的名字,但他而今卻覺得能找到這樣一個女子作為他的妻子,此生也就不在了。

有時候,他有點生怕他自己搖擺不定的性情就是造成她搖擺不定的態度之根源,他不想兩人就這樣你猜我測而又你依我依的度過混下去,更不欲這一流情事最終變為分手告終,所以他很坦誠的向她表了心意。

他喜歡她。

——他不能沒有她(他當然也知道,世間誰都可以沒有了準,誰都下會因沒有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可是,他也確然知曉,沒有了她,他至少會有段時候相當痛苦,非常虛空)。

她聽了只笑。

駭笑。

麗盼。

顧左右而言他。

半推半拒。

這今他發作不得,也急不得。

有時,他是要(至少想)放棄她了,可是,偏偏又念起與她惜花月之芳情,倚欄踏徑之閒情,小窗凝坐之幽情,含嬌細語之柔情,一時惘然,叉念及她烹茶、焚香、拜佛、澆花、磨墨、淺唱、低吟、展卷、深談、披圖、繡繪、捧硯、畫眉種種時際,無一不美,無一不深鏤其心,一陣悵然,不由得嘆了一——若不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妻,到頭來可不要真的無枝可棲!

——要是這樣不覓得有好結果的空自蹉跎下去,豈非可忿可氣!?

——伊若是好女子,豈可遲遲不表心意,豈不當我可欺?

——她是這般的姣好女子,我豈可平白放棄!

6.他是個見好就收的君子

令戚少商無法斷然放棄的除了許多相依相借之外,也還有的是徽情與驚喜。

由於他知道師師不是個隨便的女子,所以他的索求常都點到為止。

——在感情上,他一向都是個見好就收的君子。

是以,在他過去的生涯歲月裡,絕少發生一些事,例如,他不會笑人老、嫌人醜、罵人蠢鈍。

因為他年輕,就算他現在年紀已早逾而立並趨不惑,但他的多歷風霜、數起數落,並不使他變老,卻變得在清俊中更有一種成熟男子的美,他那張像少女一般吹彈得破的臉和肌膚,竟連一絲皺紋也地——儘管他內心已像一張給人揉皺扔棄的紙。

可越是因為這樣,他更不會笑人老。

因為人人都會老。

老不是罪過。

他見到「老」人,只會幫他,只想幫他。

他敬老。

他讓老。

他自己也怕老。

英雄都怕老。

美人更怕老去。

所以他決不會以自己尚年青英發而去嫌棄欺侮年老傾頂的他也漂亮。

他到哪兒去,那幾彷彿都會升華了起來。就算他到邀遏骯髒的地方,只要在那裡一站,那裡的格局彷彿都會高雅了許多。

他就是有一種出塵的美,是以就算他嫖妓逛窯子,彷彿也逛出了七種詩意八種仙氣來。

但他也是一種極為現實的現實中人。

這些歲月裡,就更增加了他這種紅塵俗世中「出色男子」的俊。

——如果你看見青樓名妓孫三四的腰身,當然一見難忘伊之腰細得令人擔心「只怕男人的手臂一收緊就會為之折斷」。可是,人要是想到這個的時候,難免也會想到:那雙(掌握孫三四楚腰纖纖的)手,當然應該就是戚少商的。

——為什麼會從絕代風華的孫三四細腰而聯想到戚少商的手,那是沒有明顯的脈絡可尋的,偏卻是人人都這樣想,都會這般想。

「京城四大名妓」中也有一位封宜奴,她眼波柔、語音柔、連身子也極柔,她要是看得起你、喜歡你,說不幾句話,彷彿她的眼波、語音、身子一直都掛在你的身上,而且已掛了幾十年了,那麼的柔,那麼的軟,那麼的活色生香。

同樣,人要是想到她掛在男人的柔軟熾熱身子,卻一定也聯想到那男人可能就是戚少商。

——至於為什麼會聯想起他,卻也沒明朗的因由。

許是英雄美人,總是對稱在一起的吧?珠聯璧合,天造地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當然,沒念到戚少商,也有人會生恐像徐婆惜、封宜奴、孫三四、李師師乃至雷純這等優秀的美麗女子,會讓「縱劍淫魔」孫一直糟蹋了:要是這樣,那不僅是不幸,也是極為可悲的事。

就是因為戚少商自有一種過人、特殊、乾乾淨淨的氣質,以致他穿過多時的衣衫、依然保持乾淨芬芳,就似新更常換的一般,而且就算他穿著多年的衣服,也一樣保持得如新裁成。

所以他更不嫌人醜。

——因為美醜是天生的。

外貌長得醜,就是一種「殘廢」,那是百般無奈的事,誰希望自己長得醜?一個人醜,已經夠傷心難過,而且也是吃了「大虧」的了。有許多人,還是先敬羅衣,先觀外貌的;有許多事,堂堂儀表當然會佔便宜。要是人醜就譏笑他,那就形同嘲笑殘缺的人一般無知——

誰想要自己殘缺不全!

他尤其不喜歡人笑女子長得醜。

因為女人的美醜更重要。

——男人還可以靠才幹。

女人美醜,偏也多是與生俱來的;笑人醜,等於嘲笑人的不幸——何況笑的人,也不見得就很美:但笑人醜首先上人就內心醜陋極了。

所以他決不笑人醜。

他也不罵人蠢鈍。

因為他聰明。

一個真正聰明的人,首先是不會笑人笨的。笑人愚鈍的人,其實根本不能算是個聰明人。

一個人是否聰明,大半也是天生的,當然後天的努力:是否在運思和學識上充實自己,也是極重要的關鍵。一個蠢人可能因多讀書、多思考,而成為比聰明的懶人更有成就的人;而一個聰明人若肯下苦功去學去想,可能就會升華為一個有真正智慧的人。

聰明反被聰明誤——一個自以為聰明的人,其實才是個可憐的笨瓜蛋。一個真正聰明的人,首先就不該讓人知道他聰明。

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以而會羨慕鈍人:惟天質魯鈍才能厚重,才肯專心,才會下苦功專研,才能有大成。

鈍其實是好事。

聰明反易失諸於輕浮。

戚少商是個聰明人,他清楚的反省到:他幾次的挫敗,都失於聰明,而非斷送於蠢笨人。

——大聰明反而曉得走捷徑。

——捷徑反而常是險徑。

——不聰明的人反而勇於面對危機。

——危機往往就是轉機。

是以他吸取教訓,常肯重用鈍人。

——因為魯鈍的人才有耐心和毅力去完成他獨力無法完成的事。

所以他也從不冒罵人蠢、鈍、愚、笨。

他儘管名成得早,威震天下,但在做人處世上,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風範和特色,所以無論去到哪幾,總會冒出頭來。是個天生的領袖人物。

他對自己所喜愛的人物,當然就更加心存厚道了。

他的確是個自視甚高、自恃傲岸的人傑,對許多人、許多事,他還真看不上眼、瞧不入眼,但他卻並不欺善凌弱,反而性喜扶貧濟弱。他懂得量才,知道適性,也曉得見好便收。

他對師師便如是。

她除了不允把身子都交給他之外,其他的,只要可以的,她都會委婉相就的。

且常常還有驚喜。

有時他只想親她一親。

在秀秀美美的額上。

只像啄木鳥那樣輕輕觸一下他便很滿足了。

她含羞相依。

卻沒料到,她還微張紅唇,略露香舌,與他深深的接了一個吻。

舌尖還在他嘴裡輕巧地。銷魂的、也非常要命的遊了一遊,閃了一閃,轉了一轉。

戚少商像無端發了筆大財,愣住了。

而師師卻以羞以紅袖遮臉含笑而去。

為此,戚少商香豔了一個晚上。

整個晚上。

還幾乎害這場香豔的病害了整季春天的夜晚。

有次他見師師們鏡自照,便很想攬一攬她的腰。

但又怕她不允。

戚少商很怕遭拒絕。

——哪怕是婉拒,他也不喜歡。

所以他很少求人。

他是個很少求人的人。

他不喜歡讓人拒絕。

他也不予人機會拒絕。

可是,這一回,他正在猶豫躊躇之際,師師忽退了一步,像絆了一物,哎了一聲,柔柔的身子就向他軟軟的捱了過來,完完全全的挨在他胸膛上,她的背部和他的身子貼在一起,鼻端裡聞到的是她的香,頰上飄拂的是她的愛,手裡所擁的是她的柔肩,身子貼的是她燙熱而微顫的胴體……

他真想——

但她叉嬌笑躲開,笑著羞他。

——說是羞他,自己卻先羞紅了臉。

就這樣,她對他,既近在咫尺,卻又似遠在天涯。

人兒雖在垂手可得的範圍之內,偏又似遙不可觸及。

但永遠有驚喜。

——且在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7.你是遠看更美的女子

意外猜中。

由於這般若即若離,將得將棄,是即是離,忽冷忽熱、時好時壞,又愛又怨,是以對白牡丹李師師,更是神迷。

有時,她在梳妝。

戚少商正好過夜穹,穿梁越瓦的來探她,正倒掛金簾,要飛身人閣之際,瞥見師師正在更衣,他以為不便,即止。

師師省覺,一笑,叫住了他。

「替我梳頭。」

她吩咐他。

於是,他回到房裡,拿起棗梳,替她梳理瞭如瀑烏髮:如歌的蕩氣迴腸,如夢的旖旎纏綿,那一夜。

有時,師師會說:「我頭疼,你幫我。」

於是他便以指尖在她頸側優美的弧型上,尋找落穴位置,輕輕按摩拿捏。

他的手指像按在一曲難忘的弦絲上,不忍終曲。

他的指頭很快、很活。

他的心很快活。

有次,她也會忽然捋起了衫袖,露出一截自生生的手臂,蹙看秀眉,「晴」了一聲,憂怨的自了他一服:

「我這兒疼。」

然後又嗔嗔的睇了他一眼:

「你替我揉,可好?嗯?」

見著那一截幽幽香香得足以悠悠浮想的白藕臂,像一個額外的期盼已久的獎品,他能不把又快又活、欲快欲活的指尖按在上邊麼?

不過,有時他也一樣讓人有出乎意料,合乎情理的反應:

「不,我不碰你了。」

「——為什麼?」

對方確然意外。

「我怕一觸即發。」

換來的是不明白的霎霎眼。

「我有按捺不住的情懷,又不願唐突佳人。」

「……你——你不喜歡我了?」

很認真的問。

「你問這問題,很危險——因為你很容易便拒絕不得,而且讓我也沒有退路了。」

不認真的回答。

「你壞。」

索性撒嬌了。

「我就是不夠壞,才沒一口吃掉了你的藕臂。」

「每次我說不過你——」

「你是個遠看更美的女子,」戚少商半認真半玩謔的說,「使我真有點不敢接近你。接近了、要生慾念,就自形穢陋。」

李師師覺得對方故意把話擠兌住了,明是在退,但到底不知進還是退,所以她仍在嬌嗔,跺足嘟腮道。

「我不依,你是說我遠看漂亮,近看就不美了……你好人家!我不依!」

有時戚少商覺得無奈。

要是李師師對他拒之於千里,他大可以從此離她萬里之外,並且相忘於江湖。

如果李師師對他過冷,他也可以狠起心來,以斷冰切雪的比刀風更冷的刀鋒來斬掉一切餘情,寧可常常想念也不夜夜纏綿。

可是並不。

師師對他不冷。他看到她時,常常讓她喂上文火老燉的冰花雪耳蓮子羹湯,一口一口的從舌尖暖上心頭。

師師對他也不遠。他看見她時,總會生起貼身感覺。有時在初夏春未薰風微汗的月亮晚上,她會穿貼身小衣,拿著小扇,忽用手捂著嘴那麼猖狂的笑一下,還跟他憂怨的說。

「你覺得我乳房美不美?是不是大小了一些?」

她問的時候,好美的笑了一下,是那種露出六分上排皓齒三分下排是齒的笑,所以才用柔荑放到唇邊去遮掩那麼一下,不管是故意的還是非故意的,她肘部向上一伸的時候,半露的雙峰便令人心血噴動的彈動了一下,旦形成一上一下兩個憂戾的貢丘和弧型。

連戚少商這種久經戰陣的人物,一時也不禁不之呆住了:

一會兒。

——要命!

(她跟我說這種話!)

——要不是當我是她最親切、親近的人,她豈會毫無避忌的跟我說這種話!

為此,戚少商又心喜不已。

不過,每當他進一步要她「表態」時,她又會以妖蛇一般迷魂的舞巧妙之滑閃讓開,始終捉摸不著,拿捏不準。

他邀她去走一趟「金風細雨樓」。

她總是推卻:「近日未有工夫。」

戚少商一再催請,她還是推三搪四。

他問急了,她便說:「京城裡才剛換下了蔡京,你的大業方興,基業剛固,趁上次遭行弒的案子未了,我這時候出入‘風雨樓’,只怕對你也……不大好……」

她靠近他胸膛,呵氣若蘭的悄聲道:「……我都是為你好,你要曉得人家的心意……」

戚少商唯有疼惜的輕撫她的柔發,忽生奇想,也許我們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喜歡依偎在我寬闊的胸膛棲止,我則迷上用手輕撫她如瀑黑髮的陶醉。

既然「金風細雨樓」不便,他就改而,「到‘象鼻塔’去好了,那兒有好東西買,好多東西吃——王小石建立的地方,總是夠熱鬧和讓小老百姓也能同樂的一一你去那兒,便沒有會說話,也沒有人能說什麼!」

李師師抿嘴一笑:「好哇。」

然後幽幽的加了一句:「你叫我去我便去。」說這句話的語調帶點苦味。

此話聽了心甜。

微苦的甜。

可是,久久,李師師仍不與戚少商同赴「象鼻塔」。

戚少商一再問起,李師師寸說:「已經去過了。」

戚少商心下一陣不悅,問:「幾時去的?怎麼我不知道。」

「你不是叫我去看看嗎?」李師師漠然道。「我就在市集那天去了一趟。」

戚少商心頭冷笑:幹辛萬苦要她去,她卻不是跟我一道去!只說,「去了?去了便好。那兒好熱鬧吧?」

李師師好像看出來了,就觸觸戚少商袖子說:「你別生氣嘛,我是跟嬤嬤一塊兒去的。她心急,要買打從西域來的絲綢,就著緊拉我一道去了……我原是要等你的。」

戚少商見她垂睫上下互剪著幾許鬱郁,就有點不忍心,拍拍她的柔肩,反而開解她道:「不要緊,去了就去了,幸好沒約我一道,那幾天我忙著跟‘六分半堂’陳氏兄弟那一夥人談結盟大事……下次再一起去探‘發黨花家’和‘夢黨溫宅’好了,那兒有那兩個老不死在,可更熱鬧好玩有意思呢!」

這點確然。

——「發黨」黨首花枯發、「夢黨」黨魁溫夢成,兩人組合發夢二黨,行事風格自成一派,這是京城武林正義力量的最低階層組織,與諸葛先生高踞廟堂所組合的力量正好互為奧授,相互呼應。

而這二大勢力,咄咄相對,當日牽引他們相應聯結的人,正是當時作為「金風細雨樓」第三號人物的王小石。

他最有心做這種事。

——因而「發夢二黨」的力量得以提升,其中不少出身寒微、貧賤的兄弟已擢升為朝廷要人。

——因此諸葛先生的勢力更深人民間:他們在蒼穹閃亮,卻又在人心紮根。

李師師自然聽說過那對:平時鬥個你死我活,但一遇事時即為對方搶死忘生、絕對同一陣線的老活寶:溫夢成和花枯發二大「黨魁」。

她於是嫣然笑說:「我早就想拜會他們了。那麼可愛的一對老人家,這世間已稀有罕見的了。」

戚少商很欣賞李師師的說法。

他喜歡這女子欣賞一些值得欣賞的(例如仍保有真性情、至情至性、有情有義)人物。

——這才當得起他的「壓寨夫人」嘛。

他心中是這樣竊喜著。

可惜——

可是。

李師師始終沒去。

沒走這一起。

問多了,戚少商也明白了。

——她是不願和我一道去!

8.伊是個與敵同眠的女子

他不高興了。

他火了。

一一你不去也用不著這般敷衍我!

他再也不問她。

然而李師師卻發現了他的不高興。

而且還是很快的發現了。

有次,她扯扯他衣袖,伶俐而靈巧得像一隻偏首望螳螂鼓著鉤臂走過的貓:

「暖,我們不如去‘發夢二黨’勢力範圍那兒跑一趟?」

「不去了。」

「為什麼?」

「——有什麼好去的。」

李師師笑了,側著臉從下邊一個漂亮的角度來觀察他:

「——你惱了?」

李師師除了他,還有:張失、賈奕、秦少游、周邦彥、孫公蛭乃至皇帝趙佶……

絕對無法忍受。

——自己算是老幾!?

他更無法接受有時李師師竟會在不意間說出這種話來:

「我初識少遊時,他已名聞天下,是有名的風流才子,他既然這般賞識我,我說什麼都得要先討好他,先抓住一個,再說這是李師師跟戚少商談起以前情感上的事,一時口快說過去的話。」

戚少商聽時只覺似江流中偶有沙石,再作仔細咀嚼,頓時對這句話極為反感:

——原來她是為秦少游的虛名而委婉承歡的!

(秦少游算是什麼東西!)

——如此說來,師師豈不是跟一般貪慕虛榮的女子沒啥分別!?

戚少商怫然不悅。

李師師也瞧出來了,以後就少向他說她對其他的男子的感覺了。

她其實是明白男人是聽不得自己心愛的女子和其他男人的旖旎往事的,只不過,有時候她無意間當戚少商作大哥多於情人,當他作知己多於丈夫,所以一時間竟把不說出來的也理所當然的說了出去。

儘管李師師認識秦觀是在相識他之前的事,戚少商仍是感覺到痛亂他不能忍耐她和一切男子的纏綿,尤其是那麼幼稚的傾情,竟會發生在他現在正把感情傾注於其身的女子的心裡,這使他愈發感覺到嘲弄似的悵恨。

——竟似俗世女子那麼貪慕虛榮:卻是誰教你仍喜歡她!?

(真是自討苦吃!)

由於她仍與其他男人保持交往,有時,戚少商難免想問出個究竟來:

——為什麼還要對那些人、那種人虛與委蛇!?

(她到底是愛我多一些?還是愛他(們)多一些?——這句話他覺得太傷情、太傷人、也大傷已,所以並沒有真的問出來。)

李師師沒正面回答。

「要活下去呀。」

她只這樣說。

這回答戚少商當然不滿意。

「要活下去,就一定要跟那些人混嗎?」戚少商冷笑,「不混就活不下去,那真是筆混帳了!」

李師師見戚少商又佛怒了,於是就說,「我也沒辦法,總不能皇帝也不見呀!」

戚少商嘿聲道:「皇帝又有什麼了不起!」

李師師聳了聳肩:「至少,天下間有那麼多人想見皇帝,卻還是見不著。」

戚少商就說:「你見著了,就你幸運。」

李師師卻順著其勢說:「所以這幸運我該好好把握——總不成連皇帝也不見啊,他可是不怕死,打從皇宮裡出來偷偷會我哩!」

戚少商只聽得心頭火起,說:「他倒真的不怕死!」

他忍不住又譏刺了她一句:「看來,只要他納你入宮,你只怕鞋也來不及穿就趕著上花轎去了!」

「也不是這樣說……」李師師雖別有所思,卻似沒理會戚少商話裡的譏誚之意,「我自有打算。」

聽了這句話的戚少商,好像給迎面打了一拳,突然想起當年他的紅粉知音息大娘。

一一啊,大娘。

(大娘。)

到這樣一個溼涼如水初夏之夜,戚少商終於買了花,踏月披墾,飛樑越瓦的去找她——

送她花,問問她:像伊那樣一個可以不擇手段、必要時不惜與敵同眠的女子,可願不願意考慮嫁給他?

因為他最適合她。

而他最愛她。

至少,在這一個晚上,他是真的。

在這一刻裡,他是深的。

真心的深愛她。

所以他要送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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