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當然更想一氣把反對他的人全都剷除,一個不剩。

但他也記起王小石的話:

——你要追究,只能追究主謀。

——我就是主謀人。

——你至少有七道偽詔矯旨落在我手裡!

——只要你一不守信,我自會著人呈到聖上那兒去,就算你有通天本領,看皇上這次還信你不!

是以蔡京垂著目,像看到自己須角有隻小蜘蛛在結網,嘿嘿地只笑著,孫收皮即接道:

「這個當然,但擒賊先擒王,先把亂賊群寇的首領拿下了,其餘的還怕不一一授首嘛!」

童貫、王黼是何等人物,官場已混到成了精,做人已做到入了妖,一聽明瞭三四分,再看更白了五六成,都說:

「對,先格殺了王小石這罪魁禍首再談其他的!」

「便是!王小石不除,其餘小兵小卒宰一千一萬個也沒意思!」

蔡京這才笑了,跟大家離開了別野別墅,商議如何一齊上奏天子,請皇帝親自下令,格殺王小石,並順勢參諸葛小花一本,說他勾結亂黨,謀叛造反,殘害朝中大臣:留在別野別墅裡的太陽神箭,就是最好的罪證。

蔡京與其說恨王小石,不如說他「怕」王小石。

——像他那麼一個神威莫測、向來高高在上的人,王小石卻每次都能迫近他、威脅他,讓他喪盡了顏面。

雖然說,以他堂堂「相爺」之尊,居然會怕一個市井遊民王小石,實在是一件說不過去的事。

但他更恨的,卻是諸葛正我。

他「怕」王小石,只要設法把王小石拒之於千里,就不愁他來對付自己。

可是真正能威脅自己的,卻是諸葛小花!

——剷除諸葛老兒才是當務之急。

這點他很清楚。

十分明白。

他們都離開了別野別墅之後,孫收皮開始著人收拾「殘局」,重整「場面」。

其實所有的「大場面」,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還必須有他這種人來料理打點,才可以「上場」、「完場」。

他特別小心謹慎地把有關蔡(章)氏姊妹的資料一一收起。

他知道蔡京必然還會再審閱這些「資料」,但又不許除了他自己之外有任何人會看到它。

這點很重要。

不明白這點的人,根本幫不上任何「大人物」的忙,也不會允許讓他靠近身邊,成為親信。

孫收皮還特別親自去收起了那張王小石留下來的、由黑光上人發現的紙條。

他拿到字條的時候,還特別用手稱了稱,留心看了看。

紙條是稍微沉重了一些。

——果然在紙沿上,給巢狀上了一圈刀鋒。

刀鋒一旦鑲嵌在紙沿,自然就有了重量:就算這紙張隨便往地上一落,只要不是石板地,就一定像一支飛鏢似的,釘插於地。

蔡京當然不會寫一張字條來如此侮辱自己:

敵人在他府邸裡出入自如、橫行恣肆,畢竟是件極不光彩的事。

但紙條卻是黑光上人先發現的。

是他遞給蔡京的。

蔡京閱後,就往寬大檀木桌上一摔,噗的一聲,紙張都嵌入檯面裡去了。

蔡京露了一手。

大家都看到了。

歎為觀止之餘,大家也頗佩服蔡京的深藏不露,內力深厚,咸認為就算王小石真的放箭射他,也未必傷得了丞相大人!

孫收皮看到這張字條,卻佩服另一個人:

黑光上人!

——難怪他能當上國師,而自己還只不過是相府的總管而已!

欲笑翻成泣

王小石三箭各射堂上保護蔡京的三大高手後,並得鐵手及時反挫化解葉雲滅之一擊,他不往外闖,卻衝入內堂。

一入內堂,即見蔡旋向他招手。

他逸入「心震軒」,並見蔡旋已點倒了兩名守衛,飛身上床,示意叫他過來。

王小石沒有猶疑。

蔡旋開啟床上秘道。

她往下跳,並叫他也往下跳。

王小石也不遲疑。

秘道很窄。

兩人聲息相聞,肌膚相貼。

王小石亦不避嫌。

蔡旋沒往秘道里走。

她只停在那兒,微乜著眼,相當媚。

「我叫你下來你就下來?」

「是。」

「我不走你也不走?」

「是的。」

「你相信我?」

「是。」

「你憑什麼信我?」

「我相信諸葛師叔。他叫我相信你,我就相信你。何況,你剛才唱的歌,很好聽,壞人是唱不出那種歌的。」

蔡旋對王小石後半段的說法無疑感到十分訝異,但禁不住問:

「舞我跳得不好嗎?」

「也好。但還有更好的。」他在這時候居然還有心談起這個來,「我認識一個女子,她跳得就比你更好。」

他說的當然是朱小腰。

——他當然不知道朱小腰已在不久前、在一場舞后喪失了性命。

蔡旋聽了,有一陣子不高興,但隨即又對這不說偽飾話的漢子另眼相看起來。她也是個妙女子,居然在這時候仍有閒情談歌論舞,還幽幽地說了一句:

「希望有機會我也能見見她。」

她以為那是王小石的情人。

然後她下令:「我們已把氣息留在秘道里,現在可以出去了!」

因為秘道太暗,敵人太強,以致王小石當然沒有注意到她本來孕育笑意的玉靨,卻掠過一陣奈何奈何莫奈何的欲泣來。

王小石沒問為什麼。

他也溜出了秘道。

兩人伏於樑上,一路匍行,回到廳上來,不生半聲一息。

王小石還掏出了一張早已寫好的字條,彈指使之飄於剛才蔡京所坐的太師椅下——這時候,蔡京正與一眾高手攻入「心震軒」。

王小石卻與蔡旋伏於樑上,未趁這亂時逸去。

他們以近乎腹語的低聲對了幾句話。

旋:「你先走。」

石:「你呢?」

旋:「我在看還有沒有機會。」

石:「我也是。」

「只要他把身邊的高手都遣去追我們,我就有機會下手。」

「我看他不會這樣不小心。」

蔡旋聽了,白了王小石一眼。

那眼色很美。

——這麼緊張的關頭,眼意仍是慵慵的,似對世情有點不屑、相當厭倦。

無奈。

更特別的是無奈的感覺。

蔡京本來已把身邊高手都派去追殺王小石,但忽然改變了主意。

他留下了「天下第七」和黑光上人。

這回蔡旋沒有說話。

她是用眼色。

用眼波表達。

她的眼很小。

細而長。

但很會說話。

她好像是說:

「你對了。他果然沒有疏忽。」

然後她的眼波又在示意:

該走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王小石明白她眼裡的話,彷彿也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

他們的行動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混在一爺所帶領追擊他們兩人的部隊中一起浩浩蕩蕩地邁了出去。

當然,那要經過易容。

還需點倒了兩個相府的親兵。

王小石這才發現:

蔡旋堪稱「易容高手」。

——她在這短短的頃刻裡,在極不方便但她顯然有備而戰的情況下,既替她也替他匆匆易了容,居然一時還沒給人瞧得出來。

葉雲滅沒瞧破,那是當然的。

因為神油爺爺根本還沒熟知軍隊人馬、誰是誰不是相爺手上的兵卒。

但一爺好像也完全沒發現。

這位御前帶刀侍衛大概只習慣「帶刀」,並不怎麼「帶眼」——要知道精擅於「易容術」的高手是絕對有辦法把人改頭換面,使熟人相見難辨的,但要在這麼倉促急迫的情形下化裝成一名軍士,躲過別野別墅眾多高手與侍衛的眼力,這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尤其蔡旋是個纖纖女子,要扮成雄赳赳的軍人,可更不易欺人耳目了。不過,看來蔡旋的「易容術」確是高明,加上有部分禁軍是一爺率統,並由他帶入別墅裡來保護蔡京的,他既沒發現,大家也就無法指出其偽了。何況,在禁宮裡,手掌大權的太監梁師成、大將軍童貫、宦官王黼等手下有不少侍衛、奴僕都專挑長相俊美的,大家也不引為異。

既然「一爺」沒有發現,大家就更沒發現了。

——儘管蔡京縱足智多謀、算無遺策,但他畢竟高官厚祿、養尊處優慣了,並不是江湖中人出身,不知道江湖人有的是天大的膽子,賁騰的血氣,這不是他那種膽小如鼠、但只大膽的貪財蠹國的社鼠奸臣可以揣想得出來的。

或者,一爺是個聰明人。他能在極聰明機詐、擅於偷竊權杌、蠹政於朝、呼風喚雨、以權謀私的檢校太尉梁師成手上成為三大紅人、高手之一,並指派他跟從保護皇帝,地位自非比尋常。他若不是也極聰明、機智,在這樣的位子上,是決活不長、耐不久的。

一個聰明人當然會只看見他該見的事,而「看不見」一切他不該看見的事物。

可不是嗎?

——這年歲裡,連清廉明斷的包拯也給毒殺了數十年矣。

忠臣良相,圖的是萬古流芳,名傳萬代,但唯利是圖、急功好名的人,只嫌百年太長,只爭朝夕。

其實對一招半式定死生成敗的武林中人而言,朝夕也太緩,爭的是瞬息。

只是皇帝徽宗送給蔡京的這一座「西苑」(別野別墅只是蔡京用以巴結、招納詹別野為他盡心盡力、鞠躬盡瘁的「雅稱」),大得不可置信。

他這一座西花園,本就幾乎跟皇帝的「東苑」相媲毫不遜色,但他還要重新擴建,拆毀四周民屋數百間,還代皇帝下詔,要開封府內靠近他別墅的七條街全統歸於他田產名下,任意處置。一時間,這數百尺方圓之地的居民全都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淪為乞丐、饑民,乞食求施於道,京城比屋皆怨。

這一來,西苑更見其大,珍禽異獸,瓊草奇花,盡收苑裡。王小石和章璇要混在軍隊中溜出去,想做得不動聲色,當然要相當時間才能辦到。

王小石心懸於菜市口和破板門的兄弟安危,但心焦歸心焦,卻急不得。

——他若是自身一人,或可說走便走,得脫圍而出,但身邊有了章璇(這女子還有恩於他,替他解了劫圍,還一齊落難),他可不想輕舉妄動。

他是個不想犧牲自己身邊任何親朋戚友的人。

他是個武林人,必要時,可以斬惡除奸,以暴易暴。

到大情大節、大是大非上,他傷人殺敵,可以毫不手軟。

但他卻也決不為一己之利、一心之私而傷害任何人,就算朋友、敵人乃至不相識的人也都一視同仁。

他自認這些是他性格上的壞處和弱點:

所以他成不了大事。

他自覺並非成大業的人才:只不過,他來人生走這一趟,只求盡一個人的本分,能幫多少人就幫多少人,能做多少好事就做多少好事,他卻沒想要成大事、立大業。

——如果要傷害許許多多無辜無罪的人才能成功立業,他豈可安心?他只想快樂、自在地過此一生,不安心又豈能愜意?

這種功業,對他而言,不幹也罷。

所以他入開封、赴京師,只為了完成他那麼一個自小地方出來的人到大地方龍蛇混雜之所在闖一闖的心願。之後,加入「金風細雨樓」,是為了報答樓主蘇夢枕的識重,而他也認準了透過「風雨樓」,就能或多或少的牽制住橫暴肆虐的奸臣佞官勾結黑道人物魚肉百姓、毫無憚忌的禍患。他後來退出「風雨樓」,就是不想與自己的兄弟爭權奪利;他逃亡江湖,為的是要格殺貪婪殘忍、唯務聚斂的蔡京。他流亡天下,也不覺失意;重回京師,第一件事便是要打探結義兄長下落,然後為他復仇,重振「風雨樓」聲譽。而今他直闖西苑,脅持蔡京,為的是營救兩位拜把兄弟、好友:畢竟,他是一個見不得有人為他犧牲、也忍不得有人犧牲在他面前的人。

這些年來,經過創幫、立道、逃亡、流離,他未變初衷,亦不改其志。

別看他那麼個武功蓋世、血灑江湖、大風大浪幾許江山多少刀劍當等閒的不世人物,他卻連貓狗雞魚也疼惜,雖未食長齋(但嗜吃蔬果),偶也吃肉,但對一切為他殺生的動物(不管豕牛羊鹿)一概謝絕。

沒有必要的話,他也絕不殺生。

——何必呢?大家活著,何苦殺傷對方而讓自己逞一時之快?如果不是非這般不可活,又何苦不讓他人(甚或牲畜)好好地活下去?

這種事,他不幹。

他雖急於知曉一眾兄弟是否已然脫險,但他再急也不想牽累章璇涉險——何況,剛才她已為了救他而暴露了身份,再也不能待在蔡京門中臥底。

所以他忍著。

等著。

終於等到一爺率領著隊伍出了西苑,他才示意章璇,趁隙脫隊,但章璇卻早一步已混入街外人群裡去。

王小石生怕章璇出事,所以躡後追去,又因不敢太過張揚,只好在人群擁擠中閃身、漫步,不敢施展輕功。

在西苑外的大街店鋪林立,行人如梭。這兒的大宅自然是蔡京的府邸,靠近他住所之地,全給他老實不客氣一人獨佔了,但離開別墅範圍外的店戶、百姓,本都對這權傾天下的人物有避之則吉的心理,避之還猶恐不及,卻非但避不了,連逃也不可以。那是因為蔡京要他住處興旺熱鬧,繁華威風,以顯他富貴本色,便下令不許商賈百姓作任何搬徙,還把一些在別處營業的生意遷過來這兒開業,不管賠蝕虧損,一概都得賦重稅,否則將財產充公(入蔡京庫府),重則殺頭破家。

這樣一來,就算明知虧蝕,一般商家也只好過來開店,不敢遷往別處;蔡京令下,只有這一帶買得到別的市肆所買不到的絹、麥、鹽、茶、米等貨品,把價格訂得奇高,但人們不得不借貸賒求,所賺的都落入蔡京口袋裡。

是以,這兒一帶雖旺,但卻只旺了蔡京。本來,要看某地有無太平盛世的繁華氣象,只需觀察在市肆做買賣的和遊人是否一片和祥、歡顏之色,否則,那再靡華也不過是虛飾之象。

翻笑紅雨落紛紛

這兒一帶行人,便無歡容。

但他們仍好奇。

尤其當他們知道,他們咸認為神僧鬼厭、權傾天下的人物,就在這兒跟群奸眾小對全國於民作竭澤而漁、焚林而獵的大搜刮,他們更想遠走高飛——但卻不是人人都走得了,避得掉的,不平的不一定可以起而鳴,不服的不一定能反而抗,他們只能逆來順受、卑屈求存。

只不過,他們雖失去了期待,但仍有希望。

人們雖然無奈,但仍有好奇心。

尤其好奇的是:

看這些挾邪壞法、禍國殃民的人,最終是個什麼樣的下場!

今天他們一旦得悉西苑出了事,更有訊息傳來:丞相還給人脅持了!大家無不屏息以待,引頸相盼。

——當他們知悉以一弓三矢單人獨力脅持住權相蔡京的人,竟是他們一向仰儀的王小石;而王小石孤身犯難,是為救前時打了皇帝和相爺的兩名好漢而義不容辭,更令他們欽敬不已,喜在心頭。

——他們也聽說菜市口和破板門都有人劫囚,衝擊蔡黨、閹黨的人,莫不是天下好漢,一起造反?如是,那就太好了。

可惜,結果好像不是。

東、南兩面的劫囚者已退走,聽說還死傷枕藉。

蔡京好像也沒死。

——王小石呢?

他在那裡?

——為何不殺了蔡京,為國家社稷除一大害?

但大多數的人並不怨怪,他們只希望王小石能無事就好,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他們都極擔心他的安危。

他們有所不知的是:王小石已經潛出了西苑。

——那號稱極奢窮侈、銅牆鐵壁的別野別墅,卻留不住這一個來自遠方小地方的「小人物」:小石頭。

而今,王小石就在他們眼前。

他們都認不出來。

這樣也好:世上有些大人物,你聽他們平生事蹟、功勳、所作、所為,大可仰儀、豔羨,思慕平生,但卻不一定須見得才了平生夙願。

——大部分了不起的人物,如以真實面目、原來本性相見、相交,不見得也如他名氣或你所想像中那麼不得了。

何況,王小石根本就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大人物」。

他一向樂於做「小人物」:唯有小人物才可以自由、自在,不必拘束、了無牽掛,這該多好,這才好!

——當「大人物」太辛苦了。

不過,人物不管大小,他仍有志、立志且堅志不移地當一名「人物」。

做人不可不當「人物」。

——一個真正的人物才會有擔當的勇色。

沒有肩負正義的鐵肩,算不上是個「人物」。

是以,在王小石心目中:大人物或小人物都不重要,他只求自己「是個人物」,而且,他交友不論名位、富貴,只希望對方最好也是個「人物」。

此際,民眾都沒把王小石這個「人物」辨識出來,這使得他漸能追上章璇。

章璇的背姿很好看。

瘦小得很好看。

她扮成男裝,另有一種爽氣,這使得王小石忽而想起了一個人:

郭東神!

雷媚!

這是一個王小石永遠也不能理解,既猜不透也摸不清楚的女子。

他不明白她為何要叛殺雷損。

也不知道她因何要背叛蘇夢枕。

他甚至也不清楚到後來她到底為什麼要倒過來殺了白愁飛?

為啥?

——伊好像是一個天生叛逆、獨嗜暗殺的女子!

想到那樣的女子,王小石不覺有點不寒而慄。

但卻又偏想起她。

章璇走得很機靈,但走得不算太快。

她好像有意在等他。

等他追上來。

他追上來的時候,她也沒理會他,而且蜂擁而至來看「熱鬧」和「亂子」的民眾仍多,他們仍不便交談。

俟章璇的身子轉過了一方破舊的牆角後,走到一棵正飄落著緋紅色花朵的樹旁,這才停下來,半掩著臉,哧哧地笑著,一張笑靨在白臉飛紅成兩片紅雲。

王小石看了一回,痴了一會,忙左右回顧。

章璇不悅,問:「看什麼?」

王小石道:「怕人看見。」

章璇道:「伯什麼?他們沒發現。」

王小石道:「不是怕敵人、軍隊,怕老百姓。」

章奇道:「老百姓也好怕?」

王正色道:「怕,當然怕。老百姓是水,大江大河大海,皇帝趙佶、奸相蔡京他們只不過是船、是舟,再兇也只能一時乘風破浪,總有一天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頓了頓,才又笑道:「我怕的倒跟這些無關……而是你笑得那麼好看,那麼美,旁人看了,以為蔡京、一爺麾下都有著這麼出色的人物,可都去投靠他們去了,豈不害人?」

章璇眯眯地笑開了。

她擷掉了自己的帽子,一種二八年華迫人的清和俊,以及不怕陽光耀面的俏,盡現眼前。

「沒想到。」

她說。

「沒想到什麼?」

王小石問。

「沒想到你堂堂大俠,還那麼會逗我這小女子開心,嘿。」她似笑非笑,但只要一眯起眼,兩個蒸包子似的玉頰立即現出個淺淺的梨渦兒來,「我沒救錯你,看不出你還有點良心,懂得逗我喜歡。」

王小石近年流亡多地,也跟市井布衣打成一片,笑謔慣了,看這女子笑起來時雙頰漲卜卜的,一片雪意,又像蒸熟透了的包子,便也調笑了一句:「小心救錯了,有時,我的良心小得連自己也險些兒找不到。」

章璇正是笑著、笑著,梨渦忽深、忽淺,遽爾兩頰雪意玉色一寒,笑容就不見了,梨渦也馬上填平了、消失了,只聽她峻然道:「你可別騙我,我為了你,可失去一個報父母家人血海深仇的大好機會!」

王小石聽得一怔,心一寒,一抬頭,只見章璇本來滿腮都孕育的笑意裡,掛上了兩行清淚,還正簌簌地加速墜落了下來。

王小石心頭更是一震:

(這)女子怎麼這麼易哭!

——才笑,卻已翻成了悲泣!

他忙道:「你,你彆著惱,我是說笑的,你今天仗義相救,我,我很——」

章璇冷哼了一聲,臉上嚴霜只盛不消,截斷道:「我不愛聽假話。」

「不是假的,」王小石邊留意這兒一帶的平民百姓,有沒往這兒瞧,「你雖然救了我,但總得講理哇!」

他壓低了語音抗聲道。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來來往往,卻恰好把他們遮擋了。

他本來是想多謝章璇相救之恩的,要不是為了章璇安危,他剛才在蔡京已下令釋放唐寶牛、方恨少及劫囚群豪之後,就想放手一搏,看能不能格殺蔡京這個禍國殃民的奸雄再說:若能,則能為民除一大害;若不能,最多身死當堂。

可是王小石不能。

他不是個讓朋友因他或為他而犧牲的人。

他不能把章璇犧牲掉。

所以他只好強忍下來。

甚至不能快意地痛快地殺出這耗盡民脂民膏的蔡京府邸。

他本來也想好好地謝一謝章璇,但他看這女子,忽而笑,忽而泣,動輒怨人,動輒不悅,他反而把謝意吞回肚子裡去了,很想說些硬話。

這一來,反惹得章璇跺足、蹙屑(但眼兒仍媚,就算是忿忿時也睜不大)、叉腰(叉腰的動作對女人而言就像是位大家閨秀卻忽然成了八婆,但這女子這樣一叉腰卻叉出了一種舞蹈般的擰腰折柳的風姿)、斥道:

「原來你感激我的,就是這句話!」她竟悲從中來,又珠淚盈眶,「你說我不講理?!」

她又想哭了。

忽然一陣風過。

她身後的花樹,嘩啦啦地落了一片花雨,翻笑成紅雪,紛紛落在坡上、瓦上、垣上、地上、坡上。

王小石和她的衣上、發上、肩上。

彷彿心上也落了一些。

落花如雨。

花落滿地。

兩人本正要起衝突,卻為這一陣風和花,心中都有了雪的冷靜和月的明淨。

好一會,王小石才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章璇一笑說:「那又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講理了嗎?你也沒說錯,只是,怎麼說話老是慌慌張張的,老往人里望?」

她帶點輕蔑(彷彿對自己還多於對對方)的說:

「也許,我是個不值你專心一致的女子。」

未明是他苦笑卻未停

這一句,可說重了,王小石忙不迭地說:「我不是不專心……」

章璇輕笑一聲:「你又何必安慰我?我跟你素昧平生,你本來就不必對我說話專心。」

王小石可急了:「我是怕這些老百姓。」

章璇倒有點奇:「怕他們?有高手混在裡邊嗎?」

王小石道:「這倒不是。我只怕百姓好奇,萬一看到我們脫了軍隊,而且你原是女子,必定過來瞅瞅,一旦圍觀,那就不好了。」

章璇眯著媚絲細眼在長長的睫毛底下一轉活兒,就說:

「我知道了。你名頭大,管過事。不少小老百姓都跟你朝過相,你是生怕他們認出你,居然和我這樣一個小女子在一起……」

王小石這回可真要跌足長嘆道:「你好聰明,但心眼可太那個了……前面都說中了,但後頭卻偏了。」

章璇抿著嘴笑。

她喜歡看男人急。

——尤其王小石這樣乾淨、明朗的男子,一急就很好看。

(本來一點都不憂鬱的他,一急躁就憂鬱了起來了。)

「你倒說說看。」她好整以暇地說。

「老百姓一好奇,就會驚動一爺和葉神油,他們一旦發現,就會在這兒開打,我個人生死早豁出去了,但老百姓可有爹孃有妻兒的,一個也不該讓他們為我給誤傷了。我就擔心這個。」

王小石這番話說得很急,也很直。

因為那真的是他肺腑之言。

他天性喜歡熱鬧,但卻是平民的那種喜樂熙攘,而不是奢華淫靡的那種追聲逐色。他還喜歡去買菜、逛市場、找新鮮好玩的樂子,邊吃著個梨子邊趿著破鞋走,這對他而言,端的是無比地舒服、自在。

他還喜歡跟人討價還價,跟他老姊王紫萍一樣,減價他最在行。他曾試過磨地爛一樣地跟一個開高價的奸賈減價減了兩個時辰,他癱著不走,到頭來他還是成功了:把三十緡的東西他用一個半緡就買了下來了。而他也心知那奸商還是賺了——該賺的他總會讓對方賺的。

後來他可名震京師了,見過他的人認出是他,他去酒館不必付賬,他買烤肉不必給錢,水果、名酒、山珍、海味、綢緞、寶刀全送到他跟前,他可全都拒收。

不要。

要不得。

——要了就沒意思了。

他也是個好奇的人,以前他只要見兩三個人聚著,談話的聲音高了一些,或都往下(上)望時,他也跑過來,上望就仰脖子,俯視就低頭。人要是抓賊,他一定眼尖心熱,窮賊他就奪回失物把他趕走算了,惡盜則要一把揪住,往衙裡送。人要是出了事,他一定第一個掮上揹負,往跌打、藥局裡衝,要不然,把人攤開來,他自己來醫。

而且,做這些事兒,他都不留名。

——有什麼好留的?縱留得丹心照汗青,也不是一樣萬事雲煙忽過!還真不如任憑風吹雨打,勝似閒庭信步。

有時,他看小孩兒在髒兮兮的水畦旁彈石子,用柴刀、菜刀、破盆、烘皿反映著日光比亮芒,也如此過了一日。

只覺好玩。

有時,在鄉間忽聽一隻鳥在枝頭啁啾,一頭牛在田間呻吟,也十分充實地過了一個懶洋洋的下午。

有時他看幾個人圍在一起罵架,你罵他一句,他罵你一句,你推他一下,他推你一下。

忽然,收手了,沒趣了,各自散去,他還覺不過癮、沒意思,恨不得摟大家聚攏起來再大打大罵一場才痛快呢!

這就是王小石。

他自認為:

——不是做大事、當大人物的人才!

(可是真正當大人物、做大事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名人不都是從無名來的嗎?大人物未「大」之前誰都是小人物,大事其實都從小事堆疊上來的。)他深明人們這種看熱鬧的習性。

所以他怕大家發現他和章璇。

——在這種地方展開廝殺,很難不傷及無辜。

章璇卻沒想到這個漢子顧慮的、想到的,全不是自身安危,而是這些:

——這不是忠臣烈士、大人物、大英雄才乾的事嗎?但那些名人高士,多年也只嘴裡說說,卻從來沒有也不敢去做。

章璇長年在蔡京府邸裡,這種人和這種事可見得太多太多了。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的人。

——眼前居然還有一個。

——看他樣子愣愣的,卻愣得好瀟灑,愣得好漂亮!

是以,章璇只聳了聳、嘴兒牽了牽,淡淡地說:「是嗎?這又怎樣?畢竟,沒釀成傷亡就是了。」

她好像已開始忘懷了、至少不再計較這件事了。

看來,她是個惱得快但也喜得速的女子。

「你能不介懷,那就好了。」王小石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另一半仍不敢怠慢,「我也有事不明白。」

「嗯?」

章璇在看著落花。

每一朵落花是一次失足:

她看見土坡下有一灣清清淺的水渠,載落花如此遠去,使她想起一首歌,竟不禁幽幽地在心裡頭哼唱了起來:

想當日梢頭獨佔一枝春

嫩綠嫣紅何等媚人

不幸攀折慘遭無情手

為誰流水轉墮風塵

莫懷薄倖惹傷心

落花無主任飄零

可憐鴻魚望斷無蹤影

向誰去嗚咽訴不平

乍辭枝頭別恨新

和風和淚舞盈盈

堪嘆世人未解儂心苦

翻笑紅雨落紛紛

願逐洪流葬此身

天涯何處是歸程

且讓玉銷香逝無蹤影

也不求世間予同情

她隨意哼起這首歌,所以對王小石問的、說的是什麼話,她也沒好生去注意。

王小石正問:「你混在蔡京身邊,已好些時日了,儘管今朝殺不了他,但人總有疏失的時候,你總有機會殺他的……你為救我出來而犧牲了這報仇良機,是不是有點——你會不會後悔呢?」

章璇沒聽清楚。

她又「嗯?」了一聲。

隨後,她依稀聽到了「後悔」兩個字,就隨意地說:

「後悔?才不。」

然後又加了一句:

「落花都失去了下落,世事還有什麼可悔的?」

王小石當然不以為然她那不以為意的回答。

他只有苦笑。

他試著說:「那你不再惱我了?」

章璇漫不經心地問:「惱你?惱啥?」

王小石一怔:「惱我沒專心聽你的呀!」

章璇蹙了蹙眉,「專心?為什麼要專心?」她倒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王小石又只好苦笑:看來,這女子可不光是惱得快消得也快,遺忘功夫比記憶能耐還到家,說時遲那時快,晴時多雲偶陣雨,只怕比溫柔還多變難耐。

他試探著說:「既然你不惱,咱們好不好走了?」

「走?」章璇四顧,只見牆前左右來往穿插的都是陌生人,想牆垣之後的行人也不少,但沒有一個是她識得的。這麼多年來,她窩在「不見天日」(其實天日仍是可見的,而且那兒還有許多宮燈綵燭、珍禽異獸、奇花怪石、達官貴人,但那對章璇而言,無異於行屍走肉,她向來視而不見,只小心周旋)深宮後院一般的「西苑」裡,嚮往著外邊的世界,外邊的人,卻很少機會可以看得見、加得入。而今自由、自在、回覆自身了,她見到這些互不相識的人,只覺得親切大於防範。

「走去哪裡?」

她不禁茫然反問。

「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王小石可真有點急了,「我要趕去和剛脫逃和露了相的兄弟們會合,先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再說。」

章璇聽了就說:「我聽明白了,你要逃亡。不過,你也最好能明白一件事。」

王小石眨眨眼睛,「你說。」

章璇眯眯地笑開了。王小石看著她的笑容,覺得這笑笑得實在非常旋轉:要換作是個好色之徒,只怕得要暈暈的呢。

「你得要記住,我為救你而敗露了身份,失去了伺機殺蔡賊的機會,我要你欠我一個情。」她說得非常直截,「我要你記得報答我。」

王小石本來想說:救人何苦望報?幫人也不必圖謝。像他這次全面策動拯救方恨少、唐寶牛,也沒指望誰會感激他感謝他的。不過,他迴心一想,他是這個想法,但別人可不一定這樣想呢。何況是章璇如此身在坎坷、且歷經長年伺伏敵側的弱女子呢?他又何必把想法強加諸於對方呢?是以,他忍住了不說什麼了,只說:

「我聽明白了,記清楚了。」

章璇展顏一笑:「你明白就最好。告訴你,我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子,我只能用我有限的力量去辦幾乎是不自量力的事。你別怪我自私,我不顧惜自己,又有誰顧惜我?女人本來就應該自私的。我覺得這上天欠了我許多、許許多多。」

王小石苦笑道:「其實誰也沒欠誰的,誰都不欠什麼。天予人萬物,人無一物予天,是你欠天的還是天欠你的?要說欠的,只是人欠你的。」

章璇薄唇兒一撇下來翹邊不服氣地道:「你說得好聽。你還不是在爭雄鬥勝嗎?誰在這俗世洪流裡爭強逞能,誰就免不了人間斷定成王敗寇的規律,你要救明友、殺蔡京、幫諸葛先生,就未能免俗。」

王小石想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要在跟她分手之前勸她幾句,所以道:「說的也是。一個人當然不該白來世間走一趟。人盡其材,物盡其用,得展所長,不負初衷。若是隻修行了一輩子,無甚作為,豈不如同木石?木石尚且有用,人則吃的是白米飯,聞的是稻米香,豈非連木石都不如?所以真正的佛,是同體大悲,無緣大慈的,不是隻躲在佛廟寺院裡唸經拜神敲木魚,就可以成佛的。」

章璇眯眯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她開始眯著眼只想勾引勾引這個青年,就像她在蔡府別墅裡,只要她想勾引的人,就必定能成事,但她勾著引著,卻忽然聽到了些道理,反而覺得自己正給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所勾引過去了。

她不禁有些震動,幾乎以為自己面前站著說話的,並不是一個「人」,所以她忍不住問:「什麼是同體大慈?什麼是無緣大悲?既然上天沒有慈悲、世間沒有慈悲,我為什麼要大慈大悲?」

王小石決定把話說完了就走。他常常聽人把「慈悲」之義誤解,而今也一吐為快。

「無緣大慈是一種真正的、沒有利害關係的愛。我愛他,他愛不愛我,都不重要,我依然是愛他的。我跟他無緣無故,我愛他全不求回報。這就是大慈。」王小石說,「蒼生眾人與我們非親非故,但我當他們的痛如同己痛,視其苦如同己苦;傷他痛我,人苦我憂。這便是大悲。」

章璇欲言又止。

王小石知道自己還是應該說下去:「你別看這種想法傻,其實,有了這種大慈大悲的愛,在感情上反而不會有得失,既沒生收回之念,就不會有煩惱心。沒有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對人好,那只是應該的;但當人家對你不好的時候,你還一樣的待人,這才是功夫。」

章璇「哈」的一聲:「你是要我不求你回報罷了,卻說了那麼多的話!」

她本來還要說下去,卻見王小石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正端視她,那麼友善、真誠、真摯,一點敵意和怒氣都沒有;她說了一半,已覺理虧,竟說不下去了。

「生命很短,所以特別美。人應該加緊腳步,儘速前進,沿途不忘觀賞風景,自尋快樂。記住,‘前腳走,後腳放’,要是前腳已跨出去了,後足就不要拖泥帶水,顧惜不前。你而今的處境就是這樣:既已離蔡京魔掌,你已是自由身了。昨天的事應該讓它過去、消失,且把心神力量放在今天的事情上。」

章璇澀道:「我……我該做什麼?」王小石這種話,她雖聰明過人,在相府裡形形色色的人見遍、各種各樣的書覽遍,一早就通曉如何防人、整人甚至怎樣害人、殺人,但王小石這種話,她卻從未聽說過。

「你不要輕視自己的力量。世上並非絕無難事,有些確是很難辦到的。但很難辦成並不是辦不成。一個人若辦不成,很多個一個人就能水到渠成了。只有不肯為的人,才會做不到。我們若是一滴清水,滴到水缸裡,就是一缸水了,因為已分不清哪一滴是你、哪一滴是我。同樣的,滴到臭溝渠裡和汪洋大海中,都是一樣的結果。‘你自己的力量’,本來就是可以大到這樣沒有制限的。」王小石平和地說,「我們不應該為自己付出的心血和勞苦,而畫地自限、迷戀著過去的成就。施予人者,莫論回報,莫圖人情。過去的,過去吧;未來的,反正猶未來。守住現在,當下即是,可貴可珍,自重自愛。」

章璇緘默了半晌,幽幽問了一句:「你所說的種種,你自己可能做到?」

王小石哈哈一笑:「我?還差遠哩!我道行哪有這麼高!我要做到,還用得著這陣子忙來忙去,卻仍是,一場空!」

他坦然道:

「我還是與世有爭的。」

他這樣爽然一笑,使章璇也與之釋然了,輕鬆了,也開心了起來:

「好,你說了這麼多,使我決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決定——」

「嗯?」

「跟你們一起走。」

「什——什麼?!」

「你不歡迎嗎?」

「我?」

王小石只覺一個頭有七個大。

「你看我現在若不跟你一齊逃走,我還有地方可去嗎?天下雖大,無可容身,你能不顧我死活嗎?」

——說的也對,可是,我這是逃亡啊……

「有你在,可以保護我呀。何況,你說話那麼好聽,我想聽下去嘛。」

——哎呀呀,誰叫自己一時口快猛說了那麼多那麼久那麼長篇大牘的「金剛經」!

「怎麼啦你?卻又反悔了不是!什麼‘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全都是騙人的!你就忍心讓我送死了嗎?」

「當然不,可是——」

「可別可是了,趕快去跟你的朋友會合吧!」

「——不過……」

「什麼不過嘛!你說話好聽,我唱歌好聽,咱們路上可不愁寂寞了。」

「但……」

「但你的頭,走!」

章璇再不理會,扯著王小石就走。

王小石本能反應,略一掙動,一不小心,卻使得章璇頭上盔帽落了下來,露出了烏雲般的長髮,王小石自己也扯落了一些臉上的易容之物。

他們正防有人發現,唯一發現的是人們簇擁過這邊來,一名行人走近之時低聲道:

「王樓主,你走你走,我們掩護你。」

王小石一怔,在眾人掩飾下,與章璇相扶而行,不數步,有一老太婆佝僂著蹣跚地走過他們身前,澀聲道:

「小石別往那兒走,那兒狗腿子多。」

王小石忙折了方向,又定了一會,只見人多穿插於身前,一替人磨菜刀的大漢一面故意快力磨刀,一面沉聲道:

「小石頭,快走快走,我們支援你。」

王小石跟章璇相覷惑然。走出了西城門,那守門的一名領隊也不搜查他們,只細聲疾道:

「王少俠,保重,好走。跟那運柴的隊伍走,較易掩人耳目。」

王小石二人走近那走在碎石路上的運柴隊,一名揹著山柴而且也骨瘦如柴的老頭兒,對他咧開黃黑不齊的牙跟他「喀」的一笑。

這回王小石不待他先開腔,已問:「怎麼你們都知道我是王小石?」

那老者一笑,咳地吐出一口濃痰:「誰不認得你?天下誰人不識君?一雙石頭般的眼睛、石頭般的顏臉,還有大石頭般的膽子,你不是王小石,誰是王小石!」他指著地上給他們踩得喀啦喀啦的石頭,「你鋪的路,我們好走;今天你要走了,咱們不要命了,也得讓你好好地走。」

王小石只覺一陣熱血衝上喉頭,只覺自己所做的,都沒有白做;所活的,都沒有白活;上天對他煞是慈悲,給了他多於他所應得的。

章璇卻俏聲道:「你又多愁善感了?是怪我易容術不精吧?」

王小石這才省了過來,心道不是,才要開口,章璇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說:

「你你你……你不是又要講長篇未完完不了的金剛經吧?」

王小石只好苦笑。

「你看。」

章璇忽又叫道。

王小石隨她指尖看去,只見路邊又有那樣一棵開著紅花的樹,風過的時候,花瓣正一個旋一個旋地轉降下來,憂傷,美豔,有一種殺人般的好看。

王小石苦笑:

他覺得自己像在旅遊多於逃亡。

「我還不明白一件事。」

章璇忽又狐媚和狐疑且帶點狐惑的睨睇著他眯眯笑:

「你為什麼老是苦笑未停?」

——嚇?

「嗯?」

章璇側了側頭,用鼻音問。

陽光突破了陰雲,映照下,鼻尖和頸,很白。

像只狐。

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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