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
「四大名捕」各有他們的聯絡方法。
追命參與了制止破板門的廝鬥。
冷血趕上了勸止回春堂前的血戰。
爭戰一開,不易止息。
——但幸而還是能暫時停戰:就算和平是暫時的,也總勝卻只有爭戰,沒有和平。
崔略商和冷凌棄即把他們的情報,用他們最特殊的方法,迅速傳達了開來。
鐵手幾乎是馬上收到了這兩個訊息。
他一旦收齊了兩項訊息,就立即進入了「別野別墅」。
沒有人敢攔截他。
——因為蔡京的命「似乎」還在王小石手裡。
用「似乎」二字是因為:
王小石那三箭一旦發了出去,是不是就能要了蔡京的命,還是他自己就得立即血濺別野別墅,這點大家都很懷疑。
鐵遊夏大步而入。
大家都望著他。
當中有不少是在朝在野在武林在江湖中名動天下的大人物:蔡京、王小石、「天下第七」、一爺、神油爺爺、詹別野、童貫、王黼(他剛與另兩名親信、高手趕至)、蔡攸……
他們就等他一句話:
這句話好像只是有關於兩名欽犯的性命,但也同樣關乎堂堂當朝丞相的生死。
鐵手一進大廳,沉著臉,神目如電,睃視全場,然後長吸了一口氣,說:
「唐寶牛、方恨少都沒死,且已釋放,劫囚者都在撤退中,官兵沒有追擊。」
鐵手說話,一向一言九鼎,重逾千鈞,無論是他的朋友,還是敵人,全都會聽信他的話。
當一個人平生過去都重然諾、守信義,言行一致,別人自然會尊重他的話,甚至比法規條文的約束更為有效。
鐵遊夏顯然就是這種人。
蔡京暗底裡長舒了一口氣。
但又提起了一顆心。
王小石也是這樣。
——甚至在別野別墅裡所有的虎視眈眈的高手,都人同此心,心同此感。
蔡京哈哈一笑,故作瀟灑地道:「解決了。幸好你要的人都沒死,沒真的釀成悲慘下場。——我們這下大可化干戈為玉帛,成為朋友了吧?」
王小石笑了。
笑容很有點苦澀。
「雖然停了手,人也救了出來,但犧牲只怕極巨。」王小石苦笑道,「蔡元長,你作的孽還不夠深重嗎?你身為宰相,普天之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善則名傳千古,萬民感戴;為惡則臭名遠播,民憤難平——你要為善為惡,且好自為之吧!」
說著,忽把左右十指一扣,弩本已拉得夠滿了,這一拉,居然又強自拉張成十四夜半的九成滿月開來,更滿,且繃得死緊的,不即斷絃就要迸崩了。
蔡京和一眾府內高手均大驚失色。
蔡京急嚷道:「慢著慢著,王小石,你你你你這可不能不守信諾,我可是什麼都答允了,也什麼都辦到了……你你可可可可不可不能不守信信信用——」
王小石長嘆一聲、苦笑了一下,雙目一閉即開,目綻神光,清澈動人。
「你會守信?」
「我當然守守守信……」蔡京說,「不守信不得好死——」
「好!」
王小石吆喝了一聲:
「我放了你——」
話未說完,就射出了他的箭!
一弩三矢:
太陽神箭!
這三箭驟發,急射蔡京,眾皆失色,豈料射到半途,三箭分道折射,竟分三個方向射了出去:
一射天下第七!
一射黑光上人!
一射一爺!
驟變遽然來!
「天下第七」的手上本來是一個將解未解、要開未開的包袱。
突然間,他手上變得光芒萬丈!
——就像千個太陽在手裡!
那一道箭芒,本如午陽當空飛射出來的金矢,一旦射入了「天下第七」手裡光芒中,就像消失了、不見了,既似同化了,也似是根本融化了。
黑光上人詹別野卻整個人好像變成一團黑氣。
妖氣。
他全身就像一條扭動的龍捲風,那光芒萬丈的神箭一旦射入這「黑色地帶」,立即就失去了原來的光芒,失去了原先的威風,也失去了力量。
一爺則不然。
他突然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那一支箭瞬間射到,他突拔刀,刀長,那一把看來溫柔多於凌厲、媚俗大於殺氣的刀,一刀就斬斷了箭。
箭一斷,就像是一個疾行的老虎霍然失去了頭,也就失去了生命,失卻了力氣。
箭落於地。
失卻了殺傷力。
王小石發出三箭。
三箭都是射場中高手:
但三箭都落了空。
傷不了人。
是傷不了人。
更殺不了人。
但王小石的目的,不是殺人傷人:
而是阻人:
——阻止敵人截殺他!
虎笑
發出三箭的王小石,遽然向天虎笑。
他的笑不再苦。
而是虎。
虎虎生風、虎嘯龍吟的虎。
他一拳擊飛別墅總管孫收皮,一腳撐開要搶攻佔便宜的託派領袖黎井塘,他虎笑聲把截著他去路的頂派老大屈完震退七八步後再意猶未足又退七八步,別的圍攻上來的人全給他手上太陽神弩迫退。
這時,童貫、王黼(及他兩名手下立)立即護著驚魂未定的蔡京。
王小石立即就走。
黑光上人、「天下第七」、一爺正分別在應付那三支要命的改道折射的箭。
王小石忽而急走。
——要是他要突圍而去,他再怎麼厲害,輕功如何高明,都給這期間內至少調來的三千侍衛和大內高手封死了、堵住了。
他斷然是走不掉的。
不過王小石不是往外走。
而是往內闖。
這是別野別墅。
也是蔡京的行宮。
——他往內闖,闖入了也只是死路一條。
因為那兒沒有路。
絕路。
可是王小石照闖不誤。
他似乎不要活了。
在這時際,他居然不是退,而是進。
——進,且攻進蔡京大本營的中心與核心!
這一下,倒大大出乎蔡京和他黨羽的意料之外,一時沒攔得著他。
卻只有一人例外:
「神油爺爺」葉雲滅!
他恨死了王小石。
他一直盯住王小石的一舉一動,乃至目不轉睛。
他認準王小石是他前程的障礙石:要不是王小石,蔡京準己任用他為高官要職了。
但他認為時機仍未失。
他認準了王小石:只要他抓了王小石、或殺了王小石,這天大的功勳,依然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與他並比。
所以,王小石愈是耗費時間心力,愈是耗損得蔡京心騖神竭,他便知道自己的功會立得愈大,日後地位更加不可忽視,故此他更聚精會神,全力只待必得必殺之一擊。
終於,他,等到了。
王小石箭射一爺、詹別野、「天下第七」三大高手。
卻獨遺漏了他。
所以他立即出手。
出手一拳。
一拳往王小石背門擂去!
情況非常明顯:
他要是能一拳把王小石打倒、打死,他就能在蔡相面前立下不世之功績;要是不能,他只要能稍稍絆住王小石一下、一瞬、一陣子,那麼,王小石在眾多強敵聯手之下也絕逃不了命,這功勞他也必少不了。
所以他一拳就飛了過去。
——這蓄勢已久、待發甚矣的一拳,竟只像是一失手、一失足間便自然而然地打了出來。
這一拳,像沒什麼。
其實,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只像是「沒什麼」的:你隨便拿起地上一顆石子,它也沒什麼,只不過,如果你仔細研究、分析,其實,這樣一枚沒什麼的石子,通常都經過億年萬載地殼的演變、風霜的侵蝕、火山熔岩的淬鍊,歷經過多少時代的演變,看盡多少人情世態、夢幻空花,今日,才能成為你手上輕易拿著隨便拾起一顆看來「並沒有什麼」的小石頭!
葉雲滅自從練成了「失手拳」,他自己就是一把神兵,無需再倚仗利器。
他一直在等著要打這一拳。
現在他便打出了這一拳。
葉神油一向都認為:每一次發奮努力的結果,通常都有加倍的補償。
所以他肯等。
等待著一施所長的時機。
所以他敢試。
嘗試各種不同的方式和招式,一次不成,再一次,直讓自己全盤獲得勝利為止。
他也跟一般人一樣,飽嘗著失敗的考驗和試煉。大多數的時候,大家都嘲弄和訕笑他的失敗與挫折,而不是鼓勵與同情。他也跟大多數人一樣,在那種孤立無援而又得面對徹頭徹尾嚴峻考驗之際,他覺得是上天虧待了他。
他每次遇上這些重大挑戰、重要關頭之時,都想放棄,但最終都沒有放棄。
因為在那種時候,他總是在想:
——近日「天機」龍頭老大張三爸在壯年時曾一度給人打得一敗塗地,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天下雖大,幾乎無容身之所,他帶著幾個徒弟到處流亡,但終於仍能在絕境中重新屹立,且把「天機」組織得更壯大強盛。
張三爸是以「奮鬥」來抵抗失敗。
——昨日的「金風細雨樓」總樓主蘇夢枕,一身患疾七十二,病得半死不活,而且還斷了一條腿子,更因對抗強敵「六分半堂」而分心,給親信手下白愁飛所趁,先中了毒,還著了埋伏,以致大權全失,但居然能隱忍潛伏,保住性命,一直到有一日能眼見目睹及一手造成仇人白愁飛敗亡之後,他才自盡而歿。
蘇夢枕乃以「不屈」來敗中求勝。
葉神油覺得在人生裡,在面對考驗的那一刻,自怨自艾、退縮畏懼,是毫無意義的。有的人能通過這些磨練,有的人則不。有的人能克服各種困境,且以困境為淬鍊自己剛強銳烈的火焰,而有的人只能終日徬徨、絕望、沮喪、憤世而活。
他不管了。
他可不顧一切,掙扎到底——不死下屈,奮鬥無畏。
他堅信:只要能堅持最好的並且堅持到底,最後往往都能如願以償。
他一廂情願地堅信這個。
所以,他能忍耐、等待,用恆心和毅力,一種武功練不好,他改另一種;一樣絕招練不成,他改練另一樣。
他知道必經努力和磨難,才能等到最好的。
所以他忍。
他等。
他等著忍著來打這一拳。
他這一拳的目的是要把王小石打下來。
他要打倒王小石。
要不是還有一個人和他的手掌,突然、遽然、倏然、忽然、猛然、驀然、驟然、霍然、兀然地就夾在葉雲滅和王小石中間,神油爺爺說不定——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結果——就真的可以一拳把王小石打倒。
笑死
擋在他們之間的是名捕鐵手:
鐵遊夏。
鐵遊夏看似也是要在此時搶攻並且進襲王小石。
他並且還發出一聲怒喝:
「呔!王小石,你逃不了的!」
然後一個虎步,跨前,一掌衝出!
他那一掌是拍向王小石背門。
這一掌之勢,足以山搖地動——至少,他的掌一起,掌風已滿溢了整個大廳,而掌勁也充斥於別野別墅中,遊蕩回沖,震震不已。
以鐵遊夏向來沉潛、謙抑的性子,他很少會發動那麼聲勢浩蕩、氣勢高昂的內功和掌功的。
可能,他今天是因為恨絕了氣絕了王小石,所以才發那麼大的脾氣,發出那麼巨大的功力。
不過,王小石可沒有因為他叫他不要走他就真的不走了。
他反而還「溜」得更快一些。
——王小石原來「逃」的時候可比「追」來得更快一些:簡直像一枚給人大力擲出去的石子,勁,而且急;速,還十分快。
鐵手一掌拍不著,卻不知怎的,卻迎上了葉神油的那一拳。
——不,看去是神油爺爺那一拳正好打在他掌上,彷彿是要故意替王小石擋去這一擊似的!
轟的一聲,一掌一拳,擊在一起!
兩人一個身子一晃,一個退了一步。
都沒有事。
當天晚上,葉雲滅吃的喝的,全都吐了出來,什麼都吃不下、喝不進胃裡去。
有一次嘔吐的時候,他還發現裡邊夾著一顆牙齒。
如是者三次。
他總共掉了三顆牙齒。
——因為那一掌。
他心裡明白:
他不願意有鐵手這樣的敵人。
他一定要殺掉像鐵手那樣的敵人。
鐵手好像也沒有什麼事。
但從那一天晚上起,他的頭髮一天至少掉落一百根,一直延續了三個月。
那一段日子,他幾乎成為半個禿子。
而且,那一夜開始,他只要閉上眼睛,都在做噩夢:
夢見自己陷身在浮沙裡。
沙很浮,他掙扎不得,漸往下沉……
一連七夜,都做這種夢。
所以他也心裡清楚:
他也不想有像葉雲滅那樣的敵人。
他一定要克服像葉神油這樣的敵人和他的拳勁。
就在鐵遊夏和葉雲滅對了這一拳和這一掌之際,王小石已迅速衝破了包圍。
衝進了內堂。
衝入了堂內第一間房子。
大房子。
他踢開了門,闖了進去。
這時,他的追兵:「天下第七」、一爺、黑光上人等人也追到了。
但誰都沒有立即衝進去。
因為門只有一個。
王小石在裡頭。
儘管這三人武功高絕天下,但要做第一個人要單獨去對付負隅頑抗的王小石,大家都沒意思要首當其衝。
所以大家都望向蔡京,等他下令。
蔡京驚魂未定。
蔡京驚魂初定。
鐵手已向葉雲滅斥喝道:
「咄!你怎麼擋開了我對王小石之一擊——!」
葉神油正想回斥,但張口一甜,真力激盪,元氣大傷,一時說不出話來。
童貫扶著蔡京,他是武官出身,皇帝趙佶是先寵愛他而後因他引介而寵信蔡京,所以更恃勢行兇,目中無人,改而向鐵手斥道:
「你幹嗎放那廝逃命!你這小小衙差不要活了?!」
鐵手索性一負雙手,淡然道:「你們可都看見了,是我出手對付王小石,沒他那一拳,王小石早就倒下了。」
童貫也眼見「實情」如此,所以更氣上頭來:「哼,嘿,諸葛老兒的走狗捕快也會追捕王小石?笑死我了!」
鐵手氣定神閒,道:「童將軍勿笑,更千萬莫要笑死,否則,童將軍一定會誣構在下多一罪狀:那就是將軍是遭在下點了笑穴而笑死的了。」
童貫氣煞,眼暴瞪若銅鈴,正要發作,王黼怕遭鐵手聲東擊西、移花接木,忙安慰道:「童將軍別惱!王小石走得入別野別墅,便插翅也難飛。他現在自投羅網,困死房中,如此更好,這兒銅牆鐵壁,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鱉,他死定了,才犯不著跟些衙差雜役嘔心嘔氣!」
蔡京這回驚魂始定,忽喊:「不行!」
眾皆不明。
蔡京這時驚魂已定,斥道:「不能讓他在房中!」
黑光上人詹別野第一個醒悟,斥道,「對!這房裡有——」
話未說完,他身上黑光大作。
如一道黑雲,遮星掩月。
同其時,「天下第七」手上發出一道極其奪目眩眼燦臉亂神的強光。
同一時間,一爺出刀。
長刀一揮。
那房間登時倒了。
塌了。
房門也沒了,銅鏡也給震裂了:
——沒了房門的房間,一切遮蔽傢俱都給震碎、震倒,王小石這時難道還能不現形、現身嗎?
哭不得
可是勢必也理應無所遁形的王小石卻還是遁了形。
這一回,連蔡京一向擅於控制的表情也哭笑難分了起來。
笑不出:是因為王小石竟然潛入了自己的居所,脅持了他,還逼他下令釋放欽犯、不再對劫囚者追究格殺,之後還居然在自己身邊多名高手截擊下,公然逃離得了別野別墅!
——以自己一貫小心慎重,身邊高手如雲,加上起居之處向以守衛森嚴著稱,而今這權威和形象都赫然給王小石一手打翻、一腳踢破,這還了得!
權威這回事就是這樣:只要給人攻破了一個缺口、打倒了一次,立即,它就威信大失,它必須不斷地復加上去,權才有威,威而有權,一旦開始倒減,那麼,就冰消瓦解,兵敗如山倒,很快很快的,恐怕就連最後一點的權力和威信也涓滴不剩了。
所以,權威的擁有者一定要一寸山河一寸血、寸步不讓、退一步便無死所,只能維護他的權威,而且還愈要鞏固權和威,不能讓它有任何缺口;因為一旦有了破綻,很容易便完全崩潰瓦解,所以權威是隻進不退、沒有回頭路、走向不歸路的玩意,但又是人人都最愛玩的玩意兒。
——或許直至權崩威滅為止。
蔡京同時也哭不得:
儘管他剛才也許怕得幾乎淚涕交迸,在皇帝龍顏大怒之時也曾涕淚紛紛求恕不已,但在他一干手下和擁護者面前,他是不能哭的。
一哭,就給人覷出了虛實。
在權位上,連笑和淚,都只是一場戲、一次演出,除了為爭取政治上的本錢,都不該有任何大喜大悲的。
對蔡京這種老經世故的「大老」而言,喜怒不形於色,是當官從政者的第一道不可有失的防線。
——儘管王小石剛才是脅持了他,而且自出自入,如進退於無人之境,且不管在場的人如何驚詫、驚疑,他自己也一樣震動、震撼,但就一定不能先露了形跡。
因為這是危機,他一定要跨越過去。
這麼多年來,政治上的翻雲覆雨,朝廷中的爾虞我詐,使他知道遇上困難的時候,第一個步驟,是先冷卻它。
——困境是有熱力的,那「熱力」使人難受,而且有一種爆炸的迫人,令人神眩目昏,要對付它,先要讓它冷卻下來。
一旦冷卻,它便回到「本來面目」,無論問題、困難有多大,只要呈現了原來的形跡,便不太難對付、應付。
要使問題冷卻,首先要自己冷靜下來;要自己冷靜,那就一定不能有任何驚慌,心要安靜,人才能冷靜。
要解決困境第一要害是:
絕對、絕對、絕對不可驚慌。
因驚慌於事無補,而危機往往趁驚怕和慌亂時趁虛而入,而且,一個緊張不安的人,易為這種心理而崩潰,不可能盡展所長。唯有冷靜,才能認準困難所在、抓住問題核心,甚至即時解決了問題。
蔡京現在就是這樣:
一、他先是怕、驚疑和生氣。
——他的命曾懸於王小石手中,不到貪生怕死的他不怕。
——他在大房中確有秘道,那是用來以備有日自己若遭親信手下叛變時,亦有逃遁的後路,王小石而今居然先行利用了這隧道,令他驚疑極了!
——究竟王小石是怎麼知道這秘密甬道的?誰出賣了自己?誰告訴了他?這都令蔡京憤怒難抑。
二、當他一旦發現王小石已利用地道逃逸後,他立即表現得神逸氣定,好像早就知道了王小石必然能逃得了出去似的,微微笑道:
「果然給他快了一步!」他不慌不忙地吩咐道,「文世侄,一爺,你們帶人到萬歲山的噰噰亭截他去——看還截不截得著?」
「天下第七」和一爺領命便去。
三、他接著下來馬上思考了兩個問題:
——王小石既知這內堂第一間房:「心震軒」有秘道,那麼,別野別墅裡一定有臥底,自己身邊也一定有內奸!
——他馬上聯想起當日王小石借受自己之令殺諸葛先生其實是要藉機狙殺自己一事;以及昨日才真相大白,但他卻一早已暗中擘劃的:蘇夢枕原來沒有死,卻受敵人包庇保護,倒戈一擊逼死了出賣和背叛他的白愁飛!
兩件事加起來,蔡京腦裡立即產生了一個疑問:
——王小石是不是還沒有走?
——他會不會還留在地道里,俟自己盡遣人手追殺他時,才反撲出來攻襲他?
於是,他立刻改換了人手。
他要「神油爺爺」去取代「天下第七」。
他的身邊一定要留下忠心且絕無貳心的親信。
而且還得要武功超卓、高強。
他信得過「天下第七」和「黑光上人」。
——因為「天下第七」對外的關係很不好:他父親也曾是朝廷命官,但太工於心計,害過不少人,後來終給敵對派系六扇門裡的高手殺了;「天下第七」一向跟他父親不和,所以早無相干,但受過他父親迫害的人只要知道他們分屬父子關係,對他也不見得有好感,深惡痛絕的,還大有人在。
世事本就這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何況,「天下第七」的武功很高,做人功夫卻很不足,他在蔡京手下行了不少惡事,若失去了這個靠山,他就什麼也不是,必遭人追殺於江湖——雖然要把他殺了也還真不容易。
「黑光上人」則更信得過。
——因為詹別野現在「國師」的地位,得要靠他一手扶植。
他們倆唇齒相依、血肉相連。蔡京若有了這位國師為他造勢,更加可以為所欲為,如虎添翼;而黑光上人若失去了蔡京的支援,只怕變的種種戲法很快就要給戳破,一切神蹟都得要不靈了。
——像趙佶這種好玩、荒淫的皇帝,今天會相信這位法師神通廣大,明天卻可能去拜奉另一位活佛法力高深了,如果沒有蔡京作為穩實的後臺,詹上人不見得能夠超然了那麼久、權威了那麼長的一段日子的。
何況,這地方本來就是送給詹別野的,甚至以他為名,現在丟了人,最丟臉的,第一個仍要算是這位「黑光上人」。
所以他先留住了詹別野和「天下第七」。
他派葉雲滅和一爺去追擊,臨行前還握著葉神油的手,鼓舞而且關心地說:
「你雖然才跟我,今天也沒成功截殺王小石,但我還是信任你。」他懇切得每一句如出肺腑,「天涯海角,你給我把他抓了回來,不然,殺了也是一樣。」
葉雲滅頷首。
用力。
很用力。
他要做到這件事。
他一定要做到這一件事:
——以報答蔡相對他的「知遇之恩」。
笑不出
一爺和神油爺爺領人才去,蔡京立即著「天下第七」率人撬開櫃旁那大黃銅鏡後地道入口,著童貫的親兵「五虎將」下去好好掃蕩一番,生怕王小石就潛伏在裡面。
這時,他就跟童貫、王黼、詹別野以及蔡攸等迅速商議出一個頭緒來:
「王小石能懂得從這兒逃走,一定有內應。」
於是,他們要馬上找出那「內奸」來。
要知道,這種人反而不一定擅於外爭,但一定善於內鬥:他們最怕的是身邊的敵人,而不是遠在天邊的外敵。這實跟他們的所作所為,如同盜賊有本性上的休慼相關,難免會特別忌諱。
他們找出蛛絲馬跡,推理尋由,點清人數,剔除可能,在那所謂的五「虎」將回報地道並無敵蹤,而留下的痕跡直達皇宮的百歲山雁池之時,他們已約略得出了個結論,有了一個極可懷疑的物件:
蔡旋!
在找出這個「線索」之前,蔡京一直非常慎重地要「天下第七」和黑光上人守在他身邊——要是有一個派遣出去,另一個也定必在他左右環視。
例如在「天下第七」率人進入地道尋索王小石的時候,黑光上人就在蔡京身旁;當黑光上人到處去搜查蔡旋下落之際,「天下第七」便護著蔡京。
懷疑蔡旋是王小石的內應,黑光上人詹別野是第一個警省到的。
但他並沒有馬上道破。
他侍候像皇帝趙佶、宰相蔡京這些人已多年了,十分清楚這種人愛聽什麼、不愛聽什麼,各人脾胃,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他也有不少徒子徒孫,他要收服這些三山五嶽的人,自然都有非凡手段,且得要對症下藥,對各人的心態喜惡,亦瞭如指掌。
他看透了這些所謂宮廷侯爵、達官貴人的威嚴嘴臉、大義凜然,但私底下卻什麼好事都幹過。通姦、亂倫、凌弱、欺貧,從勾結私營到強佔婦女、收養孌童,乃無所不為。
所以,當皇帝忽然心血來潮、良心發現的時候,忽然祭了那麼一次神,就責問他為何不就馬上風調雨順、天下太平?公卿大臣、宦官上將,莫不如此希冀。他只好找些好聽的話搪塞過去了,但事實上,他心裡想說的是:
——你們做盡這些喪盡天良的事,沒馬上有現眼報,上天已經很不公允的了。
他當然不會這樣說。
宮裡的人都當他是活神仙;朝中大臣對他又敬又畏。蔡京期許他做好一名活仙人,百姓希望他是一個好神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一一勝任,但他卻肯定自己是個對人情世故遍歷、通透的人。
因此,他看出了蔡京與蔡旋有曖昧——當然也不只是蔡旋,蔡京跟他的好幾個女兒與親眷,都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但他只是留意。
沒有說破。
他一直都很留意蔡旋這個女子,因為她很特別。
她當然相當漂亮。
可是這個並不是詹別野特別留意她的原因——雖然黑光上人也相當好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空色不分家,他好色也只不過是好空而已,不犯戒,不破律。
他留意蔡旋是因為她在蔡京的女眷裡,是很懂潛藏的一個。
黑光上人留意到蔡旋的舞姿,必須要輕功非常好的高手才能舞得出來的,她的力氣也很大,有次府裡有位婢女不小心滾下井裡去了,她單人用一個桶子就把對方平空吊上來了;她的應變也很快,黑光上人曾派人試過她。
可以這樣說,蔡旋除了對自己愛唱歌並且把歌唱得相當好一事全不遮瞞之外,其實她的潛質全部隱忍不發,一點也不透露出來,形諸於外的,反而是她那種官家小姐的脾氣、挑剔、火性兒。
黑光上人因而覺得很有趣:
蔡旋為啥要隱瞞這些呢?
——這不像是一個雙十年華女子的嬌憨無邪。
詹別野卻只心裡思疑,口裡不說。
——誰知道蔡旋這樣的舉止,是不是來自蔡京私下授意的?
他要是先行點破了,萬一蔡京惱羞成怒、認為自己多事礙事,豈不功討不著,反而惹人煩、討人厭?
所以他不說。
只觀察。
留心。
也留意。
而今王小石居然在別墅的重重包圍下逃出生天,詹別野知道一定有內應,他很快便想到了蔡旋;她受何小河脅持之後,便走入了內堂,詹上人有留神,見她走入的正是之後王小石遁走的那間房子!
他馬上去找蔡旋。
蔡旋已不在。
誰也沒再見著她。
她,走了。
——跟王小石一道兒離開了!
黑光上人知道再也不能緘默了。
——再不作聲,就得要背黑鍋了。
所以他馬上通知了蔡京。
收到這訊息之後的蔡京,一時真是笑不出來。
他跟蔡旋確有曖昧關係——他特別疼愛這個女兒,但由於他行事十分小心謹慎,他跟她也並沒有太多獨處的機會。
他也故意讓黑光大師隱隱約約地知道他們的事,他對詹別野的聰明和善解人意,有著絕對的把握,他知道黑光上人是既不會問,也不會說予人聽的——就算說了,他也不怕,他已隻手遮天,打個噴嚏就能翻雲覆雨,他還怕什麼!
只不過,一聽是蔡旋,他心道好險,也真有點不是味道。
他馬上去查蔡旋的一切資料。
在這同時,孫總管發現有兩名親兵,給點了穴道,軟倒在帳幔之後。他們外服盡去,孫總管初還疑為是敵。
蔡京即命人解開他們的穴道,才知道他們本是守在「心震軒」的,但就在王小石欺入房門之前給點倒了。
蔡京看到他們,跌足道:
「一爺他們那一趟萬歲山是白跑了。」
童貫不明:「怎麼說?不一定追不上呀!」
蔡京道:「王小石和阿旋剛才真的沒有走,還留在屋裡,聲東擊西,故佈疑陣,讓我們以為他從地道遁走,害我們分散人手,白追了一趟。」
童貫大吃一驚,王黼忙按刀鍔四顧道:「他……他在這裡?他他在哪裡?」
蔡京道:「不。剛才他是在的,但現在卻已真的走了。」
王黼狐疑地道:「你怎麼知道他已走了?」
蔡京道:「他才不會留在這兒等我發現。他見我身邊一直有高手護著,沒把握殺我,就一定走,絕不會待在這兒讓我們發現。」
童貫瞪著銅鈴般大目,顧盼虎吼:「他在哪?叫他滾出來!本將軍要他死得好慘好慘。」
蔡京的長眼尾眯了一眯,微笑下令,到處徹底搜尋。
王黼兀自不肯相信:「他走了?他怎麼走的?他怎能從我們眼前大咧咧地走過去?不可能吧?他會隱身法不成?」
蔡京道:「他確是明目張膽地走出去的。剛才一爺領的兵,其中有兩個便由他們喬裝打扮的。大家都忙著去追他,卻不知這人就是他。」
王黼這才放了心,怒道:「他好大的狗膽!」
蔡京還沒說話,卻聽詹別野呈來他所發現的:在蔡京剛才坐著接見葉雲滅的太師椅下有一張紙。那紙上寫著幾個字:
狗頭暫且寄下
信約不守必亡
蔡京看得怒哼一聲,劈手將信紙一甩,噗的一聲,紙沿竟直嵌入檯面裡去。
眾皆大震,知蔡京功力高深。
蔡京向黑光法師略微點頭,表示嘉許:剛才他長時間為王小石持箭所脅,顏面全失,現至少撈回了個彩頭。
不過他也確心寒骨悚:
王小石剛才確在這裡,且在自己身後不遠處,要取自己性命,著實不難,幸好自己一直留有高手候在身邊,否則,只把重將全派去追捕,後果不堪設想。
更可怕的是蔡旋。
——一個就常在自己身邊的人!
他想到王小石和蔡旋這兩個「危機」,就警省到:自己日後一定要更小心、更慎重,更要有萬全的防範,不可以有輕微的疏失。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何況這樣子的「失足」,也得一失足成千古笑呢!
哭笑難分
蔡旋的「資料」,很快便送上來了:
這些「來龍去脈」的記錄,在這兒都有孫姓總管為他編排整理。孫收皮在別野別墅裡的身份一如蘇夢枕身邊有個楊無邪一樣。
蔡京一看,卻頓時哭笑難分。
原來蔡旋竟不是他親生女兒!
這當然十分荒誕,一個人怎會連自己兒女是不是親生,都不記得?更何況以蔡京之精明機心,更不致如此糊塗。
——一個大奸大惡的人,通常都要比忠誠正直的人聰明。
也就是說,奸臣往往比忠臣更有機心。
但世事偏就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當時雖然男女分際森嚴,對倫常綱紀,亦十分注重,不過因為皇帝本身就荒淫奢靡,乃至上行下效,大家說一套,做一套,到頭來,反而是民間百姓,嚴守綱常,但對當朝得勢有權者而言,只要興之所至,淫心一起,什麼倫常分際,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許多豪門大室,根本就是沆瀣一氣,胡來一通。
蔡京可謂是當時得令的人物。除了皇帝,誰能節制他的權力?就算天子,也未必不聽他的,因為失去了這個人,當皇帝就當得沒那麼快意了。是以,蔡京更為所欲為、肆無禁忌,妻妾成群,僕從如雲。
妻妾一多,兒女更多不可勝數了。
多得甚至連蔡京本人也搞不大清楚。
他不清楚,但他並不迷糊,就像宮廷裡自有太監對發生大小事皆有紀錄一樣,他的起居生活、家庭細節,都有人詳作紀錄。
監督和收集這些紀錄的是總管孫收皮。
蔡旋便是這樣一個「畸型」的特例。
她原來根本就是獄吏章縡之後。章縡因上書向皇帝陳情,提出蔡京私改「鹽鈔法」,印鈔廢鈔,全力謀私,危害天下,宜以禁止約制。趙佶不辦此事,卻交給了蔡京。蔡京一怒,削其官,把他黥面刺字,發配充軍,中途毒死。王小石剛才在怒斥蔡京盡除異己的時候,就提過這個人。
至於這清官章縡全家,都貶為奴隸。其中章璇兒及其胞妹章香姑,因長得雪玉可愛,恰巧給蔡京的五妾陳氏看中,陳氏又並無所出,故就納了來當乾女兒。
當時,章璇兒和章香姑年紀還小。一個八歲,一個七歲,大家以為她們都未懂事,也不怎麼為意。事實上,蔡京家族已無限膨脹,財雄勢大,人丁旺盛,他也搞不懂哪個兒子、女兒是乾的還是溼的,親生的還是過繼的。
其實,章璇兒、香姑已懂事。她們眼見父親全家遭受迫害,而今又賣身蔡家,受種種苦,為求生存,她們只好忍辱吞聲。
陳氏讓這對姊妹花改姓蔡,把名字的最後一字去掉,於是就成了蔡旋、蔡香;蔡京於是乎又多了一對「女兒」。
日子久了,蔡京也忘了這對寶貝兒是不是真的自己所生了。——何況,他為爭權,不惜斥弟殺子;為淫慾,也不怕亂倫通姦:蔡旋、蔡香,到底是不是「女兒」,已不重要了。
問題是:
——是不是仇家的女兒,卻非常重要。
還十分的重要。
因為這是要命的事。
現在已查出了個「究竟」:
——蔡旋竟是章縡的女兒!
難怪在這重要關頭上,會給自己倒上一耙了。蔡京心道好險。他是個善於自惕的人。一個人已手握大權,又有足夠的聰明,他卻用來思慮周劃如何鞏固自己的權力和財富上,另一個他所注重的,就是怎樣保命、延壽。
他再次想到自己日後得要多加提防:王小石能混進別墅裡來,蔡旋居然是常年在身邊的臥底……自己再要是大意下去,只怕就得要老命不保了。
——沒有了命,還有什麼富貴?哪提什麼享受?
所以,他日後對自身安全防範,更是講究,更做足了功夫,致使日後謀刺他的俠客志士,都不能順利得手。
這不啻是王小石這次箭逼蔡京,要他下令放囚的反面效果。
蔡京也立即下令孫收皮追查另一名「奸細」:蔡香的下落。
孫收皮立即領命。
一直以來,因為他覺察蔡京跟蔡旋有曖昧,故不便對蔡旋來歷作仔細審究,而今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知道蔡京難免會遷怒於他,他為保家安命,所以查得分外落力,連蔡京五妾陳氏的家世來歷也一併清查了。
不過,蔡香卻在七年前,已「神秘失蹤」了。
蔡旋跟王小石跑了。
蔡香失蹤了。
——章縡一家的後人下落,到此就斷了線。
蔡京知道在這些人面前,不可以有受挫的表情。
所以他想笑。
笑總代表了成功和勝利。
不過他笑容未免有點哭笑難分。
——無論是誰,忽然發現自己的女兒竟背叛了自己,都不會好受。
何況這個他養了多年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女兒」!
還好,總管老孫是一個很聰明、機警且善解人意的人:
他呈報那些不利於他的資料,都是私下的。
當蔡京審閱那些資料之時,孫收皮就拼命地跟大家說話——說話不是肉搏,也許不是拼命,但孫收皮的確說得十分「賣命」。
他要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好讓蔡京可以回覆、掩飾過來。
——也就是為了孫收皮這個特點,蔡京不惜重金禮聘,把他原從「山東大口神槍孫家」的總管一職,挖來了當自己府邸的大總管。
一個好的助理當然懂得什麼時候挺身出來替主人當「惡人」。
——大家都想暗中觀察蔡京看「報告」時的臉色,但卻給孫收皮東問一句、西笑兩聲擾亂了心神。
一位好的主管自然知道替自己的老闆在重要關頭爭取「歇一口氣」的機會。
——孫收皮在這關節眼上,寧可自己緩不過來一口氣,也得讓主子先透七八口氣再說。
他成功了。
蔡京已轉過了臉色。
其實他也不需要太辛苦、太刻意。
因為他有一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萬一形諸於外,也能迅速恢復、莫測高深的主公。
蔡京一手把「資料」和「報告」擲於地(當然,孫收皮立即便收了起來),不在乎似地哈哈笑道:「我好心好意,替貪宮章縡養大了女兒,而今她竟恩將仇報,勾結王小石這等逆黨,真是知人知面難知心。我早知她暗懷禍心,但總予她改過自新,她三次害殺我不成,沒想到還勾結了王小石,今日來個倒耙一招!」
童貫悻悻然道:「太可惡了。相爺真是宅心仁厚,以德報怨!什麼東西嘛,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們該怎麼對付這些逆賊是好?」
「我會請皇上頒誥天下,請各路英雄好漢、衙差捕役,務必要緝殺王小石毋赦!我,王兄、童將軍,各派高手千里追殺王小石和他在逃的同黨!」蔡京說殺人的時候臉上眯眯的笑紋看來竟有些兒慈祥,「我會向京畿路傳下命令,不許再給王小石踏入京城半步!」
五黼忽問:「王小石當然罪不可恕,但這次在菜市口和破板門二處官兵俱受亂黨劫囚衝擊,這些暴民惡賊,一日不誅,京城豈有平靜之日?」
蔡京嘿嘿一笑,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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