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非當年十七歲
「放下你的箭,王小石!」葉神油在背後咆哮道,「有種的轉過身來,跟我決一死戰!」
王小石笑了一笑。
他的反應只是笑。
牙齒又圓又白,像一粒粒打磨得勻圓的小石頭。
「放下箭吧,王小石。」一爺語音十分懇切,「我知道你是一個很真的人。你才不會自背後猝襲暗算相爺的,是不是?」
王小石笑了,「我們現在是面對面的,你們人多我們人少,我們還身陷在你們高人滿布、好手遍伏的府邸裡,我可沒有暗算他。」
蔡京覺得自己的汗溼重衫:他維持這樣的姿勢,已好一段時間了,卻不知正張弓搭箭的王小石,會不會比他更累?
所以他立即有話快說:「放下吧,小石頭。我也知道你是一個很傲的人。你這就放下弓、鬆了箭,我答應讓你當京城武林總盟主,你要把天下武林引向正路跑,我由你,二十萬禁軍、七萬近衛、三萬大內高手,全任你排程如何?」
王小石這回又嘆了一聲,道:「假如我是剛出來走江湖的,你這番話,我或許會相信你。假使我今天才剛入京,你的話,我或許會動心。可惜我已非當年十七歲。我現在的要求只是:一、馬上放了唐寶牛和方恨少;二、對今次劫法場事概不追究。只有這兩件事。不過,我要你馬上下令。令達人釋後,我才放下我的弓和箭。記住,我早已不是十七歲那種年紀的人。」
蔡京囁嚅道:「我怎知道一旦把人放了,你還會不會依約放下弓箭?不如……」
王小石已不想多說:「你就再耗著試試吧,反正,我已很累了,很累很累很累了……辦好這幾件事,只怕還得要耗費好些時候,萬一我手一軟、指一酸,那麼,這箭就要射出去。」
蔡京又用舌尖一舐鼻頭上的汗珠(他的舌頭倒頗長),毅然道:「好,我就叫人去放了唐寶牛、方恨少,並下令不去追究今天的事——可是,往來破板門、菜市口費時,我可不擔保一定趕得及。那時候,你可別怪到我頭上,因而反悔……」
王小石眼神一亮,截道:「來得及的,只不過,你派你的手下去,我怎知道你的命令會不會是真的傳達了?人是不是真的放掉了?——萬一你只在這兒說說,卻把各路弟兄殺的殺了,活的抓回來要脅我,那這樁生意我不是倒著蝕嗎?」
蔡京狡猾地道:「那你能怎樣?總不能押著我過去吧?怕到得了時,那兒只剩下人頭和血了。」
王小石比他更狡黠地笑道:「——我有辦法。」
蔡京詫道:「這你也有辦法?」
王小石反問:「你要派兩個親信——至少你的部下全都相信他們的話就是你的命令,而且,你還要親下手令。」
蔡京知道再無討價還價餘地,「這個可以。」
他等對方說下去。
王小石果然接下去說:「光是你的部屬,我信不過,這兒兩位,當隨你的部下一起出發,旨在監督。」
他指的當然就是:「用手走路」梁阿牛和「老天爺」何小河。
蔡京訝然道:「你遣走了他們……你一個留在這兒?!」
——這裡早有大軍團團圍布,敵手如雲,王小石在此際居然還要把自己身邊的人遣開辦事,若不是大膽驚人,全沒把相爺手下高人放在眼裡,就是發了失心瘋、豬油羊脂蒙了心了。
王小石笑而不答,反詰:「你派誰去傳令?」
蔡京沉吟一陣,即道:「我派屈完和黎井塘……」
話未說完,王小石已截道:「不行,他們還未足以擔此重任……萬一你在破板門和菜市口的部下不認賬、不肯收手,我既救不了人,你也保不了命,可大家都沒討著了好,你最好換人!」
黎井塘氣得臉都白了,「王小石,你——」
屈完更漲紅了臉,「——你別欺人太甚!」
蔡京一想也覺是,便道:「我派我兒子鯈兒、絛兒過去……」
王小石即截道:「最好不止兩人,以示分量。」
蔡京知王小石早已摸清了別野別墅內內外外的底子,一咬牙道:「好,我把鞗兒、翛兒也派去傳命便是。」
王小石居然說:「這還不夠。」
蔡京怫然道:「這還不滿意?莫非你想借機遣走這兒的高手一爺、‘天下第七’不成?那豈不是把我的安危置於絕境嗎?這可不成!當我是好欺易詐的嗎!」
王小石正色道:「當然不是。你要排程他們,我也不肯,我怎知道你不是派這些一級高手去屠殺我的弟兄們的!」
蔡京愕然道:「那你要我派遣什麼人去?」
王小石一字一句地道:「‘四大名捕’。」
蔡京怔了一陣,這才恍悟:為啥今晨開始,「四大名捕」一直在自己別墅之前巡逡不去了!
王小石補充:「我叫他們,是因為他們正直清廉。如果你只找你的心腹爪牙去下令停手放人,就算你的手下聽令,我的兄弟也不見得就會罷手,是不?」
蔡京鐵青臉色,到這地步,他才明白這佈置有多周密,簡直是深謀遠慮,而且對自己的計劃和部署幾乎瞭如指掌,他現在不明白的只有一點:
——一切都解決了之後,王小石卻是如何活著出別野別墅!
王小石繼續他的說明:「我是潛進來之前才發現‘四大名捕’就在外邊的,想必是:他們要保護你免受傷害,才義務在門外守衛的吧?你可真夠面子:‘四大名捕’也給你當了護院!」
蔡京嘿嘿冷笑,反問:「‘四大名捕’可不必四人都趕這一趟路吧?總要留下兩人來給你護法啊!」
王小石馬上澄清:「哎,話別那麼說,他們是捕快,我算什麼?這會兒連你都給得罪了,我就逮便是死囚,拒捕就是欽犯,逃亡就是逃犯了。只不過,通知菜市口和破板門的事,就追命和冷血去好了。追命腳程快,冷血衝勁夠。這件事,已急不容緩了。令快下吧!我的手已開始麻痺了。」
蔡京心有不忿,但王小石最末一句話,仍教他動魄驚心。
「好,好,好,你撐著,我也抵著。我馬上就在這兒寫一手諭,並傳兩個犬子、兩位名捕來辦這件事,這……你可放心了吧?」
隨後他又忿忿地說:「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瞭解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王小石沒有問他所知道、明白、瞭解的是什麼事。
他知道蔡京要說的,必然會說;若不說的,問他也沒用。
果然蔡京喃喃自語地道:「這事……想必也費煞諸葛先生的心血了吧——」
勇笑
溫柔不戴面具,其實,她做事自覺光明磊落、直來直去,不需作何掩飾,雖屬本性,但對她這次而言,仍只次要。
重要的是:
她漂亮。
她不戴面具,因為她自覺面具畫得再好,也比她的花容月貌醜。
而且還醜多了!
何況戴面具又很焗,她既怕弄壞她的絕世容貌,又生怕自己的花容月貌,在這次可留名青史的劫法場俠行義舉裡沒得「露相」,那才是真的教她遺恨千年的事哩!
她在跟陳不丁、馮不八折返回春堂,一起包圍「驚濤先生」吳其榮之前,卻先曾救了兩人——當然都是她溫大姑娘的無意之間有心促成的。
她救的兩人,說來也真湊巧:也是押來破板門斬首示眾的。
要知道,在京裡可以下令將人犯斬首的部門,可不止一個:天子高興,可以著人在午門外梟首;相爺不高興,可以下令把看不順眼的人在菜市口斬首;同樣的,刑部、衙裡抓了罪大惡極、惡貫滿盈的囚犯,也一樣可押至這裡那兒地砍頭行刑。
只在問題上對於「罪大惡極」、「惡貫滿盈」的判別,是人的看法不同而已。
——一個官判的「惡人」,在平常百姓、大家的心目中,可能還是個大善人、大好人。
同樣的,一個民間人人目為大惡霸、大壞蛋,在官方看來,反而可能是一個值得褒獎,甚獲重任的良民殷商。
這種事,向來是有理說不清的——何況官字兩張口,有理也輪不到你來說。
巧合的是,同時在破板門問斬的,是兩師徒。
一般要犯則梟首於菜市口;在破板門砍頭的,多是地痞流氓、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之徒;在那兒「三不管」、「三教九流」會集之地行刑,主要是藉此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蔡京精心部署將方恨少、唐寶牛斬頭一事,鉅細無遺,聲東擊西,深謀遠慮,趕盡殺絕,但他看得了大的,便遺漏了小事——反正也是無關重大的芝麻綠豆小事件:那兒刑部剛也判下了兩個死囚,也正好在這時分在這地方砍脖子!
這可就遇上了!
這時師徒既沒想到眼看就要人頭落地了,但突然殺出救兵——而且還是一大堆、一大群、一大眾的高手——前來相救,不,隨後便弄了個清楚:
根本不是來救他們!
——而是救「隔壁」的那一尊大塊頭和那個斯斯文文的書生!
那一股人可轟轟烈烈、熱熱鬧鬧,也砍砍殺殺、死死生生,但他們這一檔子,可冷冷清清、安安靜靜的,竟無人管,也沒人理會!
——竟連給他們主持行刑的官員和砍腦袋瓜子的劊子手,也不知早就鳥獸散到哪兒去了!
幸虧是唐寶牛、方恨少處斬在先,當其時手起刀未落,各路英雄已經出手、下手,這一來,亂子可大了,那一干押這兩師徒的官員哪敢再耗著等送命?全都腳底抹油朝遠裡蹓去了。
不過,就算是這兩師徒問斬在先,憑這小小兩口囚犯,這些押斬的官員還真不敢爭先,只恐露面太早招非。
——敢情,連抄斬也分高低等級,處境不同,待遇也不一樣;有些人坐牢,坐得天下皆知,人人為他喊怨、著急、伸冤、抱屈,但有的人為同一事給關了起來,無人聞問,有冤無路訴,就算有日真的逃(或放)了出來,大家也漠不關心,甚至以為他(她)是冒充頂擋,當做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活該之餘,有的還多踩幾腳,唯恐不置之死地呢!
是以生死榮辱,本就沒什麼重於泰山、輕若鴻毛的,問題只在人怎麼看法:像方恨少、唐寶牛這般轟轟烈烈,興師動眾地押解他們受刑,已屬風光至極了,至於隔開三四十尺外的師徒倆一對兒,就可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溫柔也忒多事。她本來也一心一意要救方、唐二人(她跟唐、方本就有極深厚——簡直是「仇深似海」的交情),但見溫夢成、朱小腰早已率一眾兄弟連同「不丁不八」都出了手,看來方恨少、唐寶牛那兩個活寶貝兒大致一時三刻還死不了,於是她就著眼也著手遊目全場要找出還有沒有更好玩的事兒來。
這一找,便發現那破板門殘破的板牆外的廢墟前,還有兩個就縛屈膝待斬的人。
溫柔出招,至少打走了七八名官兵和攔阻她的人——以她溫大姑娘出手,要打倒這些「閒雜人等」,還不算什麼難事。
況且,那對師徒沒啥人理會——主角和主場,都在唐寶牛、方恨少那邊!
溫柔不理三七廿一、四七廿八,打了過去,一眼看見那一中年漢一少年人眼露哀求之色,再一眼便發現二人給點了穴道,她也不問來龍去脈,斥道:
「我來救你們!」
一腳踢開少年人的穴道。
少年人噗地跪了下去,居然在兵荒馬亂中向她咚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大聲道:
「女俠高姓大名?女俠貌美如仙,又宅心仁厚,真是天仙下凡,救得小子,敢情是天賜良緣,請賜告芳名,好讓小子生生世世、永誌不忘!」
溫柔聽得高興,見他傻憨,又會奉承自己,當下「噗嗤」一笑,調笑道:「我叫溫柔。救你輕而易舉,不必言謝,只要每年今日今朝,都記得我溫柔女俠大恩大德便可!」
那小子死裡逃生,本猶驚魂未定,但聽得芳名,早已色授魂銷,一迭聲地說:「溫柔?啊,真是麗質天生、天作之合、天造地設、舉世無雙。溫柔,溫柔,溫柔,啊,沒有比這名字更適合形同女俠仙子您了!」
溫柔從來不拘小節,這小子這般說得肉麻,她也給人逢迎慣了,不覺唐突,只隨便問了一句:
「傻小子你又叫什麼名字?」
那小夥子一聽,可樂開了,心裡只道:她叫我傻小子,她叫我傻小子,傻小子……多親暱啊!正要回答,卻聽那中年人憤然大喊:
「你……你這逆徒,只顧著跟女人勾搭,不理師父了?!」
溫柔奇道:「他是你的師父?你為何不去救你師父?」
這少年搔頭抓腮的,抓住中年漢擰扭了半天,只說:「都怪你!一味藏私,沒教會我解穴法。」
轉首跟溫柔赧然道:「他嘛,確是我師父。我姓羅,字泊,天涯飄泊的泊,很詩意是不是?號送湯,送君千里的送,固若金湯的湯,很文雅是不?人叫我……」
話未說完,他師父已大吼道:「羅白乃,你還不救我?!」
羅白乃沒了辦法,只好撒手擰頭地向溫柔求助:「麻煩女俠高抬貴手,也解了師父他老人家的穴道……他可年紀大了,風溼骨痛,我怕萬一有個什麼不測的,我這當徒弟的也不體面嘛,我看……」
溫柔聽得好笑,心裡暗忖:怎麼這兒又出來兩個要比唐寶牛、方恨少更無聊、無稽的傢伙來了!
當下,發現群俠似一時未能在「海派」言衷虛、「哀派」餘再來、「服派」馬高言、「浸派」蔡炒這些人手上救得方恨少、唐寶牛,心裡也著急,當即一腳踢開那師父的穴道,匆匆吩咐道:
「好吧,你們各自求生吧!江湖險惡,你們可惹不得,還是明哲保身是宜!」
溫柔這幾句話,自覺說得冠冕堂皇、成熟深思,她自己也覺判若兩人,大為得意。
她說完便走,耳畔卻聽剛給踢開了穴道的師父破口大罵道:
「什麼妖女!竟用腳來踢我?當我‘天大地大我最大’班師之是什麼東西?!嚇!咳……」
「師父,您別這樣子嘛,人家是好意救您的呀!」只聽那憨小子羅白乃「左右做人難」地呼喊,「女俠女俠,您也可別見怪,我師父叫‘天大地大’班老師,全名為班師之,但江湖中人多稱他為班師……他不喜中間那個‘老’字……他的人是火躁一些,人也為老不尊,但人卻挺好、挺老實、挺老不死的——」
啵的一聲,顯然他的頭頂已給他師父鑿了一記。
「死徒弟!逆徒!你敢在大庭廣眾這樣奚落自己的師父?你看你,一見上個標緻的,就一味傻笑,像只什麼的?」
他徒弟居然問:「大俠?」
師父也居然答:「不。」
徒弟竟然又問:「豬?」
師父竟然也答:「不。」
徒弟反問:「那像什麼?」
師父回答:「色魔。」
「師父你錯了,」徒弟竟正色且義正詞嚴地道,「我這種笑,叫做勇笑,即是很勇敢、很有勇氣的笑,絕不是普通的、平凡的笑容。要知道,在這千軍萬馬中,獨有你愛徒我羅白乃一人,還能在此時此際、無視生死地笑得出來!」
話未說完,卻聽一陣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大笑,自回春堂正對面刑場上轟轟烈烈地傳了過來。
勇退
發出這般笑聲的,正是唐寶牛!
原來那邊蒙著面的溫夢成、朱小腰、銀盛雪、唐肯等人,率領著「發夢二黨」、「金風細雨樓」、「連雲寨」、「象鼻塔」的一眾兄弟,盡力衝擊搶救方恨少、唐寶牛二人。
「天盟」盟主張初放、「落英山莊」莊主葉博識、「浸派」老大蔡炒、「海派」老大言衷虛、「服派」老大馬高言、「哀派」老大余再來的部屬弟子,還有龍八手下的一眾官兵,奮力抵抗廝殺,正打個旗鼓相當。
龍八一見局勢還穩得下來,放下了七八個心,向多指頭陀道:「這些什麼小丑,算不了什麼,想當年,我領兵——」
話未說完,忽聽西南一帶胡哨四起,喊殺連天,張鐵樹即去查探,一會兒即滿額是汗地前來報訊:
「西南方又殺來了一堆人,都是紅巾披臉的女子,相當兇悍,守在那兒的‘風派’的兄弟已全垮了。」
龍八聽得一震。
「那也難怪,‘風派’劉全我已歿,就沒了擔大任的人才。」多指頭陀略作沉吟問,「來的都是女的?」
張鐵樹說:「都是女子,且年齡應該都甚輕。」
多指頭陀:「可都是用刀?」
張鐵樹眼裡已有佩服之意,「是用刀,還有一手狠辣暗器。」
多指負手仰天嘆道:「是她們了。沒想到經過那麼多波折,仍然那麼死心眼。」
龍八好奇,「誰?是什麼人?大師的老相好?」
多指臉容肅然,只一字一句地說了三個字:
「碎雲淵。」
「碎……雲……淵?」龍八想了老半天,仍沒能想起那是什麼東西,只順口說了另外三個宇:
「毀……諾……城?!」
一說完之後,自己也嚇了一大跳,見多指頭陀和張鐵樹俱神色肅穆地點了點頭,這才知道真是事實:
「——真的是專門暗殺當朝大官的‘毀諾城’?!以前文張、黃金鱗等就喪在她們手裡!她們……也來了嗎?!」
多指頭陀又在撫弄他的傷指,彷彿傷口正告訴他一個又一個沉痛的故事一般。
「是息大娘、唐晚詞那些人領導的‘毀諾城’,這一干女夜叉,可不是好惹的……」
是真的不好惹。
西南一隅,已給「碎雲淵、毀諾城」的人強攻而破,非但「風派」弟子全毀,連「捧派」的人也全給擊潰了。「服派」馬高言即調去全力應敵。
更風聲鶴唳的是,東北方面的戰情,忽然加劇,而且兵敗如山倒,原守在那兒的「抬派」子弟,全軍覆沒;「哀派」餘再來馬上領手下堵塞破口,眼看也是不支。
張烈心氣急敗壞,速來走報:「東北方來一群青布蒙面漢子,人不多,用的全是奇門兵器,已衝殺進來了。」
龍八聽得很有些彷徨。
「智利、張顯然已死,‘捧派’、‘抬派’自然守不住。」多指頭陀徐徐道,「來人可是都不用刀或劍,而且人人都擅用火器?」
張烈心道:「是。」臉上已有崇敬之色。
多指頭陀又長吁一口氣,「是他們了。」
龍八忍不住又問:「誰?」
多指頭陀道:「封刀掛劍。」
龍八大吃三四十驚:「‘霹靂堂’雷家堡?!」
多指頭陀搖首:「不是整個雷門,但卻是‘小雷門’主持人雷卷的部下。」
龍八這才放下了十七八顆心:「還好,不是整個‘霹靂堂’的人。」
多指頭陀卻不舒顏:「那也夠瞧的了。幸好‘連雲寨’的首領已洗心革面,久不出江湖,不然……可更棘手了。」
龍八向那抱劍穩守、結成劍陣的「七絕神劍」嘀咕道:
「他們是幹什麼的?來這兒裝腔作勢,只袖手看熱鬧的嗎?」
多指頭陀橫了他一眼,語裡洋溢了相當的不屑:
「你最好別惹火他們。」
龍八沒惹事。
因為他就算不服,也不敢再生事。
來劫囚的群雄加上「小雷門」和「毀諾城」的力助,已收窄包圍,若再不見救兵,龍八等人已岌岌可危了。
龍八一見情形不妙,語音也軟了起來,向多指頭陀懇求道:
「大師,大師,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你得想想辦法吧?」
多指頭陀道:「借劍一用!」
他刷地抽出了龍八腰畔的劍,一劍擱在唐寶牛的脖子上,道:
「你們來救這兩人是不?再不住手,退後,我馬上先殺了他!」
他是那麼氣定神閒地一說,可是語音卻滾滾轟轟地傳了開去,在場廝殺的人無不為之一震,各自紛紛住了手,望向多指頭陀這邊來。
一時鴉雀無聲。
只有一個「啊」的一聲,似驚醒了過來:那人正是「七絕神劍」裡的「劍」——
羅睡覺。
敢情他並不是在裝睡,而是真的一直在恬睡,直至如今,給多指頭陀一輪喊話,才像是如夢初醒過來。
可是他睜開眼,左望望,右望望,像發覺不過是打打殺殺、血肉橫飛、血流成河,也沒啥大不了的事之後,又合起眼皮,呼呼大睡過去了。
龍八看得只吹鬍子、瞪眼睛。
——這算是什麼幫手?!
——這叫做什麼神劍?!
多指頭陀這麼一喊,大家都住了手,多指頭陀又把劍往唐寶牛的脖子捺了一捺,揚聲道:
「我的劍正架在這姓唐的頭上,你們再逼進,我就先下手,要他身首異處!」
本來因為濃霧未散,大家在對峙廝鬥中也不是人人都能把場中心(雖然那兒地勢略高)看得一清二楚,但多指頭陀倒先把話說得清清楚楚,群俠就再沒有不分明的了。
所以他們都停了手。
多指頭陀斥道:「先給我退到一邊去!」
各路群豪不敢妄動,經溫夢成、唐肯等人示意下,都退到一邊,大家肩並著肩,與官兵對峙。
這一退,卻不是敗退,而是勇退。
——不是逞一己之勇,而是為大局、為大義、為珍惜朋友性命而暫退的,是為勇退。
是以他們退得井然有序,毫不慌亂。
多指頭陀瞧在眼裡,也心裡暗歎。
龍八見多指頭陀要挾之計可行,便自其副將「餓虎」馬上鋒手中抄來一把斬馬刀,也往方恨少脖子一擱,喊道:
「放下你們的兵器,速速就逮,否則我就先殺一個示眾!」
話才說完,只聽一陣鋪天卷地的笑聲,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大笑不止的人,正是命懸於人劍下的唐寶牛。
他心口有個勇字
唐寶牛大笑不已。
他自己笑得全身震動,全場的人也覺震耳欲聾,目瞪口呆。破板門一帶現場的人,除了正在「回春堂」內兇險血戰的六大高手外,其他的人全都停了手,望向這邊來。
他笑得直似人在刀口下的不是他,而是他一人已足能主宰全場人的生死成敗般的。
多指頭陀也覺得給他這樣笑下去,氣勢必為其所奪,所以用劍鋒往下一壓,嘴裡斥道:「住口!不許笑!再笑灑家就要你人頭落地,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唐寶牛一聽,笑聲一斂,多指頭陀心才稍安,卻聽唐寶牛突如其來地向他吼道:「多指,你這留髮禿驢!不只多指,還多口吶!我唐巨俠寶牛前輩要是怕你殺,我還笑得出來?好,你殺,你且管殺吧!你有種就一劍斬下來,我等著!誰不敢殺的就是他祖宗沒種借種弄了個野種的日他妹子的直娘賊!」
這一番話鏗鏗鏘鏘、敲鑼打鼓地罵下來,比狂笑聲還要響多了,不但一時鴉雀無聲,還人人都屏息細聆,且都為唐寶牛生死安危捏了一把汗。
「死便死,怕什麼!」唐寶牛直似天生就在心口上刻了個勇字,拼死無大礙地道,「你要殺便殺,我唐大宗師寶牛巨俠皺一皺眉頭不是好漢。」
這一來,多指頭陀還真不敢一劍殺下去:因為這來自四面八方的劫囚高手,全盯著他,只要他一劍殺下去,他知道,這些人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他只怕這輩子都得要去應付這些人和他們的復仇行動。
——就算是跟唐寶牛、方恨少向無深交的,今兒來只是虛應事故的人物,但自己若是手起劍落,斬了這廝,只怕這些人單是為了面子義氣,都會跟他耗上一輩子。
那麼他一輩子都得要提防。
不得不防。
而且不是防一個人。
——這麼一大票、各門各派、三山五嶽、黑白二道、官民雙方、文的武的都有。
那麼,這一輩子恐怕都不易在江湖上混了。
多指頭陀最了不起的本領,不是指法(包括他在音樂上和武功上的造詣),而是他的「詭秘身份」——正因為他非正非邪、亦正亦邪,在江湖上,大家多不知他是忠的奸的,但都給他這個面子,而他利用了這一點,大可當「臥底」,把人出賣得個不亦樂乎,把朋友殺得個措手不及,把自己人背棄得不留痕跡,是以,就算武功、地位再高的,也得折在他手裡。
這次主事為蔡京押犯行刑,他若不是為了在蔡京面前跟龍八爭寵,為部署日後在京裡有足夠的實力與米蒼穹爭權,他還真不想這般「拋頭露面」地出來「亮相」呢!
所以,這一劍著實不好斬。
但不斬又不行。
箭在弩上,火已燒上船了。
——唐寶牛這麼一鬧,他要是不馬上殺了,救他的人,膽自然就壯了,一定冒死攻進,士氣大增。
相反,自己這方面的人就會軍心大沮,對劫囚強徒排山倒海的攻勢,恐怕就很不易應付了。
這時候,多指頭陀可謂「殺不是,不殺又不是」。
——怎麼辦是好?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還有個龍八!
——正好!
龍八正以刀抵住方恨少的脖子。
多指頭陀靈機一觸,即道:「八爺,先殺一個。」
龍八威武鐵臉一肅,蒼眉一豎,瞪目厲聲斥道:「說得對!」
多指「打蛇隨棍上」,立加一句:「你先殺姓方的立立威再說。」
龍八悶哼一聲,臉肌抽搐了一下,連捋起袖子露出的臂筋也抽動了一下,終於刀沒砍下去,聲音卻沉了下來,道:「你先請。」
多指道:「你請。」
龍八道:「你先。」
多指:「你官位比我大,你先請。」
龍八:「你江湖地位比我高,你請。」
「請。」
「請請。」
「請請請。」
「請……」
兩人互相謙讓。
唐寶牛驀地又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催促道:「怎麼了?不敢殺是不是?不敢動手的放開大爺我和方公子逍遙快樂後放把火燒烤你全家去!」
看來,唐寶牛非但心口上刻了個勇字,敢情他全身都是由一個「勇」字寫成的。
他像是活不耐煩了,老向二人催迫動手。
多指頭陀心知龍八外表粗豪心則細,膽子更加不大:敢情他和自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不敢一刀或一劍紮下去便跟天下雄豪成了死對頭;只不過,他不斬,龍八也不斬,這樣耗下去,唐寶牛又咄咄逼人,眼看軍心戰志就得要動搖了,卻是如何是好?
忽然他靈機一觸,右手仍緊執長劍,斜指唐寶牛後頸,左手卻自襟內掏出一管簫,貼著唇邊,撮唇急吹了幾下。
簫音破空。
急。
小大。
而銳。
——卻似鳥驚喧,悽急中仍然帶點悠忽,利索中卻還是有點好聽。
其實唐寶牛愛臉要命,遠近馳名。
他現在不要命得像額上刻了個「勇」字,主要是因為:
他豁出去了!
他可不想讓大家為了他,而犧牲性命,都喪在這兒。
他眼見各路好漢前仆後繼地湧來救他,又給一批一批地殺退,長街喋血,屍橫遍地,他雖然愛惜自己性命,也不想死,可是,他更不忍心見大家為了他們如此的不要命,這樣的白白地犧牲掉!
所以他看開了。
想通了。
於是他意圖激怒多指頭陀。
——只要多指頭陀一氣,把他殺了,那麼,誰也不必為了救他而喪命,誰也不必因為他而受脅了!
唐寶牛不能算是個偉大的人,他只是個必要時可以為朋友兄弟愛情正義犧牲一切,但他卻不可以容忍朋友兄弟愛人正義為他而犧牲的人。
他平常常把自己「吹」得丈八高,古今偉人中,一千年上下,前五百年,後五百年,只怕都不再有他這種不世人傑,不過,其實他自己是個什麼人,有多少的分量,也許是他自己心裡最是分明。
——因為平凡,所以才要不尋常。
——就是因為位於黝黯的角落,所以他才要「出位」。
——「出位」其實是要把自己放在有光亮的地方:至少,是有人看得見的所在。
如果你身處於黑暗之中,所作所為,不管有多大能耐,多好表現,都不會有人看見,難免為人所忽略。
他現在不是要「出位」,而是不想太多人為他而犧牲。
所以他先得要犧牲。
這看來容易,做到則難。
——君不見天底下有的是不惜天下人為他而犧牲、他踏在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血路上一腳登了天的偉人嗎?
比起這些「偉人」,莫怪乎唐寶牛一點也不「偉大」了!
方恨少呢?
他也是這樣想。
只不過,他的表達方法,跟唐寶牛完全不同。
他知道,越是誘逼對方殺他們,對方可能越不動手,但同黨弟兄,卻可能因而更是情急疏失,所以他寧可死忍不出聲、不發作。
他可不想大家為他傷、為他死,他雖然只是一介寒生,可是他有傲氣、有傲骨,他絕不願大家都看見他就那麼樣地跪在地上,不能掙扎,無法反抗的窩囊相!
他也許忘了一點,當日在「發黨花府」,任勞任怨白愁飛等人下了「五馬恙」,制住了群雄,任憑宰割之時,卻是他一人和溫柔獨撐大局,拖住了危局,群豪才不致全軍盡沒,是以,今次來劫囚的江湖好漢,越是見這文弱書生低首不語、逆來順受,就越是激憤矢志:非救他報恩不可!
江湖上的漢子,講的是兩個字:
義氣!
微妙的是:此際,唐寶牛和方恨少,一個張揚一個沉靜,無非都是希望敵人快點動手把他們殺了,使兄弟友好不必再為他們受脅、犧牲;這同一時間,多指頭陀和龍八太爺,都各自祈冀對方先行下手,一可立威,二不必由自己跟這幹江湖人物結下深仇。
兩派人馬,想法不同。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
——乃分黑白,各定正邪。
勇進
破板門的劇戰雖然因為唐寶牛和方恨少二人性命受脅而凝住了,但只有一處不然:
那是「回春堂」裡的戰役。
花枯發本來守在「回春堂」裡,他就在這兒發號施令,溫夢成則在外圍排程子力,兩人裡應外合,相互呼應。
這樣一來,「回春堂」就成了「發夢二黨」的「指揮中心」。
而今,吳驚濤哪兒都不走,專挑這地方走了近來,還走了進來。
也不是沒有人攔他。
而是攔他的人(甚至只是試圖想攔他的人)全都給擊倒、擊潰、擊毀了。
他邊行邊抹臉,邊走邊唱,邊唱邊摸。
他的左手摸自己的臉,摸鬍碴子,摸稜形的唇,摸鬢邊耳垂,摸衣衽喉核,主要的還是摸出哪裡有汗,他就去用布小心翼翼地將之吸掉抹去。
但他照樣傷人、殺人、擊倒敵人。
只用一隻手。
右手。
他一面走,一面手揮目送,把攔截他的人一一干掉,然後走入「回春堂」。
走入「回春堂」等於掌握了作戰的中樞。
——這還得了?!
這是一種「勇進」:在強敵寰伺裡如入無人之境!
所以花枯發馬上迎上了他。
他知道來者何人。
——驚濤公子吳其榮看去的年輕和他實際功力的高強,恰好成對比。
另一個對比是:他臉目之良善和手段之狠辣,又恰好形成強烈對比。
正好,花枯發迎著他的面前一站,也形成了另一大對照:
一肥。
一瘦。
形容枯槁的當然是花枯發。
他的人本來就很猛憎,稍遇不中意的事就大發雷霆,暴跳如雷。
尤其在當日任勞任怨宰殺了他的獨子花晴洲,他的人就更形銷骨立了。
哪怕再多歡宴,「發黨」勢力更強更盛,花枯發再大吃大喝,但他好像從此就再也長不胖,也拒絕再增添任何一塊肉、一點脂肪了。
大家都知道他很懷念他的兒子。
大夥兒都曉得花黨魁始終念念不忘要報仇。
仇是要報的。
——那確是血海深仇。
他只有一個兒子。
他恨死了任勞任怨。
所以群俠也特意安排他來這一陣「破板門」劫法場。
而不是「菜市口」。
因為負責押犯監斬於菜市口的是任勞和任怨。
如果花枯發見著了「兩任雙刑」,很可能會沉不住氣,為子報仇的。
可是這不是報私仇的時候。
——在這種大關節上,私怨積怨極可能會誤大事。
這是救人的行動。
是以,花枯發負責「破板門」這一邊——他也明白王小石等人排程的深意,並且服從。
仇是要報的。
只不過不是現在。
他仍然焦躁、憤怒和瘦。
吳其榮則正好相反。
他一向和氣、微笑,還有胖。
他的樣子,看去最多隻不過二十來歲(但沒有人知道他真實的年紀)。
可是,他卻十分「豐潤」。
如果說他只有二十四歲,那麼,他的腰圍至少有四十二寸。
他曾笑說:我吃下去的每一片肉、每一粒飯,都「物盡其用」,連喝到肚裡去的每一杯水,都拿來長肉、長胖。
他像個小胖子。
小胖子通常都很和氣。
和氣生財。
不過,驚濤書生有一大遺憾的就是:
他會長肉,卻賺不了幾個錢。
沒有錢也就沒有地位,他練就了一身好本領,只好節衣縮食、鬱郁不得志地過活,要他打家劫舍、殺人掠財,他還不屑為之;再說,不是有武功就可以恃強亂來的,畢竟,世上有捕王李玄衣、捕神劉獨峰、「四大名捕」、單耳神僧、鴛鴦神捕、霍木楞登、諸葛先生、大膽捕快李代、細心公差陶姜、鬼捕爺這些人,主持法紀,制裁強梁。
他因慕雷純,而給招攬入「六分半堂」內。
雷純為在蔡京面前博取信任,才能在京師裡爭雄鬥勝,所以也故意在蔡京面前炫示了自己手上有驚濤公子這樣的人才。
蔡京是何等人也:他一面對吳其榮嘉許,併力邀吳驚濤在處斬方恨少、唐寶牛二欽犯一事中出力,但暗裡卻積極招攬吳其榮的對頭敵手:葉神油為其效力。
蔡京曾試探並招引過吳其榮為他效命,但他卻無法打動這個年輕人。
其實吳其榮不是不動心,而是他有幾點顧慮和隱憂:
一、他知道蔡京是極為老奸巨猾的人,而且位高權重,跟這種人做人難、做事也不易,只有他把自己吞掉,沒有自己能吃掉他的事。
二、蔡京手下高手如雲,人才極多,自己雖然也是不世人物,但縱能受其重用,也鬥爭必多,他喜歡享樂,只對有興趣的事有興趣,但可不願意把時間心力耗費在明爭暗鬥上!
三、蔡京打動他的方法,他不喜歡:好像一副只要跟了他就會榮華富貴、青雲直上的樣子,他覺得沒意思。
何況,他想跟從雷純。
他喜歡雷純。
因為他跟雷純做事,可以使他滿足、驕傲,甚至更像個男子漢、大丈夫。
這只是第一個理由。
原因可不止這一個。
雷純還能「對症下藥」:
由於多指頭陀的引介,雷純一見這個年輕人,就摸清楚了他的性情,她馬上把「六分半堂」裡三件「最重要的事」都交給吳其榮去辦,而且還跟他這樣說:
「你是人才,我們‘六分半堂’雖然在京城裡也是數一數二有實力的幫派,但還是請不起你。你若能為我們做事,我們唯一能報答的,就是給你做大事,和做重要的事!」
就這一句,驚濤書生就服到了底。
他本來就對雷純好感,而且更不惜為她賣命。
因為他只要個「識貨的人」。
雷純賞識他。
更且,其實雷純也口裡說「請不起他」,但在他加入「六分半堂」,只要他要,銀子花不完;也只要他把「大事」做好,他的地位就屹立不倒,而不需要去應付些什麼官場上的事。
專才,固然重要,但人才都得要銀子培養出來的。
雷純派他「陪侍」蘇夢枕,實則是「監視」蘇樓主,對這任務,吳其榮初不願意,但雷純只向大家問:
「我有一項極為艱鉅的任務,執行的人不僅要身懷絕技,還得要聰明絕頂,能隨機應變,且又能忍辱負重的不世人物才能執行。」
她一早已叫狄飛驚暗示大家,誰也不要挺身出來認這號人物。
然後她又幽幽地道:「既能屈又能伸,武功智慧皆高的人,太少了……我心目中是有一個,但請他做這事,確又太耗費了他這等人才,太過委屈了他。」
說著時,眼尾瞟向吳其榮。
吳驚濤便立刻出來表明願為效力,雷純也在表欣慰之餘,馬上補充了這任務的重大意義:
「你表面上是陪伴一個病人,但這病發者卻是當今京城裡第一有勢力的可怕人物,他隨時可能復起、造反、對抗我們,他一個人勝得過一支軍隊,但,也只有你,能一個人制住一支軍隊。」
從此,吳驚濤便盯死了蘇夢枕。
蘇夢枕在形格勢禁、病入膏肓而又遭樹大風喂毒縱控的情形下,加上驚濤書生這等人物晝夜匪懈的監視,他才無力可迴天、無法可翻身,最後只好一死以謝天下。
但他在撒手塵寰之前,仍然把自己一手培植上來但也一手毀掉他的結義兄弟白愁飛打垮。
如此,雷純更摸清楚了吳驚濤的脾氣。她知道驚濤書生喜歌舞古樂,她予之獎賞,便多賜予他些精於此道的舞娘樂伎。
她為要向蔡京表示並無貳心,而又真的掌有實力,只好在「監斬」事件中出力「示威」,但她又不欲「六分半堂」的子弟全面陷入跟京城武林豪傑對立的絕路上,是以她就派出了驚濤書生出陣。她知道吳驚濤不會背棄她的。
吳其榮向來只記恩怨,不分是非。
他覺得這是大事。
雷純派他去辦「大事」,他覺得十分榮幸。
他當然全力以赴。
蔡京見雷純薦了個驚濤書生來,就心知這人他拔不動的,他一面歡迎接受,暗自請動葉神油相助;一方面他又表示這次「伏襲」的事,是由多指頭陀、龍八等負責,與他無關,所以,吳其榮應向他所指派的人效力。
他不想受雷純這個情。
——最難消受美人恩,像蔡元長這種狡似狐狸精過鬼的人,當然知道什麼要「受」,什麼得「卸」,什麼應「授」,什麼非得要「推」不可,什麼一定得要「消」還是「化」才可以。
吳驚濤當然不服龍八、任勞任怨這些人。他勉強對多指頭陀有好感。
是以他願意接受多指頭陀的排程。
多指頭陀與他聯絡的方法,便是用樂器:
簫。
他本與多指頭陀就是先以音樂相交。他素喜音樂,見多指頭陀以九指捻琴,卻能奏出千古奇韻,心裡總想:
——能彈出這等清絕的音樂來的人,心術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吧?
——這朋友能深交吧?
殊不知他這種想法,就似當日王小石覺得:「蔡京能寫出這樣清逸淡泊的字,人品必有可取之處」一樣:其實字是字、音樂是音樂、藝術是藝術,跟人品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你至多隻能從那個畫家的作品裡看出他感情強烈,但決看不出他是否曾經強姦。其實王小石也不見得就信蔡京的字,他主要為的是要使白愁飛相信他會去格殺諸葛。
他服膺於雷純,也是一種思慕之心,可是這道理也跟前例一樣:
一個女子長得漂不漂亮,跟她是否純潔、善良,其實完全沒有什麼特定的關係。
可是吳其榮完全是以一種赤子之心來思慕雷純,甚至還想盡辦法來使自己「瘦」一點,「好看」一些。
驚濤書生這個人很奇怪,他一旦心情不好,或生起了懷才不遇的感覺,他就不斷地吃東西和上茅廁,並且任由自己胖下去。
這是一種自我放棄。
他只要心情一壞,便也不愛惜自己了。
他一旦遭受挫折,就會這樣子。
直到他遇上了雷純。
雷純關心他。
對他而言,那比世上任何報酬都要高、都更好。
那是令他看重自己的感覺。
所以他要為她做事。
為他而使自己別那麼「胖」。
為她賣命。
——有時只要雷純一句溫言柔語,便勝過一切獎賞。
雷純就是知道吳驚濤這點特性,所以她放心讓驚濤書生參與蔡京的陰謀計劃,因為她知道她不會失去他的:
他只會為她去做「大事」。
大事急事重要事關你屁事
大事不一定是重要的事。
有些事對某些人來說,是了不起的「大事」,但對其他的人而言,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例如你為應考而緊張,覺得這是不得了的「大事」,但對主考官來說,這只不過是「平常事」一件。
就算國家「大事」,也是一樣。
的確,有的「大事」,也是「重要事」。歷史上很多重大的戰役、重大的改革,都如是觀。
但大部分的「大事」,卻不如何重要,在歷史的長河裡,一些當時叱吒風雲的人物、一些震驚天下的變局,乃至一些血肉橫飛的鬥爭,只不過是一口井裡的風波,算不了什麼大不了的事。
雷純給吳其榮辦「大事」:
「大事」使驚濤書生覺得自己很重要。
可是這些大事其實並不重要:一如皇帝任命童貫、朱勔等去江南運辦「花石綱」,他們覺得都是何等風光的「大事」,但在歷史的評價裡,那隻不過是「醜事」而已。
——其實,縱辦不成這些「大事」,對「六分半堂」和雷純也依然無損。
辦成了,自然最好不過。
如果是舉足輕重、定判成敗的重大事,雷純當然在委派上自有分寸。
而且她會先徵詢狄飛驚的意見。
狄飛驚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已弄清楚了雷純的策略,如執行計策的方式;他又用了很少的時間,已適應了雷純的方式與風格;他也只用了極有限的時間,已弄明白了吳其榮的個性和雷純任用他的辦法。
他理所當然也責無旁貸地去配合雷純——一如他去配合雷損一樣。
於是,吳其榮在「六分半堂」裡繼續去辦他的「大事」;當然,有時也常辦「急事」。
人的一生,多辦的是「急事」,但「急事」不見得就是「大事」,更不一定是「重要的事」。
像要「如廁」、「吃飯」、「服藥」、「喂(孩子吃)奶」、「洗衣」、「耕種」、「工作」、「購(日用品)物」、「應酬」等等,就是「急事」,但完全不能算是什麼「大事」。人的成就,八成以上要押在去辦「重要的事」裡,而特別大成功的人還會辦成「大事」。可惜,一般人的時間,多浪費在瑣碎的「急事」裡,「急事」、「瑣務」愈多,能花在完成「重要事」、專心在「大事」上的時間和心力愈少,自然成就也就愈低了。
這是很遺憾的事。
驚濤書生自從在水晶洞裡習成「活色生香掌功」和「欲仙欲死掌法」,立志要作一番驚天動地、驚濤駭浪的志業,但入江湖不久,便知道光憑武功,還真不能遂志如願,於是,他把「辦大事」的野心日漸收斂,連「重要的事」(例如像以前一樣勤加習武,以俾有日大展身手、盡展才能)也少辦了,日常裡,得享樂時便享樂,聽歌看舞愛美女,已是辦「急事」的多,做「好事」日少了。
一個人的成就,主要是在他做了多少「重要的事」上,而不是在「急需的事情」上。
——久而久之,吳其榮已愈來愈不長進了,而且也愈來愈甘於不長進了。
花枯發則不然。
他既無意要做大事,也不管政事,但卻跟溫夢成一樣,都是民間百姓各行各業所推舉出來的領袖,他們也都喜歡「管不平事」。
他們只要稍有「抱不平」之心,就難免跟蔡京一黨的人對立;事實上,只要稍有正義感的人,就一定不值蔡京、朱勔、童貫、王黼、李彥、梁師成等人所作所為。
由於蔡京當政當權也當令已十數年矣,雖二遭罷相,但仍大權在握。他投機鑽營,盤剝人民,已到了無恥之極的地步。由於得到皇帝趙佶的極度寵信,他又好虛飾顏面,所以一旦妄作胡為,便先號稱:「這是先帝之法」,「此乃三代之法」,甚至還諉說那是神宗熙寧、元豐時期的「遺意」,而且竟可以不必知會皇帝,私發手詔,謂之「御筆手招」,妄布聖旨,用以殺盡忠臣良將,廣植黨朋,因而,事無鉅細,國家大事,萬民生計,全落在蔡京一人一黨手裡。
凡是大臣有疑,他就下詔格殺滅族。凡有頒佈,怕人疑他為私謀,就說「此上意也」,而且一個命令頒佈下去,善則稱己,過則稱君,更使民意沸騰,天下之怨憤均加之趙佶身上。
可是說也奇怪,趙佶還是信之不疑,甚至蔡京幾次假意辭官,趙佶還哭著哀求挽留他,並贊他:「公縱不愛功名富貴,也得為社稷著想啊!」
蔡京既有皇帝的信任,更胡作妄為:譬如他的「方田均稅」法,把天下地主土地強加「濃縮」,本來多的,忽然變少,本來大的,突然變小。本來三百多畝地,現已縮為三十畝;但農民的稅卻大為「暴漲」,本來三十文錢稅賦,而今卻要交近二千文。這使得天下農民俱叫苦連天。
他又實行「免役法」,使得凡是中上等人家不必繳納免役的稅銀,全讓下等人家代繳,稅務重苛,竟比神宗變法時還多加了八十餘倍。官僚地主,絡繹不斷地進奉蔡京,負擔倒減輕了,但貧民百姓可苦極了。
蔡京這還不夠,還實行了「鹽鈔法」。他壟斷了鹽的專營,要鹽商交錢給他,利益全歸於他控制的部門。鹽鈔經常更換,舊鈔沒用完,又發新鈔,常以三至五倍的價錢,才換得同一份貨。沒有錢換新鹽鈔的,舊鈔全廢,不少人傾家蕩產。這次,連富商巨賈也有抱幾十萬緡錢的,因流為乞丐,只好跳水自殺。當時,百姓食不起鹽,吃不起米,臉有菜色,餓殍遍野。客死異鄉,孤兒寡婦,號泣更嗆天呼地,奄息求生者不知其數。聞者為之傷心,見者為之流涕。蔡京趁機提高鹽價,原一萬貫可買三百斤鹽,他一點頭就抬到四萬貫,且在米中摻沙,鹽裡摻泥。
這一切狂徵暴斂,任意敲詐,肆意搜刮,也不過為了蔡京的享用奢靡,以及附同蔡黨官僚冗濫花費,還有就是供皇帝趙佶一人的無度揮霍而已。
這還僅在盤剝勒索天下百姓黎民之一二例而已。至於蔡京其他榨取人民血汗勞力的作用,像著名害人殘民的「花石綱」等所作之孽,還不包括在內。至於他懷奸植黨,盡斥群賢,由於不是直接衝擊「發夢二黨」,也不是直接對付花枯發和溫夢成,但其中好些忠臣烈士,溫、花二人或素仰其人或曾是舊識,對此也十分厭憤。
何況,溫夢成和花枯發曾在壽宴上受到任勞任怨的暗算,著了「五馬恙」,以致受制於人,連累門人、友人受辱傷亡,心知「二任雙刑」當然是蔡京遣來殺害京里正派武林人物的,本已十分憤恨,後來白愁飛一番造作,且任怨手中居然還持有「平亂玦」(這「平亂玦」原是御賜給「四大名捕」,用以敉亂殺賊,警惡除奸時,可以先斬後奏,有生殺大權,不必先請準而後行刑之信物),九成也是向來「假造聖旨」、「欺冒御詔」的蔡京而為,對蔡黨一夥人更是痛恨切齒。
再說,花枯發更曾有親眼目睹親子給蔡京派來的劊子手活生生剝皮而死的血海深仇。
所以,他更是仇恨蔡黨的人。
他們在低下階層的黎民百姓間,深孚眾望,故此,常聽貧民哭訴,頻聞江湖中人談起,而今奸相當道,民不聊生,生靈塗炭,屍橫遍野的情形,「發夢二黨」的人都甚為悲憤,恨不得要食蔡京髓、啖蔡黨肉、且將蔡氏當權一族挫骨揚灰,方才甘心。
因而,他們聽聞「金風細雨樓」的好漢(同時也是「七大寇」裡主要成員的)唐寶牛和方恨少,居然在「尋夢園」裡把他們心目中的「天下第一豬玀」:皇帝趙佶,以及「天下第一奸惡」丞相蔡京揍了一頓,且打得臉青鼻腫的,當下人人拍手稱快,喝彩不已,只恨唐、方二人,沒真的橫狠下來一氣把沒骨頭的皇帝、沒良心的丞相活活打死。
之後,又聽聞蔡京要當市處斬方、唐二人示眾,「發夢二黨」的人已下定決心劫法場。
於是,花枯發和溫夢成各自帶黨里人馬、派中子弟,裡應外合,營救這兩名他們心目中的漢子。
事情變成了這樣:
吳其榮為了要幫雷純「做大事」而跟為了要跟蔡京作對的溫夢成、花枯發二人成為敵對,決一死戰。
或許,這在佛家而言,兩個本來完全不相干的人會因為一些十分偶然的因素而聚在一起,不管為敵為友,都是緣分。
只不過,他們非友,是敵。
所以,這是惡緣。
同時,也是惡戰。
驚濤書生吳其榮一面抹汗,一面殺入「回春堂」。
由於「回春堂」是指揮這次「劫囚行動」的重樞。主持這行動的花枯發,他當然不讓吳驚濤奪得這重地。
於是他一個箭步就跳了過去,作勢一攔,斥道:「退回去!」
吳驚濤笑了。
嘴很小。
牙齒很白。
說話也很輕柔。
「你是花黨魁?」
花枯發哼道:「我知道你,我識得你。驚濤公子,我們本沒仇沒怨,你幹嘛為奸相殺我黨人?」
吳驚濤又在揩汗,卻問非所答:「我不想殺你,也無意結怨。你走開,我進去,各走各的,我就不殺你,大家都好。」
花枯發怒極了:
「蔡京胡作非為,關你屁事!要你為虎作倀!滾回去,否則我要你血濺五步!」
吳驚濤搖搖頭,只管向前走了一步,說:「蔡京的事,關我屁事?不過——」
說著又踏了一步,睨向花枯發,「我既然來了,而且答允過要制住你們的中樞,我就一定要做到——」
又行了一步,「反正,我手上已染了你們黨徒的血,已洗不清了,你要活不耐煩,那我就成全你吧——」
邊說時又走了一步,忽然停下來,凝視花枯發,道:
「我已走了四步了——你真的要我走第五步才肯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嗎?」
花枯發怒吼一聲。
出了手。
試招喂招陰毒招不打自招
花枯發向吳其榮第一次出手,是旨在試招。
他瘦小、精悍,身上的每一兩肉似都榨不出油卻能磨出鐵汁來。
他容易狂怒。
他時常暴跳如雷,打人罵人,甚至殺人——就別說他的敵人了,就連他的親友、門徒,也很怕他。
不過,其實一旦對敵的時候,他的狂暴便完全轉為冷靜、敏銳,絕不受個人情緒所影響。
當然了,要不這樣,他也不成其為一黨之魁。
——能在京華里當上個市井豪傑的首領,可絕對不是簡單的。
花枯發看來毛躁,但也心細如髮:這可以從他接管了佟瓊崖(佟勁秋之父——詳見《一怒拔劍》一書)的鹽、油、布、柴、米、醬及馬、駝、騾的行業後,不到三年,便可以應付苛稅繁徵,並團結了各路好漢,為「發夢二黨」效力,便可見一斑了。
他第一次向驚濤書生出手,並沒有用兵器。
他只向對方出手。
真的出手。
——手就是他的武器。
他五指駢伸如一葉,直戳向吳其榮。
吳其榮頭也不抬,立即反擊。
他也是用手。
掌。
兩人就這樣,對了一掌。
這一掌對了下來,好像都沒什麼。
吳其榮眨眨眼。
花枯發揚揚眉。
兩人都沒怎樣。
但半晌之後,忽然,在花枯發身後十一尺餘靠正面牆壁有一桌子,桌上有一口大瓶,瓶子忽「啵」的一聲,裂了,碎了,瓶中藥丸,滾落一地。
嘚嘚嘚嘚嘚……
馮不八、陳不丁這時趕到,看了迸裂的瓷瓶碎片,再看看滾動中的藥丸,轉首才發現花枯發原來已退了三步。
這時際,吳驚濤又拔步前行。
花枯發也在這時「拔」出了他的武器。
葉。
葉子。
他的武器是一片葉子。
——不是小葉子,而是偌大的一片葉子:
椰子葉。
他把椰葉舞得發出破空尖嘯,就像一把兩邊佈滿鋸齒的鋸刀,猛向吳其榮當頭耙落!
這葉子竟像是純鐵鑄造的。
誰都看得出來,花枯發這一擊,是動了真火。
驚濤書生抬頭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出手,出手一掌,一掌拍在「椰葉」上。
啪的一聲,驚濤書生晃了晃,花枯發悶哼一聲,看來,跟先前一樣,誰都沒有什麼異樣。
可是,在花枯發背後牆上原來掛的一張王小石手書「一簔煙雨任平生」的字題,忽然碎裂成片,片片翻飛紛然落下。
這掛軸是一張紙,軟的,能給內勁激成碎片,遠比撞碎花瓶更難上三十倍!
這使得陳不丁、馮不八馬上感覺到:
好像是花老頭吃虧了。
所以他們越發感覺到他們趕援「回春堂」此項行動是做得對了。
他們立即加緊了陰招,馮不八的「龍身虎頭拐」一陣狂掃,了賬了七八名官兵;陳不丁的「五鬼陰風爪」,一爪一個,已擰斷四名官兵的脖子,三名官兵的膀子,兩名官兵的腿子。
他們要力援花枯發。
可是花枯發並沒有氣餒。
一個好戰的人是不易氣沮的。
——何況是他:一向在挫敗中建功立業的花枯發!
他馬上還招。
這一次,他又「拔」出另一件「武器」:
還是樹葉。
——一張好大的樹葉:
芭蕉葉!
他一葉砸向吳其榮,就像持著一把大關刀,呼風喚雨地砍向這文弱生頭號大敵!
吳其榮只哦了一聲,出手。
仍是一掌。
掌擊芭蕉葉上。
悶響,像是一個人給悶在布袋裡暗啞地叫了半聲。
之後,吳花二人,同時向後退了一步,也沒什麼事故。
看來,他們二人就像在互相喂招,既沒什麼惡意,甚至也沒啥敵意似的。
過得一會,轟的一聲,花枯發背後的整棟牆,忽然倒塌了。
完全坍倒了。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潰倒了。
花枯發居然笑了。
他猱身又上,這一會,他是芭蕉葉、椰子葉左右開弓、雙龍出海,一齊攻去!
吳其榮仍沉著應戰。
馮不八、陳不丁卻一眼已看出來了,知道花枯發已吃上大虧了,連忙呼嘯連聲,柺杖鐵爪,一齊攻向驚濤書生。
——花枯發「雙葉」並攻,再不從容,等於對自己敗象已不打自招。
經過喪子之痛的花枯發,還有在壽宴上慘被羞辱的「不丁不八」,對付敵人,已再不容情。
怒笑輕笑美人笑請勿見笑
馮不八的杖法,只有一個訣要,那就是:
——砸!
她一面打,身子一面不住地旋轉,凡她杖風過處,無有不當者披靡,無有不摧枯拉朽的。
她一面運杖如風,一面披頭散髮,尖嘯不已,不知者以為她發了瘋,其實這也是她制敵、懾敵之法,使敵人心亂神悸,她便急攻猛打得利。
甚至以窮追猛打取勝。
——這種戰術,本只屬於天生魁梧的猛漢才能以勢逼人,但馮不八卻藝高人膽大,非但敢用,而且反而能將她瘦小的身形作最猛烈的發揮。
她足以性情運使杖勢,而不是以身形。
陳不丁則不。
他夫人馮不八使的是聖剛至猛的杖法,他的爪法卻至陰至柔,更十分狠毒。
他跟他的夫人一樣,也有成名兵器。
他的兵器是一支伸(有八尺長)縮(只一尺四寸)自如的精鋼雞爪撾。
他的筆撾專搗人要害、死穴。
他不止扭斷人頸、頭,也擰甩敵人的手足四肢,更連耳朵、鼠蹊、十指、十趾,無一不沾著即為之絞碎扭折。
他以右手執鋼撾,左手空著。
但空著的左手,使出鷹爪、虎爪、豹爪、雞爪、鷲爪功,殺傷力更尤甚於拿武器的那隻手!
他與馮不八合攻吳其榮,再加上花枯發的「雙葉」。
可是,吳其榮依然前行。
雖然他前行已緩,但仍在前行。
他的雙手,也發出了一種斑斕彩芒,漸成紫色。
他每遇上陰著、絕招,他的手也只不過是動那麼一點點、一些些、一下下,就把對方可怕的攻勢瓦解了、消解了,而且還是解決於無形。
他好像只心意一動,就能馬上作出了反應,他的勁氣完全是來自丹田,但又似蘊自天地間,只要一動意就馬上抖決迸發,似乎已達到了絕代高人的那種:「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落,一觸即有聽應」的絕滅境界。
他仍向「回春堂」內徐徐走去——彷彿他一旦起步,就絕不回頭,決不停步;又仿似有人向他下令:「攻入回春堂,否則死在當堂」,他已沒了回頭路可走,就只有前行一途了。
所以他在進。
換句話說,反而是合戰他的三大高手:陳不丁、馮不八、花枯發在節節後退了。
不過,由於是四人交手之際,罡風、陰風、花葉風狂起,而又縱發出極其豔麗的紫光霞彩,這卻吸引了剛救了班、羅二師徒的溫柔之注目。
她一看:譁,很好看。
所以她決定要加入這戰團。
——你說,她溫柔大小姐決意要加入的戰團,能有人攔得住嗎?
我們的溫姑娘自己心裡明白:不知怎的,很多人都無緣無故地喜歡她,而她也常很好運氣地遇上了許多貴人,但也有不少的人不問情由地妒忌她、嫉恨她,巴不得她快些消失、希望她早些死——可她溫女俠就是不死,就是不退,她偏要在這多風多雨多險惡的大江大湖裡晃來晃去,且做些更教人羨煞、空自嫉恨的大功大德大件事來!
她也知道:這些年來,她闖了不少禍,惹了不少事,但只要她溫大姑娘本意是良善的,宗旨是幫人助人的,管他什麼人嫉之恨之妒忌之,她依然我行我素、自由自在、人見人愛、大顛大沛、高來高去地闖江湖,混紅塵,開開心心過日子,快快活活度歲月,管他漁樵耕讀,理他帝王將相,她姑奶奶照樣對對她好的人好、對對她壞的人壞,幫善人行善,與惡人鬥惡,除了蘇夢枕的死,使她傷懷,白愁飛的逝,令她惆悵外,她可鬥雞摸魚、鬧狗追貓地照樣逍她的遙、自她的在!
她一向都很任性。
她就算明知自己任性,但仍率性而為,就算她日後因而遭厄,但她至少已任性任情過,最少也曾率性人間走一回!
她才不管!
也不後悔!
她趕了過來,是要懲戒膽敢闖入「回春堂」的人。
她也不很明白要參與這場格鬥的真正理由是:到底是為了不容任何人侵入當年王小石替人治病療傷的根基之地,還是為了那抓聲杖聲葉聲及燦亮好看的紫霞之氣而來的?
誰也不知道。
——反正,她要過去,就過去了。
她掠了過去,對吳其榮戟指大罵,且一刀便砍了下去!
刀光美麗。
美麗的刀光。
刀法輕柔。
輕柔的刀法。
吳其榮這人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戰略。
在「特別命令」未接得之前,他已選定了佔領「回春堂」這一作戰意志:
只要佔據了敵人的指揮中樞,且不管整體戰役有沒有落敗?囚犯有沒有被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已佔領了敵人的要害,已替雷純掙回了一個面子。
他對敵的方式也很簡單,幾乎跟一般人全沒啥兩樣:
擋我者死!
逆我者亡!
所以,多一個敵人跟少一個敵人,對他而言,並沒有多大的分別,也許分別只不過是在:
他又得多殺一敵而已!
他出手就是一掌。
這一掌遙劈迎向溫柔,居然還帶著極其好聽的聲音,令人如聞仙樂。
溫柔根本想也不想,一刀就劈了過去。
她不怕。
——她根本什麼都不怕。
江湖上,很多人就是討厭她這個:因為她什麼也不怕。
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但世間偏偏就有這種人物:她(他)也許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本領,但就憑運氣、貴人和美貌,能如意吉祥、自在快活地在天下闖蕩,偏又不生什麼意外,縱有意外也能化險為夷。
武林中有的是忌妒他(她)們的人,但更多的是羨慕者,他們特別想知道她(他)們的訊息,無限嚮往。
溫柔這一片刀光明淨如星光——但是不是能抵得住「活色生香掌」的第二層境界,殊為難說,甚至大家不看結果,也能測出一二。
但更無稽的是:溫柔竟然撤去了自己砍出的那一刀。
因為她覺得那音樂很好聽。
所以她忘了——同時也不想煞風景——把那一刀繼續砍下去。
她連那一刀都撤了,如何還抵擋得住吳其榮那名列當今六大高手的看家本領?
溫柔索性不揮刀,還衝著那一掌,笑了一笑。
這一笑,可真是好。
而且美極。
——這一笑,也許對任何人,都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對吳其榮,可真管用!
吳驚濤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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