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可是一個愛極了女人的男人。

這時,花枯發、陳不丁、馮不八想上來搶救,都沒有用。

他們闖不過吳其榮另一隻手:驚濤書生以單掌施展「欲仙欲死」神功。

掌影如山。

他們闖不過去。

突不破。

三人慾救無及,吳其榮卻因那一笑,長嘆一聲,忽然也撤了掌,而且居然還有點失魂落魄。

溫柔見了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輕笑。

吳其榮撤手的原因很簡單:

他喜歡女子,尤其喜歡美麗的女子。

他也不算是太好色,至少,從沒有為了性慾和恃著自己一身武藝去欺凌過任何女子、佔過任何女人的便宜。

他總覺得美麗的女子是最乾淨的,就像他當年躲在水晶洞裡修煉絕世掌法的奇石一樣:最晶瑩漂亮也最是聖潔。

出道以來,他總是不忍心殺女人——尤其是靚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女人,總是有一種溫柔的感覺,而且還有一種莫大的親切和友善。

他甚至有恨自己為啥不是生而為女人,但卻不幸已身為一名臭男子!

所以,他忽見美麗的女子這一笑,還帶著薄怒輕嗔,竟瞑目噘起了紅唇挨受自己一掌的旖旎神情,他這一掌,竟拍不下去。

溫柔見對方那一掌竟沒劈下來,而且音樂聲已消失了,但香味仍在,她大失所望地說:「什麼掌法?聲音好聽,而且好香。」

吳其榮居然有點赧然地說:「是‘活色生香掌’,姑娘請勿見笑。」

溫柔正待答話,忽聽「吱啞——」兩響,眼前忽然一暗。

原來又一人掠了進來。

這人一身紅袍,白髮如皓,說話如雷響,正是「夢黨」黨魁溫夢成:

「這點子扎手!咱們關門起來打狗!先把他放倒再說!」

原來溫夢成知道驚濤書生難辦,生怕知交花枯發和老友不丁不八及故人之女溫柔吃虧,所以便闖了進來,先關起門來合力把這頭號大敵格殺了再算。

這一下,門已拴起,溫夢成、花枯發、陳不丁、馮不八、外加一個溫柔,五人就對付一個「驚濤書生」吳其榮。

拼命搏命不要命註定此命

吳驚濤孤身一人,力敵花枯發、馮不八、溫柔、陳不丁、溫夢成五人,戰況如何,因「回春堂」的門緊閉,外頭的人不得而知。

直到多指頭陀吹響了簫聲。

簫聲奇急。

情也急。

簫聲甫響,轟的一聲,「回春堂」的大門像著了雷殛,忽然開始像一頭給抽了筋的熊似的,坍倒軟塌了下來。

但是在大門未坍毀之前的一剎那,大門給「砰」地撞了開來,一人呼地掠了出來。

那人飛掠得如許充滿勁道元氣,以致那棟厚厚的板門還未及裂開掉落,人就已經如勁矢一般彈了出來,使得那木門正面出現了一個像用刀剜出來的人形。

飛掠而出的是吳驚濤。

不。

他是倒飛而出的。

他急(退)掠向多指頭陀。

他是聞簫而至的。

但他才撞出了個人形洞口,倒掠而出,另外五人,已一起(齊)撞開了木門,追殺而至!

他們的身形也極快。

因為輸不得。

——五個人(要不算溫柔,至少也有四大高手)尚且攔不住一個後輩,日後再待在江湖豈不給人笑個臉黃?

而且也輸不起。

——要是給吳驚濤回援戰局,豈非讓劫囚的同道們更雪上加霜?

他們急追而至,但五人一齊撞向木門,兩扇木板門自然粉碎——他們就在碎木屑片中急追吳驚濤。

——他們一離屋子,「回春堂」的大門始告完全倒塌。

人未到,看家本領已至。

花枯發的「雙葉」:他以葉片為暗器,追射吳驚濤!

溫夢成使的是「百忍不如一怒神功」,他在盛怒中出手,發出了排山倒海的攻勢,每一道攻勢都必殺驚濤書生。

陳不丁的「五鬼陰風爪」、馮不八的「虎頭龍尾狂風落葉杖」,自是追砸猛擊吳其榮,連溫柔都飄身而出,揮刀砍向驚濤書生。

——皆因他們都省悟了:驚濤書生吳其榮既能在酣戰中乍聞簫聲,說走就走,馬上就能撇開跟他對敵的五人,即援主戰場,也就是說:此人戰鬥力之強,遠超乎想像,若制他不住,要救待斬的唐寶牛、方恨少,可謂庶幾難矣!

這次連溫柔都省覺了這點。

所以他們都傾全力追擊。

這時,群豪在朱小腰引領衝刺下,往龍八、多指頭陀押犯之處猛攻不已。

吳驚濤一面倒踩而掠,每一步都踩踏在官人、兵和群豪身上,都準確無誤,只要足尖在他們頸、肩、背乃至頭上輕輕一沾,立即彈起,如巨鳥般投向戰鬥的軸心;但他另方面卻不閒著,他迎著五名追擊的高手,一一還招:

他的左掌發出燦爛的色彩,向陳不丁攻出了十四掌。

陳不丁的「五鬼六壬白骨陰風爪」完全無法施展開來。

他的右掌響起了極好聽的風聲,向馮不八劈了三掌。

馮不八幾乎招架不住,連「虎頭龍尾狂風掃落葉」鑌鐵柺杖也幾乎脫手而出。

他的左手和著種香味,軟綿綿地向花枯傳送出了一掌。

花枯發的「雙葉」攻襲已給他這一看似無力的掌勢瓦解,連「一葉驚秋」的殺手鐧也給他一掌化解摧毀。

他的右手震起一種極微妙的悸動,向溫夢成攻了十七次。

溫夢成幾乎給一種「欲仙欲死」的顫動激得攻勢完全消失於無形,他自己也幾乎「欲仙欲死」去了。

只有溫柔能追及他。

溫柔的輕功,決不在溫、馮、陳、花之下。

她外號就叫「小天山燕」。

她的身法是「瞬息千里」,那是紅袖神尼的獨門身法。

所以她後發而先至,居然追得及驚濤書生。

但當她追及吳驚濤之際,陳不丁、花枯發、溫夢成、馮不八四大高手都給迫落了下去;吳驚濤對她能追得上來,似也頗感意外,輕嘆了一聲道:

「你真的要迫我殺你?」

一掌迫退了她。

然後他就出手殺人。

——殺的不是溫柔。

而是朱小腰!

不只他殺向朱小腰,另一個人也掠向方恨少那兒!

而且出了「劍」!

——誰?

「劍」!

他是世上唯一以一個「劍」字為名的人:

羅睡覺。

羅睡覺本來好像是已睡了覺,而且還是睡得極恬、極沉、也極入夢,就算動手,也好像不應該是他,而是他身邊的其他六位劍手,他只是專誠來睡這一場覺的。

然則不然。

他突然醒了。

睜目。

拔劍。

動手。

——要知道:醒了,睜目,拔劍、動手,這四個動作,是同在一瞬間完成和發生的。

而且他拔劍的方式很奇特。

極為奇特。

天下絕對不會有人這樣拔劍。

武林更不會有第二把那樣的「劍」。

他「拔劍」的方式是:

脫鞋。

他穿的是靴。

長靴。

他一脫了靴,就完成了「拔劍」的動作。

因為他的腳就是他的「劍」:

腳劍。

——這就是他命名為「劍」的真正原因:

他人劍早已合一。

腳就是他的劍。

甚至還發出浸浸的劍芒來。

甦醒、睜目、拔劍、動手,四個動作,一氣呵成,主要是因為:

他聽到了一個命令。

他這次來這一趟,只答允一件事:

——一聽到簫聲,即得回援,只要聽到暗號,就即殺掉命令裡要殺的人!

他收到的命令其實與吳其榮頗為近似:

——一旦聞簫,馬上出手殺掉命令中要他幹掉的人!

現在簫聲已起。

命令已下。

殺人的時候到了!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越眾而出,搶在眾人之先,左手五指,直插多指頭陀劍下唐寶牛的面門。

這一下,可謂十分意外。

人人都出乎意料之外。

——這身材窈窕,身著粉紅色衣裙,高髻長袖,面罩緋巾的女子,不是屬於來劫囚的那一個人的嗎?

——何況,這女子還明顯是這一干劫欽犯惡客的領導人物:她曾帶領人馬,幾次衝擊,無奈都給「服派」馬高言、「哀派」餘再來、「浸派」蔡炒、「海派」言衷虛等人勉強敵住。

可是,這一下,本來大家都凝住了,她卻突然衝了上來。

本來,衝了上來還不打緊。

因為多指頭陀還應付得來。

但多指頭陀再聰明審慎,也沒料到的是:那女子上來,竟不是向自己而是向唐寶牛下手!

不但多指頭陀料不到這一點,大家都沒料到。

要是一個人,忽然上前來搶走你手上的重要事物,你本能的反應會怎樣?

多指頭陀的反應是:

馬上揪起唐寶牛,向後一扯。

——唐寶牛是欽犯,這人一上陣就殺了他,說什麼,也不大妥當。

——而且,來人在他手上殺了唐寶牛,就跟自己親手殺死唐寶牛沒什麼兩樣:來者要選在這時候殺唐寶牛,必有陰謀,他才不讓對方得逞。

所以他拎起唐寶牛往後一挪。

唐寶牛牛高馬大,可不是輕量人物,多指頭陀及時拉開了他,但也震痛了傷痛之指。

這一痛,倒疼得他齜牙咧嘴的。

然而那女子的攻勢,卻十分狠辣、狠毒!

她二指一駢,又戳向唐寶牛印堂穴來!

多指頭陀再也不及細慮,又將唐寶牛往後一扯:索性藏在自己身後再說!

可是這一下,那出招狠毒的女子才發動了真正的攻勢:

她右手五指駢伸,急戳多指頭陀喉頭!

同時左手兩指「二龍爭珠」,疾挖多指頭陀雙目!

她從一現身率群雄衝擊法場起,就以出手狠、辣、毒、絕見稱,而今更是招招狠,著著毒!

多指頭陀眼見今回她是衝著自己下手,心下不敢怠慢,八指彈動如穿梭,左鐵閂門,右攔江網,封鎖住女子的來襲。

但仍防不勝防。

防不了的是她的腳。

——而且不是踢他的腳。

那女子的殺手鐧是在雙手猛攻向多指頭陀的同時,也無聲無息地疾蹴出兩腳。

最難防的,還是這兩腿,不是踢向多指頭陀,而是踢向唐寶牛。

多指頭陀大吃一驚,招架得住這兩招,卻已不及挪開唐寶牛了。

唐寶牛頓時著了兩腳。

多指頭陀這下當眾給一個女子逼住了,處處吃虧,顏面何存?當下怒斥一聲,八指像狂蛇亂舞,激顫了起來,攫向那女殺手。

那女子腰身纖細,隨風而舞,到得了後來,竟隨多指頭陀身上所逼出來的殺氣、指上所激出來的勁氣而跳而舞,端如天女,無依如一襲飄泊在空中、風中的舞衣。

——好美。

但觸不著。

沾不上。

多指頭陀猛攻了九招,忽聽身旁有異響,心裡大呼:上當!

但他反應已遲了一步,整個人已給人牢牢抱實,只聽背後的人呵呵大笑道:

「小腰,還是你救了我!」

說話的人正是唐寶牛。

上來施辣手也下毒手對付多指頭陀的當然是朱小腰!

她看準了多指頭陀的心理,所以,她一上來,反而不是救唐寶牛,而是要「殺」唐寶牛的樣子。

這一來,多指頭陀只有為唐寶牛抵擋攻勢一途。

然後她才轉而力攻多指頭陀。

多指頭陀只好防守——她就趁其不備,踢向唐寶牛。

這一上陣心理轉易,就算多指頭陀發現她出腿,也只以為她踢向唐寶牛,當然是先防禦她的攻勢保住自己,再理會唐寶牛的安危了。朱小腰正是要他這樣想。

其實,朱小腰那兩腳,一腳踢活了唐寶牛身上給封住了的穴道,一腳鞋尖彈出了刀鋒,割斷了縛住唐寶牛的粗索。

唐寶牛一旦解縛,自然又能自由「活動」了。

他見朱小腰親來救他,而且救得那麼拼命、搏命、不要命,顯然是對他有情有義,他跟她的緣分看來已命裡註定,而他自己是註定了要撿回這條性命的;他高興之餘,哈哈一笑,已老實不客氣的,只管把對敵中略失防備的多指頭陀抱個死實的,活像抱住的是他的情人寶貝一樣。

親情友情夫妻情不如無情

以多指頭陀的武功,當然不怕朱小腰。

不過一如前文所說,多指頭陀最厲害的,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智謀。

但多指頭陀之所以能無往而不利,說來也不是因為他的智謀,而是他使人信重、讓人信任——因而,他下手、出手時每每多能得逞。

可是這一回,他對上朱小腰,一時失著,便處處失利。

俟他再要以力戰扳回局面,但背後已遭唐寶牛牢牢抱住。這一抱,他連簫也給打落了。

這一來,他的局面就兇險了。

甚至可以說:他遇危了。

抱住了多指頭陀的唐寶牛,忽然回過頭來,睜大銅鈴般的大目、掀開盤根錯節的亂髯厲髭,張開血盆大口向龍八吼了一聲:

「放——開——他——!」

他?

——「他」,自然就是方恨少!

局面急轉遽下。

多指頭陀非但己控制不住劍下的唐寶牛,反而還給他緊緊攬著,龍八本已夠驚心,唐寶牛這下對他猛吼一聲,更令他失心喪魂、膽震心寒。

龍八心一慌,手便亂,他本來就緊貼多指頭陀而立,原在這變局中最能及時解多指之危,並助他一把、扭轉局面的人,而今卻因這一怕,膽已生怯,兩人已迎面撲至,一支龍尾虎頭拐、一柄五鬼陰風爪已迎面打到——

龍八雖是武將,但他從來未真的帶過兵打過仗,完全是靠奉迎王黼、童貫擢升上來的人,而今又得蔡京賞識,成了相爺在京師官道和武林的召集人,此際忽逢變局,便缺乏應付的急智和膽色。

他第一個反應便是保命要緊!

——敵人正排山倒海地一湧而上,而且來勢洶洶。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為了他來。

而是為了要救他手上的囚犯。

他甚至明白這些悍夫也不是隻為了方恨少,那是要拿了「表態」:

——表示支援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囚打了天子和宰相的態度!

龍八是聰明人。

——一個人能在狡詐貪婪、專權陰毒的蔡京手上當紅人,而且紅了這麼久,當然是聰明至極的人了。

所以他不是不明理。

他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與安危,並不選對的事情去做。

——而只做對他自己有利的事。

這也許就是忠臣與奸官的分別。

龍八就是因為知道這些,所以他立即下了一個「保命」的決定:

離開!

他馬上身退。

——遠離囚犯方恨少!

這一來,來人志在救囚,就不會追擊他了!

——何況,就算失了囚犯,在責任上他也不必掮得最重!

因為還有多指頭陀。

——相爺既把排程「七絕神劍」和驚濤書生的號令和大權也交予那頭陀,這事自然就讓他背個正著好了!

而他自己?

還是保命要緊!

——有什麼事比活著更重要?

龍八當真瀟灑,對他身上的職責,真是「理他也傻」,抽身便退,轉身就走!

只留下了多指頭陀。

可兇險了!

要是龍八能及時聲援他,或脅持方恨少以制唐寶牛,定必能舒緩多指頭陀此際之劣勢,可是,龍八這一走,對多指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使他孤立無援,更難以扳回局面。

所以他為了「保命」和「扳回勝局」,只好做了一件事:

「殺!大圈、崩頭、大菠蘿!」多指頭陀忽然大喊,他給唐寶牛箍住了胸頸,又忙於應付朱小腰急劇狠辣的攻勢,因而喘氣急促,好不容易才嘶聲喊得出這幾個聲音,「殺了救囚犯的人!」

這是命令。

——大圈、崩頭,大菠蘿都是「暗語」。

「大圈」是羅睡覺這次參與行動的號令字眼。

「崩頭」是吳其榮是次答允雷純助蔡京監斬行動的「密語」。

「大菠蘿」則是共同的「決殺令」!

——除了簫聲,只要有人說出這三個辭句,他們便會聽令行事。

至少做這件事。

這其實也是多指頭陀之所以參與及主事這次監斬埋伏行動的重要理由。

因為他得到蔡京的信任。

蔡京告訴他「暗號」,由他來號令羅睡覺和吳其榮。

——有「劍」和「驚濤書生」這等強助,他難道還怕完成不了這事?

一旦計劃得成,他的身份地位,可必然遠超龍八、朱月明、「天下第七」之流了。

他知道相爺身邊有的是人——且不管那些是不是人才,但總有能人;他要出類拔萃,就必須「出其類而拔其萃」,也就是特別「出位」的意思。

——「出位」就是所處的位子比別人突出,比別人出色!

要突出自己,就得要藉機借意,做一兩件大事立功才行!

——所以他這次才肯從「暗」走到「明」處來,立意要在此役裡不止立功立威!

這一下,他可遇了險。

所以他即下「決殺令」!

令一下,羅睡覺和吳其榮立即殺向攻救唐寶牛的朱小腰,以及搶救方恨少的陳不丁、馮不八!

驚濤書生的身法不是掠,也不是躍,而是飄。

一「飄」就「飄」到了朱小腰身後。

朱小腰是個很警省的女子。

她急於救唐寶牛。

她也聽到了多指頭陀喊出了她不甚明白的命令。

她是個敏感的女子。

——她感覺到那是個殺人的號令。

她為唐寶牛急。

她要救他。

她要他走。

她不要他相助。

——她只要他活命,其他的人、其餘的事,由她來頂!

她這次來,只是為了救唐寶牛。

主要只為了救唐寶牛。

因為她要還他一個情。

恩情。

朱小腰這種女子,是欠不得情的。

欠情不得的。

她一生都不想欠人的情:她自小喜歡跳舞、舞蹈,要是她真的肯苦苦央求、要求,她的家人雖然反對,不一定就不讓涉獵舞藝的。

但她不。

不肯。

也不願。

所以她一直沒有機會好好習舞,反而因機緣巧合,練成了武。

這是她一生裡莫大的遺憾。

就算她加入了「迷天七聖盟」,當上了二聖,但她在盟裡仍是做一件事算一件事,殺一個人是一個人,她只是做事、盡責,誰也沒欠誰的情!

至少,她堅持不欠人的情。

她也不要人欠她的情。

所以她寧可放生了許多小狗小貓小兔小龜小動物,她放了它們,它們不知道,她也忘了,如此兩無相欠,那就很好了。

但她最少還是欠了一個人的情。

顏鶴髮。

至少,顏鶴髮把她從青樓贖了出來,而且也教了她武功。

她很感謝他。

由於她已沒有別的親人,她對他就像對待親人一樣。

——但只是親情。

不是愛情。

她不能愛他。

她的愛在於舞。

那種翩然若雲鶴翔鷺,雪回飛花,舒展間腰肢欲折不折,流轉自如,就像風吹過枝頭花兒經霜輕顫,但卻搖而不落,若俯若仰,若來若往,綿綿情意,顧盼生媚的舞。

但已過去了。

那只是一場暗戀。

也是一次失戀。

她年歲已大,已不及練舞。

而且她把舞已練成了武。

她的天分已然轉易。

——舞,對她而言,就像是一個永遠都趕不及赴長安應考的書生。

一樣的失落。

一般的遺憾。

她記得顏鶴髮。

她也紀念他。

那是因為親情。

人世間最重要的三種情感,是:

親情

友情

愛情

她對顏鶴髮是親情,但卻拒絕了愛情。

她也知道唐寶牛對她的一往深情。

她一樣不能接受他的情。

她知道他的好意,還有這大男人的可愛之處,以及這條漢子的痴情特色。

她不是不動心。

也並非全沒動意。

她也暗自喜歡他的「憨」、自大、自卑以及自吹自擂、自以為是。

還有他的自得其樂。

她甚至也在暗裡希望:他若有心,若真的有意,再主動示好時,再表明一下,以示堅貞,說不定,她就真的會答應了、默許了、接受了、也對他像他對她一般的好了。

但一切還差那麼一步。

只差那麼一點。

朱小腰不是無情,她卻但願自己不如無情。

——顏鶴髮剛死不久,她還沒適應過來。

她只來得及從當他是朋友,轉而待他像兄弟,然後在心目中已把他視作密友……

她的心情仍只趕得及接受了他的友情。

——那是相當豐富、感人和令人動心的「友情」。

一切只差咫尺。

也許唐寶牛就再有那麼一次機會,再獻一次殷勤,她就會讓他遂了心願……可是,轉首已是天涯。

——唐寶牛已然闖了禍。

出了事。

他和方恨少打了皇帝。

那是彌天大罪。

她決定去救他。

縱捨身、捨命也不惜。

她要報答他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恩情。

她不能無情。

她這次部署「劫法場」的事,反而不多說什麼,只默默做事,她就是等這一刻,她要捨死忘生地把這大小孩的漢子從死亡的關口裡救出來,除此無他。

——這一種情義,只怕可直比夫妻之情深吧?

可是一個人再厲害,只要有了情,總是會為情所苦,為情所累,對朱小腰這樣一個愛上舞蹈的女子而言,總不如無情,更教伊瀟灑、曼妙、明麗吧?

「折腰應兩袖,頓足轉雙巾」,對一個舞者,舞到極致,不僅是「流」出來的,更進一步,也是「綻」開來的,羅衣從風,長袖交舞,軼態橫出,瑰姿譎起,舞到最後,誰不是乘風欲去、天上人間?但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像朱小腰這樣一個舞者,從飆迴風轉、流採成文的舞失足舞成了武,她已不再飄逸俊秀,婉約嫻靜,反而成了馳騁若騖,英氣逼人;舞,對她而言,只是一次心碎,一場早雪。

斜身含遠意,頓足有餘意,這種屈肘修袖平抬撫鬢的優美姿態,對朱小腰而言,此際已成了殺人的絕招!

一招殺向驚濤書生!

殺吳驚濤是為了要救唐寶牛。

她已別無選擇。

誰叫吳其榮掠了過來、逼近了他——且不管對方要對付的是唐寶牛還是她,她都得殺了他!

走狗惡狗乞憐狗關門打狗

吳其榮這次參加這一役,主要是受雷純之所託。

他打算立了一個功便走。

要立的,當然是大功。

小功他還不看在眼裡。

所以他準備立即打殺正在救唐寶牛的人——或者殺了唐寶牛也可!

所以他一掌就劈了過去!

然後他才發現那是個女子。

而且是個極婉約、憂怨、動人的女子。

那女子也馬上發覺了他的攻襲。

並且馬上還擊。

她的還擊極美。

也極狠。

美在身姿和風姿。

那簡直是教書生輸盡了整座長安之一舞,這一舞就像舞出了許多江南。

多花多水多柳多岸多愛嬌的江南。

她斜曳著水袖羅袖像在雲上作凌波微步,時似擰身受驚回顧的蛟龍,有時像有羽翼的仙子乘風歸去,有時卻又像一朵風中的雪花,孤零而飄零地旋轉著過來。

太真先抱一枝梅,花下傞傞軟舞來。娉婷月下步,羅袖舞風輕。翩如蘭苕,宛若游龍。——那都是極美的。

但在絕美中,卻是至狠的。

舞者的指、指尖、指甲乃至腳、鞋尖、鞋頭上的刀,都在這楚楚引人的舞動中,向他發出了最要命的攻擊。

吳其榮覺得好美。

他本身就是個極喜歡觀賞女子曼舞的書生。

——雷純就是因為看透了他這點,而把獎賞換著送他幾名特別出色的舞孃,讓他如願以償。

何況朱小腰的舞,是天分,她的人更不是一般經調訓而成的庸脂俗粉。

她自成一家。

一舉手、一投足、一進一退、一流盼一回眸間,完全恰到好處,自成一派。

所以驚濤書生看得為之目眩。

喝彩。

神往。

他幾乎一時忘了還擊。

還幾乎忘了閃躲。

故此,當吳驚濤再省惕到身處危境時,朱小腰的狠著已離他很近、很近很近、很近很近很近的了。

吳驚濤情知不妙。

他這人雖一向游離獨處,但絕對忠於自己。

——什麼都可以犧牲掉,就是不能犧牲了自己。

這時候他也跟朱小腰一樣,除了殺死敵手,已別無選擇了。

他在危急關頭,雙手忽祭起了七種不同的色彩交融在一起,然後大放異彩。

那交匯在一起的色彩很奪目、很亮麗。

——那是他的「活色生香掌」和「欲仙欲死神功」交糅一體之一擊。

他本來是個愛女人的男人。

他一向很愛護、也很珍惜女人。

但他現在要保住自己,已沒了退路。

他雙手一齊打了出去。

「啪」、「啵」二聲,像一朵花,在枝頭上折落了;又像手指輕輕在面頰上彈了那麼一下。

朱小腰就哀哀地飛了出去。

她掠過之處,鮮血如花,紛紛灑落,就像一襲無依的舞衣。

待唐寶牛驀放了多指頭陀,接住她時,她粉紅色的衣裙,全染了一攤攤怵目驚心的血,就像一朵朵血的花,開在她的身上。

唐寶牛一接住了她,就發現:

一、她的腰脊已折斷了。

二、她的五臟六腑已離了位。

三、她已奄奄一息了。

唐寶牛第一個反應(也是第一個感覺)就是:想哭。

但他張開了嘴巴,哭不出。

一聲也哭不出來。

這時,她緋色的面巾半落,露出了半邊緋色的臉。

她無色的唇帶血。

星眸半張,似乎還帶著點哀怨的無奈(那仍是嘲笑多於悲涼的),仍是那一張絕美中帶著慵乏的容顏。

吳其榮一招得手,自己也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雙手。

彩華漸褪。

他的神情很奇特:

——也不知是在得意,還是有點懊悔,甚至是十分憾恨?

他的雙掌剛擊中了朱小腰,就乍聽有人大吼道:「走狗!」

斥罵的人是花枯發。

他旋舞雙葉,飛斬了過來!

但溫夢成比他罵得更響,也更烈,而且更憤慨!

「你這頭惡狗!我只恨剛才關起門來的時候沒把你這禽獸一氣打殺了,卻讓你又害了人命!」

溫、花二人,已把吳其榮恨之入骨,兩人一面斥喝,一面向驚濤書生作出極其猛烈的攻擊。溫柔這時也挺刀砍到,由於剛給擊退,收刀回氣之際,親睹朱小腰給這壞鬼書生擊傷,更是氣煞,刀刀搶攻,招招不容情。

溫夢成、花枯發二人,當然是真的憤懣不已,但事實上,他們的「一葉驚秋」和「百忍不如一怒神功」,確是越憤怒則功力越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一葉驚秋」是以狂勁使柔物達無堅不摧之境地;而「百忍不如一怒神功」則以戰姿、氣勢先懾住敵手再予取勝,他們一邊罵、一邊打,以壯聲勢,就是此理。

然而驚濤書生這回卻心不在焉。

甚至不像平時一般,他還忘了擦臉。

他只看著自己一對雪玉似的手——這對手保養得很好,很乾淨、整潔、白皙,甚至如果不是指甲太長方形的話,它像女人的手還多於像男人的——就像那是一隻黑手,另一隻是血手。

他臉上的表情也很詭異。

甚至還在喃喃自語。

他像是失望。

也似是喜悅。

但最明顯的是有點如痴如醉。

「好一場舞……」

向他攻襲的人隱約聽見他這樣低聲呢喃似地說著,「好一個女子……」

吳其榮雖不專心,但卻仍能一一躲開一花二溫三人的猛攻。

——雖然總帶點險。

不過,似乎他也不大在意。

——他是一個愛女人的男人,然而,他剛才卻出手殺一個舞得最柔的美麗女子!

他的心情也不好過。

但這卻使這兩大黨魁暗自驚懼。

甚至,剛才在「回春堂」五人圍攻吳其榮之時,久攻無效,相持不下之際,這書生卻乍聽簫聲相召就能立時抽身退離「回春堂」,這彷彿已證實了一點:

——就憑他們五人,還制不住這看來有點痴痴駿駿的書呆子!

這當然不是好事。

更壞的是他們發現:

多指頭陀已緩得一口氣,轉而繞過去要向唐寶牛背後偷襲了!

然而唐寶牛卻在極大的悲慟中。

他抱著朱小腰。

他的膝頭像已折斷了似地跪了下來。

他張大了口。

眼淚一拳一拳地大滴滾落下來。

他望著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

溫夢成、花枯發情急之下,再也不向吳驚濤攻襲、戀戰了。

他們立扯走了溫柔,改掠向唐寶牛那兒,一面大叫道:「不可大意閃神!背後有敵!」

「唐巨俠,挺起你的腰脊來,快救走朱姑娘——不要做乞憐狗!」

他們一面高呼,一面人未到,飛葉和勁氣已分別向多指頭陀激發了過去!

多情總被無情傷

唐寶牛這兒還不算慘烈,更慘烈的是方恨少那一戰團。

龍八剛才給唐寶牛一唬而撒手就走,就把待斬立決的方恨少留在原地。

方恨少苦於穴道受制,身上又有多重捆綁,無法動彈。

話說驚濤書生自「回春堂」一路退了出來,追出來的人,除了溫柔、溫夢成、花枯發之外,還有兩人。

兩個年紀雖大,但脾氣亦大、膽子更大的人:

陳不丁

馮不八

馮下八和陳不丁原對驚濤書生緊迫不捨,後轉而嚇退了龍八,正要解開方恨少身上受制的穴道和受縛的繩索;與此同時,花枯發和溫夢成也飛越了過來,先攻吳驚濤,轉襲多指頭陀,以解唐寶牛之危。

這一剎間,局面已成了大對決。

但龍八、多指那一夥人的確高手太多,單是「開合神君」司空殘廢,以及餘再來、言哀虛、張初放、蔡炒、葉博識、馬高言等劍派掌門死守著,猶如銅牆鐵壁,江南霹靂堂、碎雲淵毀諾城乃至佟勁秋率領「好漢莊」的人,正好鬥個難分難解、難分軒輊。

這時,有一名全身白衣、臉蒙白巾的人,身法灑脫,劍法凌厲,單袖飄飛,鶻起兔落之間已殺傷官兵十七八人,眼看就要衝殺入龍八、多指頭陀、唐寶牛、方恨少那兒,但他的所向披靡、勢如破竹,卻激怒了另六人。

這六人立即對他出了手。

六大高手。

六大用劍的絕頂高手。

他們是:

「劍神」溫火滾

「劍鬼」餘厭倦

「劍妖」孫憶舊

「劍怪」何難過

「劍魔」梁傷心

「劍仙」吳奮鬥

六人終於出手。

這「七絕神劍」,已不是當年隨蠻兵儂智高跟狄青作戰的「七絕神劍」本人。那七名劍客,已為蔡京招攬,年事已高,久不出江湖,人多已改稱他們為「七劍神」,而他們已把一身劍法絕學,各授予一位徒弟。這數十年來專心培植下,新的「七絕神劍」,在劍法上的造詣,恐怕要比當年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力戰上一代的「七絕神劍」更高更強!

他們一直不出手,好像是因為還沒等到有足夠分量的人來逼使他們出手。

而今他們等到了。

他們終於一齊出手,攻向那白衣劍手。

那白衣劍客以一敵六,單劍戰六柄神、仙、妖、魔、鬼、怪的劍法,卻絲毫不懼、越戰越勇。

一時間,也打得劍氣縱橫、捨死忘生。

陳不丁與馮不八正要趁這大好時機殺掉龍八、救走方恨少。

可是,他們忽然感覺到一個感覺:

不祥。

馮不八、陳不丁兩人平時雖然常常打打鬧鬧,但其實夫妻情深,心意相通,所謂打者愛也、罵者關心也。他們夫婦二人,鰜鰈情深,打打罵罵反而成了他們日常生活裡的樂趣。

可是,這瞬間,他們一同生起了一個感覺:

一、有敵來犯;

二、他們彼此間深深地望了一眼;

三、然後才一齊返身應敵。

——「有敵來犯」是一種警惕。

——回身應敵是反應。

——真正的感覺是:彼此深刻地互望一眼:

彷彿這一次對望,要記住對方到來世;好像這樣一次互望,是今生的最後。

敵人來了。

敵人只一個。

這唯一的敵人並不高大。

他飛身而來,一綹長髮,還垂落額前,發尖勾勾的,晃在鼻尖之上。

他眼睛骨溜骨溜的烏亮,還帶著一點稚氣、些許可憐。

他向馮不八、陳不丁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然後才出手。

他向兩人點頭的時候,相距還有十二尺餘之遙,但他出手的時候,突然的、陡然的、驟然的、忽然的、倏然的、遽然的、驀然的、乍然的……總之是一切都令人意外的快速,他已人在馮、陳二人之間,然後出劍。

劍攻破陳不丁的爪影裡。

劍刺入馮不八的杖影中。

可是他手上無劍。

——他的劍呢?

腳。

他是羅睡覺。

對他而言,他的腳就是劍。

——而且是兩把劍。

對他的敵人而言,他的一雙腳也不只是劍:

——同時也是死亡。

在陳不丁鋪天蓋地的爪式尚未真正全面全力施展之前、馮不八排山倒海的杖法剛告一段落新力未生之際,他毫釐不失的、右腳一踢、足尖如劍鋒、切入陳不丁的咽喉;同時,左腳一蹴、趾尖如劍尖、刺入了馮不八的胸膛。

兩人悶哼一聲,羅睡覺「抽劍」,雙腿一收,血噴濺,附近幾成了一片血霧。

他已完事。

——完成了一件優美的工作。

殺人的事。

他很滿意自己所做的事。

他做的十分專業。

而且簡直就是「專家」。

——如果他不是個絕對且一流的「專才」,他的代號也不會只有一個字:

「劍」。

因為劍就是他。

他就是劍。

——他已代表了劍。

劍就是他一切。

陳不丁身歷數百戰,馮不八比她丈夫更好鬥,他們兩人一旦聯手,更是夫妻倆兒一條心,合起來的武功絕對是馮、陳其中一人的三倍以上。

當然,他們兩人並非無敵,但要找贏得過這對鑌鐵爪加虎頭拐的人,只怕也寥寥可數了。

可是,羅睡覺只用了一招。

二式。

不止是贏了他們。

也殺了他們。

乾淨利落,好像他生來就是要殺他們的,而他倆生來就是給他殺的一樣。

如此這般。

如此而已。

陳不丁、馮不八死了。

眾皆譁然。

「不丁不八」既歿,朱小腰也傷重,群雄戰志大為受挫。

「劍」殺了二人,他的腳「立時」又「變」成了與常人無異的一雙腿子,緩步退回其他六劍陣中。

他看來輕鬆。

且帶點不經意。

他的髮絲依然垂落玉粉粉的頰上,看去可愛得多,至多隻帶點兒神秘,一點也不像是個出手殺人一招了的可怕殺手。

何況他殺的還是高手。

他看去渾似個沒事的人一樣:好像什麼事兒都不曾發生過。

但有兩件事,只有他心裡知道:

一、他胃痛。

胃部像有一隻山貓在示威,狂抓怒噬,使他痛苦不堪。

二、他心疼。

他的心在抽搐著,像正在給人大力擰扭、揸壓著,使他痛不欲生。

他每次殺了人,就會這樣:不是手臂像脫了臼樣般的痛楚,就是呼吸閉塞哮喘不已,總之,一定會感到肉體上的折磨。

所以他每一次殺人,都形同是在折磨自己。

他就像是給人下了詛咒一樣。

但他卻不能不殺人。

所以他不得不忍受這種苦痛。

而且,他還不能讓人知道。

——一個殺手的缺點是決(絕)不能讓人知道的。

讓人知道缺點的戰鬥者,如同把自己的罩門賣了給敵人。

同理,一個好殺手若讓你知道他的弱點,那你得提神了:那很可能是假的,甚至有可能那才是他真正的強處。

唐寶牛一向好強。

他認為自己頂天立地。

他一向都要揀驚天動地的事來做。

不過,他現在全身都是弱點。

他完全變得脆弱、易折。

因為他的心:

碎了。

他沒有流淚。

他抱著朱小腰。

朱小腰比平常更倦、更慵、更乏。

——看她的樣子,似是歷經許多風霜了,她想放棄了,要歇歇了,要撒手了,不再理會那麼多了。

「小腰……」唐寶牛低聲喊,「……小腰。」

說也奇怪,朱小腰這時臉色反而並不蒼白了,玉頰很緋、且紅、很豔。

她的眼色也不狠、不毒了。

她還是那麼美,尤其受傷之後的她,在唐寶牛擁抱下,只顯得人更柔弱腰更細了。

「……小腰,」唐寶牛哽咽,「小腰……」

朱小腰微微半睜星眸,紅唇翕動,好像想說話,唐寶牛忙揭去了她面上半落的緋巾,第一句就聽到朱小腰像帶著醉意地說:「……真倦啊……」

然後一雙美眸,流盼定在唐寶牛臉上,像用眼波來撫挲著他那粗豪的臉,好一會才說:「……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的草帽就給劈了開來,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唐寶牛很艱辛才從嗚咽中整理出話緒來,「我還逗你,我那時候……還……還不知道……不知道你……你是個女的……」

朱小腰倦倦無力地一笑。

頸肩就要往旁一側。

唐寶牛一顆心幾乎也要折斷了——卻忽聽朱小腰又幽幽地說:

「……那時候,你還說——」

唐寶牛用盡力量用一種連他自己也沒聽過的聲音但也是他用盡一切真誠才逼出來的三個字:他把這三個字一連重複了三次: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是的,當年,在三合樓上,他和朱小腰相遇,他為了要氣她、要逗她,還公然對她說出了這三個字:「我愛你」;然而,當時,他不知道她就是朱小腰,也不知道她是個女的。

「……你,傻的。」朱小腰微微地、倦倦地、乏乏地笑了,像看一個孩子對一個心愛的孩子說話一樣,「多情總被無情傷,我要去了,顏老在等我呢。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要記住多情總為無情苦啊……」

忽然,她沒有再說話。

她清明的雙眸微微映紅。

唐寶牛一怔,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隨她視線望了過去。

紅狐

那是一隻狐狸。

紅狐。

——它不知在何時,竟奇蹟般地潛進這殺戮戰場裡,走入這人類的血肉陣地裡,微側著首,黑鼻尖抽搐著,眼睛紅著,像有兩點闇火在那兒約略點明,眼神就像人的感情,哀憐,且低低發出悲鳴。

它在看她。

它在呼喚她嗎?

——這狐狸,就是以前她在「小作為坊」遇伏時放生的紅狐!

它是怎麼來的?

它來做什麼?

想起「三合樓」、「萬寶閣」、「小作為坊」的種種奮戰,「愁石齋」、「瓦子巷」、汴河雪夜橋畔的生死與共,歷歷在目,唐寶牛隻覺撕心裂肺,他想號啕大哭——

但,他哭不出。

竟哭不出來。

再回頭,朱小腰已溘然而逝。

兩行清流,流過她桃色的玉頰,連淚水也帶著如此傲色、如此倦。

她最後的一句話,隱約是:

「……待來世才跳這一場舞吧……」

語意像雪,在唐寶牛心裡不住飄落。

——畢竟,她是為他而死的。

而今,她確是為他而死了。

她已還了他的情。

她為他送了命。

——她是個有恩必報的女子。

可是他呢?

他再舉目的時候,那頭紅狐已經不見了。

——跟它來的時候一樣,完全似不曾出現過,誰也想不出它是怎麼來的?如何去的?幾時出現的?為何不見的?

人逝了。

狐去了。

只剩下了唐寶牛。

和他的傷心欲絕。

他依然沒有淚。

他:

哭不出。

一向感情豐富的他,竟連一顆眼淚也沒有,一聲也哭不出來!

他雖然哭不出,沒有淚了,但他還是有生命的,而且是欽點要犯、候斬立決的死囚!

不少高手,殺向前來,要救他。

更多高手,殺了過來,要殺他。

在他身旁不遠處的方恨少,情形也是一樣(兇險)。

就在這時,忽聽快馬如急雷響起,有人洪洪發發地大喊:

「相爺有令,統統住手!」

大家果就停了手。

——本來相爺縱使有令,住手的也只不過是聽他命令的官兵,來劫囚的英雄好漢是不必賞這面子給他,馬上停手的。

但他們停手不戰,是因為喊話的人:

「四大名捕」中的老三——

追命!

——崔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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