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蔡老擇不是樣樣都強,卻是有一樣最強:他最能瓦解、解構、破壞對方的兵器。

——「黑麵蔡家」,本就是打造兵器的世家。

像「火孩兒」蔡水擇,便是屬於「黑麵蔡家」打造兵器那一系的;而他,則屬於破壞武器的那一脈。

——有些人天生是創造的、建設的,有些人則不。

他們或許對創念、無中生有沒有建立,但卻善於破壞、仿造或解構原本已建立了的事物。

蔡老擇顯然就是這樣的人,而且還是個中好手、箇中老手。他或許不是天性如此,但卻精擅此道。

他認準了苗八方的攻勢。

認準了,一切就好辦了。

他三次空手入白刃,但苗八方把刀舞得滴水不透,蔡老擇三遭均無功而退。

有一次還吃了刀,掛了彩。

既見敵手淌了血,苗八方自不放過這大好契機。

他反守為攻,趁勝追擊,砍下敵人的頭顱!

他這一刀,勢所必殺。

就算對手接得下他這一刀,也斷料不到他刀中有刀。

縱使敵人把刀中刀也接下了,他的刀中刀還藏有刀裡刀,所以他向來慣守少攻,一旦發動攻襲,很少人能在他刀下倖存的。

他騰身而上。

刀攻蔡老擇,取其性命。

可惜。可惜的是——

你不是我

可惜的不是他遇上蔡老擇。

而是他的刀中刀和刀中刀裡刀卻忽然一齊不能發揮。

原因?

因為刀中已無刀,刀裡又何嘗還有刀呢?

苗八方發現已遲。

他的刀勢已出。

但他刀中藏刀全不見了——蔡老擇那三次反身搶攻,原來不是要奪他手中刀,而是旨在破壞了他刀中刀、刀裡刀的機括。

他已斷絕了後路。

但他雖沒了後路,卻仍有殺手鐧。

他的殺手鐧是他的藏刀。

這回他的刀不是藏在他的刀裡、袖裡、靴裡或那裡,而是藏在——

他的笑容裡!

他的「八方風雨刀」,雖然真的可以把八方風雨舞於一刀中,也可以儘教八方雄豪喪於一刀下,更可以把八方敵人格殺於一刀之間,只不過,他的刀,其實並不長大。

他的刀是氣勢夠大。

他的刀中刀,當然是比原來的刀更短更小了。

至於刀中刀中刀,就更短小,只不過五寸來長的一把。

但最小的刀,卻不在他手上。

而在他臉上:

口中。

他的臉非常樸直。

——一種近似三代務農的那種淳樸臉孔。

只不過,看一個人,當然不應只看他的外表——可惜世人看人,常只看對方的外表,蓋因外表最易看也。

苗八方有一張十分樸實的臉,但他顯然不是個樸直的人。

他很少笑。

他的臉相看去像歷盡滄桑,蘊藏著操勞與苦辛。

這種人當然很少笑,也很少事情是值得他笑了。

而今他卻笑了。

突然而笑。

他是為殺人而笑的!

他一笑,霍的一聲,一道白光,小小小小小小的白光,自牙縫間急打而出,直攻蔡老擇!

蔡老擇分解了苗八方的刀,他可沒法即時分解得了苗八方的笑裡藏刀。

這一下,突如其來,白光一閃,嗤地一閃,已至面門!

蔡老擇反應再快,要躲,也躲不開去;要避,也決避不了了;要擋,也擋不及;要接,更接不來。

但他卻在這時候做了一事,以及不做一件事。

先說不做的事。

他不做的事是:

他不動、不閃、不躲,甚至連眼也不眨。

在這時候,生死交攸,生死關頭,能不慌、不亂、不驚、不動的人,絕無僅有。

蔡老擇也不光是什麼也不做。

他做了一件事:

他一張口,就咬住了那道白光!

然後他一伸手,手從苗八方刀中奪來的一中、一小兩把刀,一齊遞入了苗八方的左右脅裡去!

他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他對付苗八方「笑裡藏刀」的方法居然是:

他一張口,用牙齒咬住了苗八方張嘴自齒間吐出的那口小飛刀!

苗八方一連中了兩刀——自己的兩刀——一時之間,仍驚愕甚於傷痛,慘然道:

「……你不知我……又何以能破我的‘藏刀’……」

蔡老擇回答了。

他回答的方式是:

又一張口,白芒即回打入苗八方的額頭上。

苗八方雙眼暴瞪,但一時猶未斷氣,只聽殺他的人這樣說:

「——你不是我,又怎麼知道我破不了你的絕招?」

但後面那句話還沒來得及理悟,他便拼了最後一口氣,撲了過去。

「世上沒有破不了的絕招。所謂絕招,只不過是敵人不知道你會用的招式。但世間沒有用過的招式已很少很少了,而你自己也曾用過的招式便一定會有人知道,算不了什麼絕招。」

苗八方臨終的時候,眼神里的急怒,已轉成了欣慰。

只不過,蔡老擇跟任何人一樣,勝利的時候(尤其是艱辛苦鬥才換取的勝利)未免都有點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所以他忙著說道理。

忘了危險。

直至他瞥見了苗八方瀕死前的眼神:

他才感覺到有人向他逼近。

敵人。

大敵。

而且不止是一個。

兩名。

遇上蕭氏兄弟這種強敵,一個已然足夠,一人已難以應付。

蔡老擇立即要回身應敵。

但苗八方已撲了過來。

蔡老擇雙肘立即撞碎了他所有的脅骨。

不過,這對苗八方而言,已不構成任何殺傷力。

因他已然氣絕。

他雖已死,但仍撲了過去,雙手且死命出力地箍住了蔡老擇。

蔡老擇猛掙。

一時不脫。

我不是你

一時脫不了身,這就足夠了。

就算是一瞬間掙脫不了,眼前有蕭白、蕭煞這樣的大敵,也足以致命了。

何況蕭煞、蕭白這次不僅止於志在立功,還是急於求功補過!

——張三爸對他們饒而不殺,因而觸怒了他們的主人方應看,他們如沒有即時的表現,只怕都沒有好下場!

狗通主人性,更何況是一向聰明知機的蕭氏兄弟:他們非常瞭解方小侯爺外面溫順謙恭但內裡迥然大異的性情。

他們可不想招惹。

——有的人縱是惡人也招惹不起的。

所以他們馬上要立功。

立功的最直接方式就是殺敵:

蔡老擇剛好殺了苗八方,他們就立即撲殺蔡老擇——當然更不會俟他稍為回氣定過神來!

無疑,對蔡老擇而言,未免是得意得太早一些了!

當他發現蕭煞雙刀向他砍來的時候,他已無從抵擋。

甚至連他的「神來之手,鬼附之指」也不及施展。

蕭煞雙刀攻勢,不但絕、妙,且狠而刁鑽。

他不是直撲斫向蔡老擇。

而是斬向苗八方。

刀鋒先行切斷苗八方身體,再剁向蔡老擇,俟蔡老擇發覺他的攻襲時,一切反應都已太遲。

偏偏他不是攻向蔡老擇的要穴。

蔡老擇一時還摸不定對方來勢,於是掌封八門,步擰八卦,隨時及時護住身上各大要害!

蕭煞卻只斫向手和腳。

左手。

右腳。

腳斷。

臂落。

血迸濺。

蔡老擇確不是省油的燈,他斷了一腳一臂,但另一隻手卻抓住了蕭煞的開天刀,仍一腳踹飛了蕭煞的另一把闢地刀。

蕭煞頓時兩刀盡失。

可惜蕭煞之外,還有蕭白。

蕭煞只是去傷害人,蕭白才是要命的。

他的刀及時而至,在蔡老擇身上一處「親」了一親。

脖子。

——於是蔡老擇馬上就身首異處。

說也湊巧,只在一日之間,「黑麵蔡家」在京裡的兩名重要人物:蔡水擇和蔡老擇,分別都死於城裡的「金風細雨樓」和菜市口。

「兵器坊」的蔡家連失此二大高手,使得他們日後更加速加倍地作出了因應這等損失的決定。

這是後話不提。

蔡老擇一死,最氣的是張三爸。

他因一念之仁,放過了信陽蕭煞和襄陽蕭白,愛才之心固然有,但主要的還是不想多造殺孽,何況「天機組」跟這蕭氏兄弟沒有什麼過節,所謂「能結千人好,莫結一人仇」,張三爸也情知蕭氏二刀是因受命於方應看和米有橋(蒼穹)才致為敵的,彼此之間原就沒有大不了的怨隙。

所以他才放了他們一馬。

沒料卻因而折損了一名大將。

是以他最悲憤莫名。

他一手打退身前身後六名敵人,快步跨前,在蕭煞、蕭白得手退卻(竟欲回到陣中)之前,他已截住了他們。

別看張三爸已年紀老大,他這幾步才跨出,迫人氣勢,排山倒海,洶湧而出,「快步風雷」,更名不虛傳。

蕭氏雙雄,一旦得手,殺了蔡老擇,既討了彩頭,本要退卻,但張三爸一開步,便懾住了他們,他們反而進不得、退不了,只好硬著頭皮應戰。

他們自己也明白,就憑他們,絕非張三爸之敵。他們就是深透地明瞭了這一點,這才糟糕。

——因為明知打不過,哪還有鬥志可言?

不過,蕭煞、蕭白,兩蕭三刀,能夠躋身於當世「八大刀王」之中,非同泛泛,也絕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他們便在這時候,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們突然揮刀。

他們竟互相斫了對方一刀。

血光暴現!

一向溫文有禮,且具親和力的蕭白,因這一刀而吃痛,也因此逼出了殺性!

向來高傲跋扈,出手向不留餘地的蕭煞,更因而逼出了鬥志!

兩人不退反進,不餒反悍,二人三刀,斫向張三爸,刀刀要命,也刀刀致命!

張三爸這回是殺紅了眼。

他也覺得愛徒蔡老擇等於是他親手害死的。

他沒有迴避。

他反而迎上了刀光。

眼看蕭煞的「大開天」刀就要斫著張三爸的脖子,可是張三爺的頭顱,忽而像斷了頸筋似的,歪了一歪。

那一刀,就只差毫釐,便斫他不著。

蕭煞見差這毫釐,就能得手,怎可放棄?何況他知道蕭白力敵住張三爸的攻勢,他說什麼也要將這「天機組」織的龍頭斬之於刀下。

所以,他的刀再遽遞半尺!

他就看張三爸能怎麼退?!

另外,他那「小闢地」刀也同時追擊,一刀攔腰砍向張三爸!

張三爸的身形卻是一扭,像渾沒了脊骨的蛇一般,居然仍險險地躲過了這一刀!

所謂「險險」,是這一刀明明要砍著張三爸的腰眼之際,卻就那麼相差寸餘,便使他砍了個空!

高手對敵,怎可砍空!

蕭煞把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他把「小闢地」刀再往前一送,矢志要:就算沒能把張三爸攔腰砍成兩截,他至少也要在對方肚子裡搠一個血洞!

他就看張三爸怎麼躲!

在另一邊的蕭白,也心同此理。

他的刀認準張三爸的背門,就「親」了過去,眼看要著,張三爸卻忽而踹了一腳過來,蕭白只要一側身,躲開這一踢,但那一刀只差了一點,便可刺入張三爸的背裡去了!

——只差那麼「一點」!

真可恨!

所以蕭白不甘心。

他全身一長,手臂一舒,刀意一伸,就要趁這一展之間,要把張三爸扎個透明大窟窿才甘休!

是以,張三爸要同時面對三刀之危!

一刀比一刀危險!

一刀比一刀要命!

一刀比一刀狠!

所以給要了命的是:

蕭氏兄弟!

張三爸就在那剎瞬之間,也不知怎的,腳步一錯,競能在電光石火間扭了開去!

是以,蕭氏兄弟,三刀都不能命中!

三刀都砍不著,但卻不是砍了個空!

張三爸這一「失了蹤」,兩人志在必得,全力以赴,收手不及,變成三刀各相互砸在一起!

於是,蕭白的刀「親」上了蕭煞的「小闢地」之刀,而蕭煞的「大開天」之刀,一刀砍向蕭白的頭顱。

蕭白也反應奇急,百忙中把頭一擰,蕭煞這一刀,只砍在他的左肩上,登時砍斷了胛骨,鮮血洶湧而出。

不過蕭煞也同樣不好過。

他的刀雖然殺力十足、威力無邊,但一旦遇上了那把蕭白以柔制剛文文靜靜的刀,竟立即給絞碎了,蕭白那一刀,刀勢未盡,哧地刺入他的小腹裡,頓時鮮血長流。

張三爸以「反反神功」,使出「反反神步」,使二蕭互傷,他這次再不仁慈,立即把握時機,攻出了左右「封神指」。

他這次的「封神指」,仍是拇指自無名、中指夾緊凸出,但既沒指勁,也沒指風。

他的手指,忽然變成了武器。

至剛極硬的武器。

嗤的一聲,他的左指插入了蕭煞的咽喉。

噗的一響,他的右指剌入了蕭白的胸口。

這兩指,立時要了蕭白和蕭煞的命。

這一下,也登時使方應看紅了眼。

——效忠於他的「八大刀王」,一下子,「藏龍刀」苗八方死了,信陽蕭煞死了,襄陽蕭白也死了:就只剩下五名刀王了!

這還得了!

是以,方應看似再也不能沉住氣了。

他已忍無可忍。

他身形一動,就要拔劍而出。

他腰畔的劍也驀地紅了起來。

隔著鞘,依然可見那鮮血流動似的烈紅光芒!

他正要拔劍而出,卻聽米蒼穹長嘆了一聲:「如果真要出手——讓我出手吧!」

米蒼穹一見連折三名刀王,就知道這回可不能再袖手了。

——那是自己人,死的不再是蔡京那方面的心腹了!

方應看按劍睨視著他:「你不是說不動手的嗎?」

米蒼穹無奈地苦笑道:「這也是情非得已,到這地步,我還能不出手嗎?再這樣下去,外人倒要欺‘有橋集團’無人了!」

方應看卻道:「能。」

米蒼穹倒是怔了怔。

「你不必出手,」方應看天真地道,「我出手便可!」

米蒼穹慘笑了起來,連銀髮白眉,一下子也似陳舊了一些。

「你才是集團裡的首領,怎能隨便出手?得罪人、殺敵的事,萬不得已,也絕不該由你動手。如果我們兩人中必須要有一個人動手,那麼,讓我來吧。」

他長吸了一口氣。

「畢竟,我不是你。」

然後他大喝了一聲:

「棍來!」

他一喝,棍就來了。

馬上就來。

米蒼穹終於要親自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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