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鈕
溫柔卻是那麼美,使白愁飛想起他生平非常過癮的一件事,但那事有一大遺憾,而今晚就是償補這遺憾的時候。而且,他也不禁自問:當日,溫柔還在「風雨樓」出出入入的時候,他就沒發現溫柔的靚俏嗎?
不。
七八年前,他初加入「金風細雨樓」,加上溫柔是蘇夢枕的小師妹,而且他也看得出來,王小石對溫柔很「有感情」。
他是一個以「大局」為重的人。
「大局」其實就是他的「野心」。
何況在那時候,溫柔還小。
再漂亮的女子,還未完熟之前,還是不夠風情。
白愁飛志不在此。
他覺得自己犯不著去按這個「機鈕」:
他可不願在輕輕一按之下,這些貴人全變成了他的敵人!
他犯不著這麼做。
之後,王小石逐漸退出「金風細雨樓」的領導層,自己那段時候,正在招攬實力,建立勢力,他可沒多大的餘力去兼顧其他的事。
他要發洩就有女人,大可不必因女人而引發蘇夢枕的忌諱,除非他用另一種完全不必負責、不怕後果的方法。
直至他撂倒蘇夢枕後,王小石卻回來了。
溫柔在過去幾年,也常跟「七大寇」、「七道旋風」那幹人混在一起,他也無心理會,無意惹上這一筆風流債。
王小石回來後,溫柔也常留在京師了。
這反而使白愁飛有一種感覺:
怎麼白白放過!
(要不是我不在意,會輪到那塊連木頭都不如的石頭嗎!)
(她已跟小王八蛋好了嗎?)
(還沒有吧?看她步行的姿態,還是處子之身吧?)
他以手支柱,斜倚憑欄,白的袍在暮黯裡,驟眼看去,更顯黑白分明,但事實上白的沾了點暮色成了略灰,暮黯裡也因這反白映成了淡灰,所以仔細望去,反而成了個不分不明、不甚分明的人物。
溫柔忽然發現了他。
有點靦腆。
她今天下了決心要去「金風細雨樓」興師問罪之際,忽然覺這幾天常在外邊逛,又給那龜孫子禁錮了老半天,雖然待自己禮遇有加,但她大呼大鬧老半天,自然披頭散髮聲也嘶啞。
她到現在仍不明白:既然大白菜已抓了小石頭的家人,那麼,自是足以威脅小石頭了,那還要派人拿住自己做甚?
她意想不到的是:孫魚拿她作為人質,是為了要達成白愁飛的指令:「叫王小石來見我」,而私下決定的,白愁飛本身並不知道這件事。
孫魚為了立功,既不敢也不想向白愁飛借人,而他看準了王小石的性情,只要扣住了溫柔,就沒有王小石不願去的地方。
溫柔既想不通,偏要想,就越想越氣。
不過她也知道生氣易令人老。
她最怕老。
怕自己難看。
在「象鼻塔」裡,出發前,她忍不住在妝臺照了照那面黃銅鏡。
照了照之後,又整了整衽。
整了整衣衿之後,又覺得還是不滿意,於是更換了件棗紅色的衣裙。
然後她又弄了弄秀髮。
弄了弄頭髮之後,仍是不大滿意,所以就梳了另一個漂漂亮亮的髮型。
但她不擅梳妝。
——以前,在洛陽,有老媽子為她梳頭打扮。
她足足梳了老半天才把頭梳好。
可是又覺得衣衫太老氣了,不搭襯。
於是又換。
換了就照鏡子。
不滿意的又換。
直換到一件辣椒紅鑲金繡紫蝠花邊的衣衫時,她才較為滿意,再好好端詳鏡子裡的她。
好漂亮!
——可惜就是衣服太搶眼,比她的人還奪目。
於是她又在臉上塗塗抹抹。
畫眉。
撲粉。
塗胭脂。
打扮好了,真是出落得像個美人兒。
之後她就興致勃勃地要出門。
忽又覺得不妥。
她再照照鏡子:
沒有不妥。
鏡裡的人很漂亮,尤其是一對含春漾水波似的眼睛,還有杏靨桃腮豔豔粉粉,但她看自己也卻覺得越看越不像是自己。
——自己平素手大腳大、手粗腳粗的,扮那麼漂亮幹嗎?
——何況已嚴冬了,這兩天雖轉暖些,但穿那麼輕薄的衣衫出去不怕著涼也得怕著人心涼!
想到這一點,臉上不禁有點發熱,像夕暉照得太近了不經意灼了那麼一下似的。
——咄,只不過是見那麼個大白菜!
——有什麼了不起!
——他一向對自己還愛理不理呢!
打扮那麼漂亮,萬一他看都不看,自己的臉可往哪兒擱去!
給誰看嘛!什麼大白菜、小石頭,全不是男人,都不當自己是女人,想到就氣!
溫姑娘一跺腳,一咬牙,又回到妝臺。
這次不是化妝了,而是把已化好的妝一一擦去、揩去。
臉上弄得一塌糊塗。
之後,她去洗臉。
洗了臉,又更了件粗布衣,她就那麼一張清水臉蛋兒(杏臉上還有未抹乾的水珠,一粒粒的如珍珠露水,眉毛還溼黏在一起,顯得更粗更黑,黑刀尖兒細挑般的秀氣)出門去。
一隻腳才跨出了門口,想想又不妥:這一番心血哪,把臉呀眼呀耳呀眉呀整合了半天,還恨不得把鼻子拎高一點掰寬一些,像那個雷媚一樣,這樣才美些,巴不得把腮頷扶呀捏呀的想捻得尖削些、清減些,這才能跟雷純那麼豔麗。結果,弄了個半天,跟先前沒兩樣的,就出門去了,彷彿很不值。
所以她又重新坐下來:
化妝!
終於,她畫了眉目、口紅,添了點粉,換了件紅氈赭衣才出去,臨出門前,還再補些香水。
——卻不料吳諒、何擇鍾等人居然還不讓她出去。
好,不給本小姐出去,本小姐就溜出去。
於是,她就溜了出去。
不過,半途上還是給人纏上了,要她回去。
她硬是不回。
——反正已出了來,人家好漢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本姑娘是出得了來就是離了家,抬上八頂大轎本姑娘是興盡了才回老家去!
沒法。
——這姑娘誰也拿她沒辦法。
既然沒辦法,就只好陪她過來了。
是龍潭渡龍潭。
系虎穴入虎穴。
——誰教他遇上了溫柔!
機樞
可是,曾為見白愁飛而刻意化妝的她,雖然已洗盡鉛華,但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彷彿那些已抹掉的妝扮都留下了洗不去的罪證似的。
「啊。」
白愁飛微微地叫了一聲,恰可讓她聽著。
「怎麼?」
「我臉上沒寫著嗎?」
白愁飛嘴角邊牽起一朵笑雲,反問她。
很早以前,溫柔就迷死了他這樣兒的笑意了,她現在看了,心裡是突地一跳,還是突然沒跳了一下,反正她也弄不清楚。
她甚至也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如果驚歎也有個什麼符號的話,」白愁飛指著自己的印堂說,「我就寫著這個號啊!那是對你的美讚歎不已呢!」
兩朵紅雲掠上了溫柔的杏靨。
「我哪裡美!以前也從沒關心過人家!」
她帶點害臊的時候,說話也細細柔柔,而且因刻意要裝成熟而分外顯稚氣,在這樣剛剛入暮之際,特別動人。
白愁飛也怦然心動,忽然想起那一次在齷齪的夜色裡破碎的衣衫掩不住白晰而瘦小的胴體,而今,這清白之軀已豐滿了許多了吧,可更見風情了吧,那嬌嫩的乳房還柔軟如鴿嗎?臂部也像口小枕吧?你這裡那裡都美哩,但話卻不能這樣作答。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回答卻十分誠懇,而且還帶著些微的歉意:
「那時候我忙,你是知道的,蘇夢枕、王小石都在,沒辦法。」
「你真是關心人家,就多陪人家玩,」溫柔不大明白白愁飛的說法,「要不,就派我去做些掀風翻浪的大事都行,哪有對人家不瞅不睬的!」
「那是我不對,」白愁飛眯著眼,彎彎的、長長的,像一條浮動的船,「今兒我請你吃酒、賠罪。」
「我今兒跑這一趟卻不是來吃酒的。」
這卻使溫柔省起了她此行的重大意義,嘟著腮幫子說:「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哦?請坐。」
溫柔大咧咧地坐了下去,才發覺應該坐得斯文一些。
「請茶。」白愁飛親自斟上了一杯茶,「待會兒敬奉酒菜,向你賠禮。」
「你當然要賠罪。」溫柔想到就很委屈,扁了嘴兒,「你幹嗎要叫人綁架我?」
「綁架你?」白愁飛倒是一怔,「誰綁架你?」
「你。」溫柔差不多要哭了,連跺幾腳,「還不認!」
「我綁架你做什麼?」白愁飛也問不明白,「像你那麼標緻的姑娘是拿來疼的,怎麼要綁架呢!」
溫柔聽了,這才由怒轉嗔,噘著嘴兒告狀:「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一下子不理人家,一下子叫人來綁架——難道孫魚不是你手下?他會不待你吩咐就暗算本姑娘我?說了也沒人信!你做的事總是不認賬!」
「又是他!」
白愁飛在心裡一陣火躁:媽那個巴子!又是孫魚!
「怎麼?」
「沒什麼。」白愁飛當然不便說出他對此人的恨意,也不能承認他完全不知道手下做了這件事:面子,有時候確比交情更重要。「他有把你什麼嗎?」
「什麼什麼嗎?」溫柔愕然。
白愁飛凝視著她,兩手支在她椅把子上,衣襟很貼近她。
溫柔「嗤」地一笑。
「笑什麼?」
「——你這樣望人家,傻的!」
「因為你漂亮。」說著,便用手背去輕觸溫柔的玉頰。
一下子,溫柔心頭怦怦亂跳,急如鹿撞:她畢竟是江湖兒女,雖然情竇已開,但對男女調情,只是嚮往,卻一竅不通,而今情狀,一如機械已然開動,她大小姐卻茫然也惶然不知縱控的機樞在哪裡,開關都不能掌握在她手裡。
貼得那麼近,使她可以聞得著他的氣息。
這可不止慌了手腳。
也慌了心。
「孫魚這龜孫子敢對你這樣,真是該罰。」白愁飛忽然笑吟吟地道,「該罰,罰我喝酒賠罪。」
然後他自袖子裡掏出了一點蠟丸,拍開,裡有三四十顆小丸,他仰首一口氣服下,根本不必以水送服。
溫柔詫道:「這是解酒丸?」
「不是。」白愁飛注視她天真爛漫的豔,心裡想:難怪稚氣和豔美可以同時出現在她身上,因為她現在年紀也不小了,自然該有女人的風情了,可是思想上還是這般不成熟,不成熟得使他一切舉措幾乎都不必隱瞞,已手到擒來,甚至送上門來。「我受了點傷。」
「什麼傷?」
「內傷。」
「誰打你的?!」
「王小石。」
「——他?!」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處處跟我作對嗎?」
「因為你害了大師兄。」
「不對。」
「那為了什麼?反正你常常害他!」
「不是我害他,而是他嫉妒我。」
——要是白愁飛說:不是我害他,而是他害我……溫柔對他的話可能根本不會相信。
「他嫉妒你?」
「說對了。」
「——因為你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因為你。」
「我?」
「因為你對我好。」
「啊?哦?呀!」
「他嫉妒我,我只好處處忍讓他,避開你。」
白愁飛本無意要把這話題持續,但見這小妮子聽得那麼震動、這般入神,覺得很好笑。男人總有一種只要有人崇拜他就不惜做下去、做到底、裝作得成了自然而然而且自自然然的本領。
「是呀,躲開你是為了讓他。」
「你……」
溫柔是個硬脾氣的女子。
但心軟,很心軟,她心軟得連睡覺前看到一隻螞蟻經過床塌,一向睡了也拳打腳踢的她居然恬眠時也謹記住不翻過身子。
「躲開你的日子,真痛苦。」白愁飛哽咽地說。
他心裡盤算,要不要讓兩行淚簌簌落下來呢——畢竟,賺得一個愛慕他的女子澎湃情感,也比得上戰伐中取得勝利的快感。
他已不必落淚。
她已落淚。
她扯著他衣袖抽泣不已:
「死阿飛,死阿飛……我錯怪你了……」
白愁飛唉聲嘆氣地道:「那有什麼,為了你,我可以放棄掉一切……」
「不,不要,不飛白不飛,不,死阿飛,不,二哥,不要——」
白愁飛心忖,她叫「不要」的時候,可跟幹那回事叫的語音相似?他倒很有興趣要知道。當起了這個歹念的時候,他的身體已迅速充血、勃起,就像特別為那話兒灌了烈酒一樣,由於他衣服下什麼也沒穿,又那麼貼近溫柔,是以邪意更熾烈了。
不過,話兒他是照樣說下去的。
「……我只要和你逍遙自在,雙宿雙飛。一直以來,都是小石頭在從中作梗——唉,為了你的幸福,有更好的歸宿,我只好把精神都放在事業上……」
真肉麻。
白愁飛暗啐了一句,自己說得連骨都痺了。
——可是怎麼多半女子都愛聽這個?
她們愛聽,就只好說下去了:
「你知道,我自幼是個孤兒,四周流浪,歷盡滄桑,隻手空拳打天下,才剛有了少許造就,又給人冤枉誣陷,打了下去……我幾經掙扎,受人白眼,但卻沒人理會與同情——」
溫柔聽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白愁飛語音沙嗄,聲調哀怨,臉容保持冷傲,但撫摸她的髮髻卻充滿了感情。
——嘿嘿,沒想到,不必下藥,不必飲酒,這小妮子已完全崩潰,穩保徹底奉獻!
他偷笑。彷彿本來只是想走入歷史,卻還錯入了神話。
更大。
更威風。
「唉,」他控制住自己的聲調,讓忍不住的笑意轉化為抑不住的蒼涼,「不過,孤獨、寂寞,已沒有再向人傾訴的必要了。我已習慣世間的唾棄,人們的背義,天下的誤解!」
「不,不!」溫柔不管眼淚把她弄得像只大熊貓,依捂在白愁飛袖間,窩在他腰間哭道,「大白菜,你別傷心,我支援你,柔兒永遠不離開你……」
她在他腰間摩擦。
忽然,白愁飛的身子似僵硬了起來。
她也感覺到一種特殊的燠熱,自頭肩處傳了過來。
白愁飛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托起了她的臉,並且深情款款地注視她。
她只覺得意亂。
神迷。
他慢慢地湊上了臉。
接近她。
她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縮。
他的手立即緊了一緊,使她的下頷覺得有點痛。
奇怪的是,此際,她忽然掠過腦海的是:
暗夜。
穢巷。
泥牆邊的那一場強暴:雷純身上的碎衣掩不住白晰腿上正滑落的液體。
——怎麼會想到這些呢?
這使她驚。
懼。
迷而且亂。
然而白愁飛的眼神:寂寞、愁傷之中,還燃燒著一個熊熊的冷傲、凜凜的熾熱。
天!
她不能拒抗。
她無法拒抗。
她不想拒抗。
忽聽外頭「篤、篤、篤篤篤」響起了敲門聲。
「酒菜送來了,樓主。」
機艙
兩個本來要湊在一起的人影驟然分開。
主要是女的推開男的。
溫柔整個臉都烘烘地大緋大紅了起來。
她在拗指甲,隨即省覺自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便隨手拈了白愁飛的袖子來抹,就像是一張隨手拈來的桌布一樣。
——因為親切。
但白愁飛為之氣結。
他當然不是惋惜身上那一襲白衣。
而是偏在這時候,居然有人送酒上來,嘿,而且還是他自己一早就佈下的局。
——居然還不必用藥動粗,這等女子已任由魚肉!
他開啟門,是祥哥兒和歐陽意意。
他們端菜捧酒過來。
酒有兩壺。
菜不多,卻色香味俱全。
——本來,斟茶倒水的閒事,說什麼也不會輪到歐陽意意、祥哥兒來做。
這當然是特別的菜餚。
特別的酒。
還有洗臉洗手還是洗什麼的水皿。
這兩名心腹也不是第一次辦這件事。
他們辦來已頗有默契、得心應手。
白愁飛叫他們把酒菜端進去,放桌上,他向他們眨了眨眼——「好了,出去吧。」
他們居然不走,也向他眨了眨眼,「樓主,我們有事稟報。」
白愁飛正在興頭上頭,頓時不耐煩起來。
卻聽溫柔幽幽地說了一句:「他們……是硬要跟我一道兒來的……不是我要讓他們來的,他們就是痴纏沒休,你別難為他們,他們也是為我好……」
她就是沒說王小石派他們來的,以免白愁飛對王小石的恨意又加深一層。
她還是希望他們能好好的——兩人都能好好地在一起:甚至是他們(連她自己在內)都能好好地相處。
這回是白愁飛一時沒聽懂溫柔的話。
隨後他才清省了一下,聽到樓下傳來爭執的聲音。
他這才弄清楚了:原來有人要闖上來。
——原來是有人跟溫柔一道兒來的!
他心中有點驚省:
自己太興合合了,居然沒發現那爭吵的聲音,看來,那小妮子雖意亂情迷,聽覺可還好得很。
然後他馬上又有了惡念:
既是有人跟來,必是王小石的人,這樣的話……今晚,大可一石二鳥、一箭雙鵰,我先射下他的靶,看那小王八蛋還射不射得出他的傷心小箭!
「既是溫姑娘的客人,好好招待他們吧!」
歐陽意意、祥哥兒都說:
「是。」
「不是有話跟我稟報嗎?」白愁飛挑著眉花說,「這等煩俗瑣事,不要纏煩溫姑娘,咱們出去說。」
他跟二人踱出了房門,掩上了房門,說:「你先洗把臉,我去去就來。」
溫柔嫣然一笑。
臉上還有淚光。
幸福的淚光。
幸福是什麼?
幸福是一種真正的快樂——也許只是以為自己很快樂。
冬天夜晚來得快。
今夜沒下雪。
今晚沒有月。
但燦爛的是天上,不是人間。
寒星閃燦。
星子只現於蒼穹一角,已著了火似地密佈分據,聲勢之壯,足令白愁飛吃了一驚。
風很大。
很冷。
也狂。
狂得居然敢掠動白愁飛的衣袂,令他的袍裾嫋嫋欲飛。
白愁飛一向喜歡風。
甚至愛上狂風。
因為風使他想飛。
欲上青天。
衝上雲霄。
好一種感覺。
——痛飲狂歡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來的是誰?」
「蔡水擇、吳諒和張炭。」
「他們?」白愁飛沉吟了一下,在狂風裡,他有很多意念,紛至沓來,靈感閃躍不已迅掠即逃。「他們來得正好。」
然後他細細地吩咐二人一些話。
兩人聽了,也亢奮了起來。
祥哥兒自然充滿了雀躍之色。
歐陽意意一向沉著冷漠,也禁不住整個人繃緊起來。
「這是個絕好機會,可將計就計,咱們依計行事。」白愁飛的眼睛在暗夜裡,映著樓頭的火把,竟似寶石一般的亮,「記住,首先要分隔他們三個。」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退下去之時,連白愁飛也感覺到他們抑不住的緊張。
——大對決將臨!
同樣,他們也感覺得出來:白樓主已給鬥志充滿。
那不僅是一個人的意志。
還有野獸一般的力量。
甚至有禽獸一般的慾望。
風勢,是愈來愈大了。
白愁飛是個一向會觀風向的人,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隻白色的大紙鳶,有風就能飛翔。
他不怕風大。
不怕繩斷。
——斷了繩反而能無盡無涯無拘無束地任意飛翔。
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有風就有飛的希望。
風是那麼的大,灌滿了他的衣襟。
風對他而言,就像是時機。
——是時候要飛翔了。
灌滿了風的衣襟,就像是充滿了氣和力以及機會,他整個人徜徉其中,意念電閃,就像是一個偌大機會的倉庫,箇中潛力,用之不盡。
風的來勢那麼急,看來,今晚少不免有一場颶風吧?
他眺高遠望:「六分半堂」那兒寂然依舊。
只有他在「金風細雨樓」上,仰首蒼穹,傲星迎風,胸懷大志,霸業王圖。
是以他又唱起了他的歌: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我志在叱吒風雲……」
「……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他正志得意滿,忽見樓裡那一盞燈色。
很暖。
那兒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他。
——她還是處子吧?
在未決一死戰之前,先祭祭劍也好。
他想起這樣做就能既深又重地打擊王小石,高興得幾乎要狂笑起來。
他不便狂笑。
他長嘯——
長嘯聲中,他看見梁何匆匆而來。
他正是召喚他來,部署一切。
——雖然沒有了孫魚,但仍有梁何,這就是他不止把時間心力放在培植一人身上的妙著!
機智
不是不知道不能來,因為沒有選擇,也不得選擇,蔡水擇、張炭、吳諒等只有也只好跟了溫柔進入了「金風細雨樓」。
不是沒勸過溫柔,而是雖已在樓外及時攔住了,但仍是勸不住這姑娘。
「你千萬不要進去!」
「為什麼?」
「王老三正跟白愁飛對敵,你這一進去,豈不送羊入虎口嗎?!」
「羊?」溫柔停步,眾以為她回心轉意,卻聽她杏目圓睜、叉腰嗔道,「你們看我:武功高強,女中豪傑,不讓鬚眉,機智絕倫,我像羊嗎?」
蔡水擇愣住了,一時不知怎麼說下去是好。
一急,本來黝黑的臉孔可就更黝黑了,加上他的臉五官歪曲,甜山老林寺之役尚未復原,更是古怪詭異。
忽聽張炭悠悠地說:「不像。」
張炭最近沒曬太陽久矣,這會兒又長得白白胖胖的,他的膚色白來得快,黑得也速,有時這邊臉沒白得過來,那邊臉已曬黑了,唯一不變的,是他臉上的痘子,和愈長愈粗、愈來愈密的鬍渣子在他那張鹹煎餅似的大臉龐上相互對壘、各自佈陣、一步不讓、寸土必爭。不過無論肥些胖點,白臉黑臉,他的樣子仍可以說是英俊好看。
溫柔一聽,展顏笑道:「還是你瞭解我。」
「是不像羊,」張炭補充道,「但像兔子,待宰的兔子。白愁飛要做的只是守株待兔!」
溫柔一聽,又氣出了三個梨渦,正要發作,迴心一想,不理他們,徑自快步往前走去。
「也罷,」她說,「兔子總比羊好看。」
「是不是!」蔡水擇急得直跺腳,「你可把她給氣入了‘風雨樓’!」
「那也沒辦法的事,」張炭沒奈何地道,「她要去,咱們也沒辦法,只好她去哪兒,咱們都跟過去好了——以白愁飛跟她的交情,不致於要她的命吧?」
「我看哪,她也不像兔子。」在一旁的吳諒忽然小聲道,「只是剛才不好說。」
張炭大感興趣,追問。
「像豬。」「前途無亮」吳諒指著腦袋瓜子,「笨得像頭豬,真真正正的大笨豬!」
溫柔見那三個男人交頭接耳,喁喁細語,卻不跟她說話,便倒過來想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只聽了一個字:
「你們說什麼?什麼朱?」
「沒什麼。」吳諒慌忙充滿感情地說,「我們說,在晚霞映照下,你真像一顆真真正正的夜明珠。」
對這句話,溫柔很感滿意。
於是她就在夜明珠聲中進入了「金風細雨樓」。
把守「風雨樓」關口的利小吉慌忙走報,留下毛拉拉、馬克白、朱如是等人嚴陣以待。
「最好,」蔡水擇充滿了憧憬,「那白無常不讓我們進去。」
「膽小!」張炭以一種大無畏的精神道,「沒膽子闖龍潭入虎穴,一輩子只窩在耗子窟裡!」
「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吳諒倒是深謀遠慮,「咱們先一個回去通知小石頭!」
「別怕,有我在。」溫柔氣定神閒地道,「以本姑娘的機智,這次興問罪之師,看死阿飛還能飛到哪盤菜哪碗飯哪杯酒裡去!」
機智。
——機智是什麼東西?
也許,機智只不過是聰明人的玩意,卻是老實人的難題。
大難題。
於是,溫柔、張炭、吳諒、蔡水擇等人進入了「風雨樓」。
白愁飛只接見溫柔。
溫柔也想單獨會白愁飛。
梁何等人要把張炭等三人留在白樓底層,那兒本就是接待賓客的地方。
卻把溫柔請上了白樓頂層。
大家都叫溫柔不要去。
「他能吃了我呀?我怕他?」
溫柔偏要去。
大家都拗不過她。
——反正不來都已經來了,這險不冒也已冒了泡,這鍋沒背上也一早扛著了,張炭只好說:
「好,一刻後要是你沒資訊,咱們就打進去打出來。」
朱如是冷哼了一聲。
歐陽意意嘿聲道:「只怕是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得了得了,」溫柔溫柔地說,「我沒事的,你們放心。」
「那好,」吳諒只好「付與重託」:「那一切都要仗賴溫女俠的過人機智了。」
「這個當然。」溫柔覺得這句最中聽,「本姑娘不會忘了你們的——我一定會照顧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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