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炭、吳諒、蔡水擇三人受寵若驚也受驚若寵、感動莫名、感激流涕地齊聲道:
「謝謝關照!」
可是,不止一刻,三刻將屆,溫柔仍是沒有動靜,未曾下來。
機票
三人端是再沉得住氣,也不可以再沉下去了。救人如救火,直急不可緩。救人也如救溺於水,讓他沉下去再救上來已沒有氣了。
張炭想發作。
蔡水擇悄悄地扯了下他。
「幹什麼?!」
張炭的火氣本來不算怎麼大,但不知怎的,他一見蔡水擇就火大。
——許是當年「九連盟」要併吞「刺花紋堂」時,「桃花社」全體都為支援正義的一方而力戰,但「七道旋風」之中,就蔡水擇推說天火神刀沒練成,而不赴斯役,到「桃花社」退逃落難之際,蔡水擇又以「黑麵蔡家」門規禁嚴,拒絕了張炭要求在兵器大王蔡家匿藏避難一段時間的要求,私下卻投靠天衣居士,一面潛心學藝,一面在江湖上揚名立萬。
是以張炭痛恨蔡水擇孬種無能,他記著前輩的話:「生死不知,枉為兄弟」,拒絕再跟他往來,不齒與之相交。
後來,天衣居士有鑑於二人本是好兄弟,變得水火不相容,故意在甜山佈陣中,讓他們兩人同據老林寺一陣,因而發生了兩人聯手加上「無夢女」血戰司徒殘、司馬廢和趙畫四,打得驚心動魄、捨死忘生,張炭和「無夢女」雙雙為各自奇異武功所纏,蔡水擇為救兩人,獨戰趙畫四,苦鬥不休,以致一張臉給踢爛,身負重傷,仍然不退,使張炭對他大是改觀。
——不過,改觀歸改觀,張炭對蔡水擇依然不以為然。
(咱們兄弟在遇難苦熬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枉賴大姊跟你結義一場,我們都在逃亡落魄之時,你打造天火神刀成功,揚威武林,得意於天衣居士,儼然成了「黑麵蔡家」的代表人物,新一輩中的佼佼者,還號召當年「桃花社」舊部為班底,得意於一時——可是,我們呢?都還在苦熬不已,等天天不理,等人人不救!)
(我們最需要友情的時候,你卻把友情置之不顧:在你最需要友誼的時候,我們伸出了友誼之手——最終卻給你一刀斬斷!)
(現在跟大家一起拼命那就可以補過了麼?在這兒的,誰不拼命!)
(——生死不知,枉為兄弟。)
(——「一朝是兄弟,一世是兄弟。」一位高人曾說。誰教你先不把兄弟當兄弟!)
張炭對蔡水擇仍無法釋懷。
不肯原諒。
——就是因為當他是兄弟,所以才越發不能原宥。
那種感情是不同的。
血濃於水。
酒醇於茶。
——要是隻當朋友,才不會這樣要求,也不會這般見怪。
甚至一點也不見怪。
簡直是見怪不怪。
只見外。
兄弟和朋友是完全不一樣的。
神州大俠也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你會幫朋友解決問題,卻會為兄弟賣命。」
(蔡水擇,我們願為你效死力,你有賣過命嗎?)
(那一次,在老林寺,你只是為保住自己性命而戰,再說,那頂多也不過是在力戰中尋求補償。)
是以,蔡水擇的話,張炭多不願聽,聽亦不見得從。
「我們處身在敵方陣營裡,宜少安毋躁,一旦鬧大了,只怕沒好處。」
「要有好處就不要跟來——跟來準沒好處。」
「也不是這樣說。溫柔就在上面,萬一鬧開了,恐怕她第一個走不出來。」
「她現在也還沒走出來。」
「我怕鬧起來對方反而有藉口把她困住。」
「那咱們就任由他們魚肉啊?說不定,溫柔已遇險,正等著我們救援呢!」
「我們也沒聽到什麼異響,對不對?就再忍一會兒,才發作,好嗎?」
蔡水擇以一種顧全大局的口吻,作出要求。
張炭只冷哼。
他問戍守的人:「老兄,請通傳一聲:把溫姑娘請下來,可好?」
那人正是毛拉拉,他沒好氣地回答:「是她自己要上去的,她要下來自然會下來。」
張炭本來脾氣也不太大,可是一見蔡水擇和吳諒都半聲沒響的樣子,脾氣也就來了:「那麼,我們也上去看看,怎麼樣?」
在旁的馬克白忽然問:「這位請了。」
「請了。」
「你看過戲未?」
「戲?唱戲、雜耍、韻劇,當然看過。」
「好看嗎?」
張炭一呆。
「有的好看,有的不好。」
「要給錢嗎?」
「有的要,有的不收錢——你問這幹啥?」
「不幹啥。」馬克白陰沉地道,「只不過,要是正臺的戲,多是要收錢買票的。要上樓晉見白樓主,不是不可以,可是,票子沒發下來,機會只能等,還沒來。機會是要票子的。不管是戲票、銀票都一樣。你不可以強來。要是強佔位子強上臺,你以為你是誰啊?後果要是鬧出什麼事體兒,可要自己負責哦。」
他陰惻惻地反問:「年輕人,你還忙著長痘子嘿,可負責得起?」
張炭霍然立起,與馬克白相互對視。
對峙。
蔡水擇嚇了一跳,忙扯他坐下來。
他不坐。
蔡水擇只好低聲下氣地要求道:「就當是為了溫姑娘,忍一忍,好嗎?」
張炭這才坐下。
悻悻然。
他連蔡水擇也一起生氣進去。
馬克白嘿聲走到一旁,暗中以聽覺監視三人:他的眼睛已幾不能辨物,反而在言談間卻故意說些要用目力的節目來證實自己與常人無異,他跟張炭說看戲買票就是一例。
他也在等。
他亦不知道樓上在幹什麼,白樓主打的是什麼主意。
機緣
吩咐了梁何速去辦好一切之後,白愁飛在躊躇滿志之中,生起了兩個警惕:
——他下的命令,梁何已很快就聽得明白。這表示他的領悟力已愈來愈高,而辦事水準也愈來愈接近自己。他已愈來愈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這樣下去,另一個發展是:一如自己從蘇夢枕的得力助手,漸而成為他的心腹大患;或像自己一手培植的孫魚,他的所作所為顯然已出賣了自己。
(唉,梁何是人才。人才是拿來用的,要不,就是拿來殺的。——如果自己就像是蘇夢枕,梁何會是王小石,還是白愁飛?)
這一下子,他倒羨慕起蘇夢枕來了:至少,他還有一個忠心耿耿的(或者不止一個)王小石!
回到留白軒,步向愈來愈近的燈光,他竟萌起一種浪蕩江湖少有罕見的「回家的感覺」。
但隨燈火愈漸明亮,他的慾火亦更高漲。
這時候他還沒進入留白軒。
他還沒對溫柔做出任何事。
隔了一道門,看著晃漾的燈火,想到溫柔這個女子,白愁飛心中忽然生起了真正的溫柔感覺來。
他似乎有點兒真心地喜歡這女子。
可是他忽然又想起了王小石。
——這小王八無論到哪兒去,怎麼落拓,卻都是十分有人緣。
——可惜他所喜歡的人兒,卻是喜歡著我,而且就在我房間裡。
——只要我得到了她,她就是我的人:沒有任何一件事,比這作為更能傷害王小石了!
——只要想到能傷害王小石,那就是值得做的事!
白愁飛亢奮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義無反顧。
以前,他初出江湖的時候,對他真正喜愛的女子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疼惜是好,也不懂得展開追求。
於是,她們一個一個地在他眼前消失了:有的嫁人,有的遠去,有的甚至沒給男人碰過就凋謝了,有的卻跟遠比不上他一根指頭的男人胡混在一起……卻是誰都沒有多看上過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到他飛黃騰達之後再會上其中兩三個,她們對他十分鐘情、仰慕,卻以為跟他才是初晤!
後來,他終於弄懂了。
喜歡那個女人,最對得起他自己的手法,就是把她弄上床去,然後用最對不起她們的方式捨棄她們,她們才會記住他一輩子,永遠也忘不了他。
是以,白愁飛變了。
他不要愛上。
愛上是一種毒。
他只要上。
上她們的床,或跟她們上床,抑或是騎上她們的身子。
——不惜用各種面目,用一切法子,這樣,雖然沒有真正的愛情,那又有什麼關係?尤其當你已有了一流的享受之後!
大人物是不該去愛人的。
大人物只須讓人去愛。
白愁飛覺得自己是個大人物。
白愁飛本來想直接闖進去,那本來就是他的房間,但他還是先敲了敲門,卻不等溫柔來開門,他已推門而入。
他看見溫柔黑黝黝彎且長的睫毛顫了顫。
有點慌失失。
——這帶點慌的女子其實美得讓人有點心慌。
房裡真黃。
黃色。
黃色是燭光醞釀出來的。
讓燭焰漾起來的。
他走了過去,溫柔像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抬眸、展顏、梨窩深了又淺了一下,道:「他們在樓下鬧事啊?」
白愁飛由於站得近,仔細端詳,還是發現她仰起來的脖子柔、白而美。
他真想吻下去。
這房裡的燭火比酒還催情。
「沒什麼事,我叫他們再等等,」白愁飛指了指菜餚,柔聲道,「菜都涼了,還不吃些嗎?」
「你不吃嗎?」
溫柔很溫柔。
「我?我不餓。」
「你不吃,我也就不吃了。」
「好,我就陪你吃一些吧。」
「你吃,我就吃。」
溫柔嫣然。
含羞答答。
白愁飛見溫柔不大夾菜,舉箸夾了塊羊肉給她吃。
「我不大吃肉,」溫柔把肉夾回給他,「你吃。」
白愁飛並沒有勸酒。
因為,看來已不需要。
——對這女子,他認為已手到擒來,已不必下藥了。看來,這小妮子仍是處子,不用藥物更有滋味、刺激,而且痛快。
他色迷迷地想著這些,不覺自斟自飲:他們端上兩壺酒來,他當然選沒「胭脂淚」的那一壺飲。
溫柔只甜蜜蜜地淺笑。
「笑什麼?」
「笑你。」
「笑我?」
「笑你大口大口地吃羊肉,像頭老虎。」
「吃牛肉嗎?我夾給你。」
「牛肉?才不吃呢!」
「為什麼?廚子炒得挺鮮嫩的嘛。」
「牛是最可憐的了。它為主人熬了一輩子,不知吃了多少鞭子,風吹日曬,犁好了多少農田,長出了稻子麥穗,養活了多少人。以它的身形,要反抗主人,其實是不難的,但它一輩子都忠於主子。可是,到它老耋無用時,主人還把它賣到屠場,宰殺了它,從皮到骨,支離破碎,連尾巴都拿來熬湯,抽削肉挑筋敲髓刨骨,一點兒也不放過。你沒聽說過嗎?牛進屠宰場時會流淚的……它沒有反抗,可是心裡一定在想:主人主人,我為你熬了一輩子,吃的是草,種的是稻,怎麼你這麼狠心,就不念我多年忠心苦勞……」看來,這幾年窩在京城裡,接觸不少苦哈哈、窮哈哈,溫柔依然大姑娘、大小姐一個,可是識見卻很是不同了。
白愁飛只在嚼吃小牛腰,頓時吃得有點不是滋味,忙夾了一塊雞肉給她,催促道:「那麼,吃雞吧。」
「雞?我也不吃。」
「雞也不吃?!雞有什麼?它可不會種田犁地、流淚吃草啊。」
「現在京城裡的雞全是養來吃的。一生下來就關在籠子裡,擠擠迫迫的,從來沒自由自在過,一大群一大群窩在一個幽暗、潮溼的狹窄地方,你迫我我逼你地生存著,只等長得夠成熟就抓去宰割的一天。你想,它們何辜何孽?一生下來就只等死,等候作人口腹之慾!就像是一個個的死囚,活著只為了等死還孽,沒別的指望,沒有任何享樂。你這樣把它吃下肚裡去,也自然把它死前的種種受壓迫、驚懼、恐怖、毒質也全吃到胃裡去了。它們的主人用什麼骯髒的食物餵它們,你就等於間接吃下它們所吸收的食物……」
白愁飛聽著,也有點吃不下嚥,只好轉移到那一碟清蒸魚上,「魚呢?魚沒事了吧?魚都不吃,吃齋好了。」
溫柔卻反問:「這魚卻是在哪兒打撈上來的?」
「我怎知道?我只管吃!」
「可是它在哪裡給逮著卻是影響很大呀!」
「那有什麼關係?我可搞不懂。」
「現在很多的池塘、海邊,都給汙染了,人們在水裡倒糞、撒尿、洗衣,染布紡、磨豆坊乃至雷家堡的火藥庫、溫家‘老字號’的毒藥場的髒物汙水,全往海里河裡倒,這些魚吃的都是這些毒物,你說它們不是渾身是毒?就算不是在汙染的水域逮的,你又可得知它們是不是遠自蜀中唐家溪畔游來,身上正帶著唐門的毒刺,你卻以為只不過是一根魚刺地吃下肚子裡去了。何況,魚本來在水裡,游來游去,多自在啊,就為了你口腹之樂,忽而把它們抓了上來,它們喉給魚鉤穿破,它們在網上脫水彈跳掙扎,你吃下去的,全是它們死時的驚怖——你想,一個人受驚嚇多了,也會害各種的病,更何況是魚!它們從沒惹你,沒害你,也沒見過你,它們也一樣有親人、父母、妻兒的,卻因為你的食慾,就把它們活生生地給害了——你試想一想,你吃得是一個一生受苦、掙扎不得、任人宰割、忍受著極大恐悲苦痛的肉身,你不怕吃進肚子裡的也有它的屈辱與不平,還有那卑弱可憫的靈魂,難道這對你一點影響也沒有嗎?說實在的,我還真吃不下嚥呢!」
白愁飛咕噥道:「能給我吃的,還算是它的機緣造化呢!」
「如果你今生不幸是一頭牛、一隻雞、一條魚,就不會這麼說了。」
「對,它們就根本不會想,不會說話了。所以我只能想、能說,我幹嗎不吃。給我這種幹天地為之風雲變色的大人物吃下肚子裡去,不只是它們的機緣,還是它們的福氣呢!」白愁飛反問,「你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吃什麼?」
「我?我吃蔬菜,吃水果,也不是完全不吃肉,偶爾,也吃一點的。」溫柔嫣然道,「你看我皮膚白雪雪、滑律律,就是吃這吃來的。」
「沒想到你的佛心那麼重,不會有一天當尼姑去吧?不過,如果出家不成,看你把箸子拿得那麼近夾菜餚的地方,」白愁飛不經意地隨口搭訕並趁此轉換了個話題,「將來一定嫁個近在身邊的丈夫了!」
「嗬!」溫柔疑惑地問,「這是怎麼看得出來的呢?」
「這還不簡單,」白愁飛趨過去示意,「這是箸嘴,那是箸尾,你的拇、食二指捏住筷子,越近箸嘴,嫁人最是近親,反之便是遠方姻緣了。」
由於靠得近,鼻際聞到一陣又一陣的處子幽香,不覺心旌搖動。
忽聽外面爭吵之聲大作。
「我們要進去!」
「誰也不準入內!」
「我們偏要進去!」
「你們敢!」
「沒什麼不敢的,除非你們放人!」
「什麼放人?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的!」
接著便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
溫柔聽了,半嗔半喜,豎眉呼道:「讓他們上來!」
白愁飛正欲發令阻止,忽覺胸口一陣發悶,四肢無力,真氣不繼,話到了喉頭,竟說不出來也傳不下去。
他此驚非同小可。
機位
由於命令是留白軒裡發出來的,也不聞白愁飛出言反對,攔阻張炭、蔡水擇、吳諒上樓的人,全都不敢造次。
只好由他們登樓。
一看溫柔和白愁飛點著燭光晚膳,張炭就光火,但也放了心。
「溫姑娘,走吧,這兒非久留之地。」
「你們吃了飯沒有?吃過飯才走吧。」
溫柔堅定地搖頭,睨著白愁飛,似笑非笑地說。
白愁飛幾度運氣,均覺腹痛如絞,表面不動聲息,但心中大為驚駭。
——枉他縱橫一世,竟折在這樣一個女娃子的手上!
「我的姑奶奶!」張炭叫了起來,「還吃飯!王老三這回可擔心死了!」
「讓他擔心擔心我也好,」溫柔笑得酒渦像在美靨上佈下兩個小漩渦,「別以為本姑娘是喚之則來,呼之則去,哪有這般好欺負的。」
白愁飛聽在心裡,可不是滋味,只說:「我可沒欺侮你啊。」
「你沒欺侮我,所以,我不是留下來了嗎?」溫柔向張炭等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吃完了飯便下樓來。」
張炭、蔡水擇、吳諒各自相覷,只好唉聲嘆氣地說:
「好吧,姑奶奶,咱們等。」
說著就要坐下來。
「你們在這裡等?!」
溫柔似不可置信。
「你們吃你們的呀!」
「不在這兒等,到哪兒等去?」
「我們在這裡等,對你最安全呀!」
「我哪會有事!」溫柔啐道,「你們這兒一個個全有事了還輪不到我吧!快,聽姑奶奶我的話,下樓等去。」
「你要小心啊,姑奶奶,」蔡水擇仍苦口婆心地說,「這些酒菜裡,他可能下了毒。」
「下毒?」溫柔反問他,「他為什麼要對我下毒?」
蔡水擇為之結舌,搔頭皮抓得雙肩鋪雪也沒答得出這一句偉大的問話來。
「就算不下毒,」張炭只好「支援」蔡水擇——畢竟本是同根生嘛,「也可能會下藥。」
「下藥?」溫柔很感興趣,「什麼藥?」
「這……」張炭也在擠臉上的痘子,「例如……迷藥。」
「他對我下迷藥做甚?」
「做甚?」
張炭瞪大了眼睛。
「姑奶奶,你不是連這都想像不出來吧?」吳諒詭笑道,「你奶奶的,這都做不到就不是男人,這都想不出來就不是女人……」
「啪」!話未說完,他臉上已吃了一記耳光。
溫柔摑的。
「你們心邪!」
「本姑娘向他下毒,易如反掌;他向本姑奶奶下藥?門都沒有!」
然後她下令:「快下樓去,我一會兒就下來一起走。」
他們只好不情不願、不甘心不痛快地,磨磨蹭蹭下樓去了。
祥哥兒和歐陽意意都覺得白愁飛可真有本領。
他們私下交換了看法:
「白樓主可真厲害,不僅武功高強,連對女人也真有一手。」
「對呀,他不必說話哩,讓那女娃子自行把人都笑趕出去了,這才高明!」
「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方法……」
「反正不管是什麼辦法,女人嘛,只要你跟她們有一腳,她們就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反正,別得罪女人,說不定她一夜之間就成了你的樓主夫人!」
「胡吹大氣,當年,你跟留香園、孔雀樓、瀟湘閣、如意館的大姐們不是多有七手八腳的嗎,也不見得有女人跟你死半顆心塌掉半片地哪!可是同人不同命呀!」
「啐!去你的——」
當然沒人相信白愁飛真的中了毒。
可惜白愁飛此際心中滋味可不是他們所揣想中那麼好受。
——沒想到,終年打雁的,今兒竟叫雁兒啄瞎了眼!
自己可真是「瞎了眼了」,竟忘了溫柔也是姓「溫」的。
——「老字號」溫家的溫!
——她老爹洛陽溫晚也正是「活字號」的主事高手之一。
不過,他還未完全絕望:
至少,溫柔剛才沒當真當著蔡水擇等人面前把制住他的事道破,這樣看來,事情說不定還有周轉的餘地。
他只覺哭笑不得。
——原來,溫柔既送上門來,他蓄意利用這機會迷姦或強暴了她,但到頭來,這機會卻易了主、換了位,變成他一時大意,不防溫柔,反而給她下了藥,落在她手裡。
——「老字號」溫家的藥自然十分厲害,就憑他的內力,居然還迫不出來、壓不下去。
剛才手下上了留白軒,他也沒即時求救。
一是他幾乎作響不得。
二是溫柔就在側邊,要殺他輕而易舉。
——梁何正忙著部署,沒一道上來,他不認為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反應夠快,而他身邊也沒有蘇夢枕、王小石這等人物。
三是縱救得了他又如何?「老字號」的解藥只有溫家的人知曉,萬一鬧開了,救不了他,只變成笑話。
他還不知道溫柔迷倒他的用意。
他自度還可以「博一博」:
說不定,真如他所想的:溫柔對他不可能有什麼惡意,他才會著了她下的藥。要是她不存敵意,那麼,這事就不一定不可以解決,總勝鬧開來給江湖上的人恥笑:堂堂「金風細雨樓」樓主連一個小女子都解決不了,還給收拾了!
這個面子不能丟!
——在武林中行走的人,頭可拋,血可流,面子不可以要丟就丟!
他是呼風喚雨京裡第一大幫派主事人,這口氣他輸不起!
機簧
溫柔在燭火氤氳氣氛中「哧哧」地笑,像極了一隻得意揚揚的小母雞。
「我威不威風?」她得意揚揚地問白愁飛。
「威風。」
「我厲不厲害?」
「厲害。」白愁飛沉住了氣。
「你有沒有不服氣?」
「沒有。」然後才說,「我對你全無歹意,你卻來暗算我。」
「我暗算你?」溫柔「嗤」地一笑,「是你們自己小覷了本姑娘的實力。」
這點白愁飛自是十分承認。
他更承認的是,美麗女子最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就是:溫柔。
女人的溫柔可使人不加設防。
——不施設防的高手與常人無異,只怕還更容易死於非命一些。
所以他只有苦笑。
「你也忘了我是‘老字號’溫家的一員,」溫柔俏皮得眼皮、眼角、眼眉兒都是喜滋滋的,「我一嗅就知道,酒裡下了‘脂胭淚’。他們、大家、所有人都不知道也忘了本姑娘天生有這個本領,可見你們有多忽略人啊!」
白愁飛抗聲道:「但我沒用這酒來灌你啊。」
「所以本姑娘就用‘離人醉’反下在你酒裡,給你一個教訓。」
白愁飛慘笑道:「現在,我可受到教訓了。你卻是為何要這樣做?」
「我是個女子。我要的是溫溫柔柔地一起開開心心,而不是辛辛苦苦地去轟轟烈烈做什麼大事。轟烈是你們男人的事。」溫柔幽幽地道,「不管在‘金風細雨樓’還是‘象鼻塔’,我和朱小腰、何小河都是這麼想,也常這麼講的,只不過,你們老忙你們的事,沒把我們這些尤勝男兒的巾幗英雌,瞧在眼裡。」
「你們高興那麼想,誰阻著你來著?」白愁飛更覺莫名其妙,「那也犯不著將我來毒倒呀!」
「我毒倒你,只是為了要證明:本姑娘比你更行!」
「你行你行!」白愁飛嘿聲道,「你行行好,解了我的毒吧!」
「你真氣不足,話也說不響,對吧?」
「你是聽到的了,不必再多此一問吧!」
「那你的手不可以動嗎?」
「可以,但只運不上力。」
「那邊不是有酒嗎?」
「我這還喝酒?!」
「喝,你喝這一壺。」
「這壺酒不是有‘胭脂淚’的嗎?」
「正是。」
「你什麼意思?」
「告訴你,不害你,看你這個疑心鬼!」溫柔愉快地說,「‘胭脂淚’的藥力正好可以剋制‘離人醉’,你一喝下去,不到半刻便可恢復如常。」
「真的?」
「騙你做甚?」溫柔眼波流轉,俏巧地說,「知道本姑娘為啥不為難你的原因嗎?」
白愁飛只覺肉在砧上,心裡盤算,口裡卻問:「為什麼?」
溫柔俏俏也悄悄地在白愁飛耳畔呵了口氣,說:「因為你剛沒有真的把那些下了‘胭脂淚’的酒給我喝,要不然……」
她的玉頰像兩個小籠包子,而且還是染了桃色緋意的包子。
「——如果你是那樣,我才不理你。」
然後她一擰身,抄起那壺酒,壺嘴對著白愁飛餵了幾口。
說也奇怪,白愁飛在這燭光晃漾的房中,只覺一陣暖意,彷彿源自心頭漸而湧散洋溢開來的一股溫馨,滲入了這一向孤獨的人住的孤獨的房間。
這次,吳諒、張炭、蔡水擇只在白樓子底層等候——由於剛才在留白軒白愁飛並未曾示意,是以歐陽意意、利小吉、祥哥兒、朱如是都不好將之驅逐,不過仍虎視眈眈地監視他們。
吳諒、蔡水擇、張炭三人也喁喁細語、商謀對策:
「看來,溫柔在上面似真的沒什麼危險,咱們白走這一趟,白擔心這一場了。」吳諒比較樂觀。
「我看這就言之過早了,白愁飛這人反覆無常,溫柔要對付他,只怕未夠班輩呢!」張炭則比較悲觀。
「唉。」
蔡水擇卻只嘆了一聲。
張炭瞪了他一眼。
「怎麼了?」吳諒問,「有話就說嘛。」
「我看問題不在白愁飛。」
「那誰有問題?」吳諒不明白,「你?」
「不。」蔡水擇不安地搓絞著手指頭,道,「溫柔。」
張炭又橫了他一眼。
狠狠地。
一物治一物:大象怕耗子,糯米治木蝨。
白愁飛著了迷藥,全身酥軟無力,好像一具機器,機簧未曾發動,便形同廢物。
但溫柔此際替他按下了機簧。
——他的「機簧」便是喝了「胭脂淚」。
「胭脂淚」的藥力正好可剋制「離人醉」。
白愁飛體力正在恢復。
他也感覺到自己正在復原中。
溫柔嬌俏地看著他,好像很滿意自己的一手造成似的。
白愁飛默默運功。
微微喘息。
他現在面臨幾個抉擇:
一、照計劃進行,飛得進來的鴿子不烤熟了吃進肚子裡,實在對不住自己。
二、放她一馬,保留個好情面,將來或有大用——就像他當日禮待雷媚,到有朝一日跟蘇夢枕實力相峙時,便佔了很大的便宜。而且,她對自己這麼好,自己不妨善待她,當做回報。
三、留住她,不讓她走,但享受她美妙身子、清白之軀一事可暫緩,反正來日方長,斷了翅的鳳凰不怕它飛得上枝頭。
白愁飛正在逼出體內剩餘的藥力,只覺陣寒陣熱,時冷時炙。
溫柔忽支頤桌上,哄近身子來,婉言道:「飛哥——」
這一聲呼喚,蕩氣迴腸,白愁飛只見溫柔溫柔款款、紅唇噏張、星眸半攏、美不勝收,心頭也真一蕩不休。
「你可否答允我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好了,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
——對公事上這麼輕柔的話,白愁飛還是第一次說。
溫柔喜上眉梢。
「不要傷害小石頭好不好?那些兄弟本都是一家子的人,你不要那麼狠心對付他們好不好呢?我知道小石頭這個人的,他決不會無辜傷害人的。你就不要對付小石頭好不好?」
白愁飛心頭冷了。
臉色冷了。
眼色更冷。
但卻笑了——至少,眉、臉、嘴都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笑容。
「你今回來——就為了這事?」
溫柔喜不自勝地道:「是不是!我都說你們本就是兄弟,沒有解不了的仇的!只要我一說,你就一定會答允我的了。」
「是嗎?」
她又哄過一張美臉來,呵氣若蘭地說:「你答應我啊?我要你親口答應一聲嘛。」「答應你,不難。你先幫我一件事。」
「好啊,什麼事,你說好了,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
「你先替我殺了幾個人。」
「殺人?」溫柔的口張成了「o」字,合不攏,「誰?」
「蘇夢枕、王小石,還有你師父、你爹爹:他已潛入了京裡,可不是嗎?」
溫柔睜大了眼。
笑了。
「你真會開玩笑。還嚇了我一跳。要是爹真的來了,就糟糕了。」
溫柔拍拍胸口。
胸很小。
但秀氣。
很挺。
白愁飛只覺一陣燠熱:「胭脂淚」的藥力本就帶有相當強烈的淫性,雖中和了「離人淚」的麻醉性,但仍殘留了不少分量的催情藥力。
「對,我是開玩笑。」
他吁了一口氣。
因為褲襠裡極熱!
勁熱!
也繃得極緊。
難受極了!
她也舒了一口氣。
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開玩笑。」
兩人都笑了。
燭火微顫,滾出了一行蠟淚。
溫柔嬌喘不已。
白愁飛徐徐立起,微微咳嗽。
「怎麼了?」
溫柔關懷地問。
「沒事,最近常有點小恙。」
白愁飛微微捂住了胸,另一手撐在桌面上。
溫柔很擔心,花容失色,過去攙扶他,關切之情洋溢於臉。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越來越像了。」
「像什麼?」
「像他啊。」
「他?」
「我師哥呀。」
「蘇夢枕?!」
「你瘦了,越來越有權,而且冷酷,怎不像他?——但我知道你跟他是一樣的:外表冷傲,內心很善良呢!」
「是嗎?」
「不是嗎?」
「……是。」
「是」字一齣口,白愁飛運指如風,已封住了溫柔身上的五處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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