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理
白愁飛在笑聲中遠去,王小石因心念家人,更心亂如麻,便要向無情告別,另謀對策。
無情卻道:「而今你的家人盡落白某手裡,一切行動,必然掣肘,諸多不便,顧忌難免——可有我們效勞之處,請吩咐便是。」
王小石苦笑道:「這是幫會的事,也是江湖上的事,坦白說,幫會和衙門本就是對立的,而江湖人總愛跟朝廷官作對。為我個人的事把你們牽連在內,我過意不去。」
無情道:「王俠兄的話有理,但卻不對。」
王小石詫道:「既然有理,為何不對。」
「因為有理的不一定就是對的。人做事常應機而為,不大重視理路法則。所謂有機無理,便宜行事。拿國家大勢而言,這是軍民團結、聯合抗金之際,偏是當政者荒淫無道,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天載道!以江湖上的局面而言,白愁飛自當理應與蘇樓主同心協力,振興‘風雨樓’,但他一旦得勢,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蘇夢枕打了下來,可見人——就算是聰明人——也未必盡撿對的事情做。」無情道,「你說我們是吃公門飯的人,但我們救的幫會里無虧於義的好漢遠比抓的還多!你指我們是朝廷上的人,可我們也給朝官們目為江湖人物,登不了大雅之堂。我們只站在義所當為這一邊,但在身份上,武林中人也從不視我們為一分子,朝廷大官更對我們十分顧忌。大家恐怕都只是在遇危受屈時才想起我們來。」
王小石歉然道:「那也沒辦法,‘四大名捕’的名頭太響了。誰教你們是‘捕’?」
「不過,就算是俠,也一樣給人視作是盜賊吧?」無情笑道,「沈虎禪等七子,向來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到頭來,卻成了‘七大寇’,為武林中眾‘俠士’所不齒為伍,給江湖上的鷹犬搜捕邀功。」
王小石仍然道:「這事牽涉幫會,你們身份不便。我有計劃反擊,惜在人手上實力不足,但我不想連累你們。」
唐寶牛大聲道:「什麼!你有我們在啊!我反正都是‘寇’了,不妨再做些讓人見了準叩頭的事來!」
王小石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方恨少扯了扯唐寶牛的袖子。
唐寶牛不明所以,又抗聲道:「咱們又不是外人,你只要開口,我姓唐的水裡火裡風裡光裡、刀下劍下拳下腳下,無有不去的,不有皺眉的!」
方恨少低聲道:「算了吧。」
唐寶牛虎虎地道:「什麼算了吧?!」
方恨少瞪了他一眼,「你真的要我說出來?」
唐寶牛虎視著他,「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方恨少摸摸鼻子,搖搖扇子,「他是嫌我們還不夠稱。」
唐寶牛虎吼了起來:「什麼……」
王小石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有一計,但此舉十分冒險,在武功上,至少要抵得住白愁飛的,萬一不慎,那就弄巧反拙了。」
唐寶牛搔著頭皮,「他說什麼?我不懂。」
方恨少唉聲道:「他是說:計劃十分危險,要高手方才去得。」
唐寶牛奇道:「高手?我們不就是高手嗎?」
方恨少也學他抓腮奇問:「是啊?你不就是個高手嗎?我為什麼還沒有看出來?」
無情完全不去理會他們兩人的插科打諢,只向王小石語重心長地道:「我們四師兄弟跟蘇樓主也算有點交情。在京城裡,他答允過約制手下,不許掠劫欺民,多已做到,如有屬下犯了,給他得悉,也定必綁上衙門請罪自首。白愁飛可不管這個。衝著蘇老大這點信義,咱們為他效效力,也理所當然。」
王小石依然為難,「不過,你們畢竟是公差——」
無情反問一句:「那是殺人的事嗎?」
王小石只好答:「當然不是。」
無情又問一句:「那是害人的事嗎?」
王小石只好說:「不是。」
無情道:「如果那是幫人、救人的事,為何你們幫會上的人能做,反而我們吃公門飯的不能做?」
王小石為之語塞。
無情:「假若身份仍有不便,咱們蒙上嘴臉,誰知誰是誰?」
「那太委屈你們了。」王小石終於動容,「……這件事,完全是為了營救我家人,我就只好欠你們一個情了。」
「拯救給擄劫的良民,本就是我們的職責,只不過,如果我們明目張膽地去搜查,只怕救人不著,反予蔡黨口實,藉此衝擊世叔。」無情眼中閃過一線狡獪的銳芒,「這是我們要為蘇老大做的事,你不欠情。蘇樓主畢竟是幫會的人,他而今生死難料,咱們不便光明正大地找他,以免讓人責為偏幫。這隻有靠你。可是你必須在家人安全無礙的情形下,才便於行動。我們幫你,如同還蘇老大一個人情。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對!」王小石感激莫名地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何況,就算不為了這不為那——」無情嘿聲道,「白愁飛剛才那番話,膽敢在我還吃六扇門飯的不長進兒面前威脅你,就衝這一遭兒,也得要他少得逞一些。」
「說得是,」這次接話的人是正從苦痛巷尾負手踱來的二捕頭鐵手,「咱們在情在理,都該給白老二翻個筋斗。」
「說得對!」這次說話的是自痛苦街頭轉過來的四捕頭冷血,「我早已看那傢伙不順眼。」
他說話就像他腰間的劍那麼直。
但唐寶牛的腸子也很直。
他的心眼更直。
「那麼說,」他仍瞪著一對大大的眼,「要那個不飛白不飛的傢伙翻筋斗的事兒,到底有沒有咱哥倆兒高手的份?」
忽聽牆上有人咕嚕嚕地喝了七八口酒,話語帶了七八分醉意地說:「根據咱們師兄弟開會的結果是:人多勢眾,那是去鬧著玩的。這次是去逗獅子惹老虎的,人少反而少些負累。兩位義薄雲天,這次的事,就謝過了,下次請早。不知兩位有何高見,如果沒有,就此議定;如果有,咱們就生死由命,概不負責了。」
說話的自然是三捕頭追命。
唐寶牛仍聽不懂,「他說什麼?」
方恨少一鼻子沒趣地說:「他說他們已開過會了。」
唐寶牛道:「但咱們可沒開過會啊。」
方恨少道:「他的意思說:他開過會了,咱就不必開會了。」
唐寶牛道:「但他們要我們提意見呀?」
方恨少道:「他們已議決了,你提什麼高見?你沒聽清楚嗎?你要是反對他們,他們就翻臉哩。」
唐寶牛道:「那我明白了。」
方恨少道:「你總算明白了,卻不知明白了什麼?」
「他們是官,我們是民,總有官說的,沒有民話事的。」唐寶牛一副領悟了人生大道理般的恍然樣兒,「就算好官,也一樣有官架子,總得要聽他說的,對不對?」
「對。」方恨少這次跟唐寶牛完全有默契,許是「敵愾同仇」之故吧,只說,「官越大,說的話越響。所以世上只有:有名有權有勢的人說的話兒,才算話,同一句話,無名無勢無權的人說來就不像話。」
「對極了。」唐寶牛這會也發現了方恨少是他的「知音」,「你這回總算說了人話。」
「幸好,」方恨少哼哼嘿嘿地道,「咱們不做這件事,還有別的大事可為。」
唐寶牛這又不懂了,「什麼大事?快說來聽聽。」
王小石忙道:「大方,你可別搞事,節外生枝。」
唐寶牛一聽,更是興味盎然,「大方,有啥要事,千萬別漏了我的一份。」
方恨少摺扇一展,徐徐撥扇了幾下,道:「沒事?沒事!咱飽讀聖賢書,走遍風雲路,除了好事,咱啥事也不幹!」說罷,居然還「奸笑」三聲。
除了唐寶牛,大家也不去理他,彷彿誰也不以為他能幹出什麼了不起的事來。
方恨少為之氣結。
所以他立意偏要乾點大事,來氣絕這些沒及時瞧得起他的人。
機密
白愁飛不是先回「金風細雨樓」,卻到三合樓跑一趟。
三合樓,當年他就是依傍著蘇夢枕,偕同王小石,從此登了樓,也打入了京城裡的繁華世界,在京師裡的武林得以嶄頭露角、爭雄鬥勝。
而今樓依舊。
人事已全非。
白愁飛也有感慨。
他已好久未曾登此樓。
——第一次登樓,他登上了皇城武林的戲臺,唱了要角。
——第二次登樓,現在他已成了在京中武林第一大幫會的首領。
——第三次登樓呢?
那是下一次。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汙泥;我志在叱吒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我原想淡泊退出江湖,奈何卻不甘枉此一生;我多想自在自得,無奈要立功立業。要名要權,不妨要錢要命!手握生殺大權,有誰還能失敬!」
他一路哼著歌。
唱著歌。
哼唱著歌,上樓。
他的大志是:第三次來,重登此樓時,他要掃平京城裡武林的一切障礙,一切敵手,晉身朝廷當大官。放眼江湖,他要無敵。
等到真的沒有敵手的時候,就不妨與天為敵。
這是他的自許。
也是抱負。
他上三合樓來,為的是見一個人。
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然而見這個人,卻是一個機密。
「機密」的意思,是不許有別人知道的重大要事。
不過,他是個很出名的人。
他現在手上已掌有大權。
所以他去到哪裡,都有人認得他。
而他要見的人,也很重要。
更極出名。
——甚至近年的名頭和權力,亦不在他之下,雖然這個人一向作風都極為低調。
而且不惜常常低頭。
可是在武林中,誰也不敢因為他常低頭而敢看不起他。
因為這是個垂頭而不喪氣的人。
這個人雖然沒有了腰脊,但卻有的是骨氣、膽氣。
上次白愁飛隨蘇夢枕上三合樓來,見的也是他。
他當然就是令當年「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有感,吟出那一句「白首顧盼無相知,天下知我狄飛驚」的現任署理總堂主:狄飛驚!
城裡的人,都看見白愁飛進入三合樓,而且登上了樓。
他們都不知道,白愁飛上樓去幹什麼。
一般人都猜想:見了王小石之後的白愁飛,心情必定很好,不然的話,他怎麼會有興致,到三合樓去吃吃喝喝?
他們更不曉得,上了樓之後的白愁飛,直入第三房六合閣;而誰都不知道,六合閣裡面正坐了一個腰脊都挺不起,但卻是現今京師武林中三個第一號人物中的大人物:
狄飛驚。
——狄飛驚一早已來了這裡。
他來這兒,神不知,鬼不覺,他也只給該知道的人知,不該知道人決不知,而知道的人,就一定(打死也)不會說出去。
所以他跟白愁飛的會面是一個:
機密。
他和兩名部下進入六合閣的時候,這俊秀得十分寂寞的男子,仍然沒有抬頭。
他低著頭,在看他頸上的一條鏈子,鏈子下的一塊暗紅透紫的頗梨。
——彷彿,那兒有一個瑰麗無比的世界,奇異天地,幽幻仙境,遠比這鬥爭世界、名利人間更值得他全神貫注,馳情入意。
白愁飛一掀簾,就入閣,一入閣,就說:「狄總堂主,勞你久候了,我有點事,處理了才過來。」
狄飛驚仍在看他頸上的水玉。這種自周、秦開始已目為國寶、符命、珍物、貴器的水精,又名水玉、水晶、玻璃、頗梨、白珠或琉璃,在《法華經》《無量壽經》《般若經》《阿彌陀經》《大智度論》中都稱為佛門「七寶」之一,可以辟邪、治病、長壽、富貴,跟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琥珀、珊瑚、珍珠同樣珍貴,並稱於世。狄飛驚好像注重他頸上的紫墜,多於理會白愁飛。
他只說了一句:「我不是總堂主。我只是署理總堂主。」他的語氣是淡淡的,連肅立在他身邊的瘦長而不住眨眼的個兒,也為他著急。
白愁飛笑了,「你遲早都是。」
狄飛驚仍在看他紅紫晶,「但我現在不是。」
白愁飛道:「我說你是,你就是了。」
狄飛驚幾乎已全神貫注於他頸上的水晶世界裡,只淡然道:「你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但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白愁飛道:「就是因為我是‘金風細雨樓’的總樓主,所以,只要我承認你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你便是總堂主了。」
說完,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彈指。
「嗤」的一聲,一道指風急射而出。
這指勁的特色是快,來得全無徵兆,而且快得令人不及反應,幾乎是突然間它就來了,當人發現有這縷指風之際,才知道白愁飛遽然發動了攻襲,但知道白愁飛突然出襲之時指勁已打中了目標!
達到了目的。
「啵」的一聲,水晶碎了。
碎片四濺,有些擊中了狄飛驚的臉。
但他仍是沒有抬頭。
不過卻慢慢舉目。
他有一雙十分俊秀、憂悒、黑白分明,不像幫會領袖而像受傷詩人的眼。
他身邊不住眨眼的瘦漢卻已拔出了匕首,就要撲過去拼命,狄飛驚只伸出了一根手指,他的行動便全然頓住,並且退回原位,只聽狄飛驚仍淡淡地問:
「為什麼?」
「如果我要殺你,剛才我那一指,碎的絕不是這塊石頭。」白愁飛道,「打碎人頭,對我來說,更易於石頭。」
瘦長個子恚怒地道:「那看是什麼人的頭。」
「什麼人?!」祥哥兒斥道,「敢跟我家樓主這樣說話!不是總字級的班輩,少出來混世!」
「他是我們的堂主林哥哥,」狄飛驚平心靜氣地道,「小蚊子,你也沒總字輩,剛才不也說了話?」
白愁飛倨然道:「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人不專心聽,所以,最好不要有下次。」
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還要說得更明顯一些:「雷損死了,雷動天還囚在我們的樓子裡,雷媚已背叛,現在,在‘六分半堂’,論資歷、輩分、才智,沒人及得上你。你不主事?誰來主事!」
狄飛驚想也不想答了兩個字:
「雷純。」
「她?」白愁飛只一笑,「女流之輩!她還不行!」
狄飛驚道:「但她是雷總堂主的女兒。」
「歷來改朝換代之際,皇帝的兒子孫子一樣要腦袋搬家,要不就換換位子。」白愁飛道,「雷純何德何能,及得上你!」
然後他補充道:「只要我點頭,你這位子就坐定了。」
狄飛驚反問:「為什麼我坐這‘六分半堂’的位子,倒要你‘金風細雨樓’的點頭?」
「原因簡單不過。你的武功還差一截。這點我可以幫你。你的號召力不如雷損,士氣也差,這些我都可以助你。大家都以為我們是敵非友,但如果你登上總堂主大位,我第一個賀你,兩幫結義為盟,就沒有人敢說二話。」
狄飛驚靜了下來。
垂頭,低目,但胸口只剩下條分開了的鏈子,兀自微晃,鏈端卻已沒有了頗梨。
「不過,你們跟敝堂是大仇,只怕幫眾不服。」
「誰敢不服,就殺了他!再說,咱們二幫,合則無敵,分則自傷,何不合並?一起禦敵。那我們必然是城裡第一大幫了,什麼‘發夢二黨’、‘有橋集團’、‘迷天七聖’……全都得俯首聽命的份兒!而且,設計殺雷損的是蘇夢枕,我已除了他,為你們報了仇。暗算殺雷損的是郭東神,必要時我也未必保她,可交你們處置。我跟貴黨,並無深仇大恨,何事不可為?怕什麼人反對?!」
「這樣……」
「不這樣,」歐陽意意忽在旁冷笑道,「只怕你今天過不了。」
「噤聲!」白愁飛斥道,「這裡豈容你亂說!」
「這個……」
狄飛驚猶在疑懼。
「別這個那個了!咱們兩幫打了四十年,誰都沒好處,只親痛仇快!何不和和氣氣地聯手起來,把敵人殺個措手不及!」
「那麼……」狄飛驚仍在深慮,「你我結義,兩幫聯手,誰兄誰弟?誰君誰臣?」
「廢話!咱們不分君臣,但當然我是老大!」白愁飛說得直接,「咱們虛情假意的話兒不說,但利益共同,立場一致,你要是有誠意,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那你是答應了?」
「這——」
「好,不管你答應不答應,都看你先做不做得成這件事,記住了,不管咱們兩幫是不是一夥,都只在你一念之間。但我說的事都絕對是個機密——不管我們的事幹不幹、做不做得成,都萬萬不許洩露出去,否則,咱們就是敵非友,絕無轉圜餘地,聽清楚了吧?」
機動
「我們的結盟還沒有對外公佈之前,誰也不知道你是幫我的、我是幫你的,對不對?」
「對。」
「我們現在的頭號大敵是誰?」
「你。」
「除了我。我們已結盟就是友非敵。」
「不是‘迷天七聖’。關七失蹤了,他們實力已給我們上次聯手打散,而且蛇無頭不能行。」
「當然。」
「不是‘有橋集團’。他們勢力聚集於朝廷,在江湖上還沒有足以相埒的實力。朝廷的派系非江湖人可以染指,而江湖中的力量也非朝廷裡的人可以把持——白樓主縱橫朝野,恐怕是唯一的例外。」
「說得好。不敢當。」
「也不是‘發夢二黨’。那兒只聚嘯一股綠林勢力,人多而雜,不是做大事的幹才。」
「對。」
「除非是——」
「王小石。」
「王小石羽翼未豐。他的‘象鼻塔’才剛剛成形……」
「要是他做以下五項措施呢?第一,他有‘象鼻塔’眾人的支援,而‘象鼻塔’裡的人,品流十分複雜,其中包括了‘桃花社’、‘七大寇’、‘迷天七聖’、‘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發夢二黨’、各路市井豪客,還有其他例如‘天機’及不是來自京師的成員……那便造成了一種極深廣而龐大的力量了,是不是?」
「是。」
「第二,據我所知,‘有橋集團’的人想拉攏他。只要這合併一旦成型,那麼,米蒼穹和方應看加上王小石,這鐵三角只怕在朝在野,實力都難有相抵的。對不對?」
「對。」
「第三,‘發夢二黨’的人一向極支援他。加上他跟神侯府的人有極深厚的淵源,而又曾誅殺傅宗書,轟動京師,甚得眾人望,如果加上他師父天衣居士跟‘老字號’溫家及‘小寒山’派紅袖神尼的交情,那麼聲勢定然浩大莫御,然不然?」
「然。」
「###第四,他巧言惑眾,善於收買人心。‘金風細雨樓’裡,還有不少弟子為他所騙,甘心為他賣命。要是他打著為蘇夢枕報仇的旗號號召出師,只怕我也得要大費周章
「確然。」
「第五,他這種人,為顯忠義,難免就會為蘇夢枕報仇。蘇夢枕會有今天,可以說是跟‘六分半堂’為敵而致兩敗俱傷的,至少,他的一條腿也因而廢斷。他為號召子弟,感動人心,團結力量,只要他有本領篡了我的位,也一定會來消滅‘六分半堂’,為蘇夢枕復仇。那時,你們就噬臍莫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樹大不好伐。」
「他現在還未夠壯大。」
「把幼苗連根拔起,可免後患。」
「但他這棵小樹,可也長滿了刺。」
「所以我們得趁他還未能完全把握京師武林的大勢,未完全操縱朝廷江湖的機動,咱們先行掌握了時機行動,削他的刺,砍他的枝,斷他的幹,刨他的根!」
「如何削、砍、斷、刨?」
「到目前為止,大家都以為:‘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仍是敵非友,在對壘而非結盟。只要你出去散佈訊息,說王小石已與你結盟,那麼,‘風雨樓’的弟子就會鄙薄他,這是‘刨’掉他的根;江湖上人就會懷疑他,這叫‘斷’掉他的幹;我反而與為蘇夢枕報仇之師,來對付支撐他的人,盡‘砍’他的枝;還再來個火上加油,風助火勢,傳出他替諸葛老兒暗狙蔡京的訊息,使官府裡的人要他的命,而神侯府裡的人也不敢明著幫他,‘削’盡他的刺;最後,咱們再來做齣好戲,就連他的命,也一併要了。」
狄飛驚聽了,默然。
「怎麼?」
「你說得對,與其機動由他掌握,不如由我們把持。」
「做完了這件事,你我就可以聯盟結義。」
「不過,王小石對你的恨意,可比我們更大。」
「兔死狐悲,殺得了虎還殺不了狼嗎!何況,這件事,不只可以替你除去一個遠患,也可以替你製造聲望——我會讓王小石死於你手,這樣對我方便,對你威風,何樂而不為之呢?並且,這件事,你從頭到尾,只要放出風聲,並不需要犧牲子力、冒險開戰!」
狄飛驚垂著頭,又抬目,目光如電,眨了眨,就像電閃了閃。
「看來,這是個好主意。」
「當然是好主意,否則,又何必請你出來!」
「而且,這也是個好機會。」
「能長遠地保住你、保住‘六分半堂’,我看就只有這個機會了。」
「我只是還有一事覺得奇怪。」
「什麼事?」
「你不是一直很不滿意蘇夢枕沒對我們趕盡殺絕、把我們殲滅的嗎?怎麼今日反倒過來與我結盟?」
白愁飛哈哈大笑。
笑聲猖狂。
直傳街外。
「你難道不知道,大凡是政客,未當政時一定得要是個激進的人,否則的話,又怎得激進派系的人支援呢?一旦他當了家,就會凡事權宜,應對平衡,太過偏激躍進,只有引致地位不保;過分趕盡殺絕,只有遭致對頭反撲。我當副樓主時,當然要聲討貴堂。不過,我現在已是總樓主了,不妨以和為貴。」
然後他笑著反問狄飛驚:「雷損死了,你也沒向我們大動干戈,用意如何,大家也心照不宣了吧?」
這一回,狄飛驚也笑了。
笑完了他就說:「如果你有誠意,就讓我考慮考慮。」
祥哥兒怒道:「這是什麼意思?這種事,還用得著考慮?」
「如果我現在答允你,」狄飛驚也不動怒,只淡淡地說,「但卻全無誠意,這又算是什麼結盟呢?」
「考慮是應該的。不過這是機密,你是明白人,當然明白的。」白愁飛大笑出門,回頭拋下一句話: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因為,如果我現在號召樓子裡的力量全面攻打‘六分半堂’,在我這方面可藉此團結大夥,而你那邊卻必敗無疑。我先走了,你在三天內要給我答覆。我還有另一場重要會晤。」
他確有另一場約會。
也很重要。
他喜歡這樣做事——一口氣做很多事,而且都是大事,這樣使他感覺得自己十分重要。
他喜歡這種感覺。
可是他一齣三合樓,在見著一個在外面笑態可掬恭候他出來的人之前,已跟身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個判斷:
「狄飛驚非尋常人也,不可小覷。剛才我彈指碎石,晶石濺射他臉上,他那張臉,仍白得一個紅點也不見。」
然後他帶點憂慮地說:「你別看他腰背斷了,像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種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歐陽意意很少聽過一向倨傲自負的白愁飛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機逢
在三合樓樓下大街,有個人在等著白愁飛。
這個人當然不是白愁飛約來的。
這人白白胖胖、悠閒從容、和氣親切、笑臉迎人,看去一點也不精明能幹,反而有點腦笨心懵的樣兒。
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著兩個人,兩個人都很年輕、俊秀、漂亮,眼睛還水汪汪的。男人很少有長得這麼美的。
以他的身份和在刑部的地位,今天他只帶兩個人來,可以說是出奇少。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
七年半前,蘇夢枕領王小石、白愁飛上三合樓子裡來跟狄飛驚(還有在暗處的雷損)談判,他也一樣來這兒探聽訊息。
——小事他交給手下管,大事他可要第一個得到訊息。
只不過,當時跟在他後頭的是任勞和任怨。
而今,這兩個姓任的已很少勞,多有怨。
——他們已駸駸然地在伺視他坐的位子。
所以近來他身後跟從的,再也不是任勞、任怨,而是這兩個人。
早早和晚晚。
——而他,當然就是「笑臉刑總」:朱月明。
朱月明一見白愁飛,就一團高興一團揖地招呼道:「白樓主,近日可發財了?」
白愁飛一笑,「我一向沒什麼財運,錢來得快也花得多,總留不住,不像朱總您,古往今來,恐怕還是衙裡最有錢的刑總吧?聽說在魝城裡有四成的房子都是你的,京裡怕也有七八條街是你和貴親近戚的名下呢!」
朱月明一聽,嚇了一跳,笑得擠眉蹙目地說:「白樓主是哪聽來的風言,這說法可真害煞我這混兩口飯吃的了——有時,消夜那頓酒錢還要賒呢!不跟白樓總您攤開手,是這把老臉皮還不敢耍賴到您跟前來。」
白愁飛聽這一輪話,只沉著臉沉住聲色地問:「朱總,咱們這下見面,不算巧遇吧?」
「不是不是,」朱月明忙不迭地說,「這算是機逢。這是難逢難遇的機會,白老大是京城裡第一號大忙人,也是相爺跟前的大紅人,而今上這樓子裡來,可有要事?要見什麼人?樓上的是什麼人?白樓主笑聲直傳街心,一定是極得意稱心的事吧?可否告知在下一二?」
白愁飛只冷冷地道:「事是有事,那是什麼事、什麼人,卻不能告訴你。」
「哎呀,我也不想管,只不過,京裡這些天來風吹草動,貴樓前任樓主撒手之後,更風聲鶴唳,有些事,我想不跟上點都怕公孫十二公公和一爺他們怪責下來。」朱月明大小聲通風披訊地道,「你是明白人,白總,你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到哪裡,都有大事發生,我就是管不了,上頭也管得著呀!你就體諒體諒吧!無定風吹來的信兒,說上面還有個總字輩的人物啊!」
白愁飛也故示親切,低聲貼耳地道:「朱刑總你跟我一場朋友,硬是要管事,哪能不讓你管哪!只不過,我辦事,多是乾爹授意,而乾爹的意思,多來自皇上密旨——你……要是硬插手,恐怕往後不好收手吧。就是好友,才說了這麼多,還怕為你閃了舌頭呢!」
朱月明一聽,知道再問下去也徒然,而且,這人確是蔡京的乾兒子——雖然蔡京兒孫爪牙滿朝亂滾,但這人無疑是相爺頗為器重的一位,惹不得——說不定真是奉密旨行事,自己可不想一腳踹進馬蜂窩裡去啊。
他只好拱手笑道:「對不起對不起,阻礙了白總的公事,恕罪恕罪,朱某當知進退。」
白愁飛目光一睨,橫掃了幾眼,忽而問:「他們是——」
「刑部近日人手零星落索,想白公子向有所聞。」朱月明仍是笑態可掬地說,「沒辦法,只好濫竽充數。這兩個丫頭子,我都叫她們別女扮男裝,丟人現眼的了,現在落在白大俠法眼裡,可羞家羞到老家去了!早早,晚晚,還不趕快拜見白大俠,要求他日江湖道上借棵大樹好遮蔭。」兩名英氣小子,都聞聲向白愁飛作揖見禮。
「這樣很好。跟著朱刑總,日後就算丟了官、革了職,學到的下輩子也用不完,撿到的八輩子也吃不完。」白愁飛只草草回了個禮道,「朱總還要問什麼?我有一個重要的約會,遲了只怕對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
「好,白爺既然趕公事,我就明人不做暗事,開門見山。」朱月明忽趨近了一步,白愁飛也自然會意,湊上了耳朵,「咱們這京城裡,這些日子以來,‘不見了’一個大人物,自然傳得風聲鶴唳,我也不得不向你打探打探。」
白愁飛訝然道:「是誰失蹤了,我怎麼不知道?又關我什麼事?」
朱月明滿臉堆歡,「別人的事,當然不敢驚動白樓主。只是,這人就是貴樓的頂尖人物,這事據說也發生在樓子裡——他,到底是生還是死?如果活著,人在哪裡?要是死了,怎麼死的?」
白愁飛反詰道:「你說的是蘇夢枕蘇老大吧?」
朱月明馬上點頭,鼓勵他說下去:「是他。當然是他了。你果然知道他的事,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有人說你殺了他,可有這回事?」
「哪有這回事!」白愁飛笑道,「我也在找他。」
「可是有人告訴了我這回事,告上衙裡去,又訴到刑部來,上頭也有人請託,壓力很大,我總不能不管,不能不問呀。」朱月明眯著眼、看著白愁飛,就像只黃鼠狼看到了只肥雞,「今天得此機逢,特來請教,回去也好交差。」
白愁飛淡淡笑道:「要是朱刑總懷疑我,乾脆就把我押回去拷審好了,沒有你朱總問不出的案子!」
朱月明慌忙笑道:「白樓主說笑了。哪有這種事?白公子是相爺跟前的紅人,效命的手下無數,我這一動,豈不是在大雷大雨中還去一口咬住雷公的趾頭電母的耳朵嗎?白公子不認,我也沒奈何,怎能說抓便抓?」
白愁飛這才施施然道:「朱刑總你是明白事理的人。只要明白了就好。你一手栽培出來的任勞、任怨,窺伺你的位子多時了,放出風聲,說這京裡原來的刑總,遲早要給打發回鄉下耕田養豬了。我對這流言很為你不平。朱總為京師太平,奉獻了不少心力,功勳數之莫盡,見了義父,也總表示了意見。蘇夢枕這案子,許可權本不在你,不如由我來代查代辦,反正是我們樓子裡的事。其實朱總也沒啥不好交代的。一這是幫會的事。黑道上打打殺殺,生死總是難免。官只有兩個口,還管不到刀口火口噴人血口上頭去。二是蘇夢枕本就是幫會老大,萬一發生個什麼,也不過是幫裡內訌,或是幫會互拼,本就不關公差的事,咎由自取,幫派械鬥,要是當刑總連這都管了,不如去撈個武林盟主當好了,對不?」
「對對對你說得對!」朱月明依然笑得眉開眼擠,「其實,我也只不過是要知道,三合樓裡邊,沒有個蘇夢枕吧?我有那麼大的工夫,也沒那麼大的本事。要上貴樓子裡去搜,我還真沒這個膽子。」
白愁飛明白了,於是正色道:「三合樓裡,沒有蘇夢枕。我來這兒,也不是為這件事。」
「有白樓主的話語,我就方便交差了。」朱月明恍然揖謝道,「那麼,打擾了,有禮了,請。」
白愁飛也微欠身道:「請。」
兩人就在三合樓下,各行東西。
一旦走遠,白愁飛就冷哼一聲。
祥哥兒即道:「朱月明這老狐狸飯碗實已不保,還來管這趟子事,真不自量力。」
白愁飛嘿然道:「不是他要管。敢情是有分量的人物,找到了些證據,告到官裡去。他不能不做做樣子。要抓我?也還沒拈得起!義父不點頭,官衙裡除了姓諸葛的和姓公孫的,誰也惹不起我!」
歐陽意意道:「可朱月明這次故意在你跟前露露風,一是討你一個好,二是來了個下馬威。」
「他?他已夕陽西下,沒啥威風可言了。」白愁飛尋思道,「倒是跟在他後面的兩個小傢伙,不是女的,是貨真價實的男子。」
歐陽意意奇道:「樓主這是怎麼看得出來呢?他們看來倒似是女胚子扮男裝哩。」
白愁飛冷笑道:「這還瞞不倒我。」
祥哥兒詫道:「那麼,他在這風雨危舟之際,帶兩個長相俊俏的傢伙在身邊幹嗎?」
白愁飛冷然不答,目中已閃過一陣疑慮之色。
機師
白愁飛這才轉身而去,朱月明臉上的笑容還未全退去,他身後的兩名美少年,已蹦跳活潑地咋舌擠眼道:
「好帥!我早聽老大說了,卻比想像中還好看!有些男人,真是越有權越是好看。」
「他的眼睛才厲害著呢!看似全不看人,但只那麼橫眄一下,卻老往人家要害處看,這才要命啊!」
朱月明臉上仍堆滿了笑,但聲音裡已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已看出你們兩個不是女兒身。」
「什麼?!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有那麼厲害?他又沒摸過我們!」
「胡說!」朱月明連眼裡的笑意都不見了,「你們有多大能耐!你們這點小機智,可是遇上了‘機師’——他才是機智:機巧與智慧的大師!」
兩名美少年又伸舌頭、又聳肩,神情可愛,朱月明似也奈不了他們的何。
「那麼,他上三合樓幹啥子呢?」
「蘇夢枕真的不在裡面嗎?」
「不在!」朱月明斬釘截鐵地道,「但裡面確是有重要人物在那兒。」
「為什麼你說有重要人物在裡邊,卻又能肯定不是蘇夢枕呢?」
「因為我會望氣之術。」
「望氣?」
「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氣,只是有的人氣旺,有的人氣衰,有人氣盛,有人氣弱,也有人氣結、氣絕。旺盛的人,紫氣東來,衰亡的人,氣急敗壞,受過氣功訓練的人,能一眼望出人頭頂上那縷氣色來。」
「可是你並沒有見到他的人呀!」
「但那人氣太強。在屋頂上也冒出他的氣勢來。我可以斷定他仍在二樓第三房六合閣內。這人的氣很怪,一截一截的,呈幻彩白色,跟蘇夢枕的紫氣帶晦是不一樣的。」
「那我們為什麼不衝進去,會一會他呢?」
「不可以!」
「為什麼?」
「怎麼這麼多為什麼!」
「人家想知道,向你請教嘛。」
「有這樣強盛而古怪的氣勢的人,必定是一流高手,而且必相當內斂詭譎,沒有必要,咱們還是少招惹的好。」
說到這裡,他臉上已笑意全無。
「我大致已知道他是誰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與白愁飛偷偷會面。」
說也奇怪,朱月明這張笑已成了他唯一表情的臉,一旦不笑,竟是十分威煞與權殺的一張鐵臉。
「看來,京裡難免又有一番腥風血雨,龍爭虎鬥了!」
白愁飛一路走到瓦子巷。
那兒已經是接近了「象鼻塔」的地盤。
「象鼻塔」其實並不是一座塔。
它只是一座陳舊的八角木樓,愈高愈斜,愈斜愈細,是稱為「象鼻塔」。
它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個銷售各類貨物的地方。
在這兒,你可以用最便宜的價格,買到一切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東西。不過,要是你跟這些小販貨郎不熟,不能打成一片,你也可能用最高的價錢只買得最不值錢的貨物。
這時候,已傍晚了。
正是上燈時分,但暮猶未合,天尚未晚。
這條街也分外熱鬧,來往行人特別熙攘。
「象鼻塔」這時候生意也特別好。擺賣了一天的攤販,準備收檔回家了,而白天辦事的人,也正好收拾起疲憊的腳步踏上歸家的路,這也正是想買點什麼回去和把貨品都賣出去之間討價還價的時候。
王小石的本性較為平易近人,向跟老百姓一齊生活、一起工作,起居飲食,亦然如是,以他身為當日「金風細雨樓」三當家之尊,以一顆石子格殺冷血宰相傅宗書的威名,能這樣與平民百姓平起平坐,自得廣大群眾支援喜愛。他回到京城後,無論怎麼忙,除了必抽時間出來習武讀書之外,每天必定花不少時間來教貧寒子弟唸書(甚至因此而減少了他自己的讀書時間),也費不少心力來給街坊鄰里治病療傷,甚至風溼跌打,他也一概包辦,有時還替人代書,從家信到狀子,無不有求必應。官方見是他寫的狀書,無不給三分情面。是以,長期下來,他為這些孤苦貧病的人費了不少心神精血,也確甚受眾望。
他的跌打書畫鋪,就開在那木塔的三樓上。
他因念蘇夢枕對他的提攜和教導,故曾戲稱那木樓為「象鼻塔」,「象鼻」當然比不上「象牙」珍貴——也因蘇夢枕所創的幫派為「金風細雨樓」,是以他也避諱這「樓」字,以示尊敬。
不過,他所到之處,行止之地,自然成了一股號召的勢力。大家都多到他那兒聚首,幫他的忙,也要他幫忙。久而久之,這木樓就成了王小石的大本營——人本戲稱之為「象鼻塔」,後來也漸成了正名。
——本來,蘇夢枕為人孤僻,外表冷酷,下手悍狠,但內心卻常懷慈悲之意,不肯多造殺戮。他孤芳自賞,生性好潔,不喜與他所瞧不起的人在一起,加上他久患頑疾,所以也極少出塔下樓來與眾同樂。他也自知孤立,故亦戲稱其行居之處為「象牙塔」,他因身其中,遠離塵俗。而今王小石的「象鼻塔」卻跟他遙相呼應,但斯人影蹤水杳矣,王小石的親民作風卻與之大異其趣。
在這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分,白愁飛剛好來到瓦子巷。
瓦子巷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瓦子巷的中心就是「象鼻塔」。
他來這兒做什麼?
他來找王小石?
(他不是剛見過他了嗎?)
(王小石已回來了嗎?)
他來找「象鼻塔」弟兄們的麻煩?
(在這時分,豈不是太驚動也太吃力不討好了嗎?)
他來打聽情報的嗎?
(這些人都視同王小石為他們的兄弟手足,他們會出賣他們的「小石頭」嗎?)
——那麼,他到底來做什麼?
他?
他來,不做什麼。
他是來買東西的。
機心
購物。
——購物並不出奇。
很多人都喜歡購物。
購物就是買東西。
有許多人就是喜歡買東西。就算不是必要的、實用的、急需的,他們也喜歡把它買下來,只要佔有那件東西,他就很滿足。
不少人都有購物癖,選購東西本就是一種樂趣,這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正常事給一些「不大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來做,就顯得很不正常了。
譬如:皇帝大便。——人人都要大便,這很自然,不過,你要去想像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大解時的「龍顏聖體」,這便很絕了。老實說,不管你怎麼尊敬駭怕皇帝天子,只要想到他大便的樣子,就什麼「天子」也不過是「凡人」而已!
——很絕,不管好壞美醜,都是一種「不正常」。
白愁飛是個大人物。
也是個忙人。
他自然也要購物,但大可不必親自來這兒、混在人潮裡買東西,這樣做,對他而言,是「大失身份」,很不尋常的事。
是以天子嫖妓,也得要偷偷摸摸,見不得光才敢「行事」。
白愁飛居然在這種時分、這個時候、這般時勢,來這龍蛇混雜之地——購物?!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是個極有機心的人,他花的心機自然都有目的,都有代價。
——但目標是什麼?是什麼樣的代價,才使他那樣的人物,來到這種地方、做這樣子的事?
白愁飛不像蘇夢枕。蘇夢枕不常露面,但他關心民間疾苦,約制手下,不許擾民,而路見不平,應多予貧苦協助。
但他本人卻不喜與閒雜人廝混。
他高高在上。
孤而且獨。
他行事乖戾,多變無常。人以為他應退守時,他會囂狂冒進;人料定他沉不住氣時,他卻苦忍不發。他做事向來低調。
白愁飛卻好出風頭。
一旦成功了,他要人人都知道他的光榮;如果失敗,他只一個人躲起來舐他的傷口。
他絕對不是個普天同慶的人。
可是還是有不少人認得他。
見他這樣突然地出現,而且還出現得這樣突然,並且突然地這樣出現,有許多人都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
不過白愁飛卻很隨和。
他混在人群之中,大群的人,也圍住他,看熱鬧,他卻依然鶴立雞群,衣白不沾塵,跟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一比,他簡直是玉樹臨風。
他這攤子買兩件衣。
那攤檔買雙襪子。
在那邊的店鋪又買了幾支筆。
到那兒的鋪子再買塊玉石。
他還到酒樓喝茶,又在街邊小食吃了碗麵,還叫來了七兩白乾。
他更請圍觀的老粗坐下來陪他喝酒。
他看到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他也摟過來抱了一陣,還親了一親。不幸的是,就在他親孩子的時候,孩子就在他衫上撒了一身的尿。
他並沒有即時把孩子拿開。
那婦人一迭聲地道歉,他笑說:「怕什麼?童子尿,旺財哩!大家發財!」
這回兒,大家都笑開了。
於是跟白愁飛也沒有了顧礙、親切多了。
白愁飛還去請教一個小販刀切面怎麼個切法。
這時候,有個鼻子裡流了兩條「青龍」的大孩子,扔了一塊幹屎撅子來。白愁飛給一大群人圍攏著,他要施展輕功只怕先得把人推開,所以避不了。他也乾脆不避了,於是臭屎撅就「叭」地砸在他乾乾淨淨、素素白白的衫上。
那大孩子還拍手唱罵道:「大白菜,飛不起,臭屎撅,配得起!」
那麵店老闆和一眾人倒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這孩子腦子有點昏昏的。以前他爹是你的部下,犯了小過,給你殺了,他媽哭得死去活來,大概說了幾句衝撞你的話,後來,也給你手下輪姦後殺了。他就變得這般語無倫次了,你不要見怪。」
白愁飛聽了,眼圈兒也紅了。
他掏了一把銀子,走過去,臉上又著了一塊屎撅,這次,是溼的,臭氣特別洋溢。
他避也不避。
甚至連眼睛也不眨。
他把銀子遞給少年。
少年不要,瞪著他。
他塞到他手裡。
那少年眼圈也紅了,忽然丟下銀子,轉身猛跑。
白愁飛向大家交代:「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回去一定查明是誰幹的,以樓規處置,必不讓如此喪心病狂者逍遙法外。」
大家都很有點感動,都紛紛說話了:
「我們都不知道白副樓主是這般好心人。」
「叫我為白愁飛就可以了。」
「怎可以……您現在貴為‘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或者乾脆叫我做白老二好了。」
大家都交頭接耳:
「看來,這白老二也真沒架子。」
「我看他太做作,別有機心。」
「算了吧,就算造作,也總比崖岸自高的好。」
總之眾說紛紜,直至白愁飛吃完了面,大讚好味,麵店餘老闆就說:「樓主喜歡,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做吃的。」
白愁飛付了銀子,還特別多給一錠黃金。
老闆餘春(人就稱他為「愚蠢老闆」)一怔,「這是什麼?」
白愁飛豎起拇指道:「太好吃了,您特別費心,我特別打賞。」
在一旁的祥哥兒催說:「樓主一番心意,收起來吧。」
餘春把臉色一沉,拿起勺子、筷子,繼續撈麵去,不再理他們。
白愁飛弄得一鼻子灰,訥訥地在那兒,祥哥兒怒道:「你怎麼這般不識好歹!」
那老闆卻說:「我們這兒,熱情招待,只當你是朋友。你多金要賞,大可到迎春閣去,不必來這兒充闊。」圍觀的人也哂笑散去。
白愁飛含笑道歉,欠身離去。
他還繼續往街心行去。
向著「象鼻塔」。
——他真的要去「象鼻塔」嗎?
他要找誰?
要幹什麼?
人群散了。
暮色四合。
四周的人,漸漸少了。
「剛才那個撒尿的孩子,還有他母親,別忘了那麵店老闆,以及說我有機心的那個行人,在一個月內分別殺掉,全要做得不動聲色,死於自然,決不可使人生疑。知道嗎?」在行館裡把衣衫換過身子洗淨後的白愁飛低聲吩咐道,「還有那扔屎撅子的,抓回來,交給任勞、任怨,我要他活足一個月。」
祥哥兒馬上垂首答:「是。」
歐陽意意忽然問祥哥兒:「你為什麼面頰忽起雞皮疙瘩?心寒是不。」
祥哥兒疾道:「這些人不知好歹,自然該死,沒啥好心寒的。」
白愁飛盯著他,他的語調雖然很低沉,但每一句話都要比釘子還鋒銳:「你忠於我,自然有錦繡前程。無毒不丈夫,當然只是用來對付那些反對我的人。」
祥哥兒又垂手答:「是。知道了。」
白愁飛笑笑又道:「王小石收買人心,我也不能落人之後。以後這種巡遊套交情的事,雖然討厭,但還得抽空多做。」
祥哥兒恭聲道:「樓主明見萬里,洞燭機先。」
「這也不算什麼。」白愁飛哂然道,「只不過,王小石花多少心機,咱們也可以放一樣的心機,就不信大家都生定了跟他。」
「樓主只要小施手段,」祥哥兒躬身道,「王小石必敗無疑。」
歐陽意意突然冷笑。
白愁飛一面步出行鋪,走到街上,一面問:「你笑什麼?」
歐陽意意目光落在遠處:「你說那些一直都在監視我們的‘象鼻塔’宵小,他們正猜我們葫蘆裡賣的是啥膏藥?」
機變
監視在鬧市裡進行,而且人也不少,他們本就是市井豪傑,混在人群裡,誰也看不出來。
其中有三個人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聚攏在一起。
他們三個人向著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之間卻其實在相互對話。
一個像在哼著調調兒(唐七昧)。
一個像是嚼著麥芽糖膠(溫寶)。
一個在跟那賣獸皮的殺價(蔡水擇)。
「你說這傢伙來幹什麼?」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眼兒。」
「他來這兒收買人心,顯示力量。」
「他不是要攻入‘象鼻塔’吧?」
「現在攻進來,他可討不了好,何況,他也還沒這個實力,只不過,順此勘察一下地形環境,肯定是有的。」
「他可帶了不少人來。」
「對,看來是大方親民,全不設防,其實,身邊有二十七名高手正護著他,真夠造作。」
「是廿八人——這不算在他身邊明打著招牌那兩個。」
「他這次來,必懷鬼胎,必定另有居心。」
「他也可能只來擾亂軍心,故顯實力。」
「可惜小石頭還沒回來。」
「王小石回來又怎樣?他不夠狠,無毒不丈夫,他做不到。否則的話,趁他來得,沒命教他回!」
「王二哥就這點不好。」
「小石頭就這點好——要是他只一味心狠手辣,才不配當我們大哥。」
「你可別小覷了他心軟,他有一種力量,是大家都沒有的。」
「什麼力量?」
「他叫人做事,很少人拒絕的。他不算很有權,但有辦法叫人幫他掌了大權,不費一兵一卒,不必殺人放火,這還不是天大的本領嗎?」
「對,是大本事。」
「是,這功夫白愁飛便學不來了。」
「啊,他們是誰?」
「——什麼人竟敢在這兒動手?!」
「噢,他們竟向白愁飛……」
向白愁飛出手並不容易。
他的人手很多,全混雜在人群裡,而且都是好手。
——其中有不少子弟都是由梁何一手訓練出來的。
不過,而今,至少有七個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早埋伏在那兒,化裝成路人,挨著白愁飛就動手。
有的是飛身掠來。
有的是還踩著眾人頭頂撲至。
有的殺手自行人褲襠裡「鑽」了過來。
他們目標都只有一個。
——白愁飛!
這一戰非常酷烈。
也很短促。
死的人很多,刀光血影,血肉橫飛,許多走避不及的民眾百姓,都慘死於殺手刀下。
白愁飛似乎也受了傷。
流了血。
傷得還不輕。
「住手!別動手!有話好說!」一名‘象鼻塔’裡的子弟大聲阻止,但反而捱了一刀。
最後,七名殺手,不能得手,各自溜了。
——逃得比來得還快。
只有一名給逮著。
白愁飛一把抓住了他。
「快說!是誰主使的?!」歐陽意意的飛鉈捺著這人的咽喉,「你只有一個機會!」
那人不說,就馬上聽到那鉈鋒鍘入他的頸肌的慘響。
他的臉色也馬上慘變。
「我說我說……」他慘嚎起來,「是王小石,王小石叫我——」
白愁飛臉色慘然,許是受的傷太重了,他有點搖搖欲墜。
歐陽意意一掣肘,「嗤」的一聲,割下了那殺手的頭顱。
唐七昧見勢不妙,想制止,大呼:「別——」
但已來不及。
沒有頭的身子還搐動了幾下,這才倒了下去。
白愁飛只斜視了唐七昧一眼。
唐七昧已在這時際「露了面。」
這時,本來熙攘熱鬧的大街,已變成人翻車臥,一片悽落。
不少人倒地呻吟,大都是無辜百姓。
「王小石啊王小石!」白愁飛恨聲向天大呼道,「我本要找你議和,可是,你實在太狠了,竟下此毒手……」
這事情委實發生得太突兀。
完全是一個機變!
殺手出現得兔起鶻落,而消失得也十分神出鬼沒,唯一的活口又在說出主使人之後死去,令人更無法追查真相。
「王小石,你要是不服,與我光明正大地交手便是!而今我人在你地頭上,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你又何需這般鬼鬼祟祟,枉死了這麼多無辜呢?」白愁飛嘶聲道,「你裝神扮鬼,欺騙得了人,可騙不了我!蘇老大也是給你隻手遮天害得死無——」
忽聽一人嗤然笑道:「你嗆天呼地、潑婦罵街地幹嗎?」
這又是一個機變!
白愁飛本正七情上臉,全情投入,演出忘我,唱做俱佳,聲淚俱下,如痴如醉之際,忽聽這一句話,自東面傳來。
他目光急掃,已看準了躲在牌坊柱後看「熱鬧」的漢子。
那漢子忙搖手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愁飛正要示意動手,忽聽那聲音又道:「你這一套已在花府大屠殺裡用過了,現在再用,可不靈光了。」
語音竟是從西面傳來。
白愁飛急擰身。
他已認準一名七八歲的小童。
那小童啞聲急道:「我我我……我可沒說話呀!」
忽而,語音又自北面傳來,嘖嘖有聲:
「為了演一齣你大仁大義的戲,你便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實在太殘忍了。」
這次,白愁飛身也不轉,「嗤」的一聲,一指已破空急彈而出。
「噗」的一聲,說話的所在沒有人。
是一面厚重的招牌。
匾牌給指功戳破了一個洞。
可是語音已轉到了南面。
「算了吧,白愁飛,你的‘三指彈天’,我當是彈琵琶!」
這次白愁飛連頭也不轉。
馬上旋身的是歐陽意意和祥哥兒。
看得出來,在場至少也有廿四人的眼光一齊往發聲那兒搜尋過去。
——別的不說,至少,這人沒現身,已把白愁飛這次的佈防人手大都引發了出來,露了形跡。
機體
白愁飛頭不回、氣不喘、語音不變地說:「敢情閣下又是王小石的走狗,殺人不著只好說些廢話,挽回面子,專做耗子的勾當。」
那人冷哼道:「是誰老是幹見不得光的事?把結拜兄弟的家小綁架了,用以威脅人,算好漢嗎?」
白愁飛眉頭一皺,「閣下是誰?密語傳音、千里傳聲,內力如此高明,為何卻不敢現身亮相?老是血口噴人,誣陷在下,咱們究竟有何仇何怨?」
那人豪笑,竟似自四面八方一齊笑起,「亮相何妨?別以為你抓住王小石的家人就可以勝券在握,為所欲為,我今兒已先你一著,救了他們,教你看了,你又奈何?!」
說罷,只聽「噗噗」連聲,眼前晚霞光影一暗。
白愁飛乍然跳開,猛抬頭,只見一大紙鳶長空掠過。
——不。
不是紙鳶。
而是人。
人?!
人自空中飛過。
——真的「飛」過!
——果真有這種人,這樣子的輕功,已幾乎不叫「跳」、「躍」、「掠」了,而是真的「飛行」了。
更令人震驚的是:
這人還不是一個人騰空「飛過」的,而一左一右,夾著兩個人:
一個男的(年紀較大)。
一個女的(年紀較輕)。
白愁飛一眼望去,心中一沉,祥哥兒卻已失聲叫了出來:
「他救了王天六和王紫萍!」
——這兩人是白愁飛手上要來控制王小石的「殺手鐧」!
而今竟給「救走了」!
這還得了!
白愁飛斥喝了一聲:「追!」
在這條大街和附屬於它的十幾條小巷,至少竄出十七八人,分不同的身法和方式,全面兜截這「飛行中的三人」。
可是截不著。
這「飛行的人」雖然挾著兩人,但仍輕若無物,他們失了一步,在街角截不住他,之後就只能拼命尾隨猛追了。
歐陽意意的輕功也很好。
他一向都很自恃。
他常以身體為武器,飛身攻敵,但看了這人懷挾二人尚能如此飛掠,不禁失聲道:「好驚人的輕功!簡直是機械才可以造出來的身體,才能這般御風而行,飄不著力。」
祥哥兒也由不住表達了擔心:「這人輕功這麼好。就算是追上了只怕也是徒然。」
「輕功好不代表武功也好。」白愁飛冷哼,「‘老字號’溫家用毒天下聞名,但手上功夫多不如何。‘蜀中唐門’暗器第一,但在兵器上的功夫還不及妙手班家。一個人對一種武功太專心,便無法分心在別的武藝上,正如一個善書的人未必善於紡織,一個能鑑別古物的不見得也懂得耕作下田。」
「是是是。」祥哥兒忙不迭地道,「像樓主那樣:既武功絕頂,又擅組織,在殿堂拜官周旋自如,在江湖行事瀟灑利落,文武雙全,左右逢源,才是世間少有的人傑。」
「這當然了。」歐陽意意替他作結,「所以世上只有一個白愁飛白樓主,‘金風細雨樓’也只有一個我們所敬服的主子。」
他們嘴裡可說著,腳底下卻一點也不稍緩,依然急追那挾走王天六和王紫萍的黃衣人。
他們的輕功都不比那神秘人高,但卻有一點更難得:
他們有辦法一面追敵,一面把握機會,大事吹捧新主,光憑這點本領,在前領先的黃衫人就未必能辦得到。
懂得吹捧和懂得把握時機吹捧,以及懂得怎樣吹捧才深入人心,有利無害,這點絕對需要爐火純青、不著痕跡的真功夫。
他們(總共廿一人,其他的人留在大街「善後」)一路兜截追擊那黃衫人。
那黃衫人挾著兩人,直跑,就幾次給兜轉陡現的人眼看就要截住了,他竟一飛就上了簷頂,或一掠就過了圍牆,甚至一聳身就躍上了樹頂、越過了攔截他的人的頭頂,無論怎樣,都截不住他。
饒是這般,這人仍得左閃右躥地躲避眾人的追截,因而,白愁飛、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已逐漸迫近這黃衫人。
白愁飛本就長於輕功,他名字裡的「飛」字決不浪得。
歐陽意意外號「無尾飛鉈」,祥哥兒綽號「小蚊子」,自然都在身法上有一得之長。
他們已追近那黃衫人。
那黃衫人一面逃避追截,一面急轉入一條長街。
白愁飛等人腳下自然也不稍緩,急躡而上,忽見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落在白愁飛身前。
白愁飛應變奇急,左手一格,反掣那人,右手中指已捺在那人印堂之上,卻把指勁凝住不發。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這時才弄清楚,來的原來是白愁飛近日身邊的新貴和心腹:梁何!
梁何道:「拜見樓主,我有事稟報。」
白愁飛冷哼撤指。
「前面的街子,叫做半夜街,是條崛頭街,沒有出路,現在才入夜,冷清清的,半夜才有小販雲集,熱鬧非凡。」
原來白愁飛一路追蹤,梁何也一路佈署,把黃衫人截死在這條無路可通的街街衢裡。
「派孫魚趕去那兒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給人發現了人質,還把人給救走了,卻連一個訊號都不發!」白愁飛正追得鼻孔噴氣,「咱們堵住他!我就不信他們這回也跑得了!」
有些事情不到你不信。
一滴水裡有十萬性命,一個人的血管足有十里長,你看到的星光是十萬年前的,你信不信?
可這些都是事實。
機尾
這條半夜街,真的只有半條街。
追得似只剩下半條命的人,終於把那黃衣人和兩個他一手救出來的人追到了街的死角處。
街的死角是沒有街了。
只有一所大宅。
兩扇緊掩的銅門。
兩座石獅,瞪睛張口、突齒挺胸,但看去卻可愛多於可惡。
門前還有一副對聯:
長街從此盡
小敘由今起
大門前高掛了兩隻紅燈籠,左書「舍」字,右寫「予」字。
黃衫人到了這兒,居然也就停了下來。
他們見此情形,也停了下來,慢慢圍攏,卻不敢迫得太近。
——反正鳥已入籠,飛不出去了。
不意,黃衫人卻整整衣衫,居然去敲門。
「篤。篤篤。篤篤篤」。
屋裡的人居然也開了門。
黃衫人和他帶著的兩人,馬上一閃而入。
「金風細雨樓」的人都面面相覷。
——本來,是梁何率人部署,四面包抄,趕狗入窮巷,把人堵死在崛頭街裡,可是,現在看來,是黃衫人自願過來這兒,正好讓「金風細雨樓」的佈陣「成全」了,而他早已有人在屋裡接應。
白愁飛狠狠盯了梁何一眼,問:「這是什麼人的房子?」
梁何:「不知道。」
白愁飛:「他的樣子如何?」
梁何:「我們追截的人,沒有一個來得及趕得過他前面的。」
白愁飛豎眉,「一個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也看不見?」
忽聽一人遠遠地道:「我看見。」
白愁飛下令:「過來。」
那人過來。
白愁飛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答:「我叫田七。」
梁何補充:「他是第七號劍手,在‘小作為坊’狙殺朱小腰不成,但卻殺傷唐寶牛有功,所以我把他調來這兒。」
白愁飛:「你看見什麼了?」
田七:「當時我伏在‘象鼻塔’右側的榆樹上,他正好經過,我瞥了一眼。」
「怎麼個樣子?」
「這……很難說。」
「說!」
「他戴著個面具。」
「什麼面具?」
「除了露出了眼睛之外,面具上就只畫了個問號。」
「問號?」
「是的。」
「哼,嘿,問號!」白愁飛悻悻地說,「幸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要不,把廟也一把火燒了,看他爬不爬出來面世!」
白愁飛說完了,也去敲門。
他罵的時候,相當激動,但在行動的時候,卻十分冷靜。
一個領袖人物,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方式,如果連在盛怒之中易出錯、得志之時易生疏忽、必勝之時易大意失手這些道理都不懂,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方之雄、一派宗師,那些一時豪傑、一日英雄,才輸得起這樣的份,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生命。
他罵人的時候,還有餘怒,但在敲門之際,已十分心平氣和。
「篤,篤篤,篤篤篤」。
他也是這樣敲門。
門也居然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
刀眉、薄唇拗著,一對眼神憂悒得十分兇狠。
他腰間斜插著一把劍。
一把普通的,但沒有鞘的劍。
這劍看似隨手就插了上去,但白愁飛只瞥上一眼,就知道:天底下絕沒有比這把劍的插法,更令眼前的青年人更快、更易、更方便拔劍出擊的位置了。
他一看到這把劍的系法,馬上就起了敬意。
同時也生起了鬥志。
——世上有一種人,遇挫不挫,遇強愈強,見惡制惡,逢敵殺敵。
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好勝,他要勝完然後再勝,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難。愈難愈顯出他解決困難的能力,愈危險愈見出他克服危險的功夫,而愈可怕的敵人,愈能逼出他的真本領來。
他見著這個靜靜的、沉沉的,就算熱烈也以一種森冷的方式來表達的年輕人,他心中就無端地亢奮了起來。
幾乎只有在遇上關七、蘇夢枕、王小石時候,他才會生起這種燃燒的鬥志。
白愁飛劈面就問:「你是誰?」
那青年冷冷地看著他,「你又是誰?」
「有三個逃犯,逃到你家去,你要是不合作,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我只知道有三位親戚,來到我家,有一群土匪,要追殺他們。」
「你敢這樣說話,可知道我是誰?」
「你在我門前訛稱追緝逃犯,又可知我是什麼人?」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不讓半分。
梁何忽乾咳了一聲。
白愁飛退下半階,梁何即湊近他身畔,說了一句:
「他是冷血冷凌棄。」
白愁飛退下去那半階,就沒有再重新踏上。
「原來是你。你身為捕役,窩藏要犯,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你身為黑道幫會領袖,竟然在公差面前,妄圖訛稱行騙,顛倒黑白,明目張膽迫害良善。既是法理難容,天理亦是難容。」
「你——」白愁飛強抑懊怒,長身道,「來人呀,給我進去搜。」
冷血二話不說,「刷」地拔出了劍,劍尖直舉向天。
他守在門口,沒人敢進一步,但各人劍拔弩張,格鬥正要一觸即發。
忽聽有人懶洋洋地笑問:「——什麼事呀?巴拉媽羔子的,還沒半夜,這條半夜街就熱鬧得個屁門屎眼兒碰碰響了?!」
施然行出的是一個虯髯豪士。
白愁飛見了他,也只好上前行稽首之禮,「舒大人。」
他是負責皇城戍守的兵馬大統領舒無戲。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矮了半截的人。
因為他坐在木輪椅上。
這人也很年輕,笑起來也帶著冷峻之色,眼神明亮得彷彿那兒曾鯨吞了三百塊寶石。
這人雖然比人矮了半截,但天下問誰都不敢小覷他的分量:就算他只坐在那兒,彷彿也比任何人都高上二十七八個頭!
他當然就是無情。
「四大名捕」之首:盛崖餘。
白愁飛一見到這個人,就情知這局面已討不了好。
何況這兒還有另一個人:
舒無戲。
有這麼一個在皇上御前大紅的官兒,白愁飛如果還要想日後的晉升,不能說錯什麼話兒、做錯什麼事兒了。
所以白愁飛先向無情招呼:「你也在這兒?很奇怪,怎麼好像到處都有你份兒似的,這當捕快的差事,必定因天下太平而輕鬆得緊吧?」
無情道:「也不盡然。你就別小看這是皇城,大白天當街殺人?才入黑滿街追人的事,倒是常見,不費心看看,可有負皇恩浩蕩哩!」
白愁飛乾笑道:「怕只怕平民百姓本無事,倒是吃公門飯的假公濟私,借位枉法,當真個無法無天、欺上瞞下了。」
無情揚起一隻眉毛道:「有這樣的事情嗎?」
「大捕頭行動不便,少出來跟貧民打成一片吧?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聽說白樓主今日也是來追剿賊人的?」
「好說好說,我也是深受皇恩,只想為地方平靖,盡一份力。」
「結果卻追上門來了。」
「得罪得罪,我本追的是賊,卻追入了官門了。」
「胡說!」舒無戲咕噥斥道,似猶未睡醒,「這是我的家!」
白愁飛語音一窒。
無情反問:「既然白樓主率眾當街追殺的是逃犯,那麼,請問犯人姓甚名誰?所犯何事?如何逃脫?自何處逃脫呢?權且一一道來,容或在下為你一齊緝捕逃犯如何?」
白愁飛一時說不出話來。
——該怎麼說呢?
要是說:追的是王天六和王紫萍,自己可要先認了綁架之罪。如果追的是那黃衫客,那麼,又所為何事呢?況且,也不知那黃衣人是誰!這一旦說了出來,只怕討人未得,罪已先行自認,加上有舒無戲在旁為證,只怕不易翻身。
無情就坐在那兒祥笑著,彷彿在說:要打這種官腔,我可是專業的呢!給你三十寸不爛之舌也爭不過我!
白愁飛只有冷哼道:「好,算我看走了眼,就此告罪,也算我中了機關了。」
說著,還瞪了冷血一眼。
冷血道:「這兒可沒機關。如果說是機關,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機尾。」
機頭
白愁飛怒笑向無情道:「如果他也只能算是一個‘機尾’,那你就是‘機頭’了吧?」
「我?我什麼也不算。」無情淡淡地道,「如果真有機關,其精彩處,必然是集中在‘機身’。」
白愁飛喃喃地道:「機身?」
舒無戲這時說話了:「你奶奶的!咱知道你這個幫會是有蔡相爺撐腰,所以到處充字號也沒人敢惹。你孃的就你有種,沒踩著大爺咱的尾巴我也不吭。但要是你無故把無辜良善禁錮施刑,還當街追殺,這種事給咱曉得了,就算相爺親至,咱也敦請萬歲爺來評評道理,這不叫胡作非為嗎!」
白愁飛忙道:「是,是,是,沒這種事。我前些時候倒是請了幾位遠客來京,但都是龍八太爺的遠房親戚,我是奉命接待而已,舒爺莫要誤會。」
舒無戲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是誤會就最好。那你還要什麼東西?這兒還有什麼你要的?要不要進來我這狗窩,從乾女人的房間搜到狗吃大便的坑裡去?!」
白愁飛躬身道:「沒……沒有了。」
無情反問:「白樓主不是丟了人嗎?」
白愁飛冷笑道:「反正,人已丟了,還嫌丟不夠嗎?舒爺請了,這就告退了。」
一等人自舒無戲府邸狼狽退出,祥哥兒不禁問:「樓主若要硬闖,那三個在逃的人八成還窩在裡邊。」
白愁飛恨恨地道:「闖不得。這姓舒的傢伙在皇上御前叫紅著,而且也跟公孫十二公公交好,要是抓人殺人禁錮人全落在他眼裡,向聖上參了咱們一本,加上諸葛老兒和他四個灰孫子加鹽添醋的,只怕乾爹也抵不住他們這記發橫。這擺明了是陷阱。我看……似乎還志不在此……」
歐陽意意也甚同意,「看來,這裡面確還有陰謀……」
「唏!管他什麼陰謀,我還得要先去會一人。」白愁飛發狠道,「就算王小石救得了他老爸和老姊,他也防不了我這一著!」
白愁飛來到城中,瓦子巷、「象鼻塔」,果然另有所圖。
他似乎還留有「殺手鐧」。
這「殺手鐧」,好像就是他要見的人。
——他要會晤的到底是誰呢?
白愁飛來城中一趟,有幾個目的:包括勘察「象鼻塔」的形勢,設計一場狙殺來破壞王小石的形象、在人們百姓中建立他的親和力,以及要見一個人。
至於白愁飛「要見一個人」是什麼人,孫魚可全不知曉。
他和梁何一起負責白愁飛在瓦子巷一帶的安危,以及安排那一場「假狙殺」。
——其中最難的部分,就是得要騙一個「金風細雨樓」裡又牢靠但又愚笨的弟子去送死:只要他一說出「是王小石派來的」,就殺了他滅口。
孫魚知道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時候,可是,他對這個「功」卻有點「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他認為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利。當然,如果在捨死忘生的鬥爭中,他當然寧可是「你死我活」,但如果要他在相識的手足弟兄中硬把一人選來平白「處死」,他一是不忍為,二是怕做了之後後果重大,人命關天,現在自己仍重權在手,不怕人說話,可是人有三衰六旺,萬一有個什麼的時候,不一定就承擔得起。
但白愁飛的意旨下來,他又不便不做。
所以他便心生一計。
——那就是「請示」梁何。
梁何很欣賞孫魚的「請示」。
他馬上介紹了一個人。
那是十四號殺手「金錢鞭」歸當。
「這個人,遇戰退縮,一味討功,兩面討好,立場動搖,早該死了。」梁何出示他在監察「小作為坊」那一場暗殺行動中歸當表現之記錄檔案,「派他去死,讓他光榮殉職,是便宜了他。」
孫魚當然知道「兩面討好」和「立場動搖」寓意:十四號殺手歸當,的確不只對梁何奉迎,對自己也十分諂媚,而他曾設法多方討好白愁飛,只不過,白愁飛一朝得志,並沒有怠惰沉淪下來,還無暇注意到他這號人物罷了。
孫魚當然不會說不。
他也要避嫌,更懂得保護自己。
所以更不能保住歸當,只好讓他送死算了。
故此,「金錢鞭」歸當就成了犧牲者。
可是這「犧牲」的成效似不甚「益彰」。
因為大家都不大相信王小石會這麼做,而白愁飛又素有「前科」。
更掃興的事,居然有人在這節骨眼上「救走」了用以挾持王小石的兩名人質,而且事先不可能一點警示也沒有。
白愁飛立即下令孫魚去看看。
孫魚立即就去了。
他一路趕到八爺莊。
八爺莊守備森嚴。
八爺莊裡住了個在朝中、武林、黑白二道的大人物:
龍八太爺!
機關
孫魚先行求見龍八太爺。
龍八即行予以接見。
孫魚得入內廳,見龍八正會晤一個頭陀,還有兩名客人。
這頭陀正在端杯飲茶,他左手卻少了根尾指。
那兩名客人,孫魚也見過。
他們來頭都很不小。
一個是「落英山莊」莊主葉博識。
一是「天盟」總舵主張初放。
他們顯然都在「密議要事」,不過,也沒把孫魚當外人就是了。龍八把孫魚傳了進來,一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就不說二話,劈面就問:
「發生什麼事?」
「是八爺這兒出事了吧?」孫魚反問。
「什麼?我這兒?」龍八一時還摸不著腦袋。
「大驚小怪!」那頭陀笑道,「八爺這兒,太平無事,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是沒有人敢在八爺威名下鬧事,」孫魚見這種善於巴結奉迎的人可多了,他自己也是這樣硬擠上來的,所以管他什麼頭陀,他一句就頂了過去,「但有人卻敢揹著八爺掘土撬牆——要真的出了事,你擔待得起?」
龍八用手大力撫挲著下額,吐了一句:「他擔當得起。」
孫魚一怔,龍八笑著引介:「這位是當今六大神秘高手:‘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中的多指頭陀。這位少俠則是當今‘金風細雨樓’樓主白愁飛當紅得緊的愛將‘殺手鐧’孫魚。」
孫魚唬了一跳,知道眼前這頭陀就是大名鼎鼎五臺山的多指頭陀,聽說這人是丞相蔡京在江湖上佈下的一員猛將,武功高,功勞更高,自己那幾句話未免說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多指頭陀卻笑著打量孫魚,「好,好!少年人端的是有俠氣豪情!敢出言衝撞灑家,這得要有非凡勇氣,敢說真話,才是好部下,難怪受白樓主重用。」
龍八又託著下巴,問:「你神色敗壞,到底是什麼事?」
孫魚忙報道:「王天六和王紫萍,給人救走了。」
龍八大詫,「哪有這回事!他們不是一直鎖在深記洞窟裡嗎!」
孫魚道:「人的確是給劫去了。」
多指頭陀問:「王天六?王紫萍?很重要的人嗎?」
龍八跺足道:「他們藉藉無名,卻是王小石的至親。只要扣住他們,王小石投鼠忌器,就不敢發難。我一直都著鍾午、黃昏等好手看守著他們,他們是怎麼逃掉的?」
葉博識接道:「就算逃了,也一定會有警示的,孫統領有沒有看錯?」
孫魚道:「他們的確在鬧市中出現。白樓主剛還跟救走他們的人動過手,現在還在追他們呢!」
張初放道:「為求證實,何不馬上過去看看?」
「對!」
於是他們一齊趕到深記洞窟。
龍八當然領著大家一起去。
他當然不怕。
因為是「大家一起去」。
——張初放、葉博識都是江湖上不得了的人物,何況還有多指頭陀。
何況,這還是他自己的地盤,誰也不敢踩進來。
他不相信有人能夠無聲無息地把人質救走。
因為這兒遍佈機關。
而且沒有人會知道白愁飛會把人質收藏在他那兒。以龍八太爺的位高權重,除非是當今天子或是丞相蔡京、童貫王黼公孫十二公公、哥舒懶殘等一級官顯親自下令,否則,誰敢搜查他的府第?
就不說其他的了,他龍八太爺也不是省油的燈!
一路都有油燈。
但更多的是機關。
就算是龍八太爺帶著的一行人等,都得要小心翼翼,以免誤觸機關,誤踏陷阱。
負責八爺府監護戍守的總領「太陽鈷」鍾午以及負責深記洞窟把守監督的統領「落日杵」黃昏,都絕對不承認,也決然不相信王天六和王紫萍已給救走一事。
他們引領大夥兒下地窟察看。
地牢裡關了下少人。
——雖然這地窟名為深記,但不少人已忘了在這兒給關了多少時日,甚至已給遺忘,有的只剩下一堆白骨。
牢裡白骨累累,有的衣不蔽體,哀號呻吟,掙扎求生,真是慘不忍睹。
龍八他們根本視若無睹。
通過這些關了諸形諸色、慘惡不堪的囚犯牢籠之後,就轉入一處石窟,這地方有人打掃,比較乾淨,也總算有石臺床榻,黃昏帶到第十九房,指著房門口那原封不動的大鐵鎖道:「爺,您看,分明沒有人開過。如果有人不開門都能把人犯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那除非是神仙了。」
龍八長吸了一口氣,望望孫魚。
孫魚堅持道:「他們確是走了。」
龍八頓足道:「開門看看!」
鏽鎖和曲匙,發出極難聽的嘶鳴,像兩頭殊不對稱的異獸,在交織夾纏一齊,扭曲不已,終於無法化解,分不開來的哀號一般。
這時,多指頭陀忽然道:
「慢著。」
龍八訝然,「怎麼了?」
多指頭陀疑慮地道:「我恐怕——」
話未說完,地窟燈火盡滅。
黃昏即生警覺,但鑰匙已給人一把搶去,他也給人一腳踢往旁滾出丈外,在狹窄的地窟裡連環滾撞了幾下,痛得慘呼連聲。
「嘎——」的一聲,十九號牢房已開。
房裡有幽暗的燈火閃爍。
房中有人。
一形容枯槁的老者在房內嗆咳。
一憔悴女子正為他捶背。
兩人的眼光都落在門口。
看著門口這些人。
——看著門口這些無故把他們禁閉了那麼久的人,今兒到底又拿他們怎樣!
卻沒料,這次,他們看到的竟是——
自己的親人!
機械
「王小石!」
「小石頭!」
王天六和王紫萍忍不住都一齊一起地同撥出聲!
王小石來了!
在燈火給打滅的剎那,王小石已奪得鑰匙,迅疾地開了門,終於重會了老父與胞姊。
他衝了進去,強抑住摟住睽別已久、原以為已生死相契的親人抱頭痛哭了起來的衝動。
房裡畢竟還燃有兩盞油燈,照得見人物,而石窟裡的燈火,很快地又給重新點燃起來。
龍八、多指頭陀,乃至孫魚等人,都是聰明人。
他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中計了。
王天六和王紫萍根本未曾給救出來。他們一直在這洞窟裡。救走的人當然是假冒的,目的是使白愁飛作出反應。白愁飛果然作出反應:他派孫魚去檢視關人質的地方出了什麼事。龍八也作了反應,他下深記洞窟看人質還在不在。這一看,就教一直偷偷跟蹤孫魚的王小石探出了關他親人的人和所在!
王天六和王紫萍一旦見著王小石,自是十分激動。
王天六還是一下子搞不清楚兒子怎麼會跟這幾個「大壞人」一齊出現。
不過他信任小石頭。
——因為他是他的兒子。
他知道小石頭一定不會害他。
所以他啞聲道:「天,你這個不孝的畜牲,怎麼現在才來——」
王紫萍雖然是王小石的姊姊,可是她的聰明智慧,江湖經驗,跟王小石相距不可以道理計。
她跟王小石一直有一樣特性是非常接近的:那就是天真。
小的時候,她跟王小石都相信:每一棵樹、每一朵雲、每一顆石子,都有它的「神」,都有自己的特性,所以哪怕是丟一粒石頭、折一枝椏,都要細聲問過它們的同意。
長大後他們當然不這樣想了,但王紫萍仍是以為忠的奸的都會頭上刻字,好人壞人一眼就可以辨別得出來。善惡到頭終有報——若然不報,人心不平,只好生安白造一個時辰未到的理由來搪塞。
現在的王小石,當然知道有時候大奸似忠、太好則壞,有時連是非黑白都不甚分曉。不過,他倒反相信每一滴水、每一片葉子、每一顆石頭,都會有它的靈魂。
王紫萍則早就不信這個「邪」了,可是她認為她和她的爹爹以及她的弟弟都是「忠」的,沒道理會讓壞人奸計得逞的。
她平白無故地給囚禁了那麼久,已一肚子氣,發作過,也吃過了虧,因生怕下場更悲慘,又不願連累老父,只好忍氣吞聲。心中想:總有一天,我那了不起、不得了的弟弟一定會來救我們的,那時,哼!
而這一天,眼前一亮,她的弟弟果然出現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打!給我打!給我打死他們!」
她一面叫嚷一面全身發顫,還流了淚。
她以為她的弟弟是萬能的、無敵的、無所不能的。
她這些日子以來受盡了委屈,就等這弟弟來安慰,來為她報仇。
王天六話沒說完,聲音卻嘶啞了。
他也等他這個兒子來救他,併為他所受的苦出一口氣。
而今終於等到了。
——小石頭來了,他必定像往常一樣,先跪下來向我叩頭請安吧?
——小石頭來了,他一定會像昔時一樣,抱著我噓寒問暖吧?
他們不約而同都這樣期待著。
不。
王小石是來了。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表現得冷靜,冷靜得接近冷酷,冷酷得相當無情,他只向父親和姊姊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就回身面對龍八太爺這一干人!
王天六和王紫萍都相視訝然,也相對慘然。
他們第一個生起來的感覺就是:
小石頭變了!
——他們為他受了那麼多的凌辱和慘苦,做了那麼漫長和焦慮的等待,他居然只波瀾不驚地點頭淡淡地一個招呼!
一個招呼!
——沒有驚!
——也沒有喜!
只一個招呼呀?!
——就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機械!
那大大地有違了王小石的本性!
連同看著他長大的王天六和王紫萍,也幾乎「不認得」這個「小石頭」了!
——眼前這人,冷靜、沉著、淡定、一點也不像王小石當年那種大喜大悲天真漫爛的性情!
問題只在於:一個大喜大怒的人,是不是就不能冷酷凝定?一個沉默安詳的人,內心是不是就沒有熱情澎湃?人人是不是都清楚自己的本性?你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這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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