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六和王紫萍當然沒想到這些。
他們也不必要去想這些。
——他們不是什麼江湖上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不是民間什麼德高望重知名人士,他們要想好好地活下去,而且還要活得好好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少想一些,不必多想不該想的事。
訊息、情報、資訊,都是給有雄心壯志、思想敏捷的人爭強鬥勝用的,要是無心戀戰只想安居的人,的確可以一本通書讀到老,單是縫紉、補鞋、編藤椅便可以過這一輩子。
王小石面對龍八。這時候,他身邊也立時出現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掠入囚室,一個扶起王天六,一個護著王紫萍。
他們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面面俱黑」蔡追貓。
——兩人都是「象鼻塔」新一輩中輕功好手,只怕跟「白駒過隙」方恨少亦不遑多讓。
王天六和王紫萍初以為是敵,大驚,還未失色,王小石已神凝色定地說:「他們是我的朋友,梁阿牛、蔡追貓二俠。」
王天六忍不住冷哼:「難怪變了樣,原來來到京城,朋友多了。」
王紫萍一見兩個男子,一個眉劍目星,氣宇昂揚;一個老實可愛,害臊英俊,心中已生好感,忙招呼道:「哎呀,你們跟我弟弟很熟吧?我那弟弟啊,小時不愛讀書,老是調皮。啊呀,你們哪個是梁公子?哪位是蔡大俠呀?為什麼這麼多名字不好叫,卻叫阿牛呢?令尊大人一定是務農的吧?至於那位蔡……一定很愛追貓了吧?為啥有鳥不追,有龍不追,卻是追貓呢?你跟貓兒有仇吧?哈哈哈。不如去追月、追風,你聽,多風雅啊……」
她竟一個勁兒地說下去。
蔡追貓人好,聽得猛點頭敷衍著,十分靦腆。
梁阿牛翹起鼻子,皺著眉頭,表示煩惡不理。
機會
王小石對龍八微笑道:「招待我這位老姊,肯定讓你們辛苦了。」
龍八側著頭、板著臉,撂著一大把的長髯,威武地吭了一聲:「王小石?你還沒死?」
龍八站得遠遠地打量王小石,一副左看、右看、上瞧、下瞧,滿是防衛的樣子。他曾跟王小石會上過,也交過手,當時還差點喪在王小石手裡,所以他一見王小石就心有點飄忽忽的虛。
王小石依然微笑,兩隻眼瞼下蘊漾著兩顆會笑的小卵石子,「龍八?又是你!」
龍八斥然:「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老子的名字是你叫的?!」
「去你媽的狗臭屁!」王小石猛然回斥,「你的官兒我還瞧不入眼,少在我面前發雌威!上一次不是為了殺個比你更狗的官,早就不饒了你的命!」
龍八氣得全身打顫:民間一直在傳龍八之所以得蔡京信重,就是因為他能迎合權相斷袖之癖,他最在意這種流言,不知已枉殺了多少人,而今王小石一句「雌威」便當頭砸下,他當然氣歪了鼻子。
多指頭陀卻搶身笑道:「令姊是不好招待,但令尊是委屈辛苦了。」
王小石一聽,知道來人不好與,便拱手道:「還未請教?」話未說完,他的視線已落在對方的手指上。
多指頭陀知瞞不過去了,「我和令師是好友哩。我手只兩隻,指比人少,人們卻管叫我多指頭陀。」
王小石一聽,馬上長揖到地,恭聲道:「家師一直蒙你照顧,晚輩一直仍苦無機會向你拜謝呢!」
多指頭陀一直都在錢財上助天衣居士支撐白鬚園,但他和王小石卻不曾會過面。天衣居士當然曾向王小石提過這個「大好人」。多指頭陀心中暗忖:連天衣居士都不知道我是蔡相爺的心腹,你這小子就更不得而知了——只要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友非敵;只要他這樣想,不加提防,性命就等同交到自己手上。
所以人最怕的不是敵,而是怕所託非人。
——知己相負,暗裡戈矛,要比明刀明槍、殺入敵陣更兇險。
多指頭陀伸手在王小石肩上略略一扶,「世侄不必如此多禮,咱們算是世交了……」
那長袍瘦漢,卻捫著三綹長髯,冷笑道:「世交是你們的事,王小石是失禮在先。」
王小石目光一轉,跟長袍漢對了一眼。
王小石眼神不算很銳利,但長袍漢有一種給老虎盯住了的感覺。
王小石道:「是葉莊主?」
葉博識道:「你私闖入官家重地,私家院宅,該當何罪?」
王小石道:「龍八私自禁錮一個老人和一個弱女子,若論罪衍,不堪並比。」
葉博識一怔道:「他們不是龍八太爺抓來的,也跟我們無關。」
王小石道:「那剛才你又說是私家重地、官家院落?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又來這裡混東南西北哪一門子的吉?」
葉博識為之語塞。
「人是我請回來的。他們犯了法,我們道上的兄弟看不過眼,把他們請回來待王少俠給個交代。」
說話的人又胖又矮,像一粒冬瓜,樣子很可愛,笑起來很狡獪。
他現在就正在笑。
他居然還笑淫淫地、色迷迷地看著王小石,像把王小石看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婦人般的。
王小石偏了偏頭,斜睨了他一眼,「‘天盟’盟主?」
那人也偏了偏首,笑眯眯地道:「正是張某。」
王小石抱拳道:「請教。」
張初放和氣地說:「請說。」
王小石問:「這兒是不是衙門?」
張初放道:「不是。」
王小石:「這裡是不是閣下的府邸?」
張初放:「非也。」
王小石:「‘天盟’是隸屬於軍隊哪一系?」
張初放一愣,「我們不屬於兵部。」
王:「那就是道上的了?」
張:「你的‘金風細雨樓’也一樣。」
王:「但我已不在‘風雨樓’了呀!」
張:「不過你又成立了‘象鼻塔’。」
「對,‘象鼻塔’和‘天盟’都是一個貨色,既然不是替官方辦事,請問:就算家父家姊犯了事,你們有什麼權力把他們關起來?」
「這……他們犯的事,人神共憤,我們替天行道——」
王紫萍尖叫起來:「沒有這種事!」
看她的樣子,如果不是給蔡追貓一手拉扳著,她已衝過去猛抓張初放那張胖臉,讓他留下十道八道的血口子留念了。
王小石卻神色不變,保持微笑道:「哦?有這種事?既然如此,我就大義滅親,把他們押去‘四大名捕’那兒,好好地把案子審一審。」
張初放為之氣結,「誰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你們是一家子,說不定這一回頭你就把人給放了。」
王小石道:「對,張盟主大可和我們一道上衙門去一趟,或去神侯府一行,如此最好不過,還可以去指控罪狀,到時做個證人,這叫鐵證如山,罪重刑嚴!」
張初放道:「這……」
王小石:「不必這了那了,張盟主就一起走這遭吧!」
葉博識:「慢著!別來這一招,誰知道你跟‘四大名捕’有沒勾結?」
「我跟‘四——大——名——捕——’勾結?」王小石誇張地指著自己的鼻樑,「那我又怎知道你們有沒有跟王八——不,龍八太爺勾結?怎知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都先串通好了的?!你相信這樣一個女子和病老人會幹下傷天害理的事,還是像葉莊主這樣一位一臉陰森,張盟主這樣一位滿面虛偽,還有那個長得似鐵烏龜鳥王八的傢伙聯合起來坑害這位老人家和弱女子?!嘿,嘿,好啊,來呀,見官去,不妨驚動諸葛先生、刑總朱大人,正好評評理去!」
葉博識和張初放一時不及把槍頭掉過來,龍八氣在火口上,正要跺腳發作,多指頭陀卻道:
「這事讓我評個理。」
王小石必是以為多指頭陀既是他師傅至交,定會站在他那一邊,於是歡忭地說:「大師是武林聖雄,江湖名宿,能說句公道話,自是最好不過了。」
——王小石當然不想動手。
因為一旦動起手來,敵方人多,而且父親、姊姊都在這裡,很容易照顧難及、擔了風險。
多指頭陀向龍八沉聲道:「八爺,灑家跟你是老相識了,沒想到,你行事還是這般不擇手段,不顧後果,這次,灑家可不能再偏幫你了。天道人心,灑家總不能逆天行事。」
(他心中盤算:這是一個飛來的機會,如果能借此拿下王小石,那麼,此番來京,拜見相爺,手上可有一個比當日邀天衣居士入京更大的功勞了!)
龍八太爺懊惱地鐵了臉,「大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枉我們相交一場,你卻幫個外邊來的不上道的!」
多指頭陀嘿笑道:「話不是這樣說,我是幫理不幫親,更何況這世侄是灑家故人的愛徒,又是你們擄人在先,你們理虧,灑家不能不跟他站在一個邊上!」
說著,真的跨了過去,跟王小石並肩而立。
(他心裡卻想:他該一舉手間殺了這小子好呢還是拿下他好呢?殺了他,「自在門」天衣居士一系可謂死光死淨,日後也省得有人找他麻煩,要是擒住,相爺那兒會高興一些,但世事難測,萬一王小石也像白愁飛那樣忽而成了相爺乾兒子,豈不是成了自己日後一個煩惱繭?還是殺了的好!)
葉博識目光一轉,罵道:「賊驢!你吃裡扒外!」
張初放把精厲的目光收入厚厚層層的眼皮裡,斥道:「嘿,你要找死,那也由你!」
多指頭陀向他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唇邊搖了搖,「錯了,不是你,而是我們。」
王小石淡淡地道:「我既然來了,那就不怕什麼了。」
多指頭陀又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向他道:「你也錯了,是我們,不是我。」
「太陽鈷」鍾午怒道:「你這修不上道的,竟敢吃裡扒外!」
龍八立即截道:「多指,我們是多年朋友了,當日,你一味護著許笑一,不許我們動他,使我們行事,諸多不便;今日,你又匡護著他的徒弟,這不是打明著跟我們作對嗎!」
多指頭陀哂然道:「灑家跟許居士是生死之交,跟你只是酒肉朋友,這裡面情義一深一淺,怪不得灑家!」
「去你媽的!」「落日杵」黃昏張口就罵,「你是牆頭草,一會兒相爺一會兒八爺,而今又見風轉舵轉錯了向!我就教你好瞧的!」
龍八又馬上接道:「多指,王小石有多大的斤兩!他帶來的只不過是九流的地方小混混兒,撐不了場!你這樣相幫,恐怕回不了五臺山了!」
王小石忽道:「大師,我膽敢請教一事。」
多指頭陀本與王小石已相距極近,正要找機會動手,而今王小石這般突如其來了一句,他心中一沉,臉色不變,豪聲道:「你當問就問吧,我能答必答!咱們這一戰之後,要不地獄相見,要不去痛飲他個豬大腸!阿彌陀佛!」
王小石忽而一揚手,「嗖」的一聲,在場的人還以為他要施放暗器,提神戒備時,才知一隻鳥,已從他袖子裡飛上半空迅即越過圍牆影蹤不見。
機警
眾人正在猜疑,卻聽王小石問道:「家師赴京時,如有你相幫,恐怕就不一定會死在元十三限手上,當時,你在哪兒?」
多指頭陀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眼眶才漾起了淚光,「你師父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既然要赴京,幹那冒險的事兒,他怎會讓他的朋友知道!」
王小石道:「——要是你知道了呢?」
多指頭陀馬上接下去:「要是灑家知道,死的不是元十三限,就是許笑一和灑家!」
然後他的眼淚簌簌落下來了,仰天慘笑,「許笑一啊許笑一,枉我們相知一場,你的愛徒卻把灑家的為人看扁了!罷,罷罷,灑家今日能為你拼命,要是你師父的事教我一早知曉了,沒有教你師父獨赴黃泉的事!」
然後他仰天(當然那只是洞頂)長嚎道:「天日昭昭,天道何在!我多指頭陀教故人之徒看成豬狗不如的東西,嘿,好,我今日就跟這些搖尾巴的狗腿子一戰,以明心跡!」
然後他向梁阿牛、蔡追貓、王小石「下令」道:「你們帶著病老人和弱女子走吧!這兒都交給我了!」
說話的倒是王紫萍,相當吃驚地看看他剩下的四隻手指,「只你留在這裡——你應付得了?!」
多指頭陀凜然悲笑,「灑家怕什麼?什麼場面灑家沒見過……灑家今日只要給老朋友泉下之靈作個交代!」
王紫萍吐舌道:「那也不見得真要下地獄去一五一十地訴苦吧!」
蔡追貓這時忍不住小聲地對梁阿牛說:「我看,王老大的姊姊可不是什麼弱女子,她舌頭可比我們都利呢!」
梁阿牛鼻子哼哼嘿嘿地咕噥道:「咳,悍婦,悍婦!惹不得,不好惹!」
只見多指頭陀聚氣運勁,正迎向龍八那一干人等,就要出手,忽見一手搭著他的左肩,多指一看,只見王小石熱淚盈眶,感動地說:
「大師,我只是有疑團,你不要見怪。今日這兒,豈有大師獨上刀山而小石置之於油鍋之外的事!我師父欠了你的好意,小石又豈能再辜負你的盛意!」
然後他激聲道:「讓我們一齊來闖這一關,打出一條生路吧!」
——如此最好不過!
多指頭陀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小子還是不夠老練,畢竟仍是上當了!
但他越得勢,就越沉著,用右手輕輕一攬王小石的肩膀,「我雖然沒有機會跟你師父同生共死,但能與他的愛徒並肩作戰,我很歡喜!」
他一面說著,已悄悄運聚「無法大法」,右指暗施「多羅葉指」,要在電光火石的剎那之間,連扣王小石二十四大要穴,而左手暗運「拈花指」,只要王小石有任何反擊,立刻蓄勢而發,以至柔的內功發出凌厲的指勁,先要了王小石的命!
他雖然名列天下六大神秘高手之一,但相較於他的實力,他的名氣還不算怎麼大。
因為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其實有好些不得了的高手,像霹靂洞的「三匙公子」、九九峰的「居然神僧」、「圓環大王」梅軒、「大丈夫」沙珠、祈連山的「獨燃老人」,以及瓦坑嶺的「撲空上人」,乃至「蜀中唐門」高手「西風日下」唐折東等人,都是死於這位多指頭陀的手上。
他們在死前,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當多指頭陀是他們的好友。
——他們可以說就是因這一點而死的。
多指頭陀殺了這些本來誰也殺不了的人,當然得到不少權力、金錢,但卻沒有獲得名氣。
因為他不想太出名。
——太出名,就殺不了更出名的人了。
——要成功地殺死一個不易殺的人物,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完全不提防自己。
所以他才能在今天以一種攻其不備的手段,暗殺王小石!
所以他才能使天衣居士以一種感激的心情,給他誆去送死!
所以他才能以一種好人的姿態,做盡了惡事!
所以他現在才能出其不意地制殺王小石!
——雖然黃昏、鍾午這些人並不夠精明,反應遲鈍,真以為他窩裡反,但這也無妨,反而能逼出他為王小石倒戈龍八的實感來!
他這一擊,「多羅葉指」功和「拈花指」勁渾然運聚,對擒殺王小石已志在必得!
——佛家功夫,已給他練成了魔功殺法。
他慣於狙殺。
對於暗殺,他已經驗豐富,且習以為常。
他能整治掉王小石的師父,就一定收拾得了王小石。
他自知一定能得手。
——因為王小石意料不到他的暗算,正聚精會神對付身前的敵人。
然而真正的敵人就在他的身邊。
——對英雄而言,最可怕的敵人,永遠不是在他身前。
再勇武的人,只要先捱了七刀八刀,武功再高只怕也比不上一個平常人了。
高手交手,只爭剎那,只差毫釐,像多指頭陀這樣的好手,只要他出手在先,而對手又不加以防範,那麼,就算是高手如龍放嘯、凌落石、劉獨峰、淮陰張侯再生,只怕也得吃虧當堂。
多指頭陀可不只要王小石吃虧。
他要擒住他,成為自己的功勳,或者殺了他,成為自己成功的墊石。
他有多年和多次的狙擊經驗。
到這地步,他已可判定——王小石完了!
因為他的立意已生:不管是殺是抓,只要指勁發了出去,就先毀了王小石的功力、經脈,就算蔡京留著他的狗命,他也永遠失去了武功,成了廢人,再也不能向自己報仇。
那麼,他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這一擊,他勢所必成。
所以,他失敗了。
他的指勁一發動,龍八那張不怒而威的紫膛臉,終於笑逐顏開。
他上次給傅宗書當做是試驗,曾在王小石手上吃了個大虧,但他當著傅相面前不敢發作,唯有忍氣吞聲,但那一遭一連吃了王小石三枚石子,到現在額上還留下個痕印,他自認是奇恥大辱,而且在相學上,印堂見破,對官運必有阻蹇,對權力求之若渴的龍八,自然在心裡也留下了個永不磨滅的仇忿。
他簡直恨死了王小石。
當年,蔡京有意收買招攬「金風細雨樓」的新銳,伺機篡奪素不肯聽命於他的蘇夢枕手上大權。龍八就力主擇白愁飛而棄王小石。
然而,蔡京愈見龍八憎惡王小石,就愈想重用王小石,並用他來牽制野心大志氣高的白愁飛,結果損兵折將——傅宗書死,但這對蔡京也沒虧蝕,反正他要重掌相權,正好利用王小石替他清除障礙。
真正恨透了王小石的,反而是龍八。
所以當白愁飛綁架了王小石的家人,用來日後萬一之時可以威脅王小石,龍八就自告奮勇,表示扣押人質於深記洞窟(這洞窟本來就是用來扣押反對相爺的重犯逆囚的),是最安全而又穩實的方式。
白愁飛當然也很贊同:人質放在樓子裡,總有王小石的奸細和蘇夢枕的舊部,不太穩當,也總不能放在蔡京勢力範圍之內。要全城戍衛不敢胡亂搜尋而又掌有軍隊與綠林勢力的,當然是龍八太爺府邸八爺莊內那一處是關死囚逆犯最好的所在了。
於是王天六和王紫萍便給押來了此處。
龍八當然等著能夠收拾王小石的一天。
這一天終於來了!
王小石出現了!
恰好多指頭陀也在。
他深知多指頭陀機變百出,詭詐過人,所以他在語言上也故意順著多指頭陀的勢,目的無非是為了成全多指頭陀,一舉格殺(或擒住制伏)王小石!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看到多指頭陀已完全取得了王小石的信任,毫無疑問地,王小石在多指頭陀這樣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手下,是必敗無疑的。
可是,他失望了。
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多指頭陀是先行攬住王小石的肩膀,然後才暗施指勁的。
變化就生在多指頭陀正待發勁,但勁道猶未及王小石要害之際!
王小石也沒抵抗、掙扎,甚至也沒有企圖掙脫出多指頭陀的掌握,卻反而是握住多指頭陀攬他的手,全力往前一衝。
衝向龍八。
天下間沒有一種打鬥是這樣子打法的。
沒有動手。
只衝。
——而且是帶動一個正向自己動手的人往另一個大敵身前直衝。
這一來,多指頭陀全神貫注在指勁上,不留意王小石會這麼一衝,第一個反應就是更加箍實王小石的肩膀,生怕給他掙脫掌握,他的手臂當然不能脫離自己的身子,是以,腳步也就完全給對方帶動了。
葉博識和張初放兩人武功雖高,但他們都不明白多指頭陀的用意,一時間搞不清這兩個一齊衝來的人之意圖,所以在這瞬間也不知該出手好還是不出手的好。
反而是鍾午和黃昏,認定多指頭陀是叛徒,以為他要聯同王小石對龍八不利,所以立即雙雙出了手。
他們一個使「太陽鈷」。
一個用「落日杵」。
一鈷一杵,盡往多指頭陀身上招呼。
多指忙著要翻腿飛踢杵擂鈷擊,身形更無法把持得穩,轉眼已衝到龍八跟前。
龍八因曾在王小石手上吃過虧,一見王小石又迫了近來,自是唬了個魂飛骸散,心驚膽戰,為了自己的安全、性命,這下他可不管什麼敵人、朋友,大喝一聲,雙臂一分,魁星踢鬥,左拳右掌,反攻了過去!
這一下,王小石一擰,正好把多指頭陀的身形,帶向龍八的掌勁拳風去!
多指頭陀在倉促間已不容思慮:龍八亦非等閒之輩,他的「鐵拳神掌」是決熬不下來的。
此際,他只有一個應變的辦法:
那就是把原先要對付王小石的指勁,全向龍八發了出去!
龍八和多指頭陀,就這樣互拼了一招,交手四種功力。
同在此刻,一道劍光,帶著三分驚豔、三分瀟灑、六分惆悵和一分不可一世地掠起。
另外還有一道斜斜的刀光。
像一道豔亮的流星,惋惜一次美麗的失足。
刀光。
劍光。
還有血光。
王小石以他的機警,使這一場暗襲、狙殺的結果改寫。
機件
在多指頭陀和龍八不得已用各自平生之力互拼之際,王小石才發出他的隔空相思刀和凌空銷魂劍,無疑是使人無法招架、無以閃躲、無可退避的。
王小石巧妙地把住了交手的契機,使多指頭陀、龍八兩大高手,反而成了他的機件,而他本身才是機紐和機樞。
不過,就算在這樣不利的環境下,這樣惡劣的變化中,多指頭陀和龍八依然能保住性命。
只不過,龍八血流披臉,捂鼻而退,多指頭陀忽笑了兩聲,「喀」的一聲,一根手指忽然斷落,身上也冒出了血泉,他這下才兀然笑不出來,變作了喉頭上「喀」的一聲。
葉博識和張初放兩人馬上長身而出,及時迎戰王小石。
至於黃昏、鍾午二人,反應太鈍,一時還真不知此際是中午還是黃昏了。
王小石一招得手,多指頭陀和龍八太爺一齊負傷。
多指頭陀血流如注,他著刀的身子仍在旋轉著,但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一件極突然的事。
他一指發了出去!
直戳孫魚背門!
孫魚犯了什麼事?
他為什麼要在負傷之後,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孫魚?
孫魚是個機警的人。
極機靈。
自從他跨進了龍八太爺的地盤裡,他一直都沒有放鬆過戒心與警惕。
剛才他一直沒有出手,那是因為:有多指頭陀這樣的高手在,已根本輪不到他出手。
所以他只觀察。
由於是他通風報訊,以致龍八率眾一起到深記洞窟來看個究竟,他很清楚多指頭陀已先知道龍八把王小石家人囚在這兒的。
所以,多指頭陀要與王小石同一陣線,定必是一種作態,這點他十分明白。
他以為王小石要遭殃了。
沒料,局勢卻有此突變:王小石利用多指頭陀對他攻襲的剎那——大家都以穩操勝券而疏於防守,王小石攫著這時機連傷兩名重大敵手!
孫魚心中自是震訝——
饒他聰明過鬼,但仍料不到的是:
多指頭陀竟會在此時向他狙襲!
孫魚的反應是絕頂的快。
他一乍聞指風,立即往前一掠。
可惜他的武功不是絕頂的高。
多指一指沒戳中,但中指突然長了一寸餘,指尖還是彈中了他的背門!
孫魚大吼一聲,疾吐出一口血箭,腳步已踉蹌,一臉恨色,捂胸嘶斥:
「為什麼?!」
多指頭陀這才去捂他身上的傷口。
說也奇怪,他的手指按到哪兒,哪處的傷口立即奇蹟般止了血。
多指頭陀一面為自己封穴止血,一面滿意地說:「他是內奸。」
葉博識一愣,「內奸?」
張初放提醒道:「——他不是白樓主派來的嗎?」
「王小石的家人根本還在窟裡,」多指頭陀的神情似乎很滿意自己的精明,雖然他沒暗算著王小石,還反給對方砍了一刀,斬了一指,但畢竟他也重創了一名「叛徒」,總算沒搶著金子也撈得一把沙子,比旁人是好多了。「不是他引咱們來,王小石根本就不會找得到這兒!要不是他暗中示警,小王八蛋決不知灑家要對付他!他一定是內奸,不先傷他,給他和小王八蛋聯手還得了?」
他宣判。
並在嚴重負傷後還如此精明,這般狡詐。
王小石立即道:「他不是跟我一夥的。」
多指頭陀馬上說:「你為他辯護,還不是同黨?誰信!你們在樓子裡的淵源可深呢,別以為灑家不知道!」
孫魚臉色苦慘,吃力地向王小石道:「你不必為我說話——你知道的,這時候,愈說,愈糟,越描,越黑……」
王小石瞭解地點點頭。
歉然。
多指頭陀慘笑道:「不是他通知你,你怎麼知道我要對付你?嘿!說什麼我都是你師父的至交!」
王小石道:「你錯看我師父了,他一早就知道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才會坦然接受你的接濟。」
「什……什麼?!」
「就是因為你花的是蔡京的銀子,所以,你給他的財帛,他用來建白鬚園,養珍禽異獸,賑災救難,用得一點也不歉愧。正因為你是蔡京派去的人,所以他才暗自留心,跟你相處如常,看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胡……胡說!他要是知道,又為什麼不拆穿?!」
「但他當你是朋友,不當面拆穿,是給你面子,希望你終有一日,自行悔改。可惜……」
「他……他真知道了,為何又會聽了我的話,就赴京城找元十三限的晦氣,終於死在驛途?!」
「因為你雖然旨在煽動,但說的確是實情。可不是嗎?縱不管你如何新增枝節,誇張斷章,但元十三限殺了‘天衣有縫’,是一個事實。師父有意去助諸葛師叔,有心剷除當朝權奸,都是自願的。沒你的話,他也必赴此行。他不是中了你的計才去,而是利用你的將計就計,引元十三限出京——可惜,元師叔也太瞭解師父的性情了,終究還是得在老林寺拼了那一場!」
「什……麼!這……不可能……」
一旦得悉自己最得意的設計,原來盡在別人的算計之中,多指頭陀簡直無法面對這殘酷的事實。
「如果不是他一早就警告了我,又在他取道甜山前先留下指示在白鬚園,說不定,今天我就不會對你這般提防了。」王小石道,「那麼,現在流血負傷,甚至已躺在地上的,當然是我了。」
這時,鍾午、黃昏正忙護著龍八,跟他止血,另外發出訊號,負責戍衛的「明月鈸」利明已率莊內高手團團包圍住王小石一干人,彎弓搭箭,拔刀挺槍,看樣子是必殺王小石。
「太陽鈷」鍾午、「落日杵」黃昏、「明月鈸」利明以及「白熱槍」吳夜四人,原就是龍八麾下的「三徵四棋,七大高手」。
「三徵」是三名隨他東征西伐的悍將——司馬、馬空、司徒三兄弟;「四旗」則是他手下四子俱能獨當一面的「棋子」,就是吳、利、鍾、黃四人。
單憑這四人,恐怕還奈何不了王小石。
可是王小石沒有把握。
——他自己要衝殺出去,這一點並不難,但要父親、姊姊也能安全殺出重圍,恐怕就極不易了。
何況自己身陷八爺莊,對方人多勢眾,一旦箭矢、暗器齊發,也的確難保全身。
他原想一舉乘勝脅持著龍八,殺了多指頭陀。
不過多指的武功和反應,都比他估計中更高。
他將計就計,利用多指頭陀對自己暗算之際反過來一口氣突襲了龍八和多指,但龍八武功本就相當強,而多指頭陀暗算慣了人,他無時無刻不設想自己若有一日遭人暗猝時的即時反應,所以居然能及時躲開王小石要命的攻擊,只斷了指、負了傷。
王小石還待追擊,但張初放和葉博識已攔截住了他。
投鼠忌器。
戰鬥一觸即發。
只要一個命令。
龍八氣急敗壞,又痛又怒,他二戰王小石,均遭敗北;二遇王小石,都吃大虧,心中憤怒,可想而知,於是跺足大呼:
「殺!快給我殺了他!殺光他們!」
王小石立刻發現自己陷入苦戰之中。
敵人多並不可怕,敵手高強才可怕。
敵手高強也不是最可怕,自己要保護的人、兼顧的事太多才可怕。
敵人要是衝殺過來,他大可殺一儆百,可是敵人多用飛矢、暗器,而且盡向王天六、王紫萍身上招呼。
梁阿牛與蔡追貓當然也拼力維護。
——可是兩人都長於輕功,不善於接暗器。
何況他們一人背住另一人,輕功也已大打折扣。
王小石的武功最高,但他除了要盡力匡護父親、姊姊之外,還得分神照顧蔡追貓、梁阿牛,更得要分心保護另一個人:
孫魚!
他們已認定孫魚是敵人、內奸!
他們把孫魚當做敵人來格殺!
如果他捨棄孫魚不理,他就必死無疑!
孫魚受傷甚重。
——多指頭陀負傷後的一指,依然殺傷力奇大,要是他未曾受傷在先……
王小石開始也沒料到:攻襲除了向著他們,也針對孫魚。
攻勢那麼劇烈,那般「有殺錯,不放過」,要是他不出手相救,孫魚就必慘死當堂。
可是,若他騰出援手,自身的困厄,可就更困逼了。
形勢險惡,已不容他多加思慮。
他非但出手護住自己和親人、戰友,連這個以前的手下現在的敵人,也一併出手相救。
但他只是一個人,怎麼顧得了四面八方的敵人和要害!
孫魚傷了幾處。
他身上也濺了血——自己和敵人的都有。
他仍儘量剋制自己,能不殺人的,就不殺人。
為了方便照應,他竟不惜揹著孫魚作戰。他這樣做,無疑是把背門全賣給了孫魚。但他毫不猶豫就這樣地做了。
就在這時,一名持槍大漢,疾掠而入。
凡他過處,守窟弟兄無人敢攔阻,反而讓出一條路來。
這當然是「自己人」。
而且還是位分相當高的「自己人」。
果然,這人在龍八耳畔低語了幾句,龍八臉色,一時陰沉不定。
只見他氣憤難平地頓足哼道:「好,好,好!果然是跟‘四大名捕’有勾結,約好了來這兒搞亂的!」
然後他忽然下了一道命令:
「散開,護著我,由他們去吧!」
機翼
「由他們去吧!」這是龍八手下巴不得聽到的一句話。
有這道命令,他們就可以不需要拼命了。
他們都聽過王小石的威名,更何況就在剛才,王小石一齣手已傷了他們的主人和相爺手上的一大高手了。
他們當然不以為自己有比多指頭陀更厲害的武功。
所以他們停手得比下令他們動手時還快。
王小石似並不意外。
他示意梁阿牛和蔡追貓,護著王天六、王紫萍、孫魚離開。
梁阿牛對孫魚也同在受保護之列,很是不以為然。
王小石用眼色示意堅持。
梁阿牛不敢違抗,雖然他甚厭惡孫魚這個人、這種人!
多指頭陀不忘炫示自己遭受挫敗後的功勞,「還說不是他召來的,你們看王小石這般護著他,分明是內奸!好在給灑家一指戳穿!」
王小石道:「他不像你。他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多指頭陀道:「你會為一個跟你全無關係的人拼命,挨刀子流血流汗嗎!你救的也不過是你親人,孫魚會是你的對頭?哈!哈哈!」
王小石知道解說無益,道:「你們囚禁我家人的事,我問清楚,要是曾遭你們施虐,這事還沒了!」
龍八氣咻咻地道:「王小石,小王八蛋,我放你一馬,饒你們不殺,你還敢這般放肆!」
王小石臉色一整,酷然道:「是你放我?還是被迫放人自保?你自己心裡清楚。這件事不管是誰主使的,你告訴他,我不會放過他!」
龍八氣得一張臉又藍又紫,只跳著腳尖戟指說:「你……你……你——」
「你」得了幾聲,王小石已押後行出了八爺莊。
王小石這頭才離開,多指頭陀那頭便低聲問龍八:「發生了什麼事?」
他當然知道龍八是不會輕易放過王小石的。
他自然想到龍八的決定是在被迫的情形下作出的。
「吳夜把守外面,發現‘四大名捕’中的冷血、鐵手已包圍了這兒,手上拿著刑部搜查令,要入屋提訊江湖人物王小石、梁阿牛、蔡追貓,並搜尋失蹤良民王天六、王紫萍,說明要他們現身交差。吳夜先把他們穩住,進來通傳。」龍八悻悻然地道,「如果我們再打下去,非但收拾不了王小石,可能還把‘四大名捕’引入家裡來,那時逐之不去,尾大不掉,還發現其他相爺交待待在這兒的欽犯,那就大事不妙了,不如這次就讓他們走了算了。」
多指頭陀哼嘿道:「王小石果與四隻鷹爪子串通好了的。」
龍八鐵著臉,一面忍痛、一面忍怒道:「咱們這次大意掉失了白樓主的人質,卻怎麼交差是好?」
多指頭陀仍念念不忘自己那一「功」,「都是他信錯了人嘛!誰教他有個心腹出賣他!這教人怎麼防嘛!他錯在先,不幹咱們的事。」
龍八悶哼道:「說得也是。先給他一個反噬,是他手上的人搞得咱們亂了陣腳,雞犬不寧,怨不得咱們丟了人犯。」
「不過,」他嘆了一口氣又道,「此事不得張揚出去,而且,待會兒的貴賓,得要精密部署,否則,再要發生這種事,咱們有兩千個腦袋瓜子,也得給摘下來當球踢呢!」
鍾午替他傷處塗上金創藥,一陣痛入心脾,龍八強忍住慘嚎,保住了自己的顏面,卻在包紮好了之後一拳把無辜的鐘午打得飛跌出去。
這時,王小石已到龍八太爺的八爺莊外,鐵手、冷血等會上,大家會意點頭。(鐵手手上,還穩立著一隻鳥,正是乖乖,也向王小石擦翼磨嘴,算是跟他招呼。)又往神侯府走去,在痛苦街口,又會上了追命和「老天爺」何小河、「目為之盲」梁色。
——梁色假扮王天六、何小河扮作王紫萍,由追命挾著他們故意追引白愁飛,果然使他沉不住氣,派人過來查探是否人質已然走脫,王小石銜尾追蹤,果然救出了老爹和姊姊。
這是無情和王小石之計。
——但至少還得需要最少五名輕功絕佳的人!
他們雖然設計了這個「機會」,但這「機會」一定要有「翅膀」,始得進行,這「翅膀」就是要幾個輕功好的人才能辦。
白愁飛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的輕功極高,幸好他輕功再高,也斷高不過追命。
故意顯示已救出人質引白愁飛窮追使之沉不住氣的主力,就由追命去擔當。
冒充王天六、王紫萍的人輕身功夫也要好——至少,不能給白愁飛追上,而且,又得要假裝完全給追命挾行但又不能真的拖累了追命的身法才能稱職。
幸好梁色是「太平門」的人,他半路改拜花枯發門下。「太平門」一向善於輕功,不管逃跑還是逃亡,都是他們的專職、擅長。
何小河亦長於輕功提縱術。她出身青樓,又當過戲子,這等半唱戲半輕身的事,她也遊刃有餘。
另外兩名輕功高手,是協助王小石去追蹤孫魚。
——要不給孫魚發現,且隨王小石潛入敵方重地,輕功不好是絕不能勝任的。
梁阿牛外號「用手走路」——用手走路都比別人用腳的快,當然在輕身功夫上有相當造詣了。
蔡追貓在「發夢二黨」中十分膽怯,別無所長,但從小就是喜歡追貓趕狗抓耗子,所以身法十分要得,有事之際,大禍臨頭,他跑起來也比人快,原先他的名字為「建祥」,後大家只稱他為「追貓」,這當然名實相符。
這些人都是這次「機會」中的「翼」,有了他們,人質就插翅可飛了。
大家聚合在一起,都很慶幸,這次行動十分成功。
王小石這才垂淚叩見王天六,又向王紫萍擁泣不已,噓寒問暖,請安求責。
玉紫萍笑啐他道:「我還以為你全變了樣,見面冷得殭屍也似的,發達了認不得老爹老姊了。」
王小石這才說出他的苦衷原由:
「我一見你們,心頭狂喜,心都碎了,但大敵當前,亂不得,要專神以對,才能把親人救出生天。我是強制著不變色不心亂,其實心可慌,手可不軟呢。我見著爹爹、姊姊,宛似再世為人,卻迄今未叩安問好,簡直禽獸不如,請爹爹責打垂詈吧!」
王天六聽得明白一半、不明白一半,反正他無所謂,只知他兒子連名動天下的「四大名捕」也有這般交情,他已很開心了,只說:「現在沒事就好了。我還以為你大逆不道呢。要是你不孝不忠,把我這老骨頭救出來了,也隻眼冤!」
王紫萍卻已跟何小河、蔡追貓、梁阿牛這幹人打成一片,三姑他們的六婆,四處進行八卦了。
王小石進而拜謝追命、鐵手、冷血的大恩。
追命引發白愁飛的錯誤舉措,自是功不可沒,但鐵手、冷血及時取得搜查令牌,包圍八爺莊,一旦接到了乖乖報訊,即擺出不惜與龍八系統決一死戰的姿態,是王小石和他的親友能安全離開八爺莊的重大關鍵。
三捕都認為:為所當為,不必掛齒。只惜聽得深記洞窟內還囚著一群可能是仁人志士的受屈蒙冤人犯,很希望有日能拯救這些可憐的人。
王小石卻覺得自己欠下了一個大大的——情。
他希望來日有報答的機會。
三個捕頭都說這只是秉公行事,談答謝反而把他們給小覷了。
王小石卻問起何以不見無情出現——此計無情是策劃者,他雖行動不便,不能出面,但實居首功。
追命只說:「大師兄去處理一些重要的突發事情,所以趕不過來,但他已知悉令尊、令姊平安,也十分忭喜。」
王小石聽出了一點蹊蹺,雙眉一展,「卻下知大捕頭辦的是什麼事?可用得著在下之處?」
冷血劍眉一揚,「大師兄的事,恐怕還是為了你而辦的。」
王小石詫然,「卻不知是什麼事?」
鐵手淡淡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出了一點亂子。」
——連「四大名捕」之首無情都得驚動了的「一點亂子」,恐怕就算是「一點」也是一個好大好大好大的「點」了。
「那是什麼亂子?」王小石立時敏感起來了,「是不是跟我有關係?」
追命、鐵手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冷血道:「關係,是有一點。」
「什麼事?」王小石緊張了起來,他覺得氣氛很有點不尋常,「到底是什麼事,懇請相告,要是小石行為有什麼偏差,也願請罰。」
鐵手點點頭,望向追命。
追命乾咳一聲,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上面壓了一粒榴蓮。
鐵手乾咳了一聲,說:「那不是你的錯,只是……只是,你有兩位弟兄,一時衝動,做了一些惹了點麻煩的事……」
王小石宛如五里霧中,「兩位兄弟?麻煩事?怎麼回事?」
冷血道:「是唐寶牛和方恨少去暗殺一個人——」
他頓了頓,正要直把話說到底:
追命卻阻截道:「四師弟,這事體事關重大,還是等大師兄回來再行定奪吧——說不定,一切只是空穴來風呢。」
王小石看出了他們的神情。
一向辦大案氣定神閒,幹大事指揮若定的三名捕頭,都臉有憂色,甚為不安,甚至浮躁緊張——到底唐、方二人惹了些什麼不得了的事?!
機敏
在這段王小石等人跟蹤孫魚——進入深記洞窟與龍八、多指頭陀對壘的時間內,溫柔那邊也發生了不少事。
初時只是一點點的「小事」。
後來是很大很大的「事兒」。
這件事的起因很簡單:
溫柔下了一個決定:
決定去找白愁飛:
她要找白愁飛理論。
——問白愁飛為啥要殺害她的師兄蘇夢枕?!
——問問白愁飛為何要不斷地迫害王小石?!
——問一問白愁飛為何變得這麼壞?!
——她要問清楚白愁飛為什麼要叫手下脅持自己做人質?!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心事、她的心意?!
其實,問心的那一句,一千個理由一百個原由也許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對溫柔而言,還是最後那兩個問題,兩個問題合起來成了一個。
——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
說不定,還有一個理由,她自己也沒有察覺。
但這可能是比一切都更重要的理由:
她想見見白愁飛。
她好久沒真正跟他聊過天、談過話、打過架了。
——在王小石和白愁飛分道揚鑣後,兩路人馬相互對壘,以致她這麼一個女孩子,變成非要有立場不可,變得也成了一方人馬,同時變作另一方面的敵人。
她開始時覺得很好玩。
後來玩著玩著也就悶了。
到最後簡直覺得莫名其妙,而且一點也不好玩了。
她可不管了。
她要見白愁飛。
她要見他。
可是,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家,要見白愁飛,是需要理由的。
所以,她製造了許多理由。
許多堂而皇之的理由。
人類是把一切的事——包括合理的和不合理的——都能找得出理由的動物。
且不管是不是真的合理。
何況是溫柔!
——一個女子要見一個男子,總可以製造出千百個理由。
更何況是溫柔那樣的女子。
她從萬寶閣回到「象鼻塔」,發現比較常混在一起的唐寶牛和方恨少「不見了」,她心裡恨恨地想:敢情又是去跟王小石闖蕩江湖、揚名立萬去了,卻就是沒本姑娘的份兒!
她恨恨地想,結果越想越恨!
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跟了白愁飛、王小石入京師,莫名其妙地因為師兄是蘇夢枕就成了「金風細雨樓」裡比楊無邪身份都高一點的「女流氓」,然後又莫名其妙地捲入「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七聖」的決戰裡,更莫名其妙地墜入蘇夢枕、白愁飛、王小石的鬥爭中。之後,王小石被迫遠走他方,她無所事事地,有等沒等地就等了個三五年(女孩兒家有多少個三五年),接著下來,蘇夢枕因不欲她多接近白愁飛,因而要她回去洛陽,不然就返小寒山去重投師父門下,而白愁飛只忙著招兵買馬,部署大業,根本就沒心機理睬她,到頭來她兩者都不願去(她好下容易才出得來,一回去,豈不又是給關在籠裡了?!),反而跟唐寶牛、方恨少等人,瘋呀瘋的,跟「七大寇」沈虎禪等人在武林中闖蕩一番,又與張炭、朱大塊兒這幹「桃花社」的人,癲呀癲的,跟「七道旋風」又在江湖上浪蕩一番。這番回得了京師,蘇師哥生死不明,白愁飛更忙得神出鬼沒,王小石卻回來了!
但這塊石頭,畢竟也跟以往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呢?
她實在也不大說得上來。
——以前,王小石可以跟她一樣瘋、一樣癲、一樣大瘋大癲。
她和他隨時可以爬上樹上抓猴子,可以互吐苦水也可以互吐口水,可以在中秋點燈籠遊街,可以在端午節比賽吃粽子,可以一起滾在床上學游泳,可以在醒著的唐寶牛背上畫烏龜和睡著打呼了的朱大塊兒臉上畫向日葵……
可是,這些,現近都漸漸「不可以」做了……
有一次,她邀王小石跟她一道去偷何小河的貼身靈符,在旁的唐七昧立即乾咳了一聲(奇怪,怎麼這些人要說話前老是要乾咳那麼個三五聲才開聲),道:「三哥,這樣不大好吧?你是我們的領袖啊。」
另一次,她約王小石去十十殿逛逛,可是張炭馬上捏捏臉上的暗瘡(真討厭,他的瘡子都快變成他的「獨門暗器」了),提省道:「王老大,這不太好,那兒是‘有橋集團’的地盤呢。」
還有一次,她和王小石在河塘潑著水玩嬉,未幾,兩人都全身溼透了,王小石忽然停下來不潑了,只瞪著眼看著她,溫柔越發莫名其妙,催促道:「玩呀!怎麼不玩了。」王小石只說:「不,不玩了。」她不明所以,「怎可以說不玩便不玩的,我要玩啊!」王小石忽然躬著身子,她好奇地走過去要看清楚,還以為他是給水蛇吮住了褲襠,王小石卻急轉過身去,臉紅耳赤地叫道:「這不大好,不玩了不玩了。」
——這不大好那不大好,什麼都不大好,弄得她也不大好起來,什麼都不能玩、玩不成!
總括而言,她覺得自己可真莫名其妙!
幸好她生性機敏。
——山不動,我動。
——路不走,我走。
王小石當了老大,他忙他的。可是今兒誰教白愁飛那不飛白不飛的小子惹著本姑娘了?他不來見我,我且來找他晦氣!
嘿嘿!
——說不定,本小姐還能為小石頭討回個公道,還難保這一趟不把大師兄也掀出來呢!
男人的鬥爭裡,不是把女人當做應該是站在自己這一邊或對立那一邊的附庸,就是一種勝利品、安慰獎、犧牲者,她才不!
她要有自己的「事業」!
她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功績!
所以她要去找白愁飛!
是以她要獨赴「金風細雨樓」!
——今日的「金風細雨樓」,已不是當日蘇夢枕當政時的「金風細雨樓」。
今天的白愁飛,也不是當年的白愁飛了!
溫柔呢?
——她還是不是昔時的溫柔?
不管她仍是不是以前的溫柔,但她心目中確有一個極為堅定的信念:
憑她的機敏,一定可以解決一切困難的事。
收拾一切麻煩的人物:
包括白愁飛。
機靈
她回到「象鼻塔」。
她看到石縫裡長出一朵花,開得不知為什麼那麼燦爛、那麼寂寞、那麼紅。
她看了一會,覺得很寂寞,更下定決心去找白愁飛,去「金風細雨樓」走一趟。
所以她離開了「象鼻塔」。
一朵花開和白愁飛,本來是全不相干的事。
但女孩兒家的心事,本來就不問原由的。她要是愛上一個人,可能因為是在這時候忽然遇上了他,或因為在這時候忽然發現他不在身邊。她忽然討厭這個人,可能因為他在這時際沒有笑或因為他在這時候竟然笑了起來。
她因為一朵花寂寞地開謝、寂寞地燦爛和寂寞地紅,所以她更決意去找白愁飛——反正,不管有沒有花開,她都會去找白愁飛就是了。
反正,張炭和蔡水擇等人,也因而忙得一個頭兩個大三條尾巴長就是了。
王小石其實是個很有組織力的人。
他很喜歡玩。
很多人以為喜歡嬉戲的人一定沒有組織,其實這是誤解。
遊戲與組織兩者並不違悖。
事實上,遊戲更需要規則,僅從規則中求樂趣尋新意爭取勝利,那就需要更高的自律和紀律。
王小石一面玩,因為他好玩,一面做事,因為他把工作當做是娛樂。他認為他自己做的事是好玩的事。
他現在不止一個人在玩。
而是一干人。
一班志同道合的人。
所以他組織了「象鼻塔」,把許多人才、高手、志同道合者,聚合在一起一齊「玩」。
他的組織充滿了生命力與奇趣,因而吸引精英新丁,但其實內裡又結合緊密、紀律森嚴、恪守規條、各有司職、互為奧援、呼應同息。
——一個好的遊戲者,理應佈置嚴密、訓練有素,不管那場遊戲是打球還是踢球、賭博或是鬥狗,這才能穩操勝券。
是以,把遊戲玩得好就是正經事兒。
大抵所謂大事也不過是一場認真的遊戲。
這兒敘述的不是遊戲。
而是組織。
王小石的組織,看似鬆散,實則嚴密。
——遊戲,一般成人都不再玩了,其實那隻不過是凡人而已。真正的大人物,所作所為,只不過是把兒童的「遊戲」(或「夢想」)一直玩到老死方休。
他的人不在。
但他的兄弟卻在。
他的弟兄們輪流看守「象鼻塔」。
——他的那些兄弟,平時生活散漫,不聽命於人,也「不務正業」,但卻十分聽王小石的話,緊守崗位,不敢翫忽。
是日,戍守「象鼻塔」的,是「挫骨揚灰」何擇鍾、「神偷得法」張炭,「火孩兒」蔡水擇、「前途無亮」吳諒等四人輪班,另外還有幾名「夢黨溫宅」的弟子,其中包括了夏尋石、商生石、秦送石等。
何擇鍾是「發黨花府」的人,他面對那麼多「夢黨溫宅」的「冤家」(「發夢二黨」雖為一家子的人,但因兩黨黨魁口心不和,溫夢成和花枯發時常爭執、對壘不休,他的弟子有的私交甚篤,有的互不容讓,都養成了相互競爭的脾性,總要爭一口氣,不輸於人。雖然,一旦遇敵,兩黨人馬,又會捐棄成見,敵愾同仇,同聲共氣,聯手應敵了),是以更加不敢怠忽,所以他是第一個發現溫柔打扮得漂漂亮亮正要出去的人。
所以他馬上問:「溫姑娘,你要到哪兒去?」
溫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這回可也驚動了吳諒。
吳諒雖也是「發黨花府」的子弟,但基於別的原因,他沒有何擇鍾那種「輸不得」的心理。他本來另有事在身,但因白愁飛和「金風細雨樓」的人忽在瓦子巷一帶出沒,王小石知人善任,深悉他善於盤算應變,故也把他調來鎮守「象鼻塔」總部。
他只問:「溫姑娘不是剛剛才從外邊回來嗎?怎麼又要出去了?」
溫柔沒耐煩地叉腰道:「怎麼?不給人出去嗎?本小姐覺得悶,所以出去走走,不行嗎?」
「為姑娘安全計,還是不要亂逛的好。」何擇鍾審慎地說,「溫女俠不是剛給人脅持了嗎?不要又出什麼事讓我們補救搶救才好。」
何擇鍾是個武人。
而且是個不大懂得說話的武夫。
一句話,就看你會不會說,得到的結果同意不同意則完全兩樣。所以,沒有令人不同意的話,只看你怎麼說、是誰在說,然後才到那是什麼話。
他這一句話,顯然說得不太好,而且得罪了溫柔。
溫柔臉都漲紅了。
「我不管。」她執意道,「我要走了。本姑娘要是有事,死了也不用你來救。」
她這回更是氣沖沖的了。
吳諒則在這時候又說了一句:「溫姑娘命福兩大,倒不擔心災劫死難,倒是我們這些無辜的要掮黑鍋當殃,溫姑娘還是請回吧。你要買什麼,吃的玩的,吩咐下來,我無有不辦的。」
他的外號就叫「前途無亮」,真是名副其實,足可顧名思議。
溫柔一聽,臉都拉長了,「這不是囚禁嗎!跟給那大白菜關起來,可有什麼兩樣,姑娘就算不出門,也自有去處。」
但她居然不往外走了。
只走回塔裡去。
氣呼呼地。
吳諒、何擇鍾見溫柔不出去了,都心中大定,但他們的揚聲對話,也給剛回來當班的張炭聽了一二,問:「什麼事呀?」
何擇鍾說了。
他也不是好的轉述者,所以該說的沒說,不重要的倒是多說了幾句,張炭初聽沒什麼,但蔡水擇也跟著回來了,一聽,吃了一驚,問:「她最後一句說什麼?」
蔡水擇因與張炭不睦,張炭始終不肯和他走在一道,王小石知悉他們之間有些誤會,雖在甜山一役跟元十三限手下大將對壘時已消彌了一些,但仍未盡釋懷,所以故意安排二人在一起輪值當更。不過,兩人依然各司其職,各吃其飯,說話也沒相互交談,回來也一前一後的。
蔡水擇這樣一問,何擇鍾支吾了半天,搔腮抓腦地只說出:
「……好像是說:誰關誰的……」
「她說……關起來誰都一樣……」
「不不不,她說:死了也不用我來救。」
「對!我記得了,她說不出門了——」
吳諒忍不住補充了下文:「溫姑娘是說:她不出門也自有去處。」
「什麼?!」蔡水擇叫了起來,張炭這才聽清楚,跺足道:「只怕她已出門了!」兩人立即施展輕功,趕上木塔,挨攤逐檔地找,溫柔都沒有留在那兒,只曾經過。
張炭、蔡水擇分頭找了五、六層塔,都伊人沓然。
塔是圓形的,兩人自走廊跑了一週,恰好遇上。
張炭氣喘吁吁。
蔡水擇鼻尖有汗。
兩人看了看對方的尊容,都知徒勞無功,只好揮汗。
這幾天氣候迴光返照,年關將近,卻不下雪,反而寒到極了熬出一種燠熱來。
夕陽免費替大地萬物鍍上金紅。
卻瞥見木塔簷映著樨樹的綠葉。
葉掌更晃晃,無人影。
樹後是紅布街的圍牆。
紅布街通向紫旗磨坊。
紫旗磨坊隔壁是黑衣染坊,另有路通向破板門。
黑衣染坊前就是藍衫街。
藍衫街尾就是半夜街。
藍衫街也直通黃褲大道。
黃褲大道貫通三合樓、瓦子巷、痛苦街,苦痛巷,也穿過綠巾巷。
往綠巾巷直走,就是白帽路。
白帽路直登天泉山。
天泉山上,便是「金風細雨樓」。
張炭和蔡水擇對望一眼,兩人心中同時都無聲地說了同一個意思。
所以兩人都立時飛身下樓。
目標一樣:
從紅布街始,一路趕去白帽路。
而且還要快。
吳諒一見二人身影疾閃,鬼追神逐似地猛趕路,他立即就向何擇鍾拋下了一句話:
「我跟他們去看看,你先守在這兒。」
何擇鍾則莫名其妙,咕噥自語:
「……明明到他們換班的,都去躲懶不成?卻是換我一人獨守。」
世上有些事是天生的,需要天分。
——寫作,演戲、歌唱,乃至從政,都得要有天分。努力可以有成績,但難有大成。有天分不努力則如火上澆水,但有天分而加上努力則似星火燎原。
——一個人機靈與否,多也是天生的。
後天的訓練,可以增加機警,但難以機靈。
或許,何擇鍾是個盡忠職守的人,可惜就不夠機靈。
或者,這樣也好,不夠機靈的人,會多了許多危機,失了許多機會,但卻少掉許多煩惱,省卻許多自命不凡。
機長
剛回到白樓的白愁飛,也剛剛發了一場脾氣。
因為他剛才收到一個訊息:
不利於他的資訊。
他在苦痛巷談判之後,在痛苦街頭,已下了一個命令:
「馬上進行‘殺雞行動’。」
——王小石既然不肯甘休,他就先把兩件王小石親人身上的「信物」割下來交予他手,讓他心痛如絞,投鼠忌器。
執行這項行動的是孫魚一早安排下來的人:
萬里望和陳皮。
問題就出在這兩個人身上。
這兩人已經回來,但卻「殘缺不全」。
——殘缺不全的意思是:
陳皮幾乎給人剝了一層皮。
萬里望的皮還在,但臉孔腫得像只豬頭,最嚴重的是眼,傷得就像枚炸開的軟核桃,一雙招子別說萬里了,恐怕連自己的手指還看不見。
他們哭喪著臉向梁何報告。
梁何一看,知道不可收拾,所以把他們直接趕去向白愁飛那兒彙報。
——自己搞砸了的事,自己去掮黑鍋吧,免得樓主怪責下來,還要為這兩個混賬擔罪受過!
白愁飛一看這兩個人的樣子就冒火三千八百丈。
但他強忍住。
他要問清楚才發作。
——王小石重現京師之後,他的脾氣好了很多,卻也瘦了許多。
主要原因是:對頭已重出江湖了,他要是對他的部屬再不好下去,只怕很多「金風細雨樓」的弟子都會改投「象鼻塔」去,這一點,他可輸不起。
不想輸就要檢點,收斂:
自制,還有自抑。
他瘦,就是因為忙。
他有很多事要做。
他已起步成功。
現在他想飛。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可是飛遠比爬更快更高,他要是不忙著把武功練得更好一些把樓子裡的事管得更嚴密一些把各路人物關係弄得更左右逢源一些……那麼,掉下來,弄個折翅斷腿的,可不是玩的。
一個人要事事都管,而且樣樣都不放心,自然很容易便瘦下來了。
他很留意這個。
他覺得自己近日身體沒那麼好了,易染病,連傷風咳嗽也欺得了他。
他已瘦得有點接近蘇夢枕。
他可不要像蘇夢枕。
他覺得自己長胖一些,會比較福相,局面也會比較穩。不過,瘦的時候,殺氣卻比較大,權威也比較重。
對權殺威望,他還是十分注重的。
他答應過自己:儘量不對部下發脾氣,也不敢太嚴厲,他可不想把自己的人全免費送到王小石麾下去。
不過這很難忍。
他喜歡獎賞有用的、幫得了他的部屬,對不討他歡心又做不來要事的手下,他恨不得全殺光了事。
儘管他心裡是這樣想,但怎麼說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任性妄為。
因為敵人正在等著他這樣做。
所以,他當然懊惱,而且,今天他本來還最後約晤一人,卻因事不能如期見面,他已甚不悅,但他還得平心靜氣,去聽陳皮、萬里望遭人「毆打」的經過。
萬里望和陳皮原就領命赴八爺莊,要取王天六和王紫萍身上的一件「信物」。
——那「信物」是什麼比較恰當呢?
「當然要王小石看了痛心疾首,五內如焚,但又不敢輕舉妄動的最好。」萬里望東張西望地走進了藍衫街。「你說,該是什麼好呢?手指?分量不夠。胳臂?怕老的熬不起。奶子,嘿,那可刺激了。不妨配上老的那話兒……」
藍衫街很靜。
——它本來就很熱鬧,不少漢子都來這兒喧嚷嬉鬧、喝酒聊天,不過,這時間他們各忙各的事,各幹各的活。
在這兒出沒的漢子,不是窟工就是瓦匠,不然就是磨坊、染坊、織坊、酒坊工人,所以也多穿著粗布藍衫——久而久之,這條街也自然叫做藍衫街了。
「我總覺得這樣不大好。」陳皮對這項任務本來就不喜歡——不派他去跟一流高手比拼,而遣他去折磨所崇仰的高手之親友,這算什麼使命?!「打就打,死就死,抓人家老爹老姊做甚?」
這時候,他們就發現街前出現一個人。
——一個穿藍衫的魁梧漢子。
這個人環臂而立,攔在街口,一點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以萬里望的經驗,只望一眼,就知道這人是衝著他們而來的。
他馬上回望。
街尾也有一個人,揚著白紙扇,穿著白色長袍,儒生打扮,一搖一晃髻發在吟詩作對,施施然向他們走來。
——果然背腹受敵!
他這回望向陳皮。
陳皮卻很振奮。
——又可以決鬥了!
這正合乎他的脾性!
——就算打敗了,也總比去宰割無法反抗的老弱婦孺好!
看到陳皮這般反應,萬里望一個頭四個大:他只感嘆為何上頭派給他這樣一個勇悍不要命的拍檔!
——他不要命,自己可還要保住性命的!
來者一個漸漸行近,一個傲立不動。
白衣書生乾咳一聲,正待發話,那高大漢子忽打鑼一般地說:
「我認得你們,你們今午暗算過我唐巨俠寶牛先師!」
那白衣書生遠遠補了一句:「先師,通常是指死了的老師。」
那「巨人」忙糾正了一句:「不是先師,是上師,也是大師,更是至聖先師的那個師。」
陳皮冷澀地道:「你要幹什麼?」
唐寶牛正待說話,白衣書生忽地已繞到了他們身前、唐寶牛身邊,用摺扇一敲唐寶牛手背,斥道:「不是說好由我代言的嗎?」
唐寶牛「哇」的一聲揉著手,「給你去說,說老半天雞下蛋還沒到正文!」
「誰說的?」方恨少白了他一眼,很少男子生得他那麼白淨漂亮,比美麗女子還秀氣漂亮,「是我先發現他們匆匆經過的,敢情是又去幹什麼勾當!這機會是我發掘出來的,我是這機會的掌管,你只能跟著我發財,不可以僭越,知未!」
唐寶牛隻覺手背仍疼,啐道:「這算啥機會!只逮著兩個下三濫!讓你當個‘機長’也不見得風光到武則天那兒去!」
這句話,本是要譏駁方恨少的,結果卻觸怒了陳皮。
機身
陳皮立即拔劍。
萬里望馬上阻止。
他想透過「談判」解決事情——當沒有較大勝算的時候。
「你們想幹什麼?」
「我要知道你們匆匆忙忙地要去幹什麼勾當?」
「我們幹什麼,關你屁事?」
「我的屁當然不關你事,可是,你們說什麼砍臂斷指的殘暴事兒,我卻聽了幾句,你們要什麼?到底要害誰?」
「……又不是殺你害你,你老孃又不在我手裡,你挑什麼樑子!」
「好,那咱們就放手打一場,我們輸了任由你,你們敗了,就押去見‘四大名捕’,好好審一審,要不然,給我實話實說!」
「這——」
萬里望還待說下去,可是卻沒有機會了。
「好!」只那麼一句,已拔劍在手的陳皮已出劍刺敵!戰鬥於是開始。
戰鬥於焉結束。
「新月劍」陳皮拼的是唐寶牛。
——他淨選大的啃。
可是唐寶牛身上縱然傷痕累累,但也決不好啃。
唐寶牛跟他對敵,一反常態。
他只守不攻。
他閃開了陳皮的第一劍。
也躲過了陳皮第二劍。
又險險避過了陳皮第三劍。
更在千鈞一髮間格開了陳皮第四劍。
再在險過剃頭的情形下讓開了陳皮的第五劍。
可是,第六劍又刺了過來。
唐寶牛退無可退。
避無可避。
他突然大喝了一聲。
喝聲來自他口裡,但聲音卻自陳皮背後炸起。
陳皮馬上分心。
分神。
他回身。
回首。
唐寶牛就在這一瞬間出拳。
——出拳,不是打向陳皮,而是直擂向陳皮手上的劍鋒去。
劍鋒折。
劍斷。
一寸一寸地斷。
一下子,就折裂到劍鍔上去。
劍鍔也為之碎裂。
拳已直接打在陳皮虎口上。
虎口迸裂。
腕脫臼。
臂折。拳眼已到了陳皮的胸口。
陡然停住。
——沒打下去。
這一拳要真的打下去,只怕陳皮就得變成一塊人皮了。
陳皮頹然閉目。
唐寶牛緩緩收拳,鼻子翹得老高。
陳皮在這時候,對鼻孔朝天的敵手,大可有七種方式反攻、十一種方法掙出死角。
但他沒那樣做。
因為他敗了。
敗了就是敗了。
——願賭服輸。
——要打認敗。
他是光明正大的敗了。
——只要敗得心服口服,他就一定服輸。
因為他是「新月劍」陳皮,不是賴皮,也不是潑皮。
——一個自重的人不耍賴。
怕失敗的人永不成功。
不怕失敗的人就算失敗了也是另一種成功。
萬里望和方恨少的戰鬥卻剛好相反:
不是方恨少敗了,而是萬里望打從一開始就跑。
他一面飛舞鐵蓮花,務求把敵人逼得不敢近身,讓他可以逃跑就好。
——既然一百個男人裡,頂多只有一個算得上是條好漢的,能當上條漢子他已心滿意足,但萬一當名漢子要付出太大的代價時,他當只耗子也不致自形鄙陋。
他的鐵蓮花旋舞勁密,能攻能守,給鐵蓮花砸著哪兒哪兒就砸成一朵大血花,就算給鋒銳的鐵索捺著,也必皮開肉綻、刮骨鑽髓。當世之中,鐵蓮花旋得最好的,萬里望至少可名列三名之內。
他舞起鐵蓮花來,就像方圓丈八之內,生開了百來朵鐵的蓮花。
只不過,無論他旋舞運使得多快多勁,漫天都是花影,但仍然是有空罅的。
只要有一絲空隙(甚至那還不需要是個破綻),方恨少就可以了。
至少,他的輕功就可以辦到了。
——「白駒過隙」身法,是講求小巧靈動機變的輕功提縱術中之最。
最什麼?
——最快。
——最巧。
——最妙。
甚至也最令人不可思議、束手無策。
萬里望把鐵蓮花舞得正起勁,逃跑之意最是濃烈之際,突然,人影一閃,方恨少那張清亮的臉,幾乎是跟他臉貼臉、鼻觸鼻、嘴對嘴地黏在一起。
他唬了一跳。
——那就像他自己的臍眼裡忽然突出了一條蠍子尾巴一般不可思議。
就在這一瞬間,方恨少至少有十七八種方法可以把他放倒。
可是方恨少一樣也用不上。
因為他沒學過。
他一樣也使不出來。
因為他不會使。
——他一躥就躥入了萬里望的死門去,可惜,他的武功卻遠不如他的輕功好。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瞪著萬里望。
問題是:如果他不出手解決萬里望,在這樣極近的距離下,敵人就會反過來收拾他。
這一下,他好比只想調皮地逮著個機會,抓住機頭機尾,威風那麼一陣子,可是,不意整個人撞著了機身,機會大於他本身的實力,要是吃不下,只怕就兜不住了。
怎麼辦?
怎麼好?
方恨少一時間什麼也不能做。
他也什麼都不做。
他只是往萬里望的臉上吹了一口氣。
然後他就說:「你完了。」
說了這句話,他乾脆負手而立,好像當萬里望是一個只剩下一條鼻毛未死的活死人。
機場
萬里望完全無法置信。
——他不敢相信方恨少剛才什麼也沒做,卻只在他臉上吹了一口氣。
他也完全無法接受。
——給方恨少吹了一口氣的他,居然就已「完了」!
他停下了鐵蓮花,吼道:「什麼完了?!你才完了!」
「不,」方恨少冷靜地道,「是你完了。」
「我完了?!」萬里望咆哮道,「我隨手就可殺了你!」
「你儘管殺殺看,」方恨少施施然地道,「你運功力看看,別說我事先沒提省你,嘿嘿,你忘了我姓什麼了吧?」
「我怕你做甚?」萬里望叫著,彷彿大聲嚷嚷才能使他心情安定一些,「你又不姓唐,也不姓溫。」
——武林中人都知道,「蜀中唐門」擅使暗器,「老字號」溫家則善施毒,眼前這人既不姓唐也不姓溫,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對對對,」方恨少笑道,「我不姓唐也不姓溫。」
他這樣說,萬里望反而害怕了起來,「你是方……你姓方,你……你……你——!」
他一連「你」了三次,才說得下去,「你是‘金字招牌’方家的什麼人?!」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氣功和點穴手法獨步天下、冠絕江湖,」方恨少幾乎連眼也不看他,「你管我是誰!」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氣功稱雄武林,與唐門暗器、溫家毒藥、雷姓火器、蔡家兵器、梁氏輕功、班家妙手、何家怪招並稱於世,他現在竟給這氣功舉世知名的小弟當面吹了一口「氣」,他不登時氣絕已算走運走到鼻頭上了!
說起來,他現在的鼻頭還真有些癢。
這時唐寶牛已制住了陳皮,這題材正好供他發揮:
「你著了他的氣功,這是最新最奇最絕的點穴手法,已無聲無息地攻入了你的奇經百脈,你完了。你從長強穴至百會穴都為他一氣攻破,人去樓空,黃鶴不復,你舍在魂消,還不向我們求饒?」
萬里望顫聲變臉,「你……你只吹……吹了我一口氣,我就……就……」
方恨少彷彿為他嘆了一口氣,「大象無形,大道至簡,這你都不懂。」
萬里望臉色慘變,方恨少又問:「你鼻子還癢不癢?」
萬里望涎著臉道:「癢……癢……很癢……咱們無冤無仇,不過有一點小小的誤會,可否……告知在下解救之法?」
「解救?」方恨少偏著頭,一副心裡盤算著要寄恩還是結怨的樣子。
「是是是,高拾貴手,」萬里望低聲下氣地哀求道,「放我一馬。」
「解救的法子不是沒有……」
「公子請吩咐就是……只要能保全身,我來世做牛做馬,必報此恩。」
方恨少看看他的鼻子,忽一皺眉,「嗯」了一聲。
萬里望心頭一凜,忙湊上了鼻子,心神恍惚地說:「怎麼了?沒救了嗎?」
方恨少嘆了一聲,「沒救了。」他一拳就揮了過去,同時再嘆了一聲道:
「蠢得無可救藥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萬里望早已在八步開外跌成了一個大大的仰八叉。
萬里望就跌在陳皮身邊。
陳皮怒問:「你為什麼要逃?!」
萬里望揉著鼻子悶聲道:「因為我不想像你那樣給人逮起來。」
陳皮道:「你現在的下場豈不一樣!逃不了反而落得個不敢一戰的臭名!」
萬里望鼻血長流,但反能忍痛反駁到底:「我是想殺出條血路召大隊來救援你,誰說我逃!」
陳皮為之氣結。
方恨少和唐寶牛卻互相對望了一眼。方恨少說:「看來,這兩人死都說成生的,黑都講成白的,脾性倒似你!」
唐寶牛哼了一聲,不說話,自顧自地踱到藍衫街轉往黃褲大道的角落,然後,也緊抓住那一拳碎劍卻已然紅腫一大塊的手,痛得蹲下了身子直跳了七八下,才徐徐立起,宛似個沒事的人,悠悠踱回藍衫街來。
——這時,藍衫街圍觀的人已經不少了,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細語,在討論剛才那一場是私毆還是仇殺。
在大城市裡,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有機會來臨,都可以是時機出現的場地,當年,在苦水鋪一處廢墟里,就成了王小石、白愁飛初遇蘇夢枕,以致日後飛黃騰達的所在。
在大都會里,每一個所在,都有機會存身;每一個場合,都有臥虎藏龍的人物。是以,一旦發生事,大家都出來圍觀搶看,不僅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要知道生事的是些什麼人!
唐寶牛再轉過來的時候,地上已不見了萬里望和陳皮。
「你放了他們?!」
唐寶牛這可要興問罪之師了。
「不然怎樣?」方恨少反問,「你要養他們一輩子?」
「我可有東西要問他們呢,你卻放了!」
「你要問什麼?」
「關你屁事!」
「且說來聽聽,別出口不雅嘛。」
「他們鬼鬼祟祟的,要上哪兒去?害什麼人?」
「我問了,他們都不肯說。」
「那你就這麼放了?!」
「不然怎樣?眾目睽睽,婦孺小孩都在,難道你嚴刑迫打嗎?這種下三濫的事,連何小河都不願為之,你這莽夫也不敢公然行之吧?更何況我這飽讀詩書的斯文人呢!而且我已另有所得。」
「嘿,我這才一轉背,去看敵方可有援手,你卻去當了個大好人!」
方恨少舒臂攬著高他一個頭的唐寶牛,微笑低聲道:「是是是……你別死撐啦,你因手傷痛出來的眼淚,還留在眼角呢。大家心照,互不踢爆。嘻嘻。」
唐寶牛忙揩去淚痕。
方恨少見他手忙腳亂似的,忙安慰他道:「這兩個不經打的東西,能幹出些什麼事體來?都只不過是白愁飛派出來的小嘍囉而已,不過,手上倒有兩件好玩東西。」
——假使,方恨少真的能夠從已落在他們手上的陳皮和萬里望口中問出個事由來,至少,就會知道王小石的親人給囚在八爺莊,如果他和唐寶牛能先一步搶救,攻入八爺莊,或者,他們已做了一件確是比王小石和「四大名捕」都快了一步的大事。
人,本來就容易把機會輕輕放過的。
因為機會來臨的時候,總難分清好壞、輕重、大小的。
而人只要看不清楚自己就同樣地分辨不出機會來。
——不過,有時候,得和失是很難判定的:你失去了這機會可能因而得到另一個更好的機會,而得到了這好機會其實是失去了另一個大好機會。
「你彆著急,」方恨少倒跟唐寶牛興致勃勃地說,「這兩人倒提醒了我,我們有更重大的事要幹!」
「更重大的事?」
唐寶牛對方恨少的話一向將信將疑。
「對,比打倒不飛白不飛還要重大十倍、百倍的事。」然後他以一副上將軍重託於副將般的眼神和口吻問,「這樣子的大事,你,承擔得來嗎?」
「天!有這樣子的大事,」唐寶牛興奮得淌出了口水,「沒有我唐寶牛,能成事嗎!」
「對對對,沒有唐巨俠,不能成大事,」方恨少又摟著這「巨人」的肩膀呵呵笑道,「真是成事必足,敗事無餘。」
然後他用力一拍唐寶牛肩膀,豪氣地道:「咱們幹大事去!」
總算,這些無頭無尾的對話,在場圍觀這兩名瘋瘋癲癲的途人與藍衫漢裡,卻有一名聽得懂。
這人姓唐,名懷石,是「夢黨溫宅」的高徒之一,聽出話有蹊蹺,情形不妙,馬上著他身邊的師弟:周磊石通知了上面。
——上面,就是他的黨魁。
機能
陳皮和萬里望雖是折在唐寶牛和方恨少手裡,可是他們身上主要的傷,卻不是方恨少和唐寶牛下的手。
而是龍八太爺的人手。
原因非常簡單:
萬里望和陳皮經此一役,自然不敢直接趕去八爺莊,也無面目返「風雨樓」覆命,只好曲曲折折兜兜轉轉地繞路趕去龍八太爺府邸的後院,直撲深記洞窟。
卻是這樣一再耽擱,王小石等已先行一步,救出家人。
這時,龍八和多指頭陀,都負了傷,都忿忿不平,遷怒於孫魚帶強敵來犯,並忙著部署晚間接待貴賓的事,與相府的高手緊密聯絡,卻聽又有兩名鼻青臉腫的自稱為白愁飛手下的人正門不入、自後門混進來,只聽利明走報:「他們確是白樓主手下,但卻連令牌都沒帶在身上!」龍八一怒之下,也不問明究竟,只下令:
「給我棒打出去!」
這一來,合當陳皮、萬里望遭殃。
動手的是鍾午、利明、黃昏和吳夜,當真是不由分說。
兩人受傷在先,又不敢真個還手,幸龍八這邊的人也沒敢真個下殺手——因為大家都估量得出這只是龍八太爺一時火上了頭所下的命令,可沒意思要跟白愁飛結下深仇,因而都留了餘地,卻仍盡情地打,一洩王小石那一役中的餘怒。
他們以為:沒把這兩人當場打死,已很給足白愁飛顏臉了。
——白愁飛還該領龍八太爺這個情呢!
白愁飛聽了陳皮和萬里望的陳述,寒著臉沒說什麼。
看到白愁飛這樣子的臉色,有些事本要向他報告請罰的,也只好咽回肚子裡去了。
之後,龍八太爺派了個人來登樓造訪。
來的人來頭也非同凡響。
那是「落英山莊」的莊主葉博識。
葉博識跟白愁飛是很有交情的。
六年前,葉博識跟白愁飛交談時曾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以我這點微末之能,還能攬了個莊主來當,以兄之大才,卻仍未能獨當一面,實在令人扼腕長嘆,痛惜不解。」
這句話對白愁飛影響頗大。
葉博識這次來,是龍八打了人洩了忿之後,知道箇中有蹊蹺,白愁飛說什麼也是蔡京的義子,不好把事情鬧得太僵,故請葉博識前來說明原委,並半暗示半炫耀地說明了:今個晚兒八爺莊有大人物到,自是不容人搞擾。
白愁飛一一聽了。
他沒表示意見。
——當聽到連那樣的人物也會宴於八爺莊時,他當然就不能再有第二句話說了。
他特別感謝葉博識,恭送他下樓,請他代向龍八致歉認錯,表明他日再向龍八太爺登門請罪。
直至葉博識去後——
白愁飛回到了白樓頂層。
上了樓。
回到他的留白軒。
關起了門——
然後他脫得赤條條的,開始怒嘯、拳打、腳踢,幾乎要把一切可以毀碎的盡皆毀碎,他指天、罵地,用盡一切最粗惡骯髒的語言,從王小石、蘇夢枕,到孫魚、龍八,無不連同祖宗十八代給他詈罵在內。
他蒼白的臉因激動而漲紅,心頭一股怒火仍無可宣洩。
就在這時候,銅鈴響了。
——有人登樓報告。
這時候敢來報告的,一定是親信,而且必是非同尋常的急事。
所以他立即止住了罵聲。
然後深呼吸。
開門。
一名弟子跪在門前,正是利小吉。
白愁飛什麼也沒有穿。
他雄猛、精壯、白晰、充滿了精力氣魄神采心志合併起來的魅力,且沒有一寸多餘的贅肉,全身機能都正值巔峰狀態,是一種氣和力、神和意的完美結合。
利小吉幾不敢抬頭看他。
——就算有人不為白愁飛氣勢所懾,也為他殺氣所制,不然,也不敢跟他寒傲若冰的眼神對峙。
除了兩種人:
一是殺氣比他更大的,譬如元十三限、「天下第七」。
一種是能包容他的殺氣的,例如:諸葛先生、王小石。
還有另一種人也可以:
那是完全體會不出他殺氣的人。
這一種人很多,滿街的販夫走卒都是,就連我們的溫柔大姑娘、唐巨俠寶牛先生,都或可列入這類人。
「什麼事?」
「有人要求見樓主。」
「什麼人?」
「溫姑娘。」
「溫柔?她見我有什麼事?」
「她……她不肯說。」
白愁飛冷哼一聲,目光閃動。
「她說:如果您不接見她,她就打上樓來。」
白愁飛失笑,「就憑她?她一個人?」
「她是一個人來。」利小吉問,「咱們要不要把她攆出去?」
白愁飛只沉默了一下。
只那麼一下下,就說:「趕她走?不,她來得正好,快去恭請她上來。」
「請她上來?」利小吉詫然問,「來留白軒?」
白愁飛笑了一笑,他的人本來就很俊,這樣一笑,還簡直有點兒俏。
「快去。」
他只說,又補充了一句:「她上來後一盞茶的時間,你吩咐祥哥兒、歐陽意意燙一壺酒上來,你告訴他們,是‘胭脂淚’,記住,是‘胭——脂——淚——’他們自會曉得。」
他回到房裡,對著銅鏡望了自己全身一會兒,彷彿覺得很滿意。
然後他就開始穿上衣服。
他特別揀了一套潔淨的白袍,不過,裡邊卻什麼也不穿。
然後他就走到扶梯口、欄杆旁俯視。
入冬的斜陽如醉,只剩暈紅一點。
未幾,他就看見他等的人,自樓裡廣場經過,他從上面望著她,在草坪上,伊英爽地走過,像一隻辣椒那麼紅!
她彷彿也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驀然抬頭。
沒有。
樓欄空蕩蕩的。
只斜陽如血,紅。
她心中閃過一絲迷惘,若有所失。
然而,白愁飛就在白樓樓頂:留白軒入口的陰暗處窺視著就像一個逗點的她,一步含情一上樓地上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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