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如此筆法
不是不為,而是有所不為;並非不取,而是有所不取。
偉大的作品不一定能流行,但極偉大的作品必定極流行。難寫的作品未必就是好,但極好的作品通常都極不易寫好——而我的作品只要能流一時之行,已「偉大」得喜出望外了;只要沒把武俠寫濫,已算是意外收穫了。
這年頭,大家都懂得指出武俠小說的弊病在哪兒,特質是什麼,方向該怎樣,意義要如何,但大家依然不懂得怎樣寫武俠小說,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寫出好的武俠小說——包括武俠評論界的權威大師們。光說不練,誇誇其談,到頭來,中國武俠小說只給評論家捧出了個獨一無二絕後空前的金庸,而罵死了古龍和許多連當古龍的機會都沒有的後來者。
武俠世界裡為啥只有一個金庸?便是給這些人捧出來和罵下去的。他們力捧已給公眾認可的金庸,諷嘲逝者,鞭撻後起,指導人「俠」是什麼不是什麼,什麼是該寫的什麼是不該寫的,但卻連本像話的武俠小說都寫不出來,更不要說什麼兼得文學、通俗之特質,並收傳統、現代之精萃的那些「偉大而流行」的作品了。我從來不為他們(的讚許、認可、肯定、掌聲、喝彩、喜歡)而寫作。
我不算是個幸運的人,所以只能用我那隻剩下的那一點點微末的幸運,來為「武俠文學」做點事:把武俠作品文學化,同時把文學作品武俠化。雖然常常因而兩面不討好,裡外不是人,但沒關係,我只想把中國武俠的傳統和精神承傳下來,便已心滿意足了。萬一不成,至少我也曾盡了綿力。
小說不同於劇本,所以小說原著改編成電影指令碼時,刪動更改是必要也是必然的。我完全能夠理解。近日武俠電影風潮再起,卻常把原著改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電影(電視)製作人不尊重文字著作人,當以港臺為最。究其因源自於電影人以為自己能帶動寫作人的潮流與身價,反之則不然。如此「改編」,形同謀殺。同理,寫作人筆耕太過寂寞,也引頸久盼影視娛樂圈的繁華熱鬧來風光一番。故而,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武俠電影、小說遂相擁淪落。金庸作品多已給一再翻拍,故事耳熟能詳,他不在乎給改頭換面。古龍英年早逝,早期名家,多已作古,抗議無從。餘人羽翼未豐,有求於人,怨聲不得。我想我要面對的問題是:不是不為,而是有所不為;並非不取,而是有所不取。我等再不堅持,以後接下這棒子的,就更加沒機會爭這一口血氣了。原著小說和改編電影,絕對是相互輝映、相得益彰的事,為此利,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那當真是情以何堪!某些誘惑其實是考驗,我們要耐得住寂寞,並得要享受它!
新近認識一大票(數字相當驚人,來自不同地區與階層)的讀者好友,他們因對我小說的關心,用盡了各種方法,促使我把「說英雄,誰是英雄」等系列早日完成。謝謝他們的鼓舞,對我的「衝刺」確有鞭策之效。不過,一般讀友(尤其未有真正參與寫作經驗的「圈外人」)捉錯用神,未了解有時寫與不寫,亦不盡是作者或出版人一點頭一下決心一坐下來便可以「功德圓滿」的事;天時、地利、人和,還當真是缺一不可呢。……總是,太多東西要寫,太少時間去寫。
黑髮、裸足、玉指、紅唇……
人們都相信:砍掉這棵樹是會給大家帶來災禍的。
白愁飛卻問:「為什麼?」
「那是蘇樓主說的,」楊無邪恭謹地答,「就算以前蘇樓主的父親老蘇樓主,也是這樣說的。」
第二天,白愁飛就下令「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和「無尾飛鉈」歐陽意意把樹砍掉、斷幹、拔根、掘莖,徹底剷除。
這當然是白愁飛已在「金風細雨樓」裡得勢後的事。
這件禍子捅得很大,引起很多人的猜測和關注。
京城裡正道的市井好漢,多不是「花府」花枯發就是「溫宅」溫夢成的手足弟兄。
——溫夢成一派雖跟花枯發一脈時有爭執,數十年來老是吵個沒完,但畢竟都是:「發夢二黨」,心息相連,血脈互通,聯成一氣,同一陣線的老兄弟、好戰友。
自從白愁飛率任勞任怨血洗髮黨花府那一次以後,花枯發和溫夢成就更加敵愾同仇了。
這回,花枯發與溫夢成從弟子:「水火不容」何擇鐘口中聽得了白愁飛砍了蘇夢枕視同寶貝的樹這訊息後,兩人都怪眼翻了翻:
溫夢成先笑三聲。
乾笑。
然後他問:「孤老頭的,這件事,你怎麼看?」
花枯發翻了翻白眼,「什麼怎麼看?」溫夢成嘿笑了一下,「如果你是蘇夢枕,你會怎麼做?」
花枯發格啦一聲,吐了一口痰,罵道:「我怎麼做?白愁飛這小子擺明了是要篡‘金風細雨樓’的龍頭大位,明反了!沒蘇夢枕一手栽培他,那白皮毛的小子會壯大得像今日!我去他的!如果我是蘇夢枕,格老子的他今晚休想合上眼皮子後還睜得開來!我抓他捆去奈何橋底餵狗屎王八!」
然後他反問溫夢成:「你呢?」
溫夢成只嘿嘿笑。
「你少來這個!」花枯發又罵了起來,「別說話前老是奸笑三聲,唯恐別人不知道你是大奸大惡!我說了你就得說!」
「若我是蘇夢枕,也不饒了白愁飛!」溫夢成卻是嘿嘿嘿地道,「白愁飛這種人,一朝得勢自比天,給他得寸進尺,日後連土地龕的位子都沒得給你蹲!不過……」
「不過什麼?!」
「記得王小石吧?」
「當然記得。他是咱‘發夢二黨’的大恩人。」
「要是他在,他可是‘金風細雨樓’的三當家,蘇夢枕可就有強助,不怕白愁飛了!」
「可是他為了誅殺奸相傅宗書,已逃亡了三年多,沒回京裡來了。」
「唉,殺了一個奸相,不是又來了一個更奸的更有權的!天下貪官汙吏,哪殺得完?」
「據說白愁飛敢那麼膽大包天,膽敢以下犯上,也是權相蔡京包庇慫恿的。他是想把‘金風細雨樓’的武林勢力控制在手,所以收了白愁飛做義子,去奪蘇夢枕的權。」
「這樣看來,京裡可難免有亂子了。」
「這樣說來,蘇夢枕更應該馬上把姓白的宰了,否則,這白無常一旦奪得‘金風細雨樓’的大權,不免就會把箭頭指向我們了……」
「不但是我們,只要是江湖好漢,武林中人,誰都有難。」
「如果我是蘇夢枕——」
「但你就不是蘇夢枕。」溫夢成森然道,「別忘了,蘇夢枕病得很重,而且他又曾在苦水鋪遭伏襲,中了毒,加上在剿滅以雷損為首的‘六分半堂’勢力時傷得頗重,只怕已支援不住。白愁飛羽翼已豐,不然也不敢如此囂張——蘇樓主能不能收拾了這個他一手捧出來的惡人,還殊為難說、很不樂觀哪!」
花枯發一時為之語塞。
黑髮、裸足、玉指、紅唇……在黃樓。
真是豔麗嬌美的女子。
她隨著音樂舞著,不是十分輕盈,而是十分甜,十分旖旎……
在舒適、華麗的厚毯太師椅上,白愁飛卻冷著臉孔。
他一向不談情。
只做愛。
——他位置越高,權力越大,就越需要更多的女人,但又越沒有時間談戀愛,越不能付出感情。
所以他只性不愛。
——對他而言,愛一個人是危險的事,最好永遠也不要去愛。
成大事的人不能有著太多的愛。
——可是若沒有偉大的愛,又如何成就大事?
白愁飛不管這些。
他一向都是個好戰分子——在性慾上,他尤其是。
可是他今天卻很冷。
很沉。
很沉得住氣。
直至他的部下祥哥兒開始試探著問他第一句,他才開始說話。
他捏著酒杯。
只是把玩。
看著舞中的美女,看著手上的酒色,只冷眼看著酒和色。
這次他並沒有把酒喝下去。
也沒有亂性。
祥哥兒小心翼翼地問:「白副總,您砍了蘇樓主的樹,這件事,你看,他會不會……」
白愁飛不經意地問:「——會什麼?唔?」
祥哥兒垂首:「小的不敢說。」
白愁飛仍是隨意地說:「你儘管說。」然而他卻已揮手停止了音樂,也終止了舞。那甜美嬌小的舞衣女子緋紅了臉離去,臨走時還半回了個三分薄怨的眸。
祥哥兒期期艾艾地道:「我怕……樓主會老羞成怒。」
白愁飛無所謂地道:「譬如怎麼個怒法?」
祥哥兒囁嚅道:「例如……例如……」他仍是說不出。
白愁飛淡淡地道:「如果你是蘇樓主,你會怎麼做?」
祥哥兒苦笑:「……這個……」
另一名垂手站立一旁、一直低眉低目的漢子道:「我會剷除你。」
他說得很直接。
白愁飛擰著酒杯,半轉著身子,斜睨著他,也不十分用心地問:「為什麼?」
他加入「金風細雨樓」後,蘇夢枕立刻就派給他四名新進的好手: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
「一簾幽夢」利小吉。
「小蚊子」祥哥兒。
——他們四人的名字合起來,就是「如意吉祥」。
這四人,有的已很忠於白愁飛,有的只忠於白愁飛。
今天,白愁飛身在「金風細雨樓」大本營的四座大樓的「黃樓」上。
黃樓卻不是機樞中心。
它是聲色藝宴、酬酢作樂的所在。
蘇夢枕卻不喜歡酬酢。
白愁飛喜歡。
——今天,「吉祥如意」四人並不是全在。
至少,利小吉就沒有來。
白愁飛斜睨朱如是:「可是你不是蘇樓主。」
朱如是道:「我不是。」
白愁飛道:「你沒有病,他有。」
朱如是道:「他武功好,我不夠好。」
白愁飛好整以暇地問:「你以為他的武功好過我?」
朱如是居然點頭。
不過他也適時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沒有病得像今天這般重。」
歐陽意意低沉地斥了一句:「放肆!」
「不要緊。」白愁飛懶洋洋地道,「作為你們老大的我,情勢既已這般一髮千鈞,你們何不去蘇樓主那兒,探探風頭火勢?」
良機
「金風細雨樓」有四樓一塔。
——共有青、紅、黃、白四色樓。
白樓是一切資料彙集和保管的地方。
——當日,向不受拘束的王小石和野心大眼界高的白愁飛一入這兒,也給裡中的分工精細、佈局奇大所震懾了。
紅樓是一切武力的結集重地:包括武器和人力,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實力」。
——當年,楊無邪就是從那兒取出一些詳盡的身世資料,足以把向來天塌下來都不當一回事的王小石和膽大妄為的白愁飛嚇住了。
——那是一個組織的實力重心。
黃樓是娛樂中心。
——白愁飛現在掌握了那兒:那兒其實也是所有的「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徒眾趨之若鶩的地方;他主掌了那地方几乎就等於控制了大家的心。
青樓原是發號施令的總樞紐。
不過最近傳聞蘇夢枕愈漸病重後,那兒似已少見樓主和重要人物上去開會,也鮮見有命令自那兒下達了。
命令反而多出自黃樓。
白愁飛在設宴擺筵、賓主共歡後下達的命令,往往很有效,很多弟子幫徒都樂意服從:因為其利益是明而顯見、快而實惠的。
——只不過青樓仍由蘇夢枕主掌,雖然,他住的地方多是四座樓子圍護著的中央那座白玉塔上。
有他在,儘管已罕有人見得著他愴寒瑟縮的身影,但畢竟仍是個名正言順的總壇。
今天,他們卻見得著他。
他們一共五人。
他們是:
刀南神。
楊無邪。
樹大夫。
利小吉。
祥哥兒。
他只有一人。
他當然就是:
——京華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七十一股烽煙、三十八路星霜、廿一連環塢總瓢把子:
蘇夢枕。
刀南神垂著頭,神情很恭謹。他雖低下頭,但卻抬著眼,觀察這個不住嗆咳,肺葉如老而急速的風箱不住抽動,全身不時痙攣不已的主人的病情。
他心頭是感慨的。
——當年「金風細雨樓」裡的「五大神煞」,而今上官中神早就死了,薛西神也喪命在莫北神的背叛倒戈下,郭東神與自己畢竟格格不入,仍在這兒服侍蘇公子的,就剩下自己這個老將了!
他已感慨了好一會兒了。
因為他也等了好一會。
——楊無邪已報告完畢了好一段時候。
楊無邪剛剛報告完近日白愁飛的種種囂狂舉措。
還有他砍掉了的那棵樹。
——那棵代表了「金風細雨樓」萬世不墜、由蘇夢枕父親蘇遮幕手植的、也是蘇夢枕最心愛的:樹!
聽完了楊無邪的報告,蘇夢枕只懶洋洋、病懨懨擁著他榻上的玉枕,無可無不可地問:
「你們認為該當如何處置?」
他總是喜歡先聽聽別人的意見,但等到真正執行和下決定的時候,他絕對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完全不理會他們的贊成或反對。
刀南神突然躁烈了起來:
「殺了他!」
「為什麼?」蘇夢枕倦倦地又問。
「再不殺他,他就會先殺了你,奪了位,毀了‘金風細雨樓’。」
蘇夢枕似並不意外。
他依著枕,轉向楊無邪,問:「你的意見呢?」
「篡位奪權,尚在其次,」楊無邪深思熟慮地說,「但只要白副樓主主持大局,必將我們的力量全依附支援蔡京,這樣一來,京裡的武林勢力,再不能節制這一位無惡不作的權相了。」
蘇夢枕沉默了一會,仍低首看著墊著他腰膝的那方玉枕,然後才幽幽地道:「那也不然。朝廷裡的武林實力尚有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市井江湖,也還有‘發夢二黨’的勢力。」
他悠悠地道:「再說,有蔡京的撐腰,樓子裡的哥兒們不是不憂出路,而且還定必聲勢日壯嗎,這何樂而不為呢?」
楊無邪凜然道:「可是蔡相當權,民不聊生,一味求和,不惜出賣國土,且暴徵聚斂,魚肉百姓,若再讓他當道十年,又無節制其橫恣暴虐之力,國家恐怕真要國無義士、禍亡無日了!」
蘇夢枕低沉地說:「但那是國家大事,我們只是江湖中人……」
刀南神大聲截道:「武林中人也有武林規矩,江湖中人更講究江湖規則。咱們槍尖殺敵、刀頭舐血,走的是道,行的是俠,有所為的為,有所不為的不為,跟著蔡京尾巴欺壓黎民百姓,咱們寧肯回家耕田也不混了!」
祥哥兒一味地說:「是,是,說得對……生死不足惜,威武不能屈。個人存亡事小,家國興衰體大——」
蘇夢枕瞄了他一眼,只倦乏地道:「你們要我怎麼做?」
刀南神垂手、垂首、緊跟了一句:「一切只等樓主下令——」
旋又跟前了一步,低聲道:「這是除奸的好機會,一旦錯失,良機不再,禍悔無及。」
「那種人,他想飛,」刀南神狠狠地道,「咱們就把他射下來!」
玄機
大家在等蘇夢枕下令。
就等蘇公子一個命令。
「通知下去,十一月廿一日酉時,在青樓設宴獎勵白二樓主近日的業績功勳。」蘇夢枕終於「下令」:「我認為,白副樓主把大夥兒帶到一個更好的方向去,這點不但我以前做不到,連家父也不能做到,值得嘉獎、稱道。宴由我設,人可由他來請。」
他卻是下了這一道「命令」。
聽了蘇夢枕的「命令」,楊無邪很有點感慨。
他的感慨之深,絕不下於刀南神。
——當日跟在蘇樓主身邊的「五方煞神」,固然只剩下了常影蹤沓然、神出鬼沒的郭東神,以及日漸耆老、忠心耿耿的刀南神,但當年恆常貼身保護蘇樓主的「三無」:花無錯已背叛身歿,師無愧亦遭暗算身亡,就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了。
——當年的蘇公子、蘇樓主,何等威風,而今,卻終日與枕褥為伴。
他的心情也不好過。
他負責「通知」白愁飛。
他拿著那張帖子,重於千鈞,覺得自己實在已老了,過時了,甚至運氣也變壞了。
白愁飛接過帖子的時候,那甜美的長髮裸足姑娘,仍紅唇烈豔、玉指飛纖地旋舞不已……
白愁飛叫人拆帖。
拆帖的是歐陽意意。
他顯然很小心,也許是怕帖裡有迷藥,或是有毒……
當他知曉帖子上的內容時,確也皺了皺眉頭,咕嚕了一聲:
「鬧什麼玄機嘛?!」
歐陽意意目光一轉,低聲但重調地問:「公子去嗎?該去嗎?」
白愁飛目光轉向祥哥兒。
祥哥兒把聽到的早已向白愁飛說過一遍,所以,他現在只說:
「我看,蘇樓主對公子還是信重有加,沒什麼防範,不如——」
歐陽意意卻不同意。
「這可能是個圈套,」他說,「去赴約太冒險。」
兩人正要爭辯下去,白愁飛卻漫聲道:「要知道真實的狀況,何不問一個人。」
「誰?」
「樹大夫。」
樹大夫一向為蘇夢枕治病,已逾十一年,只有他最清楚蘇夢枕的狀況——尤其病況。
樹大夫給白愁飛「請」了過來,初不虞有他,但俟白愁飛問明瞭什麼事,他才凝住了笑,像給一支筷子插入了咽喉。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說。
白愁飛叫了兩個人來。
然後他便推說有事離開了那兒。
這兩人一來,才動了兩下,樹大夫便不得不說了。
這兩人也才動了兩下手,樹大夫已只剩下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已給強迫吞到自己肚子裡去了)、四隻手指(都沒有斷,只是有的燒焦了,有的燜爛了,有的給鋼針連指骨直貫而入,有的給壓扁成了肉渣子,有的是肉完好無缺但骨頭已給挑了出來,有的還真沒人敢相信那原來居然、竟然、赫然是一根手指!)、半片耳朵(另半片給割了下來,捂在另一隻耳朵上,裡面放了一支鞭炮,嘣的一聲,血肉橫飛;樹大夫雖然另一隻耳朵聾了,但還有一隻耳朵聽得見耳腔裡充血的聲音)……他們也沒有毒啞他,因為正是要他聽得到問題,說得出答案來。
對這兩人而言,這回下的已不算是毒手。
主要是因為白愁飛念舊。
——白愁飛也掛過一兩次的彩,生過一兩回的病,樹大夫畢竟下過藥醫好了他:
至於他請來用刑的兩人,當然就是他上次請去發黨花府的任勞、任怨兩人。
對於用刑,他們兩人,一向任勞任怨。
京城裡,當然不止發黨花府和夢黨溫宅在猜測樓子裡的戰情。
正在聞賞初梅香的雷純也不例外。
在「六分半堂」的梅園裡,雷純清澈得像未降落大地以前的雪,望向那一角在這一場飄雪裡黛色的塔。
那塔頂略高於附近的四座四色的樓,在霜雪中仍有獨步天下、冷視浮沉的氣派。
——可是人呢?
那樓上的人是否仍沉痾不起?
——那是個她差一點就嫁了給他卻是殺了她父親的仇人。
直至狄飛驚溫柔的語調在她身側響起。
——那一定是狄飛驚。
——不僅是因為狄飛驚才能這樣了無憚忌地靠近她身邊,更因為只有狄飛驚才會把那麼冷傲的語調在對她說話時卻成了千般柔情。
「小心著涼了。」
雷純微微一笑。
狄飛驚為她披上了氈子。
「他怎麼了?」
「他?」
「蘇夢枕。」
「——哦。」狄飛驚很快地便又恢復了,「據莫北神探得的訊息:白愁飛砍掉了蘇夢枕那株心愛的‘傷樹’,可是……」
雷純又微微地笑了,像雪裡初綻的紅梅,她說:「可是蘇夢枕並沒有怪責,是不是?」
狄飛驚打從心裡不由得他不佩服雷純的猜測判斷。
「他還在明日設宴,招待白愁飛,說他為‘金風細雨樓’立了大功……」狄飛驚的下頷向那一角飛簷翹了翹,補充道,「樓子裡現在正山雨欲來……」
雷純道:「那麼說,樹大夫可要小心了。」
狄飛驚怔了一怔,旋即又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是她已幽幽地說道:「……可不是嗎?現在都已下雪了——」
她說的時候,負著手,肩膊很瘦,很纖,也很秀。
她望著那株老梅。
以前她老爹雷損最愛品賞的就是這株種了三代的梅樹。
這梅樹就種在雷純閨房的窗前。
在那兒可以眺望雄視京華的「金風細雨樓」:尤其住著那久病未死、始終主宰京城武林的神奇人物,還有他們住的象牙塔和所主持的青樓。
狄飛驚從側里望去:只見雷純的容顏,經霜更豔,遇雪尤清……
雷純似乎在等待。
她等什麼?
報仇,殺敵,還是等敵人仇人互相殘殺?她這樣一個伶仃、豔美得令人七分動心三分痛心的女子,能做些什麼?
她一直拈著梅花,眺望那一角雪裡的塔。
塔裡的人呢?
那曾叱吒風雲、傲嘯八方、主掌七萬八千名子弟徒眾而今病得奄奄一息,卻給他一手栽培出來的義弟步步進迫的奇人,現在正在想什麼,做什麼?等死,還是等待反擊?或者他也正自窗簾里望出來,正好望見遠方院裡園中,有一個遇雪尤清、經霜更豔的女子,正在等著他敗、亡、倒下來……
在她身邊的狄飛驚,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該告訴她:聽說、據悉、風聞:王小石又要回到京師來了。
夜機
樹大夫終於回答了白愁飛的問題。
他作答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
白愁飛當然沒有直接問他。
他行事有一個原則。那麼多年的不得志和重重挫折、打擊告訴他:如果他要對付一個人,不到最後關頭,是完全不必要讓對方知道原來是自己。甚至到了最後關頭,最好讓對方死了也不知道是自己乾的,這樣就算對方當了厲鬼(如果真的有鬼的話)也不會找他復仇。
所以他叫任勞、任怨去問。
「蘇夢枕的病情怎樣?」
「他病得很重,如果不是他,一般的武林高手早已死過十七八次了。」
「他的傷怎麼樣?」
「他的傷也很可怕,從內傷到外傷,有時連我也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中的毒又如何?」
「很嚴重。一條斷了的腿根幾乎完全腐爛掉了。經脈完全失調。有時候我也不明白他怎麼還能夠活著,而且好像還可以活下去。」
當任勞出來向白愁飛報告到這一句的時候,白愁飛就說了一句:「好像可以活下去不代表就可以真的活下去。」
然後他走進了動刑的地方。
他的翩然出現,使樹大夫萌起了一線生機。
他哀喊:「副樓主救我!我什麼都說了。」
白愁飛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們這樣對樹大夫,太過分了。」
然後便走了出去。任勞跟上來問了一句:「真的放嗎?」
白愁飛嗤笑道:「怎能?我一進去他就向我求饒,還說他什麼都說了,顯然已知道是我下的命令。我想,任怨會比你更明白我的意思。」
果爾。
白愁飛說的一點也不錯。
——任怨比任勞至少年輕了四十歲,但手段卻比任勞更狠上四十年的火候。
——現在的年輕人,有一個傳統:就是一代比一代更狠。
任怨已經在白愁飛轉背後,就開始殺樹大夫。
他割斷樹大夫的咽喉。
他用的是一條線。
他現在已不需要再聽樹大夫的說話了。
——當然,他是用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用那條韌性很強的絲線慢慢地,慢慢慢慢地,慢慢慢慢慢慢地割開了樹大夫的頸膚,切開了他的肌肉,再割斷了他的血脈,最後才鋸斷了他的喉管。
當然,直至死為止,樹大夫仍是清醒著的。
不過,據說樹大夫的神情卻很奇怪。
沒有憂怨。
甚至也沒有驚怕。
他的眼神發亮。
就像看見一朵花盛開。
——可是外面只有雪,沒有花。
這使得一向好虐殺的任怨感到很不過癮,不夠愜意。
他並沒有把這一幕報告白愁飛知道。
反正,相爺下令刑總朱月明派他和任勞來協助白愁飛,目的旨在白愁飛和蘇夢枕一決生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窗外是夜。
正下著雪。
——他可不認為這樣的夜晚裡會暗藏什麼玄機。
知道敵方實際情況後的白愁飛,向祥哥兒說:「向蘇樓主回話,我會在明晚參加他在青樓設的夜宴。」
這個決定,並不出奇。
出奇的是白愁飛下一個命令。
他向歐陽意意暗中下達的一個旨意。
第二個命令由於是秘密且是私下傳達的,所以沒有傳出去。
但第一個命令很快就傳到「有橋集團」的米公公和方應看耳裡。
聽完了「鐵樹開花」二人的報告後,方應看馬上虛心地向米公公請教:
「您看,他們兩人會不會在宴上硬碰起來呢?」
米公公在剝著花生。
先剝殼。
——把它捏爆。
再拈出花生。
——彷彿很垂涎。
再剝花生衣。
——細心得就像給心愛的女人寬衣。
然後才用指尖一彈,「啵」,花生落入嘴裡,像情人的一個親吻。
咀嚼。
——細細品嚐。
而且回味無窮。
他似一點也不急。
方應看也不急。
他安好如婦女,文靜若處子。
他等。
他年輕。
他能等。
——只要他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不管那是一個答案還是一個夢想),他都會耐心佈局,然後等待。
他相信收成是一定會到來。
——越是能等,收穫必然越多。
他也相信米公公一定會告訴他答案。
他所需要的答案。
——這個給當今天子御賜名號為「有橋」的老人,的確是任何絕路,只要有他在,就會有橋搭通,有路可走,確有過人之能,非凡之智。
「明天晚上是一個機會,一個重大的機會。」米公公邊吃花生邊說,「不管是蘇夢枕除掉白愁飛,還是白愁飛除去蘇夢枕,這天夜裡是良機。」
「那麼,」方應看繼續問下去,「依您看,到底誰會剷除誰呢?」
米公公眯著眼。
他剛吃到一粒好花生。
香。
而且脆。
鹹得來帶點甜。
——這花生米一定來自肥沃的土壤吧?
「誰除了誰……誰都得要小心哪,」他突然嗆咳了起來。
激烈而劇烈的咳嗽使他撫著胸口,而且不得不再大口大口地呷了幾口酒,「……京城裡的勢力,又快要重整了……」
真是。花生雖好吃,酒雖醇,但每次吃花生後,總是給他帶來了一些不幸,難道花生吃多了,運氣會壞下去嗎——米公公越來越有這種感覺。
這種說不出、道不清、分析不明白的奇異感覺。
早機
酉時的夜宴,白愁飛和祥哥兒,還有「落英山莊」的葉博識、「天盟」的張初放、「武狀元」張步雷,還有一眾武林道上、京裡有名有望的好手,大搖大擺地進入了「青樓」。
白愁飛還笑著向大家敬酒賠罪:「樓主還未到,我這兒先代他敬大家一杯……」
張初放喝了口酒,笑說:「白副樓主,咱們是不是來得不合時宜,太早一些了呢?」
白愁飛道:「早?哪有早?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才有機會,愈早動手愈把握得住機會。」
張步雷卻道:「那是像白副樓主這種雄圖大志,早起的大鵬鳥,當然有蟲可吃了。可像我這種早起的蟲兒,可有啥吃……」
話未說完,張步雷已吃了一箭。
箭不止是一支。
更不只射向張步雷。
更多的箭,是射向白愁飛。
白愁飛猛然掀桌。
他以桌面擋住了箭。
他藏在臺底,滾動,想盡辦法脫離危機,但至少有十六名藤牌刀手也滾動旋斬了過來。
他立即沖天而起。
破樓而出。
可是樓頂至少有十二根槍在等著他:只等他一上來,就往他的要害紮下去。
但白愁飛的人還未升到樓頂,手指已然不住彈動。
——那就像是按著琵琶弦絲或箏弦的手指,神奇地跳動著。
然後人便一個個在慘叫聲中、給封住了穴道、栽了下來。
這時候,張步雷已經射成了箭靶子。
他本來也許還可以避開幾箭、擋開十數箭、格住數十箭的。
可是他在中箭前已失去了大半的戰鬥力。
因為他已中了毒。
顯然酒中有毒。
那是蘇夢枕為招待而備的酒,怎麼會有毒?!
這時際,在玉塔裡的蘇夢枕,正要赴青樓之宴。
但他找不到樹大夫。
——這一天來,他服的只是大夫留下的藥,卻找不到大夫。
「樹大夫去了哪裡?」
「不知。」
「不知道。」
「我不知道。」
——當連楊無邪也說「不清楚」的時候,蘇夢枕陰影籠上的不止是眼,更且是心。
這時候,祥哥兒就氣急敗壞地奔來通知他:
「不好,青樓有敵來犯,遇上伏襲,副樓主應付得來,並請樓主暫緩過去。」
白愁飛終於登上青樓之巔。
他覺得高處不勝寒,一覽天下小。
這時,一人向他飛襲而來。
不是用武器。
而是用人。
——這個人自己。
這個人當然就是歐陽意意。
他以他的身體為兵器。
——真的是一件「無尾飛鉈」!
白愁飛的眼睛亮了。
臉卻白了。
比他身著的雪白長袍還白。
他不退反進,一把抱住正飛襲過來的歐陽意意,在敵人的身子將要擊中他身子之前的一剎那,他制住了對方,然後厲聲喝道:
「是誰派你來的?!」
這時,朱如是早已帶著「金風細雨樓」裡效忠白愁飛的部屬,還有「落英山莊」、「天盟」的徒眾趕到,敵住那一干殺手。
只聽白愁飛又再厲聲喝問:「誰派你來殺我們的?!」
他站在高處,所以說的話,聲厲,傳出老遠,而且清晰,自是人人都聽得見。
歐陽意意馬上跪了下去。
叩頭。
求饒。
「我沒有辦法。副樓主,你要饒恕我,我不是叛變,我只是沒有辦法不殺你……」歐陽意意哀求的聲音也很響亮,「是樓主下的命令,我豈敢不從——」
對,如果是樓主下令他殺副樓主,那還稱得上是背叛嗎?他能抗命嗎?他可以不殺嗎?
白愁飛聽完之後,捂著心,仰天咆哮一聲,翻身落下,搖搖欲墜。
顯然他也中了毒。
這一下,激起了眾怒。
在筵宴裡倖免於難的武林人物,無不對蘇夢枕恨得牙嘶嘶的,磨拳擦掌,群情憤慨。
「太過分了!」
「太毒了!」
「太絕了!」
「對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也下這種毒手!」
「——連對我們也下此辣手!」(這種話其實是人人都最想說的,也最聽得入耳的一句。)
終於有人說出了這一句:
「蘇夢枕這人性情乖常,‘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也早該換換人了。」
說了這句話之後,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一起扭過脖子,望向正盤膝逼毒的白愁飛。
這時際,神侯府裡一直密切留意「金風細雨樓」的諸葛先生,乍聽這個「蘇夢枕容不得白愁飛」的訊息,銀眉一皺,道:「蘇樓主情況只怕不妙。」
舒無戲奇道:「怎麼說?」
諸葛先生捫髯道:「白愁飛這麼費心佈署,是要先在‘理’字站住了陣腳。他要把蘇夢枕擠掉,也不得不顧江湖道義。他畢竟是蘇夢枕一手栽培上來的人。」
無情接道:「這次,他既可在眾目睽睽下證實:是蘇夢枕下毒手在先,他大可為所欲為而無礙了。」
鐵手卻道:「但張步雷也死在宴中啊——他可不是蔡京的心腹爪牙嗎?」
追命卻回答了這個問題:「張步雷是蔡京的人,但卻屬不同派系。像張初放、葉博識等人,就比較支援白愁飛得勢;張步雷和黎井塘等,就幫著方應看那一邊。」
冷血濃眉一軒,「所以白愁飛借刀殺人,先行剪除張步雷?」
「張步雷只是個犧牲品,」諸葛先生道,「白愁飛志不在此。」
他本要派「四大名捕」去保住蘇夢枕,但這時候,各路烽煙起,他已要趕去甜山拯救二師哥天衣居士。這卻中了元十三限的圈套,「六合青龍」一起包抄甜山,實行格殺諸葛先生。不過這卻也驚動了「四大名捕」,趕去四房山對付「六合青龍」(詳情請見《驚豔一槍》)。故此,諸葛一脈便一時再也無餘裕處理「金風細雨樓」的內訌。
舒無戲本可以做點什麼,但元十三限還有一個大徒弟:「天下第七」,偏也在這時候糾纏著他;待他們都鬆了一口氣時,「金風細雨樓」已很快地有了新局:
成了定局。
唱機
報上去和傳出來的當然是:蘇夢枕暗殺白愁飛不成,卻殺了張步雷。
於是蔡京同時以丞相兼京城戍衛總指揮的名義下令:緝拿要犯蘇夢枕。
有了這道命令,白愁飛等人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他在兩個時辰之內,已名正言順地奪得了原是蘇夢枕的一切權。
並使所有本來效忠蘇夢枕的人轉而為他效命。
因為他代表了正義。
他身受王命。
他是為了道義而大義滅親——而且顯然還是迫於無奈。
他取得了青樓。
攻佔了白樓。
包圍了紅樓。
(黃樓本來就是他的。)
他孤立了四樓中間的玉塔,然後,他才和幾個得力的部屬,施施然地入了塔、上了塔、登了塔。
這塔才是真正代表了「金風細雨樓」的權力中心。
——「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指的就是這座塔下的天泉。
他進入這塔的時候,心情是頗為微妙的:
他雖已很接近「金風細雨樓」至大的權力重心和中心,但始終極少進入這座塔。以前蘇夢枕雖信任他,不過也很少讓他登塔。
這塔也沒啥特別。
只像一支受盡風霜的象牙,彎彎地向上升去,其磚色也與象牙差不了多少。
但「金風細雨樓」裡一切號令,都得出自此處,遞交青樓,然後才能遍行幫內,遍傳京裡。
他雖然很少進入這兒,但對這裡已搞得很清楚、摸得很熟。
他做一件事前,必定弄得很明白。
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如果能做到知彼而彼不知己,至少就能穩操勝券,反之則必敗。
他記起昔日初遇蘇夢枕的時候,他跟這名動八表的人物一起登京裡的樓:
——三合樓。
那時還有個王小石。
那真是奇妙的感覺!
——他們一見面就結義。
——很快就進入了權力中心。
——那是他苦等了多少年的時機:終於到了!
那時候是一個轉機。
而今更是一個更上層樓的轉捩點。
他一步一步地上塔。
就像一步一步地登上巔峰。
——也一步一步地接近權力的極致。
他珍惜今天。
他珍惜這種感覺。
——有時候,快要得到了的心中狂喜,要比已得到了時的滿足還要可珍可惜,令人如痴如醉。
他覺得他已一步步地進入了他一生的最好時機。
——雖然偶然也有挫折。
(像那次在發黨花府對付不了王小石!)
(聽說近日他又回到京師來了!)
(總有收拾他的一日!)
他覺得現在是他最好的時機。
所以他很愉快。
他哼著歌。
甚至還巴不得把這種得意的機會用歌聲唱出來。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念著這一天。
念著這樣的一天。
——但卻不敢宣於口。
到了今時,今天,他,終於,能夠,把它,唱出來了: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汙泥;我志在叱吒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他終於上了塔。
塔頂。
入塔之前,他已先佈署好。
——包括要說的話。
「我們在青樓突遭暗算,主使者是誰,仍未得知,但想必有極大的陰謀。他們都說是大哥你,我不相信,因為你若要殺我,早就殺了,又何必等到今天,是不?可是蔡相爺因張步雷之死,勃然大怒,要我們樓子裡的當事人出來認罪,他指明的是你。我想,大哥身體欠安,不如由我去擔當好了。所以我斗膽先行把四樓的機要樞紐一一歸入我名下,這只是假意造作,好讓相爺不深究到底:說什麼,我都是他老人家所寵信的義子。我自縛到相府請罪之前,還是要求一登玉塔,向大哥你告辭請安,才能償夙願,方能安心。」
這一天,是冬至。
在冬至前一天晚上,白愁飛面臨這樣的重大抉擇,縱使他是一個相當狠心辣手的人(這點他自己也承認,甚至引以為榮:一個人若不能「狠心辣手」,壓根兒就不能在江湖上闖蕩;當然,「狠辣」是不能過一輩子的,而且心狠手辣的結果往往也不得善終,但在心狠手辣得到江山之後,才不妨再做些善行義舉收買人心,鞏固地位,安享晚年,這才算明智之舉。),但要他親手推翻、篡奪、背叛、出賣、殺害自己的義兄,心裡未免都有點講不過去。
況且,他要對付的是京城裡第一大幫會的龍頭老大,他要把對方推下去,坐上這位子,非但戰戰兢兢,還患得患失。
——那畢竟是個極難對付的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這雖然是個病人,但卻比八千個龍精虎猛的人還要難對付。
所以,他首先得要使自己在心裡講得過去再說。
怎樣才說得過去呢?
首先得要在理字上站得住陣腳:
第一,蘇夢枕畢竟是一手栽培他上來的人。他今日能如此接近權力中心,完全是蘇夢枕的提攜與信任。
其次,蘇夢枕說什麼也是他的結義老大,他要背叛他,未免對義有虧,在江湖好漢面前說不過去。
再說,蘇夢枕父子創立「金風細雨樓」,勢力深遠,樹大根深,武林地位崇高,江湖面子足,以自己的實力,就算能取,到底能不能代之呢?
而且,「金風細雨樓」總瓢把子這位子不好坐,一旦坐了上去,他日上不得卻也下不來,如何是好?不如安定守成,當個有權有勢得志得令的副樓主,惡名由蘇夢枕來背,好事由自己來扛,豈不樂哉?
況且,要是他真的對蘇夢枕發動攻勢,自己是不是解決、應付、殺得了對方,實在還是一個疑問。就算除得了蘇夢枕,蘇氏羽翼會不會為他報仇,也是一件棘手的事。
回顧過去,「金風細雨樓」創立以來,多少人曾跟這一身是病的、權力與神秘同在其身的人作過殊死鬥,到頭來,誰也沒贏得著他。他仍是屹立不倒,誰也不能撼動他分毫——
——除了疾病。
越來越糾纏、糾纏得越來越難分難解的疾病。
夢機
一直等到月近中天,樓西的河面上傳來艄公快速的搖櫓破水聲響,白愁飛才在心焦如焚、反覆思量中省起:
白愁飛,你如此婆婆媽媽、婦人之仁,如何成大事!
他決定要叛蘇夢枕,並一一反駁「不可叛」的理由:
一、就是因為蘇夢枕一手培植他起來,他更要叛殺他。
蘇夢枕培育他在京城日漸壯大,因而,他曾在掙扎冒升之時的挫折、屈辱、失敗和錯誤,蘇夢枕都歷歷在目。他今已魚躍龍門,不可以也不可能讓一個知道他卑微過去的人還活在世上!
況乎,歷代第一號人物,一旦穩坐江山、必不能容讓身邊的大將重臣還能威脅到他的權力,漢高祖大殺功臣,宋太祖盡除政權,莫不如是。這樣下去,只要蘇夢枕一旦恢復健康,重新掌握大權,必不會放過自己,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二、自己一旦能掌權得勢,倒不怕武林中人菲薄敵視。這江湖比啥都現實,一旦有權有面,就誰都會來巴結你。誰會那末吃飽了沒事幹,為失勢了或死去了的人報仇?誰當政就是誰的天下,誰倒下去就活該吃糞!
這武林不比從前。連朝廷都不顧公理,一味怕事求和,誰都以現實利益為據,哪有笨伯來談大義大仁?何況,他師出有名,是朝廷下令他大義滅親,有相爺撐腰,誰敢說個不字?
三、不錯,「金風細雨樓」雖為蘇氏父子所創,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且看秦國掃六合,統一天下,何等威風!卻不過短短數年,即兵敗如山倒,堂堂大國,全盤崩敗,群雄並起,相繼稱霸。當年曹魏,亦何等風光,但不久即遭司馬氏蠶食,成就了晉朝。管他誰創了天下,誰有能力、才幹,都可學劉邦說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或跟項羽喝一句:「彼可取而代也!」
這些年來,他亦已花了不少心機,在「金風細雨樓」紮好根基,要廢蘇夢枕自立為樓主,早已胸有成竹,且擁兵在手,他此時不反,豈不是成了韓信,在該反時不反,不當反時卻反,不是早夭便是枉死而已!
四、人應該要有志氣。白愁飛自小的志願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他常常夢想自己是一隻鳥,大鵬鳥,飛上九霄青天任翱翔。現在他已飛了,但還不是在人生的最巔峰。他要登峰造極,就得不畏高不怕寒。
上頭有人替自己掮黑鍋,固然是好,但忒沒志氣。做人要就閒雲野鶴任逍遙,要不然,就當皇帝天子(要不然就當相爺蔡京),做對了,萬民稱頌;錯了,也有千千萬萬的人為他背黑鍋,多好!今日自己不可能短了志氣,登上了「金風細雨樓」的寶座,才算是開始。他日,說不定還能借此晉身正路功名,保不準有日能與相爺實力相持,也殊為難說……自己豈可躊躇不前,猶疑不決。
——自來無毒不丈夫!
五、至於他是否對付得了蘇夢枕?平時,難說。可是,現在呢?
他病了。
英雄只怕病來磨。
——征戰愈久,傷口愈多。
蘇夢枕殺了不少人。
打敗了更多人。
這些人,大都是不世高人、絕頂高手。
蘇夢枕仍保持不敗。
他仍屹立不倒。
但卻不能保持不傷。
他傷得愈多,病得愈重。
——只有在這時候,白愁飛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取勝。
何況他已佈署好了一切。
——這時候不動手,難道還等到敵人病好了之後?
那時候,要是對方先下手,自己不是噬臍莫及嗎?
他可不想當韓信、英布!
他狠下了心:
一定要幹!
——必殺蘇夢枕!
江湖上不是有這樣的流傳嗎?
——欲殺蘇,先殺白!
迄今,誰都殺不了蘇夢枕。
除了他。
他自己:
——白愁飛!
能殺蘇,必是白!
要一飛沖天想一鳴驚人慾一步登天圖一帆風順的白愁飛,他想高飛,就得先殺掉開始是扶持他,現在成了障礙的蘇夢枕!
白愁飛下了決定之後,他還決定看著天意:
天機。
他心想:我隨意拈一個字,要是筆劃成雙,就是天意要我殺蘇夢枕。如果是單劃,則應改變這個計劃。
他果真隨意想了一個字。
哦,這個字似忽而在他心中「浮」了出來似的。本來沉積已久,而今終於浮現了。
那是個:「夢」字。
夢。
他在土牆上用勁寫了這麼一個大字。
寫了之後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月華如垠。
普照大地。
此時正是:
雲收萬嶽,月上中峰。
月光無限,有人正搖櫓以快速渡河。
他真的默算「夢」字筆畫。
他靠著窗,向著月,對著河,算字的筆劃,這情景真有些似夢,誰也看不出來這翩翩公子的冥目玄想裡,原來是正計算著如何背叛他的結義大哥。
咦?
不對。
因為「夢」字只有十三劃。
——十三劃,那是單數。
就算加上草花頭「艹」字,也是十五劃。
十五劃,仍然是單數。
——這樣豈不是天意要我終止這計劃嗎?!
他不甘。
他不平。
——大丈夫豈可久屈人下?
他還年輕。
他還要拼。
他想超越前人的成就,不要當一個受人指使的副手!
——這天意到底是不是天意?!
這天機算什麼天機!
他不服氣,所以去翻查古書。
這一查,卻給他檢視了:原來古「夢」字,中間是三劃而不是兩劃。
這就大大不同了。
至少加了一劃。
——加上這一劃,就是十六劃了。
雙數!
天意也!
——天機要殺蘇!
這是天的意旨,天機如此,天意不可違也!
逢佛殺佛,遇祖殺祖!
他高興得彈著指。
指風破空。
射月。
這指風使得河上的櫓公,也有所感應,抬頭見明月,也不知是清風拂明月,還是明月拂清風?
這裡邊到底有沒有天意?若有,誰也不知;若有,誰也不懂。
只不過,月華依然普照,千里照樣同風。月光照在牆上,輕風拂在白愁飛髮際。
那土牆上的「夢」字顯得特別清晰。
白愁飛看在眼裡,卻是滿目都是權力。
只不過,偶爾也有如此念頭飄過:
明天就是冬至。
要動手了。
——卻不知蘇夢枕——蘇大哥——蘇樓主現在正在想些什麼?有沒有正想著什麼?
劫機
有。
蘇夢枕夢枕不成眠。
他倚著枕,望著月,在尋思。
他想起了白愁飛。
還有王小石。
他可以說是想起了白愁飛便想起了王小石,反之亦然。
白老二是個憋不住的人。
他對權字看得太重。
一個對權力慾望太大、權力慾求太強烈的人,是無法與人分享他的權力的。
白老二遲早都容不下自己。
自己的病,卻是越來越沉重了。
自從在苦水鋪中了淬毒暗器,又強撐與雷損一戰,病、毒、傷,就一併發作了。
可怕的病。可怕的是病,而不是死亡。病煞是折磨人,把人的雄心壯志,盡皆消磨,到頭來,只剩下一具臭皮囊,對死亡,卻是越迫越近,越折磨越是可怕。
誰不怕死?
自己便極怕死。
簡直貪生怕死。
能活著,總是件好事。人生苦樂,總是要活著才能感受到,死了便啥都沒有了。佛家教人看破生死,但不是叫人立刻去死。自己要不是怕死,便不怕病了,一病,就自盡,那還怕什麼病?只有病怕自己死。——卻是連病也怕死!
——一旦死了,便沒有感覺了,軀體腐蝕了,病魔也無用武之地了!
最近,自己的呼息又急促了。
劇喘。
多痰。
痰裡有血。
吃什麼下去,都嘔出來。
一睡下去,痰便上喉頭來了,胸膛裡似有人以重掌擊打著,還完全不能睡:一旦躺下去,咽喉似有千個小童在呼嘯去來,幾乎完全不能呼吸!
不能睡,只能乾耗著,聽著自己咽喉胸臆間相互呼嘯,看著自己一天天皮包骨骨撐皮地消瘦下去,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腳趾四肢頸肩漸漸有許多動作不能做、不能幹,甚至不能動作了——這是比死還悽然的感覺。
看來,今晚青樓之宴出了事,只怕有蹊蹺。
——是白老二沉不住氣要動手了吧?
卻是選得好時機!
——正是自己病發的時候!
自己也早算得有一劫。
——可是這一劫過不過得去?劫得重不重?卻是天機!
這是個劫機,但正如良機一樣,可以算得出來,卻不知輕重、大小。
這是術數算命的缺失之處。
自己雖精通命理相學等十六種術數,但絕對精確的神算,那只有問天了。
自己確是可以算得出來:什麼時候走好運,什麼時候走黴運。
——像過去十年,他正鴻運當頭,但隱伏危機!
危機有什麼要緊,反正富貴險中求。
——一如現在,他正走著黴運。
但自己卻不得知:好有多好,壞有多壞?
自己可以算到人有火厄。但火厄有多大破壞,可算不出來。那可能是給一支蠟燭火焰燙傷了手指,但也可能是燒掉整座房子。
自己也能夠算著他人有意外之財。那意外之財到底有多大?是賭坊上贏來了十萬兩銀子,還是路上拾到了一隻金戒指,他也算不準。
同樣為自己算了一算:今年,有劫。
——有機象顯示遭劫。
但劫運有多大、多強、多麻煩,殺傷力如何,也無法看得準。
當然,術數可以配合面相和手相來看。
可是自己現在正患病。
臉色已太難看。
這時候,連自己也討厭看到自己那張臉。
那就像一張鬼臉。
臉上點燃著兩點寒火。
鬼火。
那就是自己的眼。
——看相首得要看眼神,自己這樣的眼神,實在已不必看下去了。
看下去只心寒。
至於手相,也不必看了。
自己的手,一直在顫。
別說拿刀了,甚至還捏不穩筷子。
甚至連下頷也一片慘藍。
這是長期服藥的結果。
自己相信也感受得到:肺部有個惡毒的腫瘤,而胃部也穿了個大洞。
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似徑自移了位,身上也沒有一塊肌骨是完整的。
有這樣的內臟,而且還廢掉了一條腿,自然手心發青。
掌紋簡直一團亂。
——只怕連眉心都已開始發黑了吧?
只有苦笑。
——這一劫,應得有多重都好,都是明年的事。
看來,自己還熬得過今年。
捱得過今年,大概王老三就會回來了。
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留意老三的動向,他去到哪裡,只要自己能力所及,他都特別交代當地的英雄豪傑,特別地照顧他。
自己盡了一些心力。
這可好了,京城裡權力變更,王小石又可以回來了。
他回來,或許就可以節制白老二了。
只不過,老二一定不會讓他輕易歸隊。
所以,自己也派了親信跟老三保持聯絡。
也許,自己雖有劫運,但疾厄宮卻自明年起有轉機。
自己一旦能夠康復,就可以重行整頓,不管內患外敵,總可放手一搏,決不甘坐以待斃。
加上王老三及時回來,自己就不怕白老二這等野心勃勃的人了。
——如此情勢,卻是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呢?
白老二會不會提早動手呢?
不可。
自己委實病重。
小石頭未返。
不能打草驚蛇。
——現在的「金風細雨樓」,已有一半以上是白愁飛的心腹。
這局面只能拖下去。
何況白老二還有權相撐腰。
如果彼此公然開戰,自己能敉平內亂,只怕也元氣大傷。御得了內奸,也防不了外敵。外患定趁機攻擊圍剿。
萬一殺不了老二,只怕他老羞成怒,發動朝廷軍力,那時就一拍兩散,「金風細雨樓」的基業,就得從此毀了。
而且,二當家的人雖然浮囂叛逆,但未必就一定會叛我逆我,說什麼,自己都是一手扶植他起來、上來、躥紅得抖起來的人啊。
他的人只是不討好些,手段激烈些,但他已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背叛我的。
疑人不信。
信人不疑。
自己要用他,就得信他。要他不背叛,也得重用他。想他不生二心,就得把他推心置腹。若處處防他,一旦給他發現了,不生異志才怪呢!
白愁飛原本就是那種「呵風罵雨機鋒峻烈」的人。他橫行無忌,恣肆無畏的懾人氣勢,連敵人有時都聞之膽喪。
但自己只有看著:
朝朝日東出
夜夜月西沉
自己學的是一種「勇退」——也就是一種「迴光返照式的退步」。有時,萬事不由人,不如冥思靜慮,放下塵俗,只管打坐,而又自有分數。
甚至既不思善,也不思惡。
只想念。
——思君如明月。
想念她。
那女子。
一塵舉而大地收,一花開而世界起,都是為了為了,世間世間,有那女子。
——夜夜減清輝。
蘇夢枕想到這裡,長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又在他胸臆間造成劇烈的撞擊。
——對別人而言,那只是呼吸一口氣;對他而言,每一次呼和吸,都在他生命裡減少了一次,而且這每一次生命的呼吸都使他痛苦以及痛楚莫名,所以他更珍惜這每一次的呼吸。
他決定明天接受白愁飛的要求:
——白老二在明兒冬至,要入象牙玉塔進見自己。
——若不給他來,他必生疑慮,只怕會馬上造反。
——如給他來,就得要冒險。他相信在今年之內,白愁飛時機未成熟,還不敢輕舉妄動。
——假如趁他來的時候,自己主動地伏襲狙殺他,這一點,自己卻做不來。
當兄弟手下出賣和暗算他的時候,他必然反擊之;但要他先行暗害和出賣自己的弟兄弟子,他做不到。
有所為,有所不為。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冬日的梅花甚美。
他聞到梅香。
——隱約是從「六分半堂」那兒透過來的吧?
月光如夢。
夢如人生。
想到這兒,他又嗆咳起來,全身也痙攣起來,眼睛也紅了起來,緊緊地抓住懷裡的翠玉枕頭。
在他一生裡,都是惡戰的夢。
只有一場是旖旎而甜蜜的。
——但那女子已成了仇家,日日在等待他的死訊,夜夜磨亮刀刃,要把冷冰的懷劍刺入他尚有餘溫的體內。
啊。
誰家吹笛畫樓中?
笛聲悠悠傳來,像是訴說一個夢。
一個遙遠的夢。
夢,遠了。
枕,卻還在身邊。
月華,照著他的無眠。
劫,卻不知遠近,在等待他來應驗。
應機
白愁飛入了塔。
上了塔。
——「象牙塔」。
他見著了蘇夢枕。
——一個病得快要死了的人。
他一看到了這個人,心中馬上有兩種感覺:
一是緊張。
這些年來,是這個人栽培他,從當年的仰儀到後來的親近,這人的過人之能仍給他相當震撼和神秘的感動,到現在仍未能完全改變過來。
而今天,他是來對付他的。
所以他感到緊張。
一如平常,他覺得緊張的時候,就呼吸。
深呼吸。
另一種感覺是:
——這不但是個病得要死的人,而且是個病得要死但卻偏偏怎麼病都病不死的人。
也就是說,這是個生命力極強的人。
——既然這個人病不死,他只好提早結束他的痛苦:
他決定殺了他。
他不是一個人上來的。
隨行的還有五個人。
其中四個人,自然是「吉祥如意」:
朱如是。
歐陽意意。
利小吉。
祥哥兒。
另一個不詳。
「不詳」就是他有臉又似沒臉——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肉色的薄紗似的,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有時五官都笑了,可是卻連一點笑意都沒有,敢情是臉上罩上了一層人皮臉具。
這人如果不是跟著白副樓主上來,只怕在塔外三十丈已給人截下來了。
白愁飛帶五個人上來,也很合理。
身為一個副總樓主,身邊總該有點人手,這才夠威風,這才像話。
而且,既能讓白愁飛上來,卻不許他的隨從上來,未免令人生疑——能活著進去,是不是也可以活著出來?
蘇夢枕身邊也是有人。
三個人。
都是姓蘇的。
這三人當然是蘇氏子弟,而且都是蘇氏家族裡精選出來的子弟,在早十年前,蘇夢枕已讓他們一個學穴位按摩,一個學推拿針炙,一個學煎藥採藥。
這三人學成後,都一直留在蘇夢枕身側,為害病時的他煮藥、按摩和針灸。
當然,他們總體上仍不如樹大夫的醫道高明,所以仍由樹大夫診治下方,他們才按照吩咐動手服侍、對症下藥。
這三人有名字,也有外號;但名字和綽號,都容易混雜在一起。
事實上,他們的外形也都差不了多少,也容易讓人攙雜在一起,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是誰。
他們是:
「起死回生」蘇鐵標。
「起回生死」蘇雄標。
「死起生回」蘇鐵梁。
三個這樣的名字,這樣的人,卻是很難記。
但他們的本領,卻是誰都忘不了:
只要有他們三人在,在穴位上施針灸,於要穴上加以按摩,開方子下藥煎服,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只怕你想死都死不了了。
他們一直都在蘇夢枕身畔服侍。
而且他們都姓蘇。
所以這已不是門徒。
也不只是弟子。
而是心腹。
——可以推心置腹的心腹。
白愁飛進入了第七層塔,見到兩個大櫃子,一張桌子,桌上還有一面銅鏡,還有一張垂著床單不見底的大床。
——好像少了一樣頗為熟悉的事物,但是什麼東西,卻一時想不起。
人都集中在床上、床邊。
床邊的是「三蘇」:蘇鐵梁、蘇雄標和蘇鐵標。
床上的當然就是蘇夢枕。
這層塔裡的事物,都很簡單,只有極需的東西,才會擺在他平時辦事的地方。
這完全合乎蘇夢枕的個性。
也合乎白愁飛的揣想。
他揣想就在這個地方動手。
殺蘇!
白愁飛上來之前,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是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兩人一見面、一朝相,蘇夢枕鬼火似的雙眼像寒冰一般地逗在他高而挺而尖而鉤的鼻樑上,幽幽地問了這樣一句:
「你是來殺我的,是不是?」
單憑這一句,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再假裝下去,也是沒有用的了,更沒有必要了。
對方洞透世情的雙目,已洞悉一切,甚至包括生死榮辱。
所以他反問:「你知道些什麼?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蘇夢枕依然沒有從榻上起來,只說:「因為你呼吸。」
白愁飛心下一凜,卻說:「人人自是要呼吸,沒有呼吸才異常。」
蘇夢枕道:「你深呼吸。」
白愁飛道:「我只呼吸,沒有說話。」
蘇夢枕:「但呼吸就是另一種語言。呼吸得快是激動,呼吸緩慢是沉著。你的性情我熟悉,你深呼吸的時候,便是為了要壓抑緊張。你絕少這般緊張,這次這般緊張,當然為了要殺我。」
白愁飛反而笑了,「看來,做兄弟久了,什麼習性,都逃不過對方眼裡。說實在的,殺你這樣的人,想不緊張都難矣。」
蘇夢枕道:「能讓你緊張,確也不容易。」
白愁飛:「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至少可以估量敵情,利於判斷。你知道我心裡緊張的同時,我也深知你暗裡也緊張得很。」
蘇夢枕:「哦?我好像還未下榻呢!」
白:「說不定那是因為你根本已下不了床了。你說太多話了,你一緊張,就會不停地說話。能讓現在的‘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蘇公子也緊張起來,說來我真榮幸。」
蘇:「我們彼此之間,都太熟悉對方了,所以真是最好的和最壞的敵人。這‘金風細雨樓’樓主的名義,只怕很快就是你的了,我只沒想到你是這般地等不及。」
白:「我是等不及了,你總是病不死的,所以我砍掉了你的樹。」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君子不奪人所好。」
白愁飛昂然道:「我不是君子。在這時代,當君子,如同自尋死路。君子多給小人所害,我喜歡害人,不許人害我,所以立志要當小人。」
蘇又沉默了一下,眼睛似有點發紅,道:「如果我現在退下來,把位子讓給你,你怎麼看?」
白愁飛坦然道:「這樣最好。省我的事。」
蘇夢枕笑道:「你會不殺我?」
白愁飛道:「我可以不殺你嗎?」
蘇道:「你已圖窮匕現,不見血不出人命是決不收手,也收不了手。」
白道:「你頑抗也是死。我上得來象牙塔,從這兒扔下去的,不是你的屍身就是我的骸首。」
蘇:「我病了。」
白:「我知道。」
蘇:「你勝亦不武。」
白:「所以我才動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跟你不是同根生的。我跟你結義,你利用我的才幹武功,我則利用你的實力名氣。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現在你的利用價值沒有了。」
蘇苦笑:「你現在另有靠山了,為向新主表忠心,你就要除掉我?」
白冷笑:「這是江湖規矩,你是幫會老大,沒有理由會不知道的。少年子弟江湖死,這是我們闖天下、走江湖的規則,也是一定要付出的代價。」
蘇夢枕的眼白確是有點紅,也有紅點,像斑斑的血淚烙在那兒:「你就不能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放我一馬?」
白愁飛斷然道:「不能。」
蘇夢枕眼都紅了:「你就那麼恨我?」
白愁飛臉色煞白:「因為我一直要聽你的命令。我聽了五年的命令,我現在要取回代價:那就是要你的命。」
蘇夢枕:「我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
白愁飛:「蘇夢枕半條命,勝得過八百條好漢的命。」
蘇道:「原來你一直都不服我。」
白道:「不,我服你。」
蘇臉色發白,苦澀一笑,「這,就是你服我的舉措?」
白:「就是我不止服你,還佩服你,所以我以你為模範,心中矢志,有朝一日,我要當你。」
蘇:「所以你才要殺我?」
白:「你活著的一日,我就不能完全取代你。」
蘇:「別忘了我一直以來,都悉心扶植你。」
白嘆了一口氣,道:「聰明人在此時此境是不說這句話的。」
蘇:「如果我是聰明人,我就不會養虎為患。」
白:「你培植我,一方面因為我是人才,同時,你手上已沒有別的人才可比得上我。王小石偏又犯了事,逃亡去了。」
蘇:「是你迫走他的。」
白居然點頭:「是我誑他,你下令要殺諸葛先生的。」
蘇:「結果他卻殺了傅宗書。」
白:「他還是沒有相信我的話;或者,他沒聽你的命令。」
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白:「因為我要孤立你。」
蘇:「你趕走了小石,才可以獨攬大權。」
白:「還沒有。至少,你還未死。」
蘇:「你就不能饒我一死?」
白:「你這句話剛才已問過了,我也答覆過了。」
蘇:「我可有什麼地方不配當樓主的?」
白:「沒有。但就是因為沒有,像你這種人,一定得人心,一定有雄心,一定不甘屈於人後,非除不可。」
蘇:「那我可有對不起你之處?」
白:「有。至少,你當眾罵過我。」
蘇:「……那幾次,我是為了你好。」
白:「可是世人只記得人欠他的,不記得人教他的,老大罵老二是幫他成材,可是老二要殺老大,就是因為他曾被認為不成材。」
蘇:「你這麼說,我就沒話說了。我想,我是應了機。」
白:「什麼應機?」
蘇:「我早已算出明年有一劫,但以為那是明年的事,至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苟存。沒料的是,今天是冬至,已開始走來年的運。術數命理有這一說:極好運和極壞運會先來一百天,這沒料到劫機就已到眼前,我可應了這一劫數了!」
搞機
白愁飛沉吟了半晌才道:「知道我為什麼絕不放過你的原因?」
蘇夢枕慘然道:「願聞其詳。」
白愁飛目光閃爍著比劍鋒還銳利的光芒,「那是你教我的。那次你約戰‘六分半堂’雷損雷總堂主的時候,雷損一味謙卑求和,拖宕延期,你卻鐵石心腸,咄咄迫人。那時候,他就曾請你高抬貴手,但你始終心狠手辣。那是你教我們的:雷損這種梟雄,豈會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要是他一味隱忍,所謀必大,志在援兵,一旦情勢對他有利時,必然反撲,那時可就必定殺手無情、趕盡殺絕的了。」
蘇夢枕紅著眼圈,雙目吞吐著綠火,喃喃道:「你果然記得很清楚。」
「機會是搞出來的。」白愁飛道,「搞出來的機會就像果汁加蛋,你要是不一口喝了,就會變酸變壞,敢不成給人搶去喝了。我好不容易才苦心製造出足以推翻你的時機,我不殺你,難道還要等他日你恢復元氣時再來殺我?我可不想搞砸了我的機會。」
蘇夢枕很同意地道:「你果是個很懂得把握時機的人。」
白愁飛道:「我不會放過大好時機,當然也不會放過你了。就因為我是你的兄弟,我才不願看你給病魔折磨下去,才不願見你死後‘金風細雨樓’從此一蹶不振。我趁你風華未盡時殺了你,成全你死得光彩。一直以來,你都對王小石好些,對我差些,我還沒跟你計較呢。讓你戰死,是看得起你。你應該感謝我顧全義氣才是。」
蘇夢枕又恢復了他的冷漠、倨傲、孤僻乃至不可一世的神態。
「我要你放過我,只不過是不死心,想再試一試你。既然已再無週轉餘地,我也可以死了這條心了。你說的話,讓我越發證實了:我信任小石頭是對的,懷疑你是應該的。」蘇夢枕雙目的寒火,將熄未熄,欲滅未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倦乏;他一面嗆咳著,一面說話,還一面喘著氣,但他在上氣不接下氣間仍清晰地傳達了他要說的話:
「真正的友情是沒有親疏之分的。難道有人砍了你一隻尾指,你會因為他沒有砍掉你的食指而感謝他嗎?迫害就是迫害,朋友就是朋友,終究還是分得清的。是出賣的便遲早都會出賣你,是真正的兄弟,便永遠會是兄弟。」
白愁飛聽了之後,沉默下來。
然後他深思熟慮地道:「對不起,我要殺你了,我恐怕再不殺你,就變成你來殺我,或者,我已不忍心殺你了。」
蘇夢枕緩緩地合起了雙目。這一瞬間,維持他生命體力的寒火,竟似熄去了。但這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一瞬之後,他雙眼又徐徐地睜了開來,那在幽冥沼澤深埋不滅的兩盞寒火,猶在那兒,沁寒帶青,周邊暗紅。
「時候來了逃不掉,你動手吧。樹已砍了,樓也佔了,只差個死人,你就大功告成了。」
白愁飛很仔細地觀察整層塔,然後更非常仔細地望著蘇夢枕,十分極之仔細地問:「你還要放手一搏?」
蘇夢枕用手按住如風箱般抽動的胸口,慘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習慣坐以待斃,更不喜歡等死。」
白愁飛詫問:「你還能打嗎?還是隻虛張聲勢?」
蘇夢枕雙肩一震。
白愁飛又好奇地問:「你這些天來服樹大夫的藥,沒有什麼感覺的嗎?」
蘇夢枕臉色煞白,厲聲道:「你把樹大夫怎麼了?」
白愁飛聳了聳,「你真的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嗎?」
蘇夢枕霍然瞪向蘇鐵梁,厲聲斥問:「是你負責煎服我的藥的!」
蘇鐵梁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的頭很凸。
下巴很兜。
很白很白。
這是他比較特出的地方。其他的,都跟他兩位胞兄弟沒什麼分別。
他的回答卻非常兇狠:「就是我負責替你煎藥的,所以我才不甘替你煎一輩子的藥!我又不是藥罐子,更不是你的藥童子!」
蘇夢枕倒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感覺到他體內的異常了;
蘇鐵梁有足夠的經驗和專業的能力,使他服了毒中有毒而不自知。
「你在藥裡下了什麼東西?」
蘇鐵梁的回答十分平靜,眼神卻十分兇狠,「‘十三點’和‘鶴頂藍’。」
蘇夢枕心裡往下沉。
沉到底。
桌上有鏡。
他袖子一卷,像長鯨吸水一般把銅鏡攫到眼前來。
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照鏡子!
——難道在此時此境,蘇夢枕依然愛美?大敵當前,還要顧盼自豪;死到臨頭,還要整頓衣冠不成!
鏡中人,無限憔悴,一副給病魔多年折磨、煎熬、一息尚存、死去活來的樣子。
就像一縷幽魂。
——但仍不改其冷、不改其傲、不改其不怒而威且使人不寒而悚的神容!
只不過,他的眼裡除了寒火之外,還有紅點。
一、二、三、四、五……
一共十一點!
他好久沒照鏡子了!
因為他不敢再看到自己的樣子!
沒想到,這一照,卻照出了自己眼裡的紅點!
——給病火燒壞了燒燬了燒焦了的容顏,那是想當然耳的事。
要命的不是這個。
而是眼!
——眼裡的紅點!
另外他又發現了一件可怕——不,可怖——簡直可畏的事。
他好久沒剃鬍髭了。
下頷長出了不少如戟短髭。
短髭的連皮肉的根部,給陽光和鏡光一映,竟是帶點藍色的!
——汪汪的藍色,就似是一支支淬了毒的暗器!
墮機
他本來還有一戰的機會。
但蘇鐵梁下的毒是:「十三點。」
這是「詭麗八尺門」的一種劇毒。
中毒的人,眼裡會出現紅點。紅點愈多,戰鬥力會漸消失。等到十三道紅點出齊之後,便會全身虛脫,任人宰割。
這種藥幾乎無藥可救。唯內力高深者,可在一兩個時辰後逼出毒力。
——可是對付像白愁飛這樣的大敵,半頃間的軟弱,已足夠死上二萬八千次了!
他本來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蘇鐵梁下了另一種毒:「鶴頂藍。」
——「鶴頂紅」已是劇毒中的劇毒,這「鶴頂藍」更是劇毒裡的至毒。
著了這種毒的人,唯一的特徵,就是毛髮的根部略為呈現藍色。
要命的藍。
這原是一種解藥,據說可解任何傷毒頑疾,不過,吃了這種「解藥」的人,肌骨自動撕裂,體無完膚而死。
天下第一用毒名家,「老字號」溫家中的「活字號」(專門從事解毒的部門)及「小字號」(專門研製毒藥的部門)為了把這種藥性好好地控制(成為解毒靈藥或致命劇毒),已足足犧牲了十二名好手,這之後,由溫氏掌門人親自下令:「別管這種藥了。」
——但是這種連溫家都「不要管了」的藥,卻已吃進蘇夢枕的肚子裡。
蘇夢枕本來還有一拼的機會。
但現在……
他怒斥:「你們——」
忽然他發現,其他兩人(蘇鐵標與蘇雄標)都已是個死人。
——才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剛才兩人還活得好好的。
是蘇鐵梁乾的!
他左手用針刺進了蘇鐵標的死穴,右手以鶴鑿叩住了蘇雄標的要穴。
兩人都同在一瞬間死了。
——死前一定都中了毒,否則,以他們兩人的功力,還不是蘇鐵梁驟施暗算便可以解決的。
所以他的斥喝更怒,但已改為:「你——你連自己親兄弟都敢殺?!」
他隨即發現自己這一句已然多問了。
——人都已經殺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
真正的高手,在對敵之際,是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多耗費任何一分力氣,更不會問些無聊的問題。
所以他即時把問題改了。
改成兩個字。
「理由?」
人命關天。
對於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而言,殺人雖不能算是新鮮事兒,但無論怎麼說,殺人都總有理由。
——不管一個或數個、合理或不合理,都總有理由。
更何況是殺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所以蘇夢枕只問兩個字:
——理由。
人已死了。
人死不能復活。
但他要知道理由。
——有理由的,他或許可以接受;沒道理的,他就會為他的兄弟手下報仇。
就像那一次,他和他的部屬在苦水鋪中伏,沃夫子和茶花護主慘死,他負傷仍奔戰破板門,斬下了花無錯的頭顱以祭亡友,才肯鳴金收兵,退回「金風細雨樓」。
那一役,白愁飛也在場。
也在那一戰,白愁飛看透了蘇夢枕的缺點:
他的缺點很要命。
因為他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一個從來都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很容易會得到很多擁護他的兄弟及手下,但更容易的是:給兄弟和下屬累死。
或者害死。
「理由?」蘇鐵梁狠狠地道,「因為他們太像我。三個一模一樣,誰好誰壞誰高低,誰也不知。我不要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他居然咧嘴笑了開來,「相師都說,像我這種突額兜頷、五嶽朝中的怪相,走運起來可以當上帝王。白二爺說,要是他有一天當上樓主,他會任命我作‘五方神煞’中的蘇西神。我可不要一輩子窩在這兒當個煎藥的奴僕!」
蘇夢枕長嘆道:「你跟我這些年來,我居然沒發現你是那麼一個為了表現突出和一點點權力就那麼喪心病狂的人。」
蘇鐵梁的笑容裡也透露出一種藥味來:「那是因為連你也不完全分得清楚誰是誰。你有時以為那是雄標乾的劣行,有時以為是鐵標做的糗事,所以給我瞞過去了。」
白愁飛接道:「我若沒有他,還真不敢貿然發動。樹大夫說你病重得已不能動手,我就越發懷疑:他是不是誑我向你動手,自尋死路?幸而有他,才能求證。」
蘇鐵梁道:「我是幫他煎藥的,他的病情我自然知道。他是病入膏肓了。可是,只要在格鬥的時候,他還是能運聚功力、全力一擊的。」
白愁飛道:「所以你才給他吃了‘十三點’。」
蘇鐵梁道:「現在‘十三點’至少已發作了十一點,他的餘力已少得可憐。」
白愁飛:「你還給他服食‘鶴頂藍’。」
蘇鐵梁:「我毒得他連頭髮都藍了。」
於是白愁飛正色問蘇夢枕:「到這時候,你還有力量反擊,我才服了你!」
蘇夢枕的心往下沉,而且往下翻跌,所有的生機,都已粉碎墜落,原有的機會,也一一墜落枯萎。
到這時候,他卻還是(帶著慘淡的微笑)反問了一句:
「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我的嗎?光是為了不讓你失望,我也得盡一切力量來反擊。」
話一說完,反擊,即刻發生!
墜機
「砰、砰」二聲,兩個大櫃子,一起震碎。
兩人飛身而出!
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根根豎起如戟。
他用的是戟。
丈八長戟,純鋼打造,但他的鬚髮鬍髭,就像發怒的刺猾一樣,既是暗器,也是利器。
另一個嬌小靈敏。
美得十分英氣的小女孩。
她使的是劍招。
手上卻沒有劍。
——沒有劍的她隨意揮手揚指,劍氣卻破空迸射。
兩人一先一後,撲向白愁飛。
——擒賊先擒王。
發動這場叛亂,禍首顯然就是白愁飛!
威猛老者當然就是刀南神。
他等殺白老二這機會已好久了!
嬌小女子當然便是郭東神。
她等這機會也好久了!
是以,兩人一齣現、一齣手就是殺手!
兩個蘇夢枕身邊的人!
兩個愛將!
兩個要白愁飛的命的殺手!
不。
是一個。
(要命的確是兩個殺手。
但要白愁飛的命的只一個。
另一個要的是——)
刀南神突然失去了生命。
因為有人一劍紮在他背後。
而且穿心而出。
他狂吼。
倒了下去。
他由胸至背裂開了一個大洞。
——這樣一個大血洞,使這個本來充滿剛猛生命力的老人,突然間,失去了剛失去了猛,也沒有了生沒有了命,更缺少了活下去的力量。
蘇夢枕見過這個場面。
他親眼看見他最後的希望和機會:刀南神和郭東神,一先一後(自是刀南神在前)撲出,然後,郭東神就像她當年刺殺雷損一般,一劍刺入刀南神的背門上。
蘇夢枕已來不及阻止。
他也沒有能力阻止。
他的機會又一次墜落……粉碎。
他的希望又飄散——破滅。
他大可發出暗號,下令手下圍攻白愁飛這一干人。
可是已沒有用。
他能動用多少人,白愁飛也一定能增援更多的人。對方是有備而戰,掙扎只徒增傷亡而已。
這次不止他的心在墜落。
可能是毒力已發作之故吧,他覺得自己也搖搖欲墜。
他用盡氣力地啞聲問: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句話雷媚(郭東神)已不是第一次回答。
——上次她刺殺「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時,也同樣回答過這句話。
上次她對雷損的回答是:
「因為你奪去了我爹的一切,又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原是‘六分半堂’的繼承人,現在只做了你見不得光的情婦,你待我再好也補償不了,自從你拿了原屬於我的一切後,我便立誓要對付你了。何況,我一早已加入‘金風細雨樓’。」
這回答案當然不一樣:
「我爹之所以會遭雷損的暗算,是因為他要集中全力對付你。他死前的大憾,便是沒能消滅‘金風細雨樓’姓蘇的一脈,我殺了雷老總,當然也不能放過蘇公子。我本來就是‘六分半堂’的承繼人。所以,我在‘金風細雨樓’至少也該當是個副樓主,而白樓主答應過我,一旦殺了你,就對付‘六分半堂’。只要收拾了狄飛驚,會由我接管‘六分半堂’。」
她揚揚眉皓笑道:「雖然多了些轉折,到頭來,我仍是‘六分半堂’總堂主。我還年輕,這條路還不算太漫長。」
她真是個愛揚眉的女子。
一面說話一面揚眉。
小小的表情很得意。
接機
「你確是個很可怕的女子;」蘇夢枕喘息道,「但你確有復仇殺人的理由。」
「其實你對我已算很好,我沒有什麼殺你的理由,我頂多只不過是背叛你而已。」郭東神的語音也很有感情,甚至眼裡也有淚光,「這大塊頭老不死卻一直瞧不起我,恥與我平起平坐,我殺他倒是理所當然。」
「好個理所當然,」蘇夢枕不住地喘息,臉色已漸漸變灰轉藍,「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問,」雷媚爽落地道,「我答。」
「一旦你們真的能打垮‘六分半堂’,」蘇夢枕揪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道,「你真的以為白老二會給個總堂主你幹?!」
雷媚笑了。
銀鈴般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也就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夫人,你說他會不會找一個他絕對信任的人來當‘六分半堂’的主管?」雷媚笑倚著白愁飛的右臂,「何況,我一早已是他的小妻子了。」
蘇夢枕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呻吟,也不知是呻出了同意,還是吟出了反對之意。
但這呻吟已充滿了痛苦之情。
然後他艱苦地說:「這劫機已至,我唯有接機吧……」
他的臉孔已因痛苦與痛楚而扭曲。
五官在抽搐。
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寒冷。
帶點傲慢,傲慢的堅毅。
就算在這時際,白愁飛已大獲全勝、生死在握,看到他的眼神,也不免在心裡打了一個突。
「你今日如此叛我,他日也必有人這般叛你,」蘇夢枕對他說,「我若活著,總有一天會收拾你;若我死了,也一定會有人收拾你的。」
話一說完,蘇夢枕就在床上一躺。
——難道他已知絕無生路,只好躺下來等死?
不。
他一躺下,床板就疾塌了下去。
床一陷,本來蘇夢枕也正可往下落去。
但在這要緊關頭,控制床板翻轉的機括卻偏偏卡住了。
那床板也變得既未翻、也不塌、只半斜半平地翹著。
蘇鐵梁卻拍手怪笑道:「白樓主早知你遁走這一招……早教我先把機關卡住了。」
他高興得顯然太早。
蘇夢枕忽然拿起了他的枕頭。
白愁飛臉色大變。
他怕的就是這個枕頭。
——這些年來,他唯一沒摸清楚的就是這隻常年都在蘇夢枕懷裡的枕頭。
蘇夢枕卻把枕頭往床頭一放。
床頭正好有個深下去的枕印。
當枕頭與枕印疊合在一起之後,蘇夢枕再把枕頭用力一扭。
「軋」的一聲,另一道機關即時開動了。
床即時塌下去。
全然翻塌。
白愁飛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大斥一聲道:
「截住他——!」
——若是給蘇夢枕逃了,可是前功盡廢了!
一定要截住他。
毋論生死。
他自己就第一個掠到床邊來。
最震訝的不是白愁飛。
而是蘇鐵梁。
因為連他也不知道蘇夢枕的床,還有第二道開啟的機關。
儘管多年來他一直在蘇夢枕身邊服侍。
他疾撲過去。
——若讓蘇夢枕還能活下去,他可就一定活不下去了。
兩人一到床邊,蘇夢枕已往下掉落,白愁飛和蘇鐵梁同時都要阻止,卻在那時,那枕頭卻突然射出千百道暗器。
炸開,像煙花。
密集,如雨。
每一種暗器都不同。
有粗大有細短,有時粗大的反而更難防,細短的卻更具殺傷力。
每一種暗器都可怕。
且都淬毒。
劇毒。
每一種暗器發放的方式都不同。
有的旋轉,有的直飛,有的曲射,有的互撞,有的咬噬,有的時起時伏,有的甚至先穿撞破屋頂,才再散落下來……
就像千百名暗器好手各自打出他們的獨門暗器。
可是這都只是從一個砸破了的枕頭所一併發出來的。
這一時間,連白愁飛也接不下來。
接不了。
而蘇夢枕就在白愁飛也一下子接不下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裡,翻身落了下去!
送機
著了!
白愁飛猝遇蘇夢枕反擊!
他馬上湧升而起的感覺是:
又驚又喜!
——他一切已佈署妥當,在捕殺這頭老獅之前,他已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付出多少代價、花掉多少時間了!
蘇夢枕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他傲慢而謹慎。
——這些年來,他身罹重病,無法視事,不得不倚重自己的才幹,到後來,王小石逃亡離京,只剩下自己獨撐大局,取而代之的聲勢已愈來愈明顯了。
像蘇夢枕這種人,不在心裡防範才怪呢!
他敢於全面發動,完全是因為一句話。
蘇夢枕自己說的一句話:
「我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衝著這句話,蘇夢枕縱有防患,也未必知道「患」在哪裡,更難作徹底提防。
——這種人往往能成大事,都因為朋友;但遭慘敗,也是為了朋友。
白愁飛親眼看過蘇夢枕遭受他部下的暗算!
那是他和王小石初遇蘇夢枕的那一次:
雨中,苦水鋪!
暗算蘇夢枕的是古董和花無錯。
——連花無錯和古董這樣的人,都能成功地幾乎也足以致命地暗算了蘇夢枕,白愁飛更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
因為蘇夢枕有弱點。
他也看準了蘇夢枕的弱點。
那就是太信朋友。
——太相信常常都會得到代價。
——但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所以白愁飛一向最相信的,還是自己。
他雖然信自己,但也絕不低估了蘇夢枕。
——一頭垂垂老矣的獅子,畢竟仍是萬獸之王,仍有利爪和厲齒!
他知道就算他佈署如此周密絕毒,但蘇夢枕或許仍能作出反擊!
那當然是瀕死的反擊!
他只要接得下這一擊,就可以把這頭獅子拔牙切爪、大卸八塊、任他魚肉、為所欲為了。
——夕陽餘暉,再燦亮也不能久持。
——迴光返照,再清明又能有幾個剎那?
瀕死一擊,只要吃得下來罩得住,不予對方「玉石俱焚、兩敗俱傷」的機會,那對方就只有死定了。
他可不予對方有可趁之機。
他更不會把機會送走。
送機容易得機難。
——大好時機,他從不放過。
蘇夢枕一旦打出那枕頭裡的暗器,他心裡即喝了一聲彩:
果然給他猜著了!
——這頭老獅畢竟仍然非同小可,不可小覷!
是以,他驚的是蘇夢枕這般凌厲的反擊(要是蘇夢枕不反擊,他反而覺得失望、無趣),但喜的是蘇夢枕果然反擊(而且那床底下果還有機關——「最後一條路」)!
他就是要對方走這條路!
他覺得蘇老大畢竟老了!
武林中一直有這樣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傳說:當年某大幫會的頭子「老伯」,終於給自己最寵信的部下精心計算下重傷於榻上,那部屬正得意於自己計成之際,「老伯」卻自床上翻身落入地下通道,那兒早佈署了數十年忠心耿耿的手下等著「老伯」有這一天,他們不惜犧牲性命來救他、護他,「老伯」得逃大限,養精蓄銳,日後終報大仇。
大家都知道這動人也惕人的故事。
白愁飛聽過。
蘇夢枕自然也知道。
但他卻仍然用上了這一招。
——這不是「老化」是什麼?!
一個真正的大宗師,必定有自己的風格。
會走自己的路。
搭自己的橋,走出自己的方式,創出自己的手法和意念。
——一味因襲他人的人,不但不成器局,而且來龍去脈,全教人心裡有數!
白愁飛此際就是心裡有數!
他等著蘇夢枕走這一步!
蘇夢枕果然走這一步!
——他算定了!
——蘇夢枕也死定了!
且不管蘇夢枕將會如何,白愁飛自己可得先過眼下這一關。
蘇夢枕擲出來的枕,激射出來的可不是夢,而是死亡!
這小枕長年不離蘇夢枕身邊,這一下可真是他臨死之一搏。
白愁飛一看暗器的來勢,立即肯定和決定了兩件事:
肯定的是,他所習和所擅的一切指法和武功,都無法使他得以安然避過這一連串不能接也不可接的暗器。
這些暗器肯定不能避,就算能避,也只能避得了一支,避不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這種暗器也不能擋,擋得了一枚,也擋不了十枚、百枚、千枚……
決定的是:他要用上「那一種指法」和犧牲掉一個人了——
眼前,正好有一人是可以犧牲的。
這人也正好在他跟前。
蘇鐵梁。
要佈署這一次伏襲,白愁飛無疑是費盡了心機。
其中最重要也最費煞周章的是兩個人:
兩個關鍵性的人物——
郭東神和蘇鐵梁!
兩個都是麻煩人物。
——但兩個也都是極為有用的人。
通常,有才幹的人都難免自恃,自恃的人通常都有脾氣,有脾氣的人自然比較麻煩,所以,麻煩人物往往也就是有利用價值的人。
也就是說,越有利用價值的人,可能就越麻煩;越麻煩的人,就越難利用。
世事往往就是那麼一回事。
投機
要打動郭東神,確是件難事。
她很聰敏。
聰敏就是聰明之外還加上了敏感。
他曾很技巧地「打探」過郭東神的「意思」。
郭東神卻很嫵媚地說:「我已背叛過人兩次,你要我第三次造反不成?」
白愁飛只知道她曾陣前倒戈,身為雷家「六分半堂」堂主之一的雷媚,竟在「金風細雨樓」殲滅戰裡,亮出「郭東神」的身份,狙殺總堂主雷損,以致「六分半堂」在是役一敗塗地,改變了原本在京城裡「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本可雙峰對峙、分庭抗禮的均衡局面。
——那一次叛變,可謂「事出有因,師出有名」。
因為雷損害死了雷媚的父親雷震雷,又迫娶她為妾,所以她當然要忍辱偷生、伺機復仇了。
因而白愁飛當時說:「你背叛雷損是為了報仇。」
雷媚道:「我第一次叛變是對我爹爹。」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似想說又不願說下去。
當時白愁飛還沒來到京城,自是很用心地聽她說下去。
雷媚也終於把話說了下去:「那時候爹爹極信重雷陣雨,要把我許配給他,但我嫌他年紀太大,便聽信了雷損的話,激他與‘迷天七聖’惡鬥。結果,雷損勾結了‘迷天七聖’的人,伏襲雷陣雨,把他迫成了廢人,並且出了家;直至後來他因遇上了天衣居士,功力才恢復了一半。然而雷損趁那一戰下手炸傷了關七的腦部,把他弄成了個白痴,又花言巧語騙娶了關七的胞妹關昭弟為妻,聯手把我爹爹迫害,之後又把過錯都推給關昭弟。我幫他對付關昭弟,為爹報仇,結果把關昭弟弄得生不如死,下落不明,雷損一轉面又對我下了迷藥,要了我的身子,我就成了他見不得光的情婦。」
雷媚說到這兒,冷笑一下又道:「雷損也沒比雷陣雨年輕幾歲!如果我不是假裝遭雷損所擒,爹爹雖年近古稀,若施全力,未必不能制伏雷損和關昭弟,但就是為了我的安危,他放棄了抵抗。我第一次叛逆,換得來喪父受辱的下場。第二次叛變,我幫蘇公子殺了雷損,不但使我死了個丈夫,‘六分半堂’上上下下的人也視我為巨讎。要我再造反?算了,我怕了,敬謝不敏了。」
白愁飛無論用什麼法子,想誆她加入,她總是不肯。
白愁飛怕打草驚蛇:既不是友,便是敵人。於是有意殺她滅口。
但也殺不到。
郭東神很聰敏。
聰明得似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敏感得從不踏入白愁飛所佈的任何埋伏和陷阱中。
白愁飛當然視之為眼中釘。
有一次,他只好跟郭東神相約:「你不幫我一臂,也萬勿告發,否則,我第一個先取你性命。」
雷媚也表了態:「蘇夢枕跟我非親非故,就只是為了殺雷損報仇才入‘金風細雨樓’。我犯不著向他告密,不過也沒意思要幫你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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