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雖仍是拒絕相助,但卻仍教白愁飛聽出了端倪。
白愁飛善於投機。
第二天,他就改變了「戰略」。
他對雷媚(郭東神)很好。
他重用她。
他向蘇夢枕一再推薦郭東神的功績,蘇夢枕果然獎賞了郭東神,但白愁飛一早已使郭東神心裡明白:是他薦舉她的。
他愛護她。
易獲功的事,交由她幹。太危險的事,他保住她,他知道她的性情,充滿挑戰的任務,他總不會忘了她;但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他又與她並肩作戰。
他還追求她。
雷媚很快就知道了。
她明白了白愁飛的心意。
她對白愁飛仍若即若離——既沒完全答允,也不峻然拒絕,亦不把訊息洩露予蘇夢枕。
白愁飛這樣做,便是要郭東神就算不相幫自己,也不要阻礙他對付蘇夢枕,而且,他也顯示自己絕對要比蘇夢枕更重用郭東神。
時機已漸漸成熟。
隨著蘇夢枕的病情日益嚴重,郭東神也看得出來:白愁飛將要動手了。
郭東神年紀雖然輕,但她自幼生長在「迷天七聖」、「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互鬥相爭的大時局裡,自然生成了一種洞悉先機、觀情察勢的本領。
她覺得自己是到了表態的時候了。
——再不表示態度,他日,白愁飛一旦得手,會記恨在心,自己的地位可不保了。再說,以白愁飛的為人,為了審慎起見,包不準會在動手之前先對自己殺人滅口的。
——要是白愁飛計不得逞,薑還是老的辣,由蘇夢枕平亂敉叛,那麼,自己不左不右,也不見得就能保太平無事,說不定一樣會變成了整肅的物件。
所以,她必須要「投靠」一邊。
就像賭博,想贏,就得要押上賭注。
要勝利,就得要冒險。
下的注愈大,勝面就愈高。
冒的風險也就愈大,投機的代價也愈高。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她覺得蘇夢枕氣數就算未到盡竭,也十分枯槁。
所以她對白愁飛說:「你對我是啥意思?」
白愁飛直認不諱:「我對你有意思已經很久了。」
「你想要我對你好。」雷媚開出條件,「首先我不想再見到你身邊有任何女朋友。」
她不想把話說得太決絕:「因為我當過人家見不得天日的情婦,我不想再錯一次。」
白愁飛馬上答應了她。
於是他身邊的「情婦」和「女友」,全都一併「消失」了。
願意「消失」的自然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要白愁飛付出代價的,也在得到一定的代價之後,乖乖地「消失」了。
不肯也不願意消失的,到頭來仍然是「消失」了。
——這「消失」當然是用了另一種方法。
像白愁飛那麼位高望重權大力強的人,他自然有很多方法使人「消失」。
這並不難。
甚至可以做到並不使人覺得不尋常。
白愁飛身邊的「女友」一個個「消失」的時候,雷媚也慢慢和他多親近一些。
她甚至直接問白愁飛:「你對我好,是不是要我幫你除掉蘇公子?」
白愁飛的說法也很有力:「主要是因為我喜歡你,要不然,你不幫我我也可以對付得了蘇夢枕,再說,我何不殺了你?如此更能安枕無憂。再說,蘇夢枕已病得快要死了,你還幫著他,不見得會有好下場。」
雷媚道:「我幫你成就了你的大業,我可有什麼好處?」
白愁飛道:「我的大業就是你的大業。哪有娘子不幫郎君的!」
雷媚動容道:「你要娶我為妻?」
白愁飛點點頭,還說:「你第一次造反,便改變了京裡:‘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迷天七聖’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局面。第二次造反,又改變了城中:‘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平分秋色、兩雄爭霸的局勢。這一次,只有你,才可以扭轉乾坤,而且是為自己再創新局。試想,我若把持了‘金風細雨樓’,結合了乾爹的勢力,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遲早一統江湖、獨霸天下,什麼‘迷天七聖盟’、‘六分半堂’,遲早都只有向我們俯首稱臣的份!」
雷媚這回不止動容,也真的動了心,「你說:我們?」
白愁飛滿懷信心地道:「你和我在一起,當然是我們:我和你兩人!」
雷媚在這時候,只問了一句:「如果你接掌了‘金風細雨樓’,也打了‘六分半堂’,你可不可以把‘六分半堂’撥給我管?」
白愁飛爽快地答:「可以。我還唯恐你不管事哩。」
他心裡想:雷媚畢竟仍是念舊,她還是要取回當日她出身之所在的大權,以「光宗耀祖」吧?
白愁飛就這樣答應下來。
雷媚也一樣答應下來了:
她幫白愁飛,除去蘇夢枕!
她一旦答允,另一個必爭的人選就好辦多了。
那是蘇鐵梁!
沒有蘇氏三雄的協助,白愁飛無法對蘇夢枕下毒。
他和她都看準了「蘇氏三兄弟」中的蘇鐵梁。
因為蘇鐵梁有明顯的弱點:
一、他愛權。
二、他好色。
三、他要表現出色。
在這三大欲求的基礎上,蘇鐵梁還有一個性格上最根本的缺失:
他不自量。
——所以他是最易打動的。
因為他比他的兩個兄弟都容易打動,也容易解決得多了。
白愁飛使雷媚去打動蘇鐵梁。
蘇鐵梁本來就極垂涎雷媚的美色,所以沒有任何人比雷媚更能恰當有力地打動蘇鐵梁。
因此,蘇鐵梁已開始了他的美夢。
也是迷夢。
他夢想成為大人物。
是以,這一日,玉塔內,他一口氣殺了他自己兩名胞兄弟,對一手培植他的蘇公子下了劇毒!
所以,雷媚也趁蘇夢枕最需要強助之際,一齣手就殺了刀南神!
然後,這事就反而成了蘇鐵梁現下的噩夢!
爆機
對付蘇夢枕的絕門暗器:「夢枕」,白愁飛先得要找一個「犧牲品」。
那當然就是蘇鐵梁。
——在白愁飛的心目中,任何人、事、物,只要為了他的野心和慾望,都是可以犧牲的。
他長年遍嘗過不得志的滋味。
他常年深嘗不得意的慘情。
是的,他會不惜代價、不惜犧牲來換取他的得逞。
更何況那只是一個蘇鐵梁!
白愁飛突然整個人「白」了。
而且萎縮了。
還全身發顫。
這剎那之間,他彷彿從一個得勢非凡的年輕人驟變為一個年邁震顫不已的小老人!
他就在他臉色翻白、全身萎縮之際,發出了他的指勁。
一種極其詭異的指法。
不是他的絕技:「三指彈天」。
他這次出指之前,他先把右手四指夾藏於左腋下,左手四指亦藏埋於右腋裡。
出指之際,手臂和指掌全似沒了骨骼似的,震顫得就像一條給人踩著尾巴猶掙動不已的蛇。
出指之後,白愁飛整個人就像害了一場大病,而且還是受了嚴重的內傷,岔了氣、脫了力一般。
他的指勁未發之前,是作「外縛印」;迸發時,是為「大金剛輪印」;發出之後,又轉為「內縛印」。
他的指風不是發向暗器。
(那時暗器已鋪天蓋地、蜂擁而至!)
他的指法也不是攻向蘇夢枕。
(那時蘇夢枕已翻身落到機關裡去!)
而是發向蘇鐵梁——
他的背門:
直扣「魄戶」、「神堂」二穴!
蘇鐵梁乍見蘇夢枕遁入榻下,大驚,他怕放虎歸山,日後自己可連睡都難以安枕了。
他想阻止,但他並不是不畏懼,而是因為太畏懼蘇夢枕才要出手阻止。
——只要蘇夢枕還能活下去,自己可就一定活不了了。
人類本來就是那種只要為了自己活下去就算使任何其他的同類或異類死乾死盡死光死絕也在所不惜的動物。
可是他才一動,「夢枕」已擲出、炸開,暗器已迸射、激打而至。
他看到這些暗器,就震住了、怔住了、呆住了。
他在這一剎間,竟一下子想起了四個人:
四個都是了不起的世家中不得了的人物。
——嶺南,「老字號」,溫家高手,遷居洛陽,另創天下,雄踞一方的「活字號」三大高手之一:溫晚。
——小寒山,報地獄寺,主持紅袖神尼,未剃度前,原姓唐,名見青,是川西蜀中唐門的一名女中豪傑。
——雷滿堂,江南霹靂堂的一流高手,曾任封刀掛劍雷家的代理掌門人。
——妙手班家,「班門第一虎」班搬辦。
這四人都是蘇遮幕的好友,班搬辦卻曾是「金風細雨樓」的副樓主。
他們五人曾聚在一起,歡度好些時光——雖說江南霹靂堂雷家、嶺南「老字號」溫宅、四川蜀中唐門,三家時合時分,時鬥得你死我活,誰也容不下誰;時好得如漆如膠,誰也不能少了誰,但他們三人,卻因為跟「金風細雨樓」的蘇遮幕交好,以致可以超脫一切拘束隔礙,大家全無成見、毫無罣礙地相聚在一起。
直至後來,唐見青跟雷震雷的一場戀愛,終告失敗,傷心失意,剃度出家;溫晚的溫和作風,也不能見容於「老字號」溫家,給外放至洛陽。「金風細雨樓」也跟「六分半堂」衝突愈甚,「六分半堂」當時還不能獨自為政,仍受霹靂堂縱控,雷滿堂不欲捲入是非圈裡,只好黯然離開京師,與蘇遮幕從此不相往來。至於班搬辦,也因為「妙手班門」力圖壯大,給召喚回去為班門效力了。
一時間,好友們均各自星散。
但這些一時俊彥,都曾共同為蘇遮幕製造了一件「禮物」,送給他留念。
大家都知道,有一件「禮」,但都不知道,這「禮」到底是什麼。
多年來,甚至大家已忘了這些人曾經聚合過、這段友情曾經存在過、這「禮」還在不在「金風細雨樓」裡。
蘇遮幕把自己唯一的兒子交給紅袖神尼去調訓成人,如果沒有極深極厚的交情,又豈會這樣做?
洛陽王溫晚讓他溺愛的女兒溫柔,千里迢迢地來投靠「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要不是跟他上一代也有過命的交情,豈會放心縱容?
——以這種「交情」,溫晚、班搬辦、雷滿堂、唐見青在最水乳交融、依依不捨之際,所「送」的「禮」,也必定更加「非同小可」的了。
此際,蘇鐵梁乍見這一口枕頭,驚見它的機括、彈簧、暗器、火藥……使他突然想起當年,那幾名精英,曾有過這麼一個「禮」——
——難道真的是這「禮」?!
當他這樣想時,那「禮」已向他「送」了過來。
非但憑他的身手是接不了,就連白愁飛這樣的人物,只怕也接不下來。
總之,在塔裡的人(也都是白愁飛這一邊的人),全都得死。
——死於這一個正在爆炸中的機關下!
「爆機」!
他料對了!
的確,那正是當年唐、溫、班、雷給蘇的「禮物」。
的確,以他們的武功,確然接不下這個「大禮」!
的確,這是個會爆炸的機關,是蘇夢枕最後也是最可怕的殺手鐧!
只不過,蘇鐵梁有一點卻料錯了!
因為大家都沒有死。
死的是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班機
中了!
白愁飛指勁打在蘇鐵梁背門的兩大要穴上,同時他口中在唸著一種極為奇特的咒語。
蘇鐵梁整個人突然變了。
他突然膨脹起來。
他變得像一隻巨魔。
一隻追噬暗器的魔鬼!
天下間有的是不同的魔鬼。
——有的吃人、有的好色、有的攻心、有的攻身、有的擇人而噬,有的根本飢不擇食。
幾乎可以說,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魔鬼。
但只怕沒有一隻魔鬼會像蘇鐵梁現在的樣子。
他只「吃」暗器。
他不是用嘴,而是用「身體」來「吃」暗器。
——人是血肉之軀,如何「吃掉」這些為數相當可觀的可怕暗器?
很簡單。
他用身體來擋。
只要暗器打在、嵌入他的身上,他就算成功地「吃掉了」那一口暗器。
這些暗器,有的擊中了,入處的傷口極小,像一支針刺傷那麼小。
但穿透出去的傷口極大。
足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有的打中了,鑽入身體,卻使整個身體膨脹了起來,整個人就像球一般,脹滿了氣。
有的射進去了,入口處也並沒有流什麼血,但暗器卻繼續在體內迅速亂竄。
有的暗器根本不打入體內。
只劃破傷口,就失去了勁道,掉落了下來。
傷口也沒流太多的血。
但血卻是暗綠色,或汪藍色的。
也有的暗器打著了,流出來的血很鮮紅,很鮮亮,很鮮豔。
不過,一流,就不能停止。
而且是大量地流。
流個不休。
總之,什麼暗器都有,各種各類,形式不同,只有一個相同處:
都是要命的!
更何況現在要命的暗器都打在要害上。
蘇鐵梁的要害上!
這種暗器,只要蘇鐵梁中上一顆,就死定了!
可是蘇鐵梁沒有死。
沒有死的蘇鐵梁,卻像瘋了一樣!
——不是普通的「瘋」,而是完全發了狂發了癲發了瘋一樣。
瘋的人有多種反應:
有的人喃喃自語,有的人自毀自殺,有的人罵人打人,有的人卻拿自己頭去砸石頭。
蘇鐵梁的瘋法卻非常特別。
他瘋起來就到處去接暗器。
接暗器的方法也很特別。
他用身體去接。
而且他的行動矯捷、敏銳、靈動,且利用他那迅速膨脹的身軀,對所有的暗器全都成功地阻截、攔擋,甚至「收購」了過來。
他成了「一隻暗器刺蝟」。
俟暗器全嵌在他身上之後,他才靜止了下來,嘶吼了半聲,整個人突然炸開,然後,碎裂地,全化成一攤攤的黃水。
暗器都一一落到地上。
用完了的暗器。
至於蘇鐵梁,已成為一個犧牲掉了的、不存在了的、在空氣中消失了的人。
人是死了。
白愁飛這才洩了一口氣。
他卻似打了一場仗。
一場大戰。
他整張臉蒼白如紙,整個臉色蒼白如刀,整個身子像受不住雪意風寒般地哆哆顫顫,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一般。
原來剛才蘇鐵梁以身軀去接暗器之際,白愁飛十指一直在閃動、急彈、狂顫、急抖不己。
——那就像有許多條無形的線,他用來牽制蘇鐵梁那發了瘋的身軀!
這一輪驚心動魄的暗器終於過去了。
暗器都掉落在地上。
白愁飛喘息未平,反手已打出一道旗花火箭,自窗外穿出石塔,在空中爆炸,一道極強的金光,夾雜著兩團紫煙,在半空轟隆作聲。
他顯然已對外下了一道命令,作了一個指示。
「小蚊子」祥哥兒咋舌道:「好厲害的暗器!」
「一簾幽夢」利小吉驚魂未定地道:「想不到蘇樓主——不,蘇公子還有這一手!」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卻道:「蘇夢枕溜了,怎麼辦?!」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冷冷地道:「我看白樓主自有分數。」
大家都望向白愁飛。
白愁飛淡淡地道:「蘇夢枕果是早有防備,但我也早提防他有這一著。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他這一招當年孫玉伯對付律香川時用過,我早摸清楚他的底了,他身罹惡疾,又中奇毒,他走不了多遠的!」
祥哥兒等這才又滿臉堆歡起來。
白愁飛長吸了一口氣,臉色才稍見血氣,卻見郭東神以數重布帛包住先裹好了鹿皮手套的手,俯身拾起幾支放發過後的暗器,仔細觀察、端詳、秀眉深蹙,沉吟不語。
白愁飛不禁問:「怎麼?」
雷媚低低地讚歎了一聲:「厲害。」
祥哥兒道:「這暗器確是霸道,但終教白樓主給輕易破解了。恭喜白樓主,一切都大功告成了!」
雷媚也不理他,徑自道:「這些暗器是川西唐門製造的,嶺南老字號溫家的毒,江南霹靂堂雷氏提供的火藥。」
大家這樣一聽,更覺適才是在鬼門關前打了一個轉回來,餘悸未盡。
祥哥兒覺得自己也該好好地表現一下。白愁飛雖未能一舉把蘇夢枕殺掉,但好歹亦已穩坐江山了,論功行賞,也到了時候,自己還不好好下功夫討一討歡心,恐怕將來就噬臍莫及了。
他為顯示大膽,也用手撿起那一塊已發放完畢砸破了的「夢枕」,嘿聲乾笑道:「這種機關,我看也沒什麼,給我們的白老大輕易破解,可不費吹灰之——」
「力」字未出口,「嗖」的一聲,在殘破的「夢枕」里居然疾射出一枚比指甲還小的暗器,直叮祥哥兒眉心。
祥哥兒正握起了「夢枕」,相距已是極近,那暗器來得忒快,祥哥兒又全沒防著,這一下,可要定了他的命。
正在此時,「嗤」的一聲,一縷指風攻到,及時彈落了那一片小小小小的「指甲」!
出指的當然是白愁飛。
他射出這一指之後,神情也是極為奇特:就像是一個力擔千斤不勝負荷的人,忽然又在包袱背馱上加了一百斤一樣。
祥哥兒大難不死,可嚇得連「夢枕」也掉落下來。
朱如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
他看了看已砸爛了但仍不可輕侮的「夢枕」,沉聲唸了一個字:
「班。」
雷媚把暗器都放落於地上,然後遠遠地退開,彷彿連沾也不敢再沾,只道:「果然,那是酒泉巧手班家的機關:班機!」
「這就是當年四大世家中四大子弟送給蘇氏父子的‘禮’!」然後她問白愁飛:「既然蘇夢枕深謀遠慮,早有退路,你是不是一定有辦法截殺他?」
白愁飛的神情很狼狽。
不是慌張失措的那個「狼狽」之意,而是他的神情:狠得像狼,狡得似狽。
他下令:「我們立即去掘那棵樹,他的退路就在那兒!」
利小吉、祥哥兒異口同聲地道:「樹?!」
白愁飛冷哂道:「不然,我著人砍掉他‘那棵心愛的樹’幹嗎?」
誤機
這一路急掠向那棵給砍伐了的大樹所在,「吉、祥、如、意」四人走在前邊,白愁飛居中,雷媚緊躡其後。
白愁飛一齣得玉塔來,就聽到他一早佈署好、正與效忠蘇夢枕的部屬對峙的手下之歡呼聲。
——兩雄對峙,能再出玉塔的,當然就是勝利者了。
這是白愁飛想聽、愛聽,以及渴望聽到好久好久了的歡呼聲。
他當真希望這歡呼聲不要停。
可是,不知怎的,當他真的聽到了之後,心頭卻沒有意想中的歡悅和開心,而且反倒有些失落。
一下子,好像整個人、整顆心都像空了、沒處安置似的。
而且,他心頭也還有根刺。
——蘇夢枕是敗了。
——死定了。
——不過仍未真的死。
這點很重要。
——只是鬥爭的對手仍然活著,仍未喪失性命,這眼前的勝利就不能算是絕對的、必然的、最終的。
(蘇夢枕未死!)
(不行,我一定要殺了他!)
大夥兒興高采烈地把白愁飛簇擁到青樓內庭。
那兒本種有一棵樹。
那棵叫「傷樹」的樹。
而今只剩下了一個傷口。
——樹根。
樹是沒了。
但根未斷。
年輪顯不了這棵樹已飽歷滄桑,卻斷在這麼一個兄弟互斗的年歲裡。
在斷口的側邊,又長滿了不少翠玉欲滴的新芽。
白愁飛一看那棵樹,臉色又白了,然後他霍然回首問雷媚:
「你幹嗎一直都緊跟我身後?」
雷媚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連眼都不眨:「我在擔心。」
白愁飛道:「擔心什麼?」
雷媚道:「你累了。」
白愁飛冷哼了一聲。
雷媚追加了一句:「而且還是很累很累了。」
白愁飛反問:「你在等我倒下去?」
雷媚直認不諱:「對,如果你倒下,我就可以馬上扶著你——到今日今時今際,你已是個倒不得的人。一倒,滿樹的猢猻都要散了。」
這時候他們已趕到那棵大樹旁——原來有棵大樹繁枝密葉的獨擎天空,但卻給砍伐了,剩下一圍大樹根的地方,所以白愁飛聽了雷媚的話只是冷笑,沒說什麼。那棵原來的大樹雖然倒了,但他還是得要聚精會神地對付樹根。
那兒早已有人。
而且早已動手。
動手挖樹刨根。
——他們一見旗花響箭,便開始挖掘這棵樹,而且還準備了只要見任何人從下面冒起來就猛下殺手。
「難怪你一定要砍掉這棵樹了,」雷媚讚歎地道,「原來蘇夢枕的退路這下可給你截斷封死了。」
白愁飛是人。
只要是人,都喜歡聽讚美。
何況白愁飛極好權,所以更希望期待聽到讚美。好權的人所作所為,無非是要聽更大更多或更永久的讚美,就算他們要聽批評,也無非是要博得更進一步的讚美——你竟然敢向有權的人批評、有權的人居然肯聽你的批評,這行為的本身已是一種高度的讚美了。
白愁飛一向很冷酷,但面對讚美,而且還出自這樣一個聰敏、明俐、機變莫測的美麗女子口中的讚美,少不免也有些飄飄然:「這棵樹我測定是他所設機關的總樞紐。我毀了它,他就只有憋在地下,進退不得。」
而且蘇夢枕翻落床榻之後,那張床已給炸燬,退路自然沒了,出路又給封掉,雷媚這才明白:
蘇夢枕潛入床底逃生之際,白愁飛何以不急了!——白愁飛在象牙塔裡發動的攻襲,目的可能只是要迫出蘇夢枕的最後一道殺手鐧,然後再來甕中捉鱉,諒中毒帶病的蘇夢枕也逃不到哪兒去。
當雷媚明白白愁飛為何一直並不著急之時,白愁飛卻急了起來。
樹根已給掘出。
連根莖都給刨出。
地道已發掘。
——蘇夢枕卻不在那兒!
發掘地道時,大家都嚴陣以待。
挖掘通道的是「八大刀王」:
「陣雨二十八」兆蘭容。
「驚魂刀」習家莊少莊主「驚夢刀」習煉天。
「八方藏刀式」藏龍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頭。
「彭門五虎」中的「五虎斷魂刀」彭尖。
信陽「大開天」、「小闢地」絕門刀法蕭煞。
襄陽「七十一家親刀法」蕭白。
「相見寶刀」孟空空。
這「八大刀王」,無不如臨大敵。
主持這事的卻是:
一個高高瘦瘦、灰袍的人,背上有一隻包袱。
其人其貌不揚。
但早已揚名天下。
——「天下第七」!
可是卻挖不到。
什麼也挖不到。
從地道挖下去,仍是地道,而且就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迷離交錯的地道,待把這些鼬鼠窩田鼠竇口似的地道全都起清時,只怕太陽和月亮早已相互交班了三千四百二十一次!
白愁飛為之瞪目。
八大刀王無不頭大。
雷媚伸了伸舌,還微微漾起了難以察覺的笑意。
「天下第七」也一時愣住了:
地道里仍有地道,地道中還不止一條地道。每一條地道都不知通向何處,不知有何兇險,而且好像還是可以曲折互通的直達幽冥的!
「你還是低估了兩個人了。」雷媚居然有點兒「幸災樂禍」地說,「蘇夢枕固然是個從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可是他一向也是個總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的人。」
白愁飛冷哼一聲。
他想聽下去:另一個是誰。
「妙手班家。」雷媚道,「既然他們插了手,向來天下機關他第一,除開班家的人,誰還能妙得過班家的機關?這棵‘傷樹’只成了掩眼法。他不從這兒竄出去,那更不知竄到哪兒去了。」
「天下第七」忽道:「誤機。」
白愁飛一時沒聽清楚:「什麼?」
「天下第七」沉著臉陰著眼道:「殺蘇之機,一旦延誤,錯失必悔,貽禍無窮!」
白愁飛對「天下第七」似也有些顧忌,只忿忿地道:
「我是沒有料到底下的機關是這麼複雜!」他狠狠地說,「但我已詳細檢查過上層地形,他的出處,只有這兒!這樹既已給廢了,那麼,他要是進入‘六分半堂’的勢力範圍,就是找死。若要逃離‘金風細雨樓’勢力範圍,只有一條——」
雷媚和「天下第七」一齊眼神一亮:
「水路!」
白愁飛傲道:「他妄想從河口潛出去!」
「天下第七」道:「要是他不覓路而逃,只深藏在地底呢?」
白愁飛斷然道:「那我就轟了這塊地。」
雷媚即道:「可是青樓的根基在這兒。」
白愁飛殺性大現:「我便炸平了它。」
他一說完,就轉身下令:把玉塔和青樓裡一切有用的事物,全轉移到白樓紅樓,並傳達下去:一切重大號令,都得出自黃樓,而他自己則坐鎮黃樓。
這命令一旦下達,半時辰後,一連串轟隆連聲,玉塔和青樓,已坍塌下來。
這數十年來代表了京城裡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的權力中心,就這樣在巨響裡成了一堆廢礫。
在強烈的爆炸中,地動山搖,連皇宮裡也派出偵騎,追問何事;連城裡數十處的山泉,也突然暴漲,有的據說還湧出了紅色血水。而「金風細雨樓」剩下的三座樓子底下,也有嗚咽龍吟,隱約可聞。
如此把樓塔炸燬,夷為平地,不少人都殊為惋惜。要知道「金風細雨樓」在京城裡位居要衝,而且還處於那一帶的制高點,拿捏住了風水龍脈。環水抱山,獨步天下,連「六分半堂」的勢力範圍也屈居於下。鬥爭初期,兩派子弟為了這居高臨下的「福地」,可以說是打了十數場折損慘烈的大戰,仍是給「金風細雨樓」佔據了這一角要寨。很多人都認為,近年「金風細雨樓」能夠壓倒「六分半堂」,還是全仗「金風細雨樓」中有個「鐵三角」:象牙塔、青樓、紅樓佔在群龍之首的靈地,才有如此雄霸京華的造就。而今卻是一炸就只炸剩下了勉強佔第三高地的紅樓,危危獨峙。
在大爆炸的數日間,「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們都如覺踏在浮床上,睡夢中也不穩實。
——要是蘇夢枕還躲在地底下、地道中,縱有金剛不壞之身,亦焉有命在!
一番折騰、幾番喧煩過後,白愁飛出盡了人力、物力、財力、能力,但在大片殘礫敗瓦、掀土翻地中,卻全無蘇夢枕的蹤影!
——蘇夢枕到底到哪兒去了!
難道他已給炸得屍骨無存?!
白愁飛雖然得勝,但他仍是個清醒的人。
他一向冷靜得冷酷。
他不相信這個。
他一定要找出蘇夢枕。
——哪怕掀天覆地、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要翻出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蘇夢枕來,他才能食得安、寢得樂!
就算蘇夢枕已炸得剩下了一根毛髮,他也要把他給找出來!
要不然,他宛如鯁骨在喉、芒刺在背、釘在眼、針在心!
相機
這一陣子,京城裡、江湖上、武林中、黑白道,誰都在找蘇夢枕,誰都在猜他在哪裡。
不但白愁飛找他,「金風細雨樓」的人也在找他,「六分半堂」的人在找他,「迷天七聖」的人找他,「發夢二黨」的人找他,「老字號」、「妙手班家」、「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雷家堡」、「小寒山派」,「有橋集團」、「下三濫」、「太平門」、刑部、神侯府、相府、大內的高手都在找他。
只要他仍有一口氣在,「金風細雨樓」就不完全能算是白愁飛的。
甚至連白愁飛也不敢這樣認為。
聞說蘇夢枕給自己人「扳倒了」,「六分半堂」和「迷天七聖」的人自然驚喜,但只要蘇夢枕仍活著的一天,他們就不敢當「金風細雨樓」只有一個頭號大敵:白愁飛,而是還有一個隱伏著的強敵:蘇夢枕!
然則蘇夢枕到底去了哪裡?
他是不是還活著?
——就算他能逃得過那一劫,但身罹劇毒和惡疾,又能活到幾時?
任勞、任怨負責在河上巡邏。
這幾天,他們一直留意著有什麼異動。
沒有。
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靜。
水靜。
河清。
只有一名蓑衣櫓公,深夜搖槳,白晝垂釣。
他們都是辦案(尤其冤案)的好手,自然不放過任何可以追捕蘇夢枕的「蛛絲馬跡」。
所以他們認準了這名櫓公。
能在分隔「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的河上撐舟的人,自然必有來歷。
這位櫓公當然極有來頭。
而且來頭不小。
幾乎就在蘇夢枕翻床倒榻的那一刻起,這小舟也馬上啟程疾航,其勢甚速。
走的端的是快。
可是在「叛變」發動之前,白愁飛早已向蔡京「要」了兩個人來「協助」:
這兩人自然就是任勞、任怨。
他們一早已佈署好了。
——如果蘇夢枕床榻下的通道能直通水道,那麼,這一艘小舟極可能就是接應蘇夢枕的強援。
所以,他們要盯死這一艘舟子。
釘死舟上的人。
——不過,在白愁飛未正式動手之前,有很多行動是不能有所行動的。
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因為不能「打草驚蛇」。
蘇夢枕是何等人物?白愁飛至多隻能先行收買郭東神,指示蘇鐵梁下毒,幹掉樹大夫,這些都只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暗底裡進行,最冒險的已是叫蘇鐵梁把蘇夢枕床榻機關卡住,但如果要先把這泛行於天泉湖的舟子打沉,潛入蘇夢枕枕下機關甬道探底細,都足以牽一髮動全身,白愁飛在未正式動手前,是決不敢先動這些「要害」的。
——因為這些既然是「要害」,那除非一攻就要命,否則一定會生起極大的警覺,以及引起全面的提防。
白愁飛不能「動」這些「要害」,但他能派人緊緊盯死著這幾個「要害」:
——他派「八大刀王」堵死「傷樹」的地道出口。
——他請任勞、任怨監視天泉湖上的舟子。
——他遣「抬派」智利及「海派」言衷虛,去跟蹤楊無邪,只要「時候來了」,便殺無赦。
——還有一個「要害」:
王小石。
就是因為他聞說王小石已返京城,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對蘇夢枕提前動手的。
除了他自己請動蔡京的黨羽偵騎四出,留意王小石的動靜之外,他也要「託派」黎井塘和「頂派」屈完,只要一見酷似王小石的人落單出現京中,就不擇手段、格殺毋論。
——決不能容讓王小石與蘇夢枕會合!
白愁飛無疑算得十分周密。
只可惜蘇夢枕的退路,仍周圓得出乎他的想像;而班家設計的機關,也巧妙複雜得難以估計。
「傷樹」居然不是唯一的出口。
那末,炸平了象牙塔和青樓之後,如果蘇夢枕不自投羅網,在「金風細雨樓」的叛逆或「六分半堂」這兩大強讎宿敵的範圍下冒出來受死的話,那末,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天泉湖這水道了。
白愁飛派任勞、任怨守這一道,主要是因為除了這兩人手段夠辣、搜捕經驗豐富之外,最重要的是:這兩人頗熟水性!
他卻深知蘇夢枕不諳泳術。
何況蘇夢枕還只剩下一條腿能動,諒他也遊不出天泉湖!
——無論蘇夢枕怎麼逃,如何跑,他都要這個曾一手提拔他上來的老大隻能翻了肚子,永遠也翻不了身!
舟子一旦開動,往東急航,任勞任怨也緊接著發現白愁飛在「象牙玉塔」發出的訊號了。
他們立即兜截,一如早先約好了相機行事一般。
其時水波翻湧,二十一艘快艇,自四方往小舟團團疾快圍攏過來。
舟子的速度卻驟然加快。
快得當真是乘風破浪,而且直往包抄的快艇迎面撞來。
這一來,負責東邊收縮包圍網的三艘小艇,都嚇得魂飛魄散,要是這般硬撞,只怕誰都得粉身碎骨,他們可不想死,更不想這樣冤枉死。
所以,有兩艘立即迴避,另一艘卻擺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了——
卻不料這一艘舟子愈行愈急、愈近愈速,眼看兩舟就要撞上時,這艘小舟竟給一種奇力憑空兜住,借湖波大作之勢,竟凌空而起,幾達九尺,恰恰自小艇之上越空而過,越圍而去!
那原來以為要撞得個稀巴爛的兩名「六扇門」的鷹爪子,都嚇傻了眼,驚魂散魄,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但往旁左右散開的兩艘小艇,艇上的刑部高手,都在那一瞥中發現:那小舟越空而起之際,是舟上的人,雙手十指箕張,青筋突露,竟抓住船舷一拔就硬生生地飛越了過去!
這舟子上的櫓公,竟借了群舟翻波之勢,用雙手之力,連同自己一起「舉起來」,像憑空多了數十級樓梯一般跨了過去,並向東疾馳!
東邊不遠處,就是「神侯府」。
神侯府,住的主人就是當今名動天下的諸葛先生,也是任勞、任怨最不敢惹也最不想惹的人物,最不願意更最不喜歡闖入的地方。
那舟子上的蓑衣人彷彿也深覺得:只要走進了「神侯府」,就算是相爺親自下令捉人,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必能搪住一陣。
以這艘舟子之勢,眼看必能乘風破浪,在「神侯府」前登岸。
如果不是有「攔江網」的話。
「攔江網」是一種極韌極細、甚密甚銳的網,擱在水上,不易察覺,就算是一艘大船,只要給網纏上,就絕對無法脫得了身——就像收上岸來網中的魚兒一般。
那艘舟子非常不幸,就落入網裡。
其實,落入網中是必然的。
因為這湖上已在這幾天悄悄地遍佈羅網。
只要號令一下,網就會適時收緊,一切都配合白愁飛的指示相機而行。
現在網已收緊。
舟上的櫓公成了網中人。
舟上果然不止一人。
另一人在舟上伏著,動也不動。
然而包攏上來的快艇,艇上的各路高手也不敢妄動。
他們都知道自己立了大功。
就因為立了功,一定有獎賞,所以更不願平白把性命犧牲掉。
因為這櫓公已露了一手。
功力非凡。
何況船上還有一個就算落得如此田地但也足以令人喪魂動魄失心驚神的大人物:
「金風細雨紅袖刀」:
蘇夢枕!
撞機
舟上的人依然沒脫下蓑笠。
他橫著槳,眼神透過竹笠縫隙,冷視任勞、任怨和四十二名衙裡派出來的好手。
這四十二名好手中,有一半還是從水師中排程來的,精通水性,深諳水戰之法。
這一下子,水道的陸路的高手,全包圍了那名櫓公,和那伏在船上的人。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一個發出一聲浩嘆,一個則搖首嘖嘖有聲。
「可惜,可惜,良禽擇木而棲,看來,船上的英雄大哥,所倚所護的可是一塊朽木。」
「到這地步,再抵抗也是多餘的了。我們也絕對不要趕盡殺絕,蘇公子只要跟我們回去銷銷案就是了,至於這位大俠,正是相爺和白樓主、朱老總都要倚重的大材,何不覓明主而效力呢?」
「我們這兒的人都深諳水性,你逃不了。」
「你船上的人受傷挺重吧?他只有一條腿,你能分心護他到幾時?」
「他傷得那麼重,你一味死守這兒,反而害了他的性命,這又何必呢?」
「那又何苦呢?讓我上你的船,給蘇公子治治病可好?」
「你要是能放下船槳,把人交出來,咱們立即就撤了網,交你這個朋友,放你走!」
「怎麼樣?」
「待會兒‘金風細雨樓’和各派高手就要趕到,那時他們要嚴拿你治罪,咱們可擔待不了了!」
他們一面搖頭擺腦、一唱一和地說著,一面催艇漸接近小舟。
那蓑笠翁忽斥道:「停住!」
任勞笑道:「水勢如此催來,我停不了。」
任怨揚起一隻眉毛道:「你若不喜歡我們靠近,大可撐竿走呀!」
這時,扁舟已給「攔江網」緊緊鎖住,哪有掙動的餘地?任勞的說法也純粹是調侃諷嘲,目的要激唬這守在舟上的人,使之六神無主、手足無措而已。
蓑笠翁手一掣,「噔」地自槳頭彈出半尺長的一截黑色銳劍來。
任怨本正要踏步上小舟,見此退了一步,唇紅齒白的展顏笑道:「哦?還有這下子,嚇了我一跳。」
任怨則搖手勸誡道:「小心小心,別傷了身受重傷的蘇公子啊!」
這時,他們的快艇已打側泊近扁舟,任勞在船尾,任怨在船頭,隨時都會登上小舟成夾攻之勢。
不料,這蓑衣人忽把木槳一沉,抵在船上伏著的人後襟,居然道:「我不一定要救他的,你們一上來,我就殺了他。」
這一來,任勞任怨和一眾鷹爪、狗腿子,全皆怔住了。
——這人不是來救蘇夢枕的嗎?怎麼卻成了殺手?!
那蓑笠翁嘿聲道:「你們若能生擒蘇夢枕,功勞更遠比得到個屍首來得大,可不是嗎?反正我活不了,蘇公子也活不了,我殺了他,你們誰都沒大功可討,如何?」
任勞忙道:「不不不……」
任怨也道:「別別別別——」
任勞道:「英雄有話好說,我們不迫你就是了。」
任怨卻笑嘻嘻地道:「不知閣下殺了蘇公子後,卻又怎麼逃?」
任怨這一句問住了蓑笠人。
蓑衣人乾咳了一聲,道:「我來得了這裡,原就沒想逃。」
他的聲音顯然要儘量和盡力抑制,但仍忍不住流露出一種悲壯與哀傷之情:
「我欠蘇夢枕的恩情,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現在,時候已經到了,我來世間走了一轉,也活膩了,享受夠了,也沒有遺憾了。」
任勞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道:「對對對……你活夠了,可是,我們還沒有,蘇公子更還沒有活夠,您老可不要意氣用事。」
這時候,他也聽出來了,這蓑衣人的年紀決不會比自己年輕。
不但聽,也同時看出來了。
唯一露出蓑笠的,是手。
佈滿皺紋、繭皮、青筋、鷹爪一般的手。
那蓑衣人黯淡地道:「你們不要迫我,我也不致非死不可。」
任怨卻道:「我有一件事不解,既然你要報答蘇公子,救他是當然的,但又為啥要殺他呢?」
那人道:「落在你們手裡,生不如死,我不如殺了他。」
任怨又道:「蘇公子傷得這麼重,一動都不能動,你這樣殺他,豈不恩將仇報?」
蓑笠翁悶哼一聲道:「那是我的事。」
任怨咦了一聲,像發現了黃狗飛上天,大驚小怪地道:「蘇公子病得蠻重,也給炸傷了吧?怎麼一聲作不得響?他怎麼多了一條腿?那是假的不成?!」
蓑笠翁陡地喝道:「站住!再踏前半步,我就要下手了!」
任怨伸伸舌頭道:「奇怪奇怪真奇怪,你要對付的,好像不是我們,反而是蘇夢枕!」
任勞這時也看出端倪了,也道:「你替我們殺了蘇夢枕,也有好處。」
蓑笠翁不但發現任勞任怨正設法逼近,連其他的敵人也無聲無息地掩近了,所以越發緊張起來。
任勞咔咔地笑了幾聲,喀地吐了一口濃痰,落於江上,浮起青黃色精液似的一塊稠膿:「白樓主下令殺無赦,相爺要的是解決蘇夢枕,活的雖然功大一些,但也後患無窮;蘇夢枕有的是徒子徒孫,難保有一天不找我們報仇。如果是你下的手,那麼,將來江湖上傳了開去,我們也不是兇手,獎賞雖少上一些,但卻永無後患,算來有賺頭。」
「對呀,」任怨一雙小眼斜乜著蓑衣人在竹笠裡深藏的眼,「候機不如撞機,反正,大好時機大都是撞出來的,咱們不妨試試看,看你先殺得了蘇公子,還是我們及時搶救得了蘇樓主?」
說著,兩人似各有異動。一首一尾、前後包抄地像就要跳入小舟來了。
這一下,其實完全是「以膽搏膽」。
任勞、任怨自然怕這蓑衣人真的下手殺掉蘇夢枕——因為抓拿了個死的蘇夢枕和一個活的蘇夢枕,對白愁飛來說,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不是由他親自下手殺掉而已;但對蔡相爺而言,論功行賞的,卻不一樣,而且很不一樣了。
對白愁飛,只要抓著蘇夢枕,他是決不會留對方性命的。
蔡京則不同。
如果蘇夢枕未死,只是給逮往了,他會著人立即把蘇押來。
他會派人好好地「養」著他。
——總之,沒有他的命令,蘇夢枕必形同「廢人」。如果蘇夢枕肯全面投效於他,為他鞠躬盡瘁,他也正好用得上這等人物。萬一白愁飛野心太大,牽制不住,蘇夢枕只要還活著,有一天「金風細雨樓」又是蘇夢枕重新當政也並非奇事——只要蘇夢枕願意當他的傀儡。
是以,活抓蘇夢枕和殺了蘇夢枕,功勞大不一樣。
死的蘇夢枕只是絕了後患,活的蘇夢枕還可能會很有用。
何況任勞、任怨都風聞了一件事:
朱月明因為太會「趁風轉舵」了,不管皇上、諸葛先生、米公公、方小侯爺、「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七聖」、還是發夢二黨,對他印象都不賴,蔡京卻不大喜歡。
他當然是比較喜歡那種只效忠於他的人。
所以他好像放出了風聲:
京裡的刑總要換換人了。
任勞任怨自覺已任勞任怨了那麼多年,這刑部老總的位置,很應該輪到他們來坐坐了。
故此他們當然希望能立功。
而且還是立大功。
眼前就有一個「大功」:
蘇夢枕。
——而且是要活的蘇夢枕!
跳機
他們跳上了小舟其實是冒上一個大險,但也是跳上了一個好時機。
——那就像是機會在頭上掠過時,他們躍身跳了上去,當然那可能是個轉機也可能是個危機,跳上去可以平步青雲也可以跌個頭額崩裂。
但時機來時還是得要冒險、得要把握的。不然,機會就會鳥兒一般地飛走了,不一定還會碰上第二次。
他們敢這樣做,是因為看出了一點:
——按照道理,應該是任勞任怨在拖延時間,因為,時間越拖下去,對這蓑衣人只有更不利:一是這兒是「金風細雨樓」的地頭,誰也闖不進來救走這小舟上的人;二是蘇夢枕傷重毒深,拖下去必死無疑。
可是,很明顯的,也很奇特的是:蓑衣人卻也在拖宕時間。
——他在等什麼?
如果他要殺蘇夢枕,一動手早就殺了。
如果他能夠突圍,早就衝出去了,賴在這兒等白愁飛帶大隊人馬趕來不成?
所以,很有些不對勁。
因而,任勞任怨要掩上小舟來。
那蓑笠翁也十分機警,手腕一沉,「哧」的一聲,槳尖劍已劃破伏在舟中人的後襟,只聽他沉聲喝道:「你們只要跳入這船半步,我的劍立即刺下去,人縱不是你們殺的,也是你們逼死的,日後蘇夢枕的徒子徒孫兄弟手足要是為他報仇,當然不會忘你們跳上來的這一場!」
這一喝,已視死如歸,至少把任勞任怨一時震住了。
這一陣子耽擱,卻聽一陣鷹嗥,自江邊西處此起彼落。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攤攤手、擰擰頭,眼裡都有失望之色。
因為那鷹嘯是暗號。
暗號是說:
——誰也不許妄動。
白「樓主」就要來了。
——他要親自來處理這兒的事。
既然他要來了,任勞任怨也不敢擅自解決此事了。
——白愁飛未當「樓主」之前,已是蔡京的義子,他們當然不想得罪這種人;白愁飛現在已當上了「金風細雨樓」的大當家,任勞任怨更不敢去開罪這樣的人!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最知道什麼時候該「錦上添花」,啥時候要「落井下石」,那就是:
——走狗。
而任勞任怨是極有經驗、甚有分量、非常聰明的「走狗」。
他們當然懂得怎麼做、如何做,以及什麼不該做。
所以他們現在寧可不要立大功了,袖手旁觀,趕盡殺絕的事,就讓給十一萬火急白愁飛去做。
白愁飛趕來的時候,神情如狼似虎。
狠得似狼。
兇得如虎。
他要追殺他的大哥,他要對過去提拔他的樓主趕盡殺絕。他要對付以前教他成材的主人。全世界的人都已知道他這麼做了,可是他居然還沒有把這個一手扶植他坐大的老大殺掉,所以他更兇悍,更猴急,更窮兇極惡,好讓人知道他是一定會勝利的,而且他已豁出去了,那個曾栽培他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義兄是必遭他殺害無疑的,這樣咄咄迫人,或許可以讓人忘了他迄今仍殺不到那個他務必要斬草除根的龍頭老大,而不致對他有沒有當龍頭大哥的資格生疑。
不起疑,就不會亂。
只要暫時穩下來,他就可以完全操縱「金風細雨樓」乃至京城武林的勢力和實力了,那時根本就亂不來、亂不成了。
他知道什麼是「動亂」的「罪魁禍首」,不能給蘇夢枕還保有一口氣。
所以他一旦聽到在湖上堵截住一艘可疑的快舟,喜出望外,深慶自己一早在江上封鎖得死死的,並且立即帶動一眾高手,飛槳趕來。
趕來殺他的結義大哥。
他終於趕到。
也及時趕到了。
他要蘇老大死在他的手上。
他要親自殺他。
——蘇大哥若死在別人的手上,他還覺得不妥帖、不愜意、也不放心哩。
人就是這樣子,要壞,只要壞了個開頭,常常就會壞下去;講義氣的,只要義字當頭,到頭來可能為義字不惜嚥下最後一口氣。重感情的,只要先傷了感情,到後來就不惜無情絕情到絕頂。
墮落是這樣,進取亦如是。
——像白愁飛這樣的人,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只有進。
前有急流。
他第一反應就是向撐舟的人下令:「全力推進。」
新樓主上任,而晉升的方式是把前任樓主「打」了下來,有支援過他發動的,自然要賣命,以博取更多的擢賞;沒為他效過力的,更要搏命,以表示他跟前樓主沒有什麼「關係」。何況,新樓主那麼要命,他們誰都不敢不拼命。
所以船快得似水上奔馬一般。
很快地他就望見小舟。
和小舟上的人。
舟子上的蓑衣人自然也看見他。
看到他了之後,那在蓑笠裡的眼神就更特別了。
那眼神同時令人感到兩種訊息:
心喪欲死和視死如歸。
——雖然兩者都是自份必死,但一個是絕望無依的,一個是對死無懼的。
兩種眼神都出現在這一雙飽歷人情世故的眼裡。
白愁飛卻不很注意他的眼。
他一下子就盯住對方的手。
然後他第一句就問:「你要什麼?」
蓑衣人道:「我什麼都不要。」
白愁飛道:「你不要,我要。」他指了指舟上伏著的人,「我要他。」
蓑衣人乾咳道:「他是我的。」
白愁飛目光如電:「你年紀很大了吧?」
蓑衣人嘿然道:「比你年長就是。」
白愁飛道:「回去安享天年吧,我知道蘇夢枕對你有恩,也犯不著為他死在這兒。」
蓑衣人愕了一愕,白愁飛又道:「只要你把這人交給我,我可以放你走。如果你像當日為他效命而潛在‘迷天七聖’裡臥底一樣為我效力,在‘金風細雨樓’裡補你個‘五方神煞’缺!」
蓑衣人顫了一顫,長吸了一口氣,好半晌才道:「你是怎麼認得出來的?」
白愁飛淡然道:「我認出你的手。鷹爪練到你這個地步的可謂罕有。咱們在‘三合樓’上交過手,你後來加入了樓子裡,但王小石走了之後你也銷聲匿跡了,我早防著你和朱小腰隨時都會冒出來。」
「好眼力。」那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能平息震驚,慢慢揭開了頭上的蓑笠,露出一對黑而烈的濃眉、細而嫩的肌膚和滿頭白髮來,卻正原是「迷天七聖」裡的大聖主,「不老峒主」顏鶴髮!
晚機
「這麼有眼力的人,卻是這樣不講義氣,」顏鶴髮冷哂道,「我為你可惜。」
「人家都管叫你做‘不老神仙’,你卻老了,老掉牙了。」白愁飛嘖聲道:「這江湖以前是講義氣的,現在是講實力的。武林不是義氣講出來,而是各門各派各家各宗的勢力堆疊對壘出來的。到現在還有人講義氣?大概只有你了!講義氣有什麼好處?你保不了自己,還保得住蘇夢枕?你到這時候還跟他講勞什子的義氣,到頭來只累了你自己!」
顏鶴髮也不以為忤:「要講義氣,就不怕受人連累。凡是講究成敗得失,就不是義,而是利。」
「你也學人講義氣?!」白愁飛嗤笑道,「那你又在關七重傷慘敗時,投靠‘金風細雨樓’?!」
顏鶴髮亦不動氣,「第一,是關七迷失本性,先行誅盡老臣子,逆天行事,人神共憤。第二,他已神智不清,全遭五、六聖主和幕後人物支使,我們總不能死跟著他去發瘋。第三,蘇公子一早已以識重待我,我也以知遇待他,後頭幾年,我只在‘迷天七聖壇’裡當臥底,並不是俟關七遭電殛電劈時才背叛他的。第四,蘇樓主一向待我恩厚,我欠他的情。」
白愁飛臉色一沉,嘿聲道:「你欠他的情,就得償他的命?!」
「我早有此決心。」顏鶴髮卻是說來安然,「君不見我年已老邁,雖老尚風流,但身畔決無牽連嗎?我上無父母,身無長物,伴無妻室,下無兒女,四海為家,生是赤手空空地來,死時也雙手空空地去,有何罣礙?有何不可?」
白愁飛雙目厲光一長,正待發作,忽又長吸一口氣。
深長的一口氣。
然後他平和地說:「加入我們吧,現在還來得及。你對蘇老大那麼忠心,我不會介懷,只要你將功贖罪,把他交給我,在樓子裡,有我白某人在的一日,決不委屈了你。」
顏鶴髮聽了倒也一愣,「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除非你能提出保證。不過,我倒佩服你,你逆性太強、野心太大,但你確是人才,果是人物!」
白愁飛卻把臉色一板,「咄!到此時此境,你還討價還價!你討得了好嗎!」
遂而轉首霍然向身後四人,「稟報吧!」
利小吉即道:「趴在舟上的人已沒有了呼吸。從你們開始談話起,他就絕對未曾呼吸過。」
祥哥兒也道:「這人脈搏沒有跳動過,我注視了好久,近腕脈和頸脈的衣飾,除了給江風掠過,就不曾微移過一下!」
朱如是卻道:「心也沒有跳,更重要的是,他的腿也沒有斷!」
歐陽意意則道:「他伏臥的位置,臉孔完全遮覆著,顯然是要我們認不出來:這到底是誰!」
白愁飛怒斥一聲:「這究竟是什麼人?!」
顏鶴髮慘笑道:「好,你身邊有的是能人,難怪敢逆敢叛!」
白愁飛一聳身已落入舟內。
顏鶴髮手上的槳劍沉了一沉,劍尖已略沒入覆趴著的人之頸肉裡。
「這沒有用的,你威脅不到我的!」白愁飛的臉又開始發白,指節和青筋突露分明,連中指都變長了起來,「何況,就算這是蘇夢枕,也只是一個死了的蘇夢枕!死的老虎跟死的老鼠沒啥兩樣,最多是屍身分量重上一些罷了!」
「好,好!」顏鶴髮兀然笑了起來,「可惜,可惜!」
白愁飛上前一步,顏鶴髮雙肘一沉,雙手握槳於膝上,將劍上翹,直指白愁飛咽喉,姿勢甚詭。
白愁飛凝住了腳步,衣袂讓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可惜什麼?!」
「你警覺得好!」顏鶴髮笑得很放肆,「那的確是個死人。可惜你還是省覺得太遲了!」
說著,還後退了一步。
本來他一直屹立在舟子中段,白愁飛自舟首登上,他這一退,已退到船尾,只留下那伏著的人仍趴在舟子中間。
白愁飛踏前一步,飛起一腳。
這腳踢得十分小心。
——因為那可能是蘇夢枕的屍體。
只要任何事物關係到蘇夢枕這種人物的,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因為就算蘇夢枕只剩下一口氣,仍是個絕世的人物。縱然他死了,但餘威尚在,那就像秦始皇的墓陵一般,縱人已死了千百年,要盜墳掘墓的人一不小心只怕還是得個陪葬的下場!
所以他那看來隨隨便便的一腳,卻是平生功力之所聚——不管有機關、敵人詐死,還是蘇夢枕反撲,他都早準備好了三十一種應對之法:無論對手怎麼來,他就怎麼收拾,而且一定收拾得了。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反撲。
沒有陷阱。
屍首給一踢翻身:
這屍體很眼熟——
卻不是蘇夢枕!
白愁飛認得這死人:
「抬派」掌門人:智利!
他死了!
竟死在這裡!
這麼說,去跟蹤追殺楊無邪的那一組「行動」,必已出了岔子!
這一瞬間,白愁飛覺得自己雖在密謀計算人,但也一腳踩入人家設的殼裡去了!
——調虎離山!
——陳倉暗度!
他們這一大夥的人,全給這一個「死人」和顏鶴髮「拖死」在這裡了!
以致該做的事沒做。
該發動的行動未發動。
要補救的問題已來不及補救。
這時候,他只覺得很羞辱,也很憤怒。
卻聽顏鶴髮笑道:「你本來是有機會的,可惜已省覺得太晚了。」
這一種笑是張狂的。
也是絕望的。
——一個人很少會發出這種不留餘地的放笑,除非他根本已不打算再留什麼餘地給自己!
落機
一個人什麼時候才會完全不留餘地給自己?
——那就是他準備死了,或者隨時都可以死了的時候。
白愁飛怒吼一聲,正要動手,顏鶴髮已先他一步動了手。
他不是向敵人動手。
——他眼前的敵手,就算不論白愁飛,剩下不管是任勞、任怨,還是朱如是、歐陽意意、祥哥兒、利小吉,或是雷媚、「天下第七」,都是難以取勝的好手。
可是他是向自己動手。
一劍刺入了胸腔。
這一來,白愁飛、任勞、任怨一齊大叫:「別——」
「天下第七」只冷哼了一聲。
顏鶴髮卻真的停了手,鮮血已自傷處迸流出來,倒染了槳柄,他雙手都沾了血。自己的血。
他卻像要起程去哪裡之前忽給人叫住一般,微微留戀地問:「嗯?叫我有什麼事呀?」
任勞大叫:「有話好說,何必尋死?」
任怨也道:「我們也沒意思要殺你,你不必這樣枉作犧牲!」
顏鶴髮轉過去面向白愁飛,居然好整以暇地問:「你呢?」
白愁飛知道這人是唯一的線索。
——想找出蘇夢枕的下落,顏鶴髮就不能死。
一定不能死。
——死了線索就要斷了。
他只好也央求道:「你不要死。你對蘇老大這麼忠心,我很賞識你,你不要死。」
顏鶴髮似有點猶疑起來,「我也不想死……但教我怎麼相信你才好呢?」
白愁飛急道:「我現在是‘金風細雨樓’的大當家,說話當然算數,怎會食言!」
顏鶴髮仍在考慮中,「既然這樣,要我信你,你就當眾立個毒誓好了!」
「天下第七」又冷哼一聲。
白愁飛勃然大怒,顏鶴髮哂然一笑,手一用力,鋒利的劍尖又沒入腹腔二分,血流如注。
白愁飛急道:「千萬不要——好,我說:皇天在上,我白愁飛今日若得顏鶴髮如此大將,必當重用,永不背義,生死與共,情同兄弟,決不加害,永無相欺……」
顏鶴髮卻偏著頭側著耳,似乎還要聽下去。
白愁飛到這個地步,也只好馬死下地行,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如有背諾,願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顏鶴髮吁了一口氣,緩笑道:「對了,真要發誓,要毒一些,這樣才誠意嘛。」
白愁飛也這才舒了一口氣,緩步上前道:「現在大家可都是自己人了……」
「對!」顏鶴髮一面表示同意,然後卻又一劍刺入自己的胸膛,並一面表示惋惜地說,「我至少替蘇公子報了一個仇,逼你說了你不願說的話。」
白愁飛氣得眼都綠了,恨聲道:「你——」卻是仍不敢過去阻止顏鶴髮自戕。這時,顏鶴髮的劍鋒三次運力,已刺入腹內逾半寸。劍在他手上,無論白愁飛再怎麼快,也阻止不了他自殺的。他一死,蘇夢枕下落的線索得要斷了。
——這機會是不能再失落了的!
所以他怕死。
他怕顏鶴髮真的死了。
死了就機會落空了!
他忍氣吞聲地道:「我已答應你了,你幹嗎非死不可呢!」
「你答應我!哈哈……」顏鶴髮仰天笑了起來,一笑,腹肌震動,劍鋒更割裂傷口,血如泉湧,「你,還有任勞任怨這種人,還會言而有信嗎?你們要是守信義,蘇樓主今天還會遭了暗算嗎?你要是守諾言,發黨花府會有當日的血流成河活剝人皮嗎?——」
他罵得甚為痛快。
反正他就要死了,他要罵個痛快。
——要殺死白愁飛這些人,尤其在此時此境,他自知沒這個本領,但要殺死自己,還是易如反掌的事。
畢竟,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但他就罵到這裡。
只罵到這裡。
因為他的槳劍突然爆炸了。
只見陡地亮起了一束光,光得令顏鶴髮目難睜開,不及反應,手上的船槳連同劍鋒,給切斷了開來,而且炸得粉碎,碎片偏又往四周飛散,一片也沒濺射到他的身上!
一下子,他身上只剩下體內半寸長的一截劍尖。
他愣了一下。
他馬上發現,動手的是那瘦長灰袍個子。
原來他已悄悄地解開了包袱。
然後包袱裡一亮。
——不知是什麼東西。
接著槳劍便粉碎了。
顏鶴髮正急恨自己大意,忙用掌一拍,要把自己體內的劍鋒激穿心臟。
可是一切已來不及了。
白愁飛已到。
他一口氣封了顏鶴髮六個大穴。在顏鶴髮倒下來之前,他運指如風,又封了他十二個穴道。又在他倒下來之後,再一連串又封住了他十八處要穴。
這時候白愁飛已經可以絕對地肯定了一件事:
顏鶴髮已徹底地崩潰了。
他絕對沒有自戕的能力,連同說話、眨眼、咬牙、大小便的能力也沒有了。
顏鶴髮一時疏忽,已給「天下第七」的「勢劍」所襲,他已失落了一個主動求死的機會。
他只要失去了這個機會,那麼,他的死活就完完全全地不在自己手上了。
他要他怎麼死,就怎麼死。
他要他不死,他就怎麼都死不了。
他要好好整他。
他知道顏鶴髮已不惜一死,自然是對蘇夢枕效忠,但這沒有關係,他知道顏鶴髮遲早都會把蘇夢枕藏在哪裡、死了沒有一一供出來的。
因為他會把顏鶴髮交給了兩個人。
他們當然就是任勞和任怨。
這兩個人,已足以製造世間一切冤獄,已足以使世上任何好漢,都變成了豬狗不如的孬種。
所以他向「天下第七」點了點頭,算是表示謝意。
——雖然他內心極不甘心,讓「天下第七」在眾目睽睽前討了這麼一個功!
要不是他儘可能吸住顏鶴髮的注意力,「天下第七」才不會那麼容易得手。
——這幽魂似的東西今次又不知會在相爺面前如何吹擂認功的了!
可是「天下第七」居然沒理他。
而且看也不看他。
嘿!
於是他立刻對一擁而上的打手下令:「把這老不死捆上大船,交給老任小任好好整治整治,要他把該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個清楚!」
眾裡一聲吆喝,搶前四名「金風細雨樓」弟子,抽出麻繩,立刻便要把顏鶴髮蟹般紮起,拖上大船去!
待機
這時候,顏鶴髮就算想死,也苦求不得了。
那四名「金風細雨樓」的近身弟子,動手把顏鶴髮揪住,任勞已有點磨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嘿嘿,敬酒不吃,這口罰酒夠你受的了。」
任怨不說話。
他的眼神充滿期待。
他還掏出一包止血散,要其中一名矇眼的弟子替顏鶴髮敷上。
他可不捨得讓這老人家「流血不止」。
——此際,顏鶴髮眼看自己已落到這兩個以施刑手段殘怖而名震天下的人物之手上,他心裡會有什麼感受?是什麼感受呢?
接了「雞鳴止血散」的弟子,走近顏鶴髮,要替他敷搽在創口上。
顏鶴髮不能拒絕。
也無法拒抗。
他本來橫豎都要死了,雖死而無怨,但仍圖逞一口氣,好好凌辱諷嘲一下白愁飛、任勞、任怨等人。
可是他料不到「天下第七」的「勢劍」這麼可怕,以致他的劍鋒刺入自己身體幾近一寸——但就這樣嵌在那裡,多一分都刺不下去了。
而且白愁飛的止血藥也特別見效(雖然他不知道那是白愁飛在殺害樹大夫之前也迫他說出一切寶貴藥物的所在),一撒下去,血就開始流得很慢了。
很快就要不流了。
凝結了。
——但那時候,恐怕就是劫難的伊始。
顏鶴髮真希望自己立刻死去——就算死不去,暈過去也好。
偏偏他雖然全身都動不了,但卻偏偏也昏不過去。
這時候,他已完全絕望了,卻突然發現了一件奇事:
那上來替他止血的「金風細雨樓」子弟,忽而跟他眨起了一隻眼睛。
右眼。
然後那名小眼睛的漢子猝然拔刀。
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嗖」,一道血雨,鮮明驚心地灑在江面上。
「咚」地一聲,顏鶴髮的人頭也落於江中。
待白愁飛、任勞、任怨驚覺時,刀已揮出,血已濺,頭已斷。
只一刀,死亡已成為事實。
白愁飛怒目厲聲,戟指那名小眼睛的漢子,斥道:「餘少名,你——」
那餘少名的漢子疾道:「我一直等待報答蘇公子的機會,已好久好久了。我用這個,」他把刀當胸一橫接道:「來告訴你,蘇公子待人以恩,你懾人以威。為蘇公子效命的人,到處都是,只是機會未到,他們留待實力,有一天,等待的機會來了,你就下地獄去吧!」
話一說完,橫刀一捺,頸處驀地灑出一蓬血霧,頭只連著一層皮,晃搖了幾下,撲落到江裡去了。
這時候,白愁飛的指勁才到——原來在他向這漢子遙指的時候,已暗裡發出了指風,只是怕對方有防,故意把指風執行得極慢,到那漢子的近處,才要陡然加快,封他要穴,可是這漢子半點不拖泥帶水,話一說完,立刻自戕,白愁飛的指勁是封住了他的穴道,但他已身首異處地落入江裡去了!
所有的活口,就此斷了線索。
更可怕的是,那叫餘少名的漢子在臨自殺前說的一番話,顯示了:蘇夢枕實力尚在!為他效命的人,仍到處都是。今日看來現在正對白愁飛唯唯諾諾,唯命是從的人,說不定就是在等他日蘇夢枕一旦登高一呼,便出來為他賣命的人!
——那麼,在樓子裡,誰才是對自己忠心的?
誰才是可用的人?!
白愁飛在勁風劃江襲來、衣袂獵獵之際,忽然想到:以前主領整個京城第一大幫的蘇夢枕,是不是也為同樣的問題而困惑過,苦惱過,猶豫過?!
航機
白愁飛下令放棹回航。
他要馬上趕返黃樓佈署。
——既然蘇夢枕可能未死,他就得準備佈署,隨時可與蘇夢枕的反撲決一死戰。
他知道整個顏鶴髮的搜捕行動,是中了人的「調虎離山」之計了。
正在他們動員全力去追蹤那「神秘櫓公」之際,如果蘇夢枕仍然活著,必已「陳倉暗度」。
他已喪失了追剿蘇夢枕的最好時機。
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蘇夢枕的實力和潛力,比他所估計的(他一向不低估對手——因為低估自己的敵人等於低估自己,看輕敵手也如同看不起自己)可怕太多了。
竟然隨時有人為蘇夢枕死。
——像這種人,潛在「金風細雨樓」的,究竟還有多少?
蘇夢枕居然還逃得出去?!
——或是他根本還沒有逃出去!
白愁飛在發動這項叛變行動之前,原也栽培了一大群子弟。
——一百零八人。
本來是一千八百人的,但這一千八百個經過嚴格篩選出來的精英子弟,再經過他的精挑細選,能合用的、能為自己效死的,只有一零八人。
這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部隊」。
他的精銳。
但在這次行動裡,他卻沒動用這些人。
他假借「金風細雨樓」的人力物力財力,還有資料聯絡檔案,他得以聚合了這麼多好手,不過,他沒打算一次行動裡全都耗上。
萬一在「金風細雨樓」叛變功敗垂成,他至少還有退路;只要還有這些勢必也誓必支援自己的實力,他隨時都可以東山再起。
他這次沒動用這些人,所以才會有餘少名的反噬,殺人殺己,滅口滅身。
問題是:在他的精銳幹部裡,也有沒有蘇夢枕派去的「臥底」?而蘇夢枕本身,是不是也私下跟他一樣,訓練了一大群好手,只不過不讓他知曉而已!
所以他立刻下令,速航急返,他得坐鎮黃樓,指揮排程,以防蘇氏猝然反撲:——雖然他已明知蘇夢枕性命難保,決無反擊之力了!
但他已再不能大意。
他本已夠小心了,結果,還是讓那比狐狸還狡猾的傢伙逃脫。
所以他更加不能有絲毫疏失。
他下令回航之前,已先著人把顏鶴髮的舟子翻過來仔細搜尋。
——尤其是船底。
也許蘇夢枕就匿伏在船下面;就算他不會游泳,而且還斷了一條腿,但只要口含一支禾稈,他就能泡在水裡幾個時辰!
白愁飛當然不放過。
他知道一個病不死的人要比打不死的人更可怕。打不死的人是跟外在的敵人作戰,病不死的人還要對付內裡的敵人,病來病去都病不死的人,求生的意志往往比誰都堅忍多了。
可是,船底除了水位潮溼的邊沿黏了幾朵緋豔的梅瓣之外,啥都沒有。
而在急速回航期間,已有幾批人馬向白愁飛報告調查所得:
其一:追殺楊無邪的「抬派」和「海派」部隊,發現物件去了瓦子巷,而且進入了一家「漢唐傢俬鋪」裡去。
楊無邪不是兩手空空去的。
他是請兩名近身手下搬了一張椅子去。
那是一張奇特、高大而古拙的木椅。
聽到這裡,白愁飛馬上就追問了一句:「是不是蘇夢枕常坐的那張椅子?」
言衷虛的回答是:是。
白愁飛自上象牙塔後,一直也感覺到「若有所失」。
——好像還少了些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呢?
原來就是這張蘇夢枕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離不開了的那張椅子。
——那麼,楊無邪把這張椅子送入「漢唐傢俬鋪」作甚?
答案:不知道。
因為「海派」的言衷虛和智利跟蹤了進去,馬上遭到伏襲。
伏襲他們的人都是高手。
言衷虛和智利以為殺的只是楊無邪。楊無邪雖是蘇夢枕的得力助手,但武功並不算太高。他們帶了各五六名手下,以為殺楊無邪已綽綽有餘,卻不料猛遭伏襲,而且都是高手下手,言衷虛好不容易才殺出重圍,急返「金風細雨樓」,然而智利卻給重重包圍了……
卻喪在顏鶴髮的舟子上!
同一期間,「託派」黎井塘和「頂派」屈完,也發現了王小石的行蹤。
在這之前,「金風細雨樓」也收到訊息:王小石已在京畿出現了。
他甫一齣現,就已給人接走。
接走他的那一幫人,白愁飛既仍不敢惹,也不想惹。
他們是「有橋集團」:方應看、米蒼穹這一干人馬。
至少,他在還沒有剷除掉京城裡其他大幫大派:「六分半堂」、「迷天七聖盟」、「發夢二黨」都一殲滅了之前,他不敢去招惹、對付這「有橋集團」。
對白愁飛而言,他反而不擔心蔡京的勢力,因為蔡京的野心是縱控軍權,掌持朝政,他們武林黑白二道的小小江湖,遠不及掌握萬里江山、萬民百姓的生殺大權來得感興趣。蔡京對武林派系、江湖勢力的染指,僅是因為不欲政敵利用在野潛藏的力量而組成反對他的勢力罷了。他要的是找一個俯首聽命於他的傀儡。
只要聽他的命令,他還不惜把這種力量扶植起來。
白愁飛一直認為蔡京和他的黨羽,是一種朝廷的力量,是可以利用的。
他要剷除其他幫派的勢力,使自己一黨獨大,但其實他又並不十分擔憂諸如「六分半堂」、「發夢二黨」、「迷天七聖盟」、「老字號溫家」、「妙手班門」等這些門派。
——因為這些各門各派,其志在野,不在朝。
而他則不然。
他要利用幫派的實力為後盾,最終目標,還是要在朝政上大展拳腳。
也就是說:蔡京利用他來鞏固自己在武林中的實力,但他卻藉此參與朝政,左右大局,說不定有一天還能與義父別別苗頭。
他真正有所忌畏的,反而是「有橋集團」。
——「有橋集團」的主腦一開始就在朝裡有相當可觀的勢力,而又再結合武林的潛力,跟白愁飛的取向,剛好一正一反,殊途同歸!
由於「有橋集團」先有了朝廷的背景,使白愁飛十分顧忌,而又不敢輕舉妄動。他唯有處處提防這集團伸入武林中的指爪,同時也迫切要打入朝廷裡的權力中心。
他現在別說連「六分半堂」這樣的死敵尚未剪除,就是「金風細雨樓」的大局還未能完全掌握,對「有橋集團」的駸駸然之勢,唯有虎視啞忍。
所以,他不能為殺王小石而得罪於「有橋集團」——萬一跟方應看和米蒼穹等人硬碰上了,此時此際,縱不一敗塗地,也必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結下對前程有礙的仇家。
他生恐的是:王小石結合了方應看方面貴族的力量以及其義父方巨俠當年在武林中深結的實力,近有米蒼穹在宮內暗結的潛力,四方大力合而為一,那就十分可怕了。
他暫不敢去惹王小石,反而加緊提前叛殺蘇夢枕,主要原因是:他不欲王小石結合了「有橋集團」的勢力後,再跟「金風細雨樓」合併——這樣一來,王小石之勢全面坐大,蘇夢枕權力大穩,只怕自己連個站立的地方都失去了。
他只在暗中下令:追蹤王小石。
明瞭王小石的一切動向。
結果,他在物件牙塔發動之前,獲悉一個大好訊息,一個不利的訊息:
王小石似為了對付元十三限的事,與「有橋集團」的人交惡。對白愁飛而言,這當然是好訊息。
他巴不得他們互拼個你死我活。
接下來的壞訊息卻是:
王小石已殺了元十三限!
本來,白愁飛也不喜歡元十三限,因為元十三限是蔡京手下大將,他不喜歡這個人,一如他心裡對「天下第七」甚為討厭,而且元十三限加上他的徒弟「天下第七」,那實力就非常可怕了。
他也巴不得元十三限死。
可是他卻希望元十三限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能殺死元十三限這樣子的絕頂高手,絕對是武林史上的一個榮耀。
甚至也是白愁飛和許多江湖上新進好手心裡的一個目標。
——正如「殺死諸葛先生」,也是他們的「重大目標」之一;同樣,正道中人也以「暗殺蔡京」為職志。
可是王小石卻先行一步,殺了元十三限。
無論是誰,能殺元十三限,便足以揚名天下、自為宗師。
白愁飛覺得自己遲了一步,遺恨莫名,而在此際,他又不能分心對付王小石或元十三限。
一個人在一大段長時間裡只能集中精神做完一件大事。
這是他進入象牙塔前才收到的訊息。
所以他越是激發了「殺掉蘇夢枕」的決心和意志。
他本已立即傳訊:趁王小石就算殺得了元十三限,也定必力盡筋疲,他要跟蹤王小石的屈完和黎井塘趁機暗算王小石,乘機剷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可惜「頂派」和「託派」尚未下手,已給一干人打得十分狼狽。
第一個發現他們匿藏偷襲的是老林禪師雷陣雨。
他正追逐顧鐵三。
但他並沒有出手。
他只出聲。
出聲把一干也是匿伏著支援王小石的江湖好漢「叫」了出來。
那是唐寶牛、張炭、方恨少、溫柔、何小河、朱小腰一眾高手,截住了黎井塘和屈完等人,大打出手。
客機
「本來我們還堵得住的,」屈完氣急敗壞地報告,「可是,這時候,王小石出現了,還有一個女子,模樣兒長得甜甜的,但出手十分狠辣,二話不說,只用一管簫,射出神出鬼沒的暗器,放倒了我們七八名兄弟,每個人捱了一下,只不過像蚊子叮似的一點紅,但不旋就整個人化成一攤水,還冒起幾個泡泡!」
白愁飛聽到這兒,瞳孔收縮,道:「無夢女?!她怎會幫王小石的?」
「她放倒了我們這邊幾個人,還跟王小石討功似地招呼道:‘你欠了我的情,你該還我的心。’」黎井塘也猶有餘悸地轉述道:「另外一個紅衣女子就斥道:‘什麼?!他偷了你的心?!’」
白愁飛皺皺眉:「那是溫柔吧!」
「是她。」黎井塘也知溫柔跟這白樓主也有相當的交情,但這會兒這位姑娘卻是幫著「外人」來對付他們哩,他也好生不解,「那以簫發暗器的姑娘笑說:‘不是偷了我的心,而是傷了我的心。’溫姑娘就瞋目瞪著王小石,王小石就說:‘那不是真的心。’溫姑娘‘嗄’了一聲。王小石連忙又說:‘是箭,傷心小箭。’」
「這小子竟弄到了‘傷心箭訣’?!」白愁飛臉色又寒白了起來,冷哼道,「這還得了!」
隨即心忖:這小石頭一走四年,江湖走遍險歷遍,但對那刁蠻姑娘卻一如往昔,又怕又愛,這倒一點兒也沒變。
他冷笑道:「王小石已殺了元十三限吧?」
屈完道:「殺了。」
白愁飛問:「他傷得不重吧?」
黎井塘答:「不算太重!」
白愁飛又問:「他既已出現,加上他那一干兄弟都在,你們是怎麼活回來的?」
黎井塘昂然道:「我們為完成樓主差遣,苦戰不屈,抱著大丈夫寧死不受辱的氣概,以一當百,勇挫強敵,殺出重圍,攻破血路……」
白愁飛斥了一聲:「我不要聽廢話。」
屈完即道:「王小石救了我們。」
白愁飛微詫:「他?」
屈完道:「他喝止那放暗器的姑娘,道:‘別殺害他們!他們也只不過受人之命,不敢不從而已!’他也阻止他那幾名兄弟向我們動武。」
白愁飛冷笑道:「那你們就溜了?」
黎井塘挺胸道:「我本正要咬牙苦戰,不怕犧牲,只要能執行白樓主的意旨,哪怕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怕——」
白愁飛截問:「結果怎麼了?」
黎井塘正豪氣萬狀:「結果不重要,過程才可怕。我無畏無懼,作戰到底,死戰不懼,但是,這位屈完,他哪,嘿,卻膽怯了,打了退堂鼓……」
白愁飛眉一皺截道:「我要聽真話。」
屈完即答:「我們立刻逃命,腳底抹油地撤走了。」
白愁飛迎著江風。
他衣袂獵獵飄動,宛似風吹雲飛。
可是他一點也不心閒。
而且還志氣奇大無比,很想幹一番大事業,一展抱負,一試身手。
他今天是成功的。
他終於當成了「金風細雨樓」的總樓主。
他現在是勝利的。
他打倒了蘇夢枕。
可是他今天也是失敗的。
因為蘇夢枕屍首未獲。
同時也是難以滿意的。
因為王小石在他得志的同一天裡,格殺了元十三限,而且,好像還取得了「傷心箭訣」——那豈不是如虎添翼?!不行,他一定要殺掉王小石,取得「傷心箭訣」!
他為自己有更多借口對付王小石而氣壯。
他向屈完問道(他仿似已不願再聽黎井塘說話了):「他還有說什麼?」
——「他」當然就是指王小石。
屈完道:「有。」卻並不馬上說下去。
白愁飛瞄了屈完一眼。
屈完的眼神並沒有退縮。
白愁飛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他把身子側了側,向屈完略傾。
這樣,屈完就可以在他耳畔低語了。
「王小石說:‘回去告訴白老二,誰敢傷害蘇老大,我就要他的命!’」
白愁飛點點頭。
人已經害了。
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反正,跟王小石,已肯定是敵非友了。
他本也想過:好不好把王小石也一道拉過來自己陣營裡,使自己手上多添一名猛將!
不過,他很快認為那是不可能的。
一是因為王小石對蘇夢枕非常忠心,而自己對蘇夢枕十分不忠,這擺明了是對立的格局。
二是他也容不得王小石。就算王小石現在肯屈從於他,但他能保證他日王小石不會像他一樣,把自己也剷除掉嗎?
——王小石既然這樣說了,那麼,當然就等於是宣戰了。
白愁飛明白屈完低聲轉述這句話的用意。
這是留個餘地。
——要是把王小石的話大聲說出來,萬一白愁飛本不欲與王小石為敵,又或有意與王小石化敵為友,可是人人都知道這話已放開了,便沒有迴轉的餘地了。
他相信屈完的話。
因為屈完是個有擔當的人。
——有時候,屈完只要據的是理,非但敢與他力爭,甚至還敢於「頂撞」。
他喜歡這種人。
——既然作為一個男子漢,他就最看不起喜歡「御膊」的男人。
當男人大丈夫,第一件事,就是要有肩膀,敢擔當。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才有分量。
但他自己卻不知道,他這回是錯看了屈完。
屈完剛剛那一句,雖然不是說了假話,卻明明是歪曲了事實。
他希望見到白愁飛在志得意滿、躊躇滿志之時,偏是多添一些不快。
他剛看過王小石的出手:王小石雖然才跟元十三限拼了一場,既負了傷,也元氣大傷,但只隨手在地上抓起三顆雪球——小小的雪球——一顆打在黎井塘的曲澤穴上,一顆射在自己的犢鼻穴上,還有一顆,就捏在手裡,一面制止張炭、唐寶牛等人追擊,斥道:「在我手上的雪球融掉之前,你們再不走,恐怕就永遠走不成了。」
——他們能不走嗎?
黎井塘一隻手已抬不起來,屈完的一條腿到現在仍有點麻痺有點瘸。
王小石那一下子可威風了。
——這反映出自己的無能。
所以屈完很不喜歡他。
他希望白愁飛能把王小石收拾掉。
他也很看白愁飛不順眼。
——他可成功了!
但那算什麼成功?
——奪權篡位成功!
只要手段夠毒、良心夠黑、運氣夠好,誰都可以!
屈完也覺得自己沒理由身為一個別派的負責人,還要向年輕過他十幾歲的白愁飛俯首稱臣,細稟恭報的。
他很不甘心。
所以他也希望白愁飛給王小石收拾掉。
他跟兩人沒仇、沒恨、可是世事往往這樣子,一個人恨你忌你仇視你,只要他看不順眼,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
對屈完而言,他的理由頂多是:他認為這京城武林裡的「權力爭奪遊戲」,他一直沒有插手當莊家的時機,就算有機會,也只是一種「客卿」式的「助拳」,永遠也不是「擂臺上的主人」。
——那只是「客機」!
屈完卻一向喜歡當主人!
他要「作主」,而不是任人拿主意!
故此,他不喜歡王小石,也討厭白愁飛。
他當然不會表達出來。
他表達出來的只有耿直忠誠。
——像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不會對他有所防範。
那麼,他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其實,王小石的那句話原是:
「回去告訴白二哥,蘇老大對我們向來提攜扶植,有再造之恩,望能念結義之情,勿傷了和氣。有誰傷了蘇大哥,我們應聯合起來對付他!」
貨機
屈完這樣說,白愁飛自然相信。
他本身就一直防著王小石,他根本也沒打算放過他,甚至是因為聽聞王小石返京,他才加速對蘇夢枕下毒手的。
要是黎井塘說的,白愁飛許或還有置疑:因為黎井塘根本就是一個好大喜功沒擔當、阿諛逢迎愛誇口的人。
屈完就不一樣。
他很率直。
有時甚至還敢於和上級頂撞。
所以一向工於心計的白愁飛反而不會去提防這種人。
因為他是一個聰明人。
他知道真正聰明的人才不會那麼不知好歹、直言無忌的駁斥上司。
這種人,通常都不會說謊。
通常都很值得信任。
只是,世上很多聰明人到頭來仍然受了騙,尤其容易受了老實人(至少是他認為老實的人)的騙。
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是:
聰明反被聰明誤。
白愁飛在船未駛回「金風細雨樓」之前,在這短短的水路上,一艘快艇已截住大船,一人一竄登上。
看見這個人,白愁飛就打從心裡點了頭。
只要這個人一齣現,他就知道原本存在的「問題」已不成問題了。
因為這是個專門解決問題的人。
這也是一個他一手栽培出來的人。
這年輕人就叫做梁何。
——他暗地裡訓練了一百零八名精英,這批精英有個名號,叫做「一零八公案」。
這一零八名子弟,由白愁飛直接指揮,要是白愁飛不在的時候,就由另外一正一副兩個人來負責帶領。
這正統領就是梁何。
他一齣現,白愁飛知道強助來了——「金風細雨樓」那兒,局面也一定完全給梁何及「一零八公案」子弟穩定了下來。
可是他還是扳起了臉孔。
——對付手下,不能縱容。
——一旦縱容,就沒大沒小了,命令也就不可能徹底執行了。
所以他始終不苟言笑,厲言疾色,而且賞罰森嚴、令出如山。
雖然白愁飛心裡對這些人很放心,也很得意。
這些畢竟是他一手調訓出來的心腹子弟!
不過,他卻決不把得意和放心擺在臉上。
——喜怒不形於色。
天威難測。
他在這些人面前,在開懷大笑暢懷大醉時,突然砍下了斟酒獻舞者的人頭;而在痛罵怒斥那些犯錯有失之時,卻突然加以褒獎擢升,使人完全無法抓得準這喜怒無常的領袖,心裡到底想什麼,以及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在那一百零八名子弟中,他最欣賞梁何。
因為梁何根本不去猜他想什麼。
他只做他該做的。
然後直行。
直言。
——有錯的就直斥其非,有問題便提出來討論,有事則立刻解決。
只有這種人才是能真正能做事並且能做出事情來的人。
所以白愁飛很識重他。
因此他對梁何更嚴厲。
——你要一個人才成材,不逼他退無死所、走投無路的話,那還只不過是個還未使出畢生潛力、來發揮渾身解數的小人物而已。
大人物是要逼出來的。
——有時是大時代,有時是大事情,才逼出大人物來。
梁何一上得了船,畢直走向白愁飛,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從頭到尾,動作不但完美無瑕,甚至也不予人一絲可趁之隙。
白愁飛只點了點頭。
「‘金風細雨樓’那兒大局可穩下來了?」
「穩。」
「蘇夢枕會不會仍留在‘金風細雨樓’的範圍裡?」
「絕不可能。」
「‘六分半堂’可有異動?」
白愁飛一直提防在他叛變行動中,鄰近的‘六分半堂’要趁虛偷襲。
「我們已故佈疑陣,他們還在提防我們襲擊呢。」
「你還有什麼要報告的?」
「有。」
梁何報的是:他已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弄清楚了顏鶴髮與朱小腰跟蘇夢枕三人之間的關係、恩情和來龍去脈。
顏鶴髮是「迷天七聖盟」裡的大聖主,可是「迷天七聖」的名位排列方式非常特殊,跟一般武林規法不同:大聖主其實是七聖中最沒實權的一個,事實上,他的武功在武林中雖已算一流高手之列,但在七聖中卻是最弱的一人。
當日,在關七神智仍算清楚的時候,已不算重用顏鶴髮。朱小腰卻本是賣身青樓的女子,顏鶴髮看她資質好,姿色更好,便贖她出來,教她武功,推薦她入「迷天七聖盟」。
他沒有看錯,朱小腰果是女中豪傑。在關七點撥之下,加上屢逢奇遇,朱小腰的武功、功勳漸高於顏鶴髮,很快地在盟裡的地位便在顏鶴髮之上。
顏鶴髮也許算是做錯了一件事:他當日確有染指於朱小腰。所以朱小腰一旦得到擢升,爬在顏老的前頭,她也算是出了一口氣,對顏鶴髮針鋒相對,不遑多讓。不過,實則她仍十分感激顏鶴髮曾予之提攜,在重大、重要關頭上,她都與顏鶴髮同一陣線,共同進退。
直至關七神智漸失,聽信五、六聖主挑撥,時常找藉口拔掉顏、朱二名聖主。最常用的方式,便是要顏鶴髮和朱小腰去對付「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甚至下令他們負責狙殺蘇夢枕和雷損。
以朱小腰和顏鶴髮的功力,要行刺「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和「金風細雨樓」總樓主蘇夢枕這等人物,自然是力有未逮的。若他們無功而退,回到盟裡,也必受嚴懲。
如果沒有蘇夢枕的暗中相助,顏鶴髮和朱小腰可以說是死定了。
有一次,他們根本已失手為蘇夢枕所擒,可是蘇夢枕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以禮相待,更施恩惠,讓他們帶功而返,並暗中助他們對付「六分半堂」,有一回還把顏、朱二人自「六分半堂」的大包圍中救了出來,屢次使五、六、七聖主失去嚴懲兩人的理由。
所以顏鶴髮和朱小腰十分感激蘇夢枕。蘇夢枕不僅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也保住了他倆的面子。
對江湖人而言,有時候,面子甚至比性命還重要。
因而顏鶴髮誓要報答蘇夢枕。
那次長街血戰,關七慘敗,從此銷聲匿跡,顏鶴髮和朱小腰即行鼓動餘眾,大家投效「金風細雨樓」,便因此故。兩人本早就有心為蘇夢枕效命。
由於白愁飛是蘇夢枕的親信,對此事知其原因,明白顏、朱二人是友非敵,是以,白愁飛亦曾以蘇夢枕名義暗中下令:要顏鶴髮故意帶王小石往大理獄營救張炭,並私下以話相激冷血,把張炭說成歹徒惡匪,而王小石借「金風細雨樓」與刑部的良好關係硬要衙裡交人,冷血當然不忿,就算放人,也要教訓王小石一番。因而引起二人一番龍爭虎鬥,致使王小石痛恨「四大名捕」,同意行弒罪魁禍首諸葛先生。又以蘇樓主名義授意朱小腰,特意帶王小石等到「瓦子巷」去,目睹「六合青龍」冒充「四大名捕」,強徵暴斂、欺榨良民的種種劣行,好讓王小石對狙刺諸葛先生一事,再無置疑,決不心軟。
顏鶴髮早已想報答蘇夢枕,白愁飛忽視了這段感情的前因,以為顏鶴髮只是趁風轉舵之輩,眼見「迷天七聖盟」朝不保夕,故向「金風細雨樓」投效——照道理,一個對故主不忠的人,也不會對新主人忠心到底的。
故此,白愁飛在此次行動中,是有點小覷了顏鶴髮和朱小腰二人。
殊不知對顏鶴髮而言,蘇夢枕就是個識「貨」的人,而且禮待他,予他「機會」,給他「面子」,而今「時機」來了,他自然不惜粉身以報蘇公子的恩典。
上機
白愁飛的船才抵岸,梁何又來報第二個「發現」:
那是剛才殺顏鶴髮滅口的「金風細雨樓」弟子餘少名的生平資料,還有他友好關係的分析。
這些資料當然都很有用。
白愁飛正是要靠它來找出還有些什麼人是效忠於蘇夢枕的,他要一一除去這些樓子裡的敵人。
他覺得十分滿意。
當然他並不把這種「滿意」表達出來。
——一旦「滿意」了,別人日後就會知道用什麼方法來討好他,同時,也會驕傲起來,覺得自己已做得夠好了,只要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就很可能跟著就想「取而代之」了。
所以他沉住氣、扳著臉、瞪著眼、皺著眉只問:「你應該先去查一個人。」
「班搬辦?」梁何即答,「我已著人調查了。」
——雖然蘇夢枕這一次逃命的機關包括了「蜀中唐門」、「老字號溫家」、「江南霹靂堂」的絕活兒,但機關隧道,主要還是成於班氏門下之手。
——要是可以把班搬辦找出來,自然就會知道通道的出口、蘇夢枕的下落了。
「班搬辦離開‘金風細雨樓’後,確曾回到‘妙手班家’,替班門老大班超新建造墓陵,後似跟班家最掌實權的班仁馬不和,據說已給山東‘神槍會’的人網羅了過去,近年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梁何報告到這裡,頓了一頓,接道,「我還會派人追查:是誰招攬班搬辦入神槍孫氏那一脈的,也會查個究竟:班搬辦到底人在哪裡,是死是活,跟蘇夢枕還有沒有來往?」
白愁飛一面負手往黃樓行去,一面沉吟著問了一句:「班搬辦有沒有親人?」
梁何答:「有。」
白愁飛問:「什麼親人?」
梁何道:「他父親早歿,還有老母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
白愁飛道:「他沒娶妻嗎?」
梁何道:「他一向都跟人說:入得了江湖,就像出家一樣,越少牽掛越好。他那一系,在班門中最是單薄。」
白愁飛道:「再怎麼單薄,他還是有家人的,有家人就好辦了。」
梁何肅然道:「是。」
他一直佩服這個向來栽培他的人,因為從這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談,都可以學得許多他還未能把握嫻熟的事物。
白愁飛眼見黃樓在望,他忽止了步,仰首負手,望向樓上飛簷,悠然問:「班搬辦在江湖上外號是什麼?」
梁何馬上就回答了:「早年武林中人稱之為:‘五鬼搬運,神出鬼沒,遇上他沒辦法’,近年江湖上只簡稱之為‘班師’而不名之。」
白愁飛點點頭。
聽到梁何的報告,他內心裡也受到衝擊。
衝擊力是來自他手上有梁何這樣的人物。
——這等新秀,只要假以時機、時日、時勢,很容易便會超越自己,甚至萬一不慎,要取代自己,也在所不難。
但就是要有這樣的部屬,自己的勢力才能壯大,組織才有前途:他還沒有想到的事,部下替他想到了;他仍沒做到的事,手下替他做到了。這才是真正有用的屬下。
只可惜有用的人才往往也是危險的人才。
白愁飛見梁何如此心細精明,對要追查的人之身世履歷和相關事物,調查得如此鉅細無遺,他心裡高興,慶得人手,但也暗裡警惕,戒心大起。饒是在此際遽變萬端,需要他集中精神一一應付之際,這意念依然如電光火石,白駒過隙,一閃而過,而又一再隱現,迂迴下去:
——內奸比外敵更可怕!
——家賊比強盜更難防!
——「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是怎麼給幹掉的?那是因為他誤信了郭東神,以為那是他一早派出去的「臥底」,予以重任,不再提防,沒想到卻著了蘇夢枕的「反臥底」,使雷損一敗塗地、慘死當堂;而今狄飛驚和雷純雖在力撐大局,但「六分半堂」盛名氣勢,可謂已遠不如四年前了。
——前宰相傅宗書是怎麼死的?那是因為他相信王小石會為他狙殺諸葛先生,以致反而慘死在王小石的「倒戈一擊」之下!如此說來,他也算是死在一個「臥底」的手裡;如果他不信任王小石會為他行刺諸葛,便斷不會對王小石不加設防。
——「迷天七聖盟」何以衰敗?關七神智漸失是一個主因,但重大的原由可能是:關七後來太信任加盟的五、六聖主。這五、六聖主到底是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來歷?誰也不清楚。但自從他們當政坐大之後,「迷天盟」搞得雞犬不寧,內訌頻生,也是因為「自己人」而累了大局、大勢、大好前程!
——至於眼前的蘇夢枕,為何遭致慘敗,生死未卜?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他信任了自己!
臥底!
——這是最可怕的兩個字。
不怕外面侵襲,至怕自內腐蝕,這才是無可救藥的。物必先腐而後蟲生。「臥底」先是表面上跟你認同、看齊、同一陣線,直至他完全跟你融合成一團體裡的一份子,然後,在適當的時機,他才來分化、異化、改革、革命,最後還要了你的命,毫不著力地取代了原來的權力。
敵人要對付你,不管勝敗,都可以招架、反擊,他在攻擊你之際同時也有破綻讓你有機可趁。臥底則不是。他在暗處你在明,只有你信任他,他在安全的位置,在你對他推心置腹的時候來暗算你,讓你死不瞑目,措手不及。所以最可怕的敵人是臥底。當你發現他是「臥底」的時候,他多已有足夠的能力「起清」了你的「底」。只要有一日「臥底」騰身「上」了「機會」,或把握住絕妙的「時機」,那就像雷損、傅宗書、蘇夢枕崩敗逃潰之時,也可能是自己也要面臨的危機。
白愁飛微微咬牙。
他深呼吸。
氣入丹田,化成一粒白球,溜圈起伏,凝聚分合,這時候,他的頭腦就覺得特別清晰。
他也在這萬緒千頭之際,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要提防自己的手下,必要時,殺掉幾個有用的手下,也好過有一天養虎為患使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決不讓「臥底」「臥」上了他所辛辛苦苦創造出來的時勢與時機。
他可不是蘇夢枕。
蘇夢枕愛才,求才若渴。
他愛的是權。
如果任何人才威脅到他的權力,他就當是一堆廢柴。
——柴是拿來燒的。
他自己才是山上唯一的大樹。
不惜樹大招風。
他手上只要草,不要千喬萬木齊碧深。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山高千仞,無欲則剛——白愁飛有極大野心,當然有欲,而且欲求奇強。可是他如要成大局、辦大事、創大業,若無胸襟以納世上豪傑精英,不能有容又如何有大氣局、器局、格局呢?
白愁飛可不管這個。
他認為世上有兩種人才:
一種是聽話的。
一種是不聽話的。
他只要第一種。
他要清除掉第二種。
問題是:一味唯唯諾諾,俯從逢迎的,到底算不算人才?這種人在遇難遇事遇考驗的時候,究竟會不會盡忠赴難、義無反顧呢?
白愁飛不知道。
他也不管這些了。
他做事的方法跟蘇夢枕不同。
方式也不一樣。
——所以天底下事,交得知心好友,真是可遇不可求,而用人,尤其是任用能才能人,卻最是困難。
舊機
「綽號是一個人的總結,不管那是對的還是錯的總結,但那畢竟是個總結。」白愁飛心裡想了許多,但也不過是瞬間的事,誰也不知他想了什麼,而且已下了什麼決定,「你應該根據他的外號追查下去。」
梁何一時未能全然理解:「外號?」
「如果一個叫‘金剛不壞’,那麼,就一定經過苦練,武功走剛猛那一條路線,不近女色,而且要找到他的罩門,才好對付。假如一個人叫‘獨臂神尼’,你先要弄清楚她斷的是哪一隻臂,是怎麼斷的。如果是給人砍的,那究竟誰是她的仇家?她在哪一家廟裡掛單?為何出家?找到這些,往往就能找到對付她的方法,甚至也能找出她的行蹤。」白愁飛道,「班搬辦既然叫做‘五鬼搬運、神出鬼沒、遇上他沒辦法’,他的輕功、匠藝和陣法自然差不到哪裡去,這點在對付他的時候自要當心留神。人稱他為‘班師’,可以想見他從早年的好大喜功轉為近年的以簡就繁,而且顧名思義,自然便有不少服膺於他的弟子,找出他離開班家的原因,找他的對頭班仁馬聯手,找他的弟子下手,班搬辦就搬不了哪裡去,辦不了什麼大事。」
「是。」梁何領悟了。他跟在白愁飛身邊,獲得權力的喜悅還在其次。像他這樣的人才,他頗自信到哪裡去都受人重視。但更可貴的還是從白愁飛身上,不管一言一談、一舉一動間,學得了不少事理。這才是他最重視珍惜的。「我曉得了。」
「還有一個線索,」白愁飛冷然道,「你遺漏了。」
梁何神色不變地道:「你指的是餘少名?」
白愁飛心中一凜:啊,他居然也留意到了。
但只冷笑一下,問:「他受誰的指令?跟誰同夥?這是毒根病灶,務要查清楚。」
梁何恭聲道:「這事情我也請人查了。」
白愁飛道:「誰查?」
梁何恭謹地應道:「孫魚。」
白愁飛即道:「傳。」
孫魚馬上來了。
孫魚比梁何更年輕,神志更畢恭畢敬,眉粗、眼小、臉上常帶著笑意,臉上也常長著痘子。他腰間配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裝飾十分精緻溫柔。
他的報告比梁何更簡潔,語氣也更謙恭。
「稟告樓主:餘少名原隸屬於刀南神的‘潑皮風’部隊,我們已找人盯梢他較有往來的三個朋友,也撥出人手去監視他的家人了。請示樓主,我們該怎麼做?」
白愁飛道:「餘少名那三個密友,若能提供線索的,立即逼他們說出來。不肯說的、不辨忠奸的、不立場分明的,一概殺了滅口。殺錯了不是罪過,留著可能使自己受罪的才是愚蠢!」
孫魚稽首答:「是。」
白愁飛問:「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孫魚即答:「我先向梁大哥請示。」
白愁飛道:「我要你負責這件事,馬上回答。」
孫魚立刻就道:「我先向餘少名的家人和近友逼供,不管肯說還是不肯說,全都殺了。我會造成那三人是自相殘殺,而餘家的人是那三人殺的。」
白愁飛點點頭,有意無意地瞟了梁何一眼,問:「殺人的理由呢?」
孫魚眼光閃動了一下,「我會請示梁舵主。」
白愁飛截道:「我要你說。」
孫魚立即就道:「我會放出風聲,餘少名結夥謀叛蘇前樓主,由白樓主除了這個大逆不道的東西。他三個同黨驚恐之餘,相互滅口,連同餘家的人一併殺了,但白樓主仍姑念舊義,厚葬他們——這個,還要樓主您的批示。」
白愁飛橫睨了梁何一眼。
梁何站立的步姿略有些改變,但神態仍恭敬如常。
白愁飛這才向孫魚道:「很好。就照這樣辦吧。你以後多跟著我。」
梁何馬上很為孫魚欣慰慶幸地道:「小孫子,白樓主這是要重用你了,你這是幾生修來,還不謝過!」
白愁飛卻已一路往黃樓步去。他倒肯定了一點:梁何與孫魚之間的信任已給他成功地離間了。
爆炸過後,地上殘磚碎瓦,造成不少障礙,亂石崩雲,一時不易收拾清理。這時際,他有很多事要做,百事俱廢,萬事方興,而又千頭萬緒,一髮千鈞。
他原有大志,除了要奪蘇夢枕的大權外,他還要改革。
他不滿蘇夢枕把組織囿限於江湖格局中,不思上進。
蘇夢枕認為一旦將幫會與朝廷黨派掛鉤,幫會就會失去了原來的特質,不純粹了,變成了宦官朝臣的鬥爭工具,什麼行俠仗義、替天行道全都成了權臣之間的劊子手、殺手和黑手而已。
白愁飛則不同意。
他認為要利用朝廷的力量。若從軍方遞升,這是正路。但此值兵荒馬亂,朝廷與外敵交戰求和,表裡不一,在這時節,能戰的和人才,往往只成了犧牲品。白愁飛要借幫會的勢力,與朝廷討價還價,晉身宦途,一搏功名,搖身一變為縱橫捭闔於朝野的武林人物、朝中大將。——至少,也要像諸葛先生那樣,但要比諸葛小花聰明,須掌實權,藉此號令天下武林,反而是捷徑。
他要改革「金風細雨樓」,並且用「風雨樓」的實力,來壯大他在朝政的影響力。
他要做第一流人物。
他非但要「金風細雨樓」繼續成為京城第一大幫,而且還要成為江湖上、武林中、黑白兩道第一大勢力。
他認為蘇夢枕的眼光太淺窄了。
蘇夢枕不想去招惹京城以外的江湖恩怨,可是,你若不夠強,別人一旦壯大了,就會來惹你。與其這樣,不如以惡制惡,先下手為強。
穩守、勇退、自保,這都是陳舊了的時機。真正的轉機,是在危機裡覓。
對蘇夢枕在「迷天七聖盟」和「六分半堂」的鬥爭裡,「金風細雨樓」一旦佔了上風,蘇夢枕便下令不許趕盡殺絕,留人一條路,日後好相見。白愁飛卻認為這「機謀」太過「守舊」。
——「舊機」!
他曾勸過蘇夢枕。蘇夢枕卻說什麼:「不要逼虎跳牆。你要斬草除根,只會逼得所有殘敵都聯手起來,背水一戰,那時,可連原先的基業都保不住了。而且,京裡一旦一統於一幫一派,有人會看不順眼,高處惹寒,樹大招風,目標太顯,遲早一定給人連根拔起。」
可是白愁飛卻不怕這個。
首先,他先與朝中最有勢力的人聯成一線,便不怕給人抽後腳了。至於「迷天七聖盟」、「發夢二黨」、「六分半堂」,若不趁他們敗潰積弱時一舉打殺,永不超生,一旦他們恢復元氣時,定必東山復出,捲土重來,那時候,若輪到「金風細雨樓」招架不住,敵方可不見得會放一條生路哩!
所以除惡務盡,殺敵無情。
白愁飛要把「金風細雨樓」變成京師第一大幫,天下第一大派。
俟羽毛已豐,實力已足,他再除奸去惡,為國殺敵,以博萬世垂譽!
他要一步一步地來,按部就班,把「金風細雨樓」搞上去。
可是他眼前最急的第一步:就是要蘇夢枕的命!
蘇夢枕一日不死,他的總樓主位子一日不保!
可是蘇夢枕人在哪裡?
到底他是不是仍然活著?
白愁飛還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蘇夢枕確是死了,只要他讓自己的屍身永不顯現,或索性給炸得粉身碎骨,那麼,自己一天沒見到他的屍身,便一天食不安、寢不樂、樓主當得不穩當,自己豈不是一輩子賠了給他的陰魂不散了?
想到這裡,白愁飛那面對數千名近身弟子恭迎他人掌黃樓的笑容,像吞了一粒帶刺的蛋黃一般苦澀。
——蘇夢枕,你活著時騎在我頭上,死了還要充老大?
白愁飛一面走著,避開一些潰椽殘柱的路障,一面灑然接受弟子們英雄式的歡呼稽禮。
梁何跟在他後頭,落後一個肩膊的位置。
孫魚又跟在梁何後面,更落在一步之遙。
兩人都很謙卑。
誰都不敢沾光。
不敢掠美。
白愁飛依然有留意他們:他喜歡注意一個人失敗和得意時的表現。
他認為失敗時當然要遇挫不折,屢敗屢戰,否則就不是男子漢了。遇上敵手自然要遇強愈強,百折不沮,否則就不是高手了。但一個人在志得意滿之時,還能不卑不亢不自滿,這才是難能可貴、前途無可限量的厲害人物。
他觀察梁何、孫魚。
因而忽覺這情景有點眼熟。
——那就像當年蘇夢枕與他和王小石初遇,一道反攻破板門正面打擊「六分半堂」的時候!
他又覺得某事物有點眼熟。
刀。
孫魚腰畔有刀。
刀柄鑲上寶石,刀鞘金亮溫柔。
他忽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如何把蘇夢枕「逼」出來的法子了!
——只要蘇夢枕還活著,他不愁迫不出他來!
他深深記取蘇夢枕曾經告訴他的一番話:「真正的友誼是沒有親疏之分的,難道你會因為某人砍了你一隻尾指而不是食指就感謝他嗎?殘害便是殘害,朋友就是朋友。出賣者一定會出賣你,是兄弟的永遠是你的兄弟。」
對這一點,白愁飛也有個原則:
——你最好跟人結成朋友,不要為敵。就算你要對付他,也不必讓他知道。一旦他已知道你要對付他,那就不能放過他,否則,一有機會,他就會對付你。
他要除掉蘇夢枕。
蘇夢枕已經知道了。
事已無轉圜餘地。
如果要蘇夢枕和他的兄弟、部屬、朋友不圖反撲,唯一個方法,就是要蘇夢枕沒有翻生和翻身的機會!
誰支援蘇夢枕,誰就是他的敵人,不管他是誰!
想到這裡,他走著,忽然踹飛阻在他腳前的一顆石頭!
石頭直飛。
射在牆上。
石碎。
牆凹陷了一個大窟窿。
——小小的一顆石子,借他一腳之力,竟在堅固的厚牆的根基上鑿下了個極為深刻的痕印。
白愁飛沒有去注意這不大不小的痕跡。
他的心志很高揚。
在歡呼聲和拍掌聲中,他飄動的衣袂宛若飛仙,仿如一步一層樓。
雖然仍有一點挫折。
雖然還未圓滿。
但他已勝利。
至少已在勝利中。
而且還正往更大的勝利邁步。
無論多惡劣的環境——多無情的考驗,他都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反敗為勝。
對白愁飛而言,想飛之心,永遠不死……希望是有翅膀的。羽翼越長越壯,就會飛得越高、越久、越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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