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是君子,尊重法律的地位,也相信承諾信義。所以,他才因黃全磷的誓言和「捕神」劉獨峰的聲名,而束手就縛。然而事實是:如果他所相信的公道是真的存於世上人心,那麼他又何須以犯法的手段來救助戚少商等人?所以,一俟他放棄抵抗,慣巧言鑽隙詭辯代表「王法」的高官便以不合法的手段來屈辱折磨他,並想以之打擊他的恩師同門。他後來跟戚少商等人會合,同被追捕,一起逃亡,一起被平反,但是平反更是來得十分兒戲,不過是皇帝說句話,馬上就逆轉地位——追捕的官成了待罪之身,逃命的賊則成為義士忠良,更荒謬的是下令緝捕和下令平反他們的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在鐵手逃亡期間,溫瑞安雖沒正寫他殺人,但拚命求生(或助他人逃生)時,奉命而來的官差死傷絕非少數,不可能一個也與他無關。當中有沒有枉殺?到底他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確?到底他所相信的天理迴圈、公平正義是否真的存於世上?這些問題一再在鐵手心裡縈旋。這些疑問和《碎夢刀》習英鳴的質問十分相似,但一個外在,一個出於自省,分量大不相同。造使他在平反之後仍無法平復心情,甚至令他懷疑以前的信念,終於掛冠而去,作為自己當個好捕快的初衷之否定。
同樣,逆水寒的事件也對無情帶來影響。他所尊敬的前輩劉獨峰在此役中,為保護自己的犯人而為「九幽神君」暗算喪生。一向盡忠職守的劉獨峰死前,教戚少商以秘密要脅朝廷而換自己和朋友的安全,那在當兒是叛國逆君的行為,而無情不但協助,還接手進一步替他們換取更多的補償,並且這樣說:「縱是叛、縱是逆,但對這樣一班君不君、臣不臣的昏庸奢惡之徒,我就逆他一逆,叛他一叛。」這種明確的「叛逆」態度,以前從未在四大名捕身上出現過。
在「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鐵手已回去當捕快了。《群龍之首》(「說英雄,誰是英雄」第六部)只略提他遭遇了一些變故,解開心結,重拾當初志願。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實在惹人猜想。而重歸捕快行列的鐵手,已不再像當初一樣君子可欺,有時也會變通耍些手段。他重新確認「捕快是俠者」,但不再拘泥於行俠的手段,雖然,他本人還是對敵手很公平。在一九九一年寫成的《驚豔一槍》(「說英雄,誰是英雄」第三部),諸葛神侯一干人實在「大膽妄為」。王小石假裝聽從蔡京指示行刺諸葛先生,卻反乘機殺了傅宗書,諸葛先生利用這個機會先行向皇上誣告蔡京。從無情當時的表現看來,這類欺君之事早已順手,鐵手也是見慣不怪,反而正直的冷血有點不以為然。他跟追命有這樣一段對話:
「冷血仍有點不以為然:‘可是,那也是瞞騙皇上……欺君之罪啊!’‘當皇帝是隻愛聽他自己想聽的話的時候,就無所謂欺君不欺君了……’追命小聲但正色地說,‘有時為了要達到目的,少不免要運用手段。’冷血只沉吟地道:‘只是,不擇手段後達到的目的,是不是跟原來的目的有很大的分別呢?’‘沒有目的,就沒有手段;’追命用一種玩世不恭的語調說,‘但沒有手段,往往也失去了目的。’他微喟地說:‘四師弟,人在亂世,難免要用點非常手段:只要心意是出乎於善,情義乃出乎於誠,也就不計較些什麼旁末枝節了。世叔是做大事的人,幹大事的人,自然需要非凡手段。’」
這種處事態度其實早已在一九九零年寫的《少年追命》裡,借了潛伏在「驚布欠將軍」凌落石身邊當臥底的「陰司」楊奸之口說了出來:
「我是楊奸,我是一個奸的好人。這年頭,光當好人是不長命、沒好報的。要當好人,也得好,我就是這樣的人。」
「奸的好人」這個觀念在武俠小說是個創舉。武俠小說裡頭,有很多不擇手段以求除惡務盡的正道人士,對於他們來說,兇殘的手段和背叛出賣的行徑,除洗街道理所當然的正確行為,甚至是一種豪舉。「奸的好人」的奸則是自覺性的,是權宜,是為了可與罪惡奸邪捋對而不得不採取的手段,微帶自嘲的苦澀。
在此後的「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四大名捕利用官方的職權,存身於已腐敗的制度裡頭,從事「顛覆」,像在《傷心小箭》聯合王小石對付白愁飛、龍八大爺、在《朝天一棍》暗助王小石要脅蔡京,和外在民間的幫會結成一股可與邪惡對拒的力量。在《天下有敵》,溫瑞安這樣直接解說他們的做法:「一如佛法入門有四萬八千種」,要為公理、正義做事,也一樣有千姿百態,各種化身,各式手段。他們所做的本著「義理」,在「合法」的情況下,做「合理」之事。
溫瑞安是個很善於反省的作者,寫了「奸的好人」這個觀念不久已提出反省,在一九九二年完成的《銷魂》,主角「女神捕」溫柔香、梁傷忠等好人在獲取壓倒性優勢時都掠過相同的疑問:
「一個奸的好人,如果太奸了,不擇手段,達到目的,還算不算是‘好人’?」
做一個忠的惡人,要是太惡了,以惡制惡,以暴易暴,仍算不算得上是‘忠的’呢?
自己這樣做,還算是捕快嗎?直道而行,會不會成了無法無天?到底這依法執法,還是知法犯法?
這樣做,對還是不對?錯還是不錯?錯得對一些?還是對得錯一些?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錯和對,是不是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因事而異?如何分錯對?怎樣定對錯?」
正邪對錯的分野確是因環境而異,在某些時代,只是出身門派、見解看法不同,弱勢的一方已可被貶成「邪魔外道」。許多時候,武俠小說讀者讀到那些降魔鋤奸的「正義之師」打擊敵方的手段比對手更奸險狠毒,便不由反感。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是江湖的鐵律,但手段太退了,就等於由反對者變成自己所反對的一般荒謬;另一方面,處事太方正,便不能和敵人周旋;當中的分寸十分難把握,《銷魂》也沒有提出任何答案和標準。
到一九九七年完成的《天下有敵》,無情的心計令人不寒而悚。在他的設計下,不但「合法」地格殺了天下第七,同時震住旁邊蠢蠢欲動的勢力,還迫得他們為他的「被迫殺人」作證。事後,溫壬平在背後罵他是「大話精」,溫丈人對他的評價則是:奸狡可怕。四大名捕一向都是為黎民求公道的俠義人物,在一般人的腦海中,這些俠義人物跟奸狡可怕的「大話精」實在難以拉上關係,而如今位居四大名捕之首的無情居然得到這樣的評價,可說弔詭之極。
天下第七之結果實是他咎由自取,如非他在無情保護他當兒還想出手暗算,也不會給予無情藉口誅除機會。要注意的是無情沒有引誘天下第七試法,實際上他也根本不想出手殺人,而他所做的僅是一種防範準備,保護自己的措施。無情的計算,依照法律程式,沒有可議之處。然而,不知是傳統武俠小說所做成的錯覺,還是江湖人從來就是輕視法律,堅持自己的一套標準典範,像好漢子不耍陰謀手段之類,無情的做法這就太違了規,令江湖人心裡不是滋味。可定,事實只不容否認,適的確而且確是十分有效的手段。這樣又回到之前的問題:有好的意圖就能無限制地使「奸」了嗎?在這裡,無情一直堅持合法的程式,也許出於他捕快的身份,然而巧妙的是,律法給予他掣肘,但也同時成為他一個行為的尺度和界限。法,雖常被人鑽空,但原則上是公平的,在沒有更好的標準以前,也就暫且充當量尺。
溫瑞安似乎並不滿意這標準,所以他在《天下有敵》又再寫執法者焉公義而知法犯法來試驗這把尺——無情暗殺過蔡京。為天下,這是好事,但這事完全是非法的行為。連諸葛先生都對他微責:「你是對不起你身為維持治安,維護法紀的捕役身份。」然而,諸葛並非認為蔡京不該殺,他只是責備無情沒有顧全大局。甚至,後來無情說要剷除天下佞臣賊子的大靠山(皇帝)時,諸葛先生只是斥止——不許說,還不許做,他怕的是傷了國家的元氣。到了最後,溫瑞安的武俠世界還是天下公義福祉高於法理。
捕快的世界是多面的,若說剛才所看的是縱的宏觀時間流程,那四大名捕以外的其他捕快,就是一面面的鏡子,反映更多不同的角度,補足一個個橫切面以供察微。
捕快的工作當然是維持治安、保護善良,不迫執行起來又分很多不同方式,其中一種,名堂叫做臥底的,只怕是最不好當的任務。既要埋沒良心跟犯罪者混成一氣,又要時刻提醒自己本來執法者的身份,更要擔心身份隨時含被揭破,壓力極大。四大名捕中的追命就當過臥底了(《四大名捕鬥將軍——少年追命》),不過俠氣的他沒有當臥底當到底,反而半途自己承認叫破。同一系列還寫了三個臥底——蕭劍僧、大笑姑婆和楊奸。因為是女子,大笑姑婆就格外顯眼。
追命當臥底是奉諸葛先生之命找機會抓凌落石,簫劍僧大概和他差不多,至於楊奸當臥底則還為了報諸葛先生之恩和報義弟蕭劍僧之仇,而大笑姑婆當臥底,卻還有另一個特別的原因。
大笑姑婆原名花珍代,是「三大女神捕」之一。武俠小說的俠女都漂亮得成了慣例。溫瑞安創造的女神捕,像龍舌蘭、溫柔香,驟眼看來和一般武俠小說的俠女形象十分相似,都美貌可人,只不過是有官方正式的勢力背景。然而花珍代卻是別樹一格的人物。首先,她醜,胖,身材像只發脹的鴨,鐵絲般的頭髮,發出天然幽臭,大口裡閃著金牙,還塗胭抹粉,舉止放蕩,恬不知恥。她以愚笨糊塗的形象留在大將軍身邊,還巧妙利用他的力量去消滅其他邪惡勢力。她的任務是破壞邪惡勢力結合,即是想辦法令惡人們黑吃黑、鬼打鬼去,要花的心力極巨。一個女子,為何會承擔如此重責?除了正義感以外,溫瑞安提出了另一個動機。
「若我能辦成如此艱鉅的任務,生以不朽於世,不朽於武林,不朽於青史!我這般醜,我有自知之明,若不立功以傳世,我連活著都朽了。」
這是大笑姑婆救了追命之後說的話。她追求的是不朽,視犧牲為不朽的入場券。在古代,一個女子已是沒有多少活動空間,長得醜的機會更少,她選擇罪惡鬥士的途徑來達至不朽,大概也是沒選擇中的選擇了。可惜,最後她的不朽還是像夢一般破了。
至於光明正大地執行職務的捕快,溫瑞安最常寫的有兩種:一種縱不得志仍克盡職守不惜犧牲,一種利用職權鑽營謀私甚至比賊更兇狠,尤以後一種為多數。一九九七年完成的《捕老鼠》《打老虎》(「四大名捕大對決」第四五部)又出現了新的一種。「打神腿」莊懷飛本屬第一種捕快,漸漸墮落,卻又不太接近第二種。
莊懷飛本是個盡責的捕快,更確切地說他本應是個俠者,願以一己之力鋤強扶弱。他為了一個深入虎穴後失去聯絡的同僚,而孤身一人獨闖賊巢,甚至不惜違抗上級的指令。他說:「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睜睜看看自己的同僚和無辜的人受傷害。」掩住人名,光讀這段話,跟鐵手的口吻幾無分別。他的才幹、實幹,其實不在四大名捕之下,但是他卻又窮又不得志。他破案,上級領功,甚至還要侵吞賊贓殺他滅口,當時鐵手也在場,兩人合力平反敗局。事後,兩人分道揚鑣,鐵手仍正直、誠實、公平、堅定地去當他的捕快,而莊懷飛卻因此受到教訓,不甘再苦下去,違法收取了第一筆贓款。雖然如此,莊懷飛還是想有所作為,連住的地方也叫「有作為坊」,在謝夢山的掣肘下,仍身先士卒,為地方老百姓做了不少事,由他管理的地方民生安泰。他仍然不得志,欲有擁護他的兄弟。他的窮,則還是他和所愛的女子之間的障礙。他仍在有限的能力內盡力做好他應做的事,但熱誠一點點冷死。一切,直至他的恩人昊鐵翼所犯的事東窗事發為止。
有句老話「合情合理合法」,正代表中國式的觀念:「合情」最重要,「合理」次之,「合法」更次之。如果莊懷飛不是重情義多於法的漢子,不忍在吳鐵翼落難時背棄,也許就不會日發生最後的慘劇。甚至如果他夠狠夠貪,一早就把關鐵翼所託據為己有,便會發現吳鐵翼只是把他當作幌子,就能早作應對。他的悲劇來自他的不遇,也來自他的良心,把心一橫,為自己、為自己所愛所關心的人謀私利而做案,也要策劃一宗不傷天害理也不負人的案件。
四大名捕幸運,遇上愛惜他們才幹培養他們成才像一株巨樹給他們遮蔭的諸葛先生。莊懷飛有才,有正義感,卻不幸沒有願意並有權讓他發揮一展抱負的伯樂。他準備跟一眾身為執法人員的惡賊同歸於盡前苦笑說:
「哈哈,為國保重——國家根本就不要你、不愛你、不珍惜你,甚至還不知道有你……你又怎生為她保重啊!」
由此可見他犯案,多少也是因為不遇而自暴自棄。他另一個不幸,是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有分量足以和他平起平坐互相支援有事可以商量的知己,他們尊敬他,只對他一個盡義,對他的苦惱根本無能為力,更莫說可以給他激勵勸勉。相較之下,四大名捕就更形幸運了,他們四個有共同的理想,不同的性格互相補足,正像一座城,堅固可靠,再加上城中還有諸葛先生這樣一位智者,可以給予他們指引,難怪一直堅持和惡人鬥下去。
好的執法者實在太重要。《刀叢裡的詩》那個已容不下好捕快的世界,足何等悲涼?靠江湖人的力量去維護公義,實在單薄,無怪溫瑞安孜孜不倦地創作捕快的故事了。
四大名捕,只怕是溫氏平空架起的江湖最重要的一根支柱。未讀過,幾乎等同未讀過他的武俠小說!最少,等於未真正領會那個世界的滋味。也許,四大名捕的最大的魅力不是他們對抗邪惡勢力的可歌可泣,而是他們生死同心的感情。
「我們又在一起了。」這是《逆水寒》裡他們四人聚首時的歡呼,就像只要四人在一起,天地自有正氣支援他們,沒有什麼事不能解決,而他們就成為正義的象徵。
由一九七零年開始寫的四大名捕,至今快三十年了,幾乎可說四大名捕是跟作者一起持續成長的。時間上的差距,作者的筆,由仗不平之劍去管不平之事殺不義之人的年少氣盛,轉入對人生同情關愛的慈悲,再因此轉回和惡人對抗的長期鬥爭。這時候鬥爭和早期的已不同層次了,以前的是純懲戒性的以殺止殺,現在的是滲透各種層面、不同形式的鬥智角力。捕快當然也有他們獨有的方式。未來的方向又會怎樣?也許,已經在讀者期待的視野裡冒出芽了。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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