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已正在赴「老鷹客棧」的途中,或許,已跟閹黨番子錦衣衛交上了手!
辦事不見得人多就可以成事。
尤其是辦大事。
有能力的人才是成事的人。
方柔激急馳如風,他決定要在「夜襲」的人還沒抵達之前,先行斬殺孫雲鶴,再斬殺崔純容,然後斬殺黃牙白,更斬殺陰三陽,最好把武小齒也斬殺掉。
他意圖在「夜襲者」未來到之前,先行辦好這些事。
——他走的時候,還不知道仍有個更加惡貫滿盈的徐大化,也在老鷹驛站。
他這種想法,有點像小孩子好勝一般:要在大人回來之前,掃好地、抹好窗、砍了草、上了床……為的是要人眼前一亮,討個讚賞。
可是催動方柔激這樣做的,不是榮譽,不是爭功,而是一種出奇激烈的戰志!
他要這樣做,因為他就是要這樣做!
而且還要一個人去做!
——世上所有偉大的事都是寂寞的事。
寂天寞地就是驚天動地。
寂寞的事應由寂寞的人來做。
通向「老鷹驛站」,有四處。
東面是「陽關道」。
西邊是「獨木橋」。
南方是「爺頭店」。
北處是「殺狗林」。
方柔激藝高人膽大,直取「獨木橋」。
要到「獨木橋」之前,先經過「呼家墩」。
方柔激到了「呼家墩」,先去找一個人。
一間漆著七種顏色的木屋。
他走近去,木屋裡傳來聚賭時的呼盧喝雉。
方柔激也不敲門,一腳就把門踢開。
屋裡的人,先是靜了一靜,隨即大罵了起來:
「什麼東西,竟敢砸大爺的盤!」
「掃了你大爺的興,看我不把你——」
忽聽一人叱道:「住口!」
這些賭徒全噤了聲。
一人急閃而出,一臉麻皮,一面說話,一面濃重地呼著氣,好像呼完了這幾口氣他就沒得再呼吸似的。
「方大俠。」他畢恭畢敬地呼道,「你來了,可有什麼吩咐。」
方柔激道:「小良,你有得忙了。」
這呼吸急速沉重的漢子,正是「呼家墩」中人們皆豎起拇指的第一好漢:「快手量天」梁善良。這一帶方圓百里的大流氓、小混混,無不對梁善良奉若神明。
——因為梁善良講義氣,他從不在乎人出賣他,但他從不出賣人!
——因為梁善良武功好,而且就算他打勝了對手,還常常放過人。
這樣一個人,加上豪爽、慷慨、不拘小節,又有本領,再來點運氣,到哪裡當然都是穩當「老大」無疑。
這時,他一聽方柔激這麼說,便如接聖旨般鏗鏘有力、奮亢莫名地道:「是!方大俠有命,無不拼盡老命!」
方柔激唇角微微一翹,算是一個冷傲的笑容吧,只聽他說:「我行事向來不用幫手,不過,今晚納蘭可能會經過這裡,要辦大事,他正要用人之際,你打醒精神,在獨木橋那兒候著吧。」
梁善良一聽,眼睛發亮,發出一聲朗然的:「是!」
梁善良是因為納蘭才認識方柔激的。
——他受過納蘭的恩。
有一年,他經過蘇州魏忠賢長生祠時,不明白為何魏忠賢還活得好好的,卻已替他到處立嗣,而不管是誰見之莫不跪叩膜拜,於是多嘴說了幾句,給緹騎番子高手,連同國子監生陸萬齡追擊緝捕,幸得納蘭仗義出手解救,否則梁善良只怕當場便給「凌遲處死」。
此後,梁善良對納蘭十分拜服,覺得有欠納蘭恩情,方柔激當然也知道他這個心意。
方柔激料定納蘭必會參加「夜襲」,在這附近算得上是「地頭蛇」的梁善良,自然用得上,所以順道通知了梁善良一聲。
梁善良知今晚可為納蘭效命,大是奮亢,於是馬上不賭了,興沖沖地趕到呼家墩「獨木橋」橋頭,苦候納蘭蒞臨。
梁善良是呼家墩一眾漢子的「老大」,梁善良出動,那些漢子也不肯閒著,也要跟過去「效命」、「聆令」,其中還包括了幾個武功底子相當不錯的好手。
梁善良拗不過他們,只好先把話說在前:「我那恩人要不要你們一道,我可話不準;他們可是辦大事的人,行事莫測高深;你們跟著我,要是流血流汗,自不在話下;但如果不讓你們一起,也不得作怨!」
眾人都聲言:「一切聽老大的命令。」於是一起到「獨木橋」橋頭守候。
這時候,方柔激早已越過「獨木橋」,獨赴「老鷹驛站」了。
夜已潮深,月明星亮,但也雲急風寒。
一眾好漢們在橋頭守候。他手上那幹漢子,向來是靜默不得的,七嘴八舌地在聒噪著,梁善良自己喝令他們噤聲了幾次。
但這些人向來都是憋不住的。
其中一個叫宋猜的,忍不住猜測:「我看,納蘭少俠要辦的大事,多半是解決‘老鷹驛站’那幹凶神惡煞。」
梁善良忙喝止:「別亂猜。」
其實他心中也是這樣臆度。
——自從那一大隊錦衣衛、番子入駐「老鷹驛站」後,方圓一百五十里的百姓們,都受了不少氣,都沒好日子過了。
他們巴不得糾合一群好漢,把那幹禽獸不如的東西幹掉。
——不過,這種事可以在心裡想,時機成熟時也大可以幹,但就是不能亂說。
一旦給人偷聽了,通風報信,可是滅「墩」之禍!
宋猜閉了嘴,梁善良另一名得力助手郭龜卻道:「要是納蘭少俠為的是‘老鷹驛’而來,他大可不經由獨木橋,而從爺頭店、殺狗林或陽關道過去哇,這樣咱們豈不是白等了?」
另外一對何氏兄弟中一個說:「白等沒關係,不能效力才沒意思!」另一個說:「要不要我們在其他三處都派人手在那兒守看,那樣就萬無一失了!」
梁善良聽了也覺得有理。方大俠只說納蘭少俠要來,可沒交代為的是什麼事,也沒說是從哪一處來,這可有點難辦。
於是他派何氏兄弟:老大何家渣帶三人火速趕至「陽關道」,老二何家珠帶三人急至「殺狗林」,而宋猜則領兩人先去「爺頭店」候著,一有訊息,即稟明納蘭、通知大家。
如此安排妥當之後,梁善良和郭龜等人,又在「獨木橋」口苦等。
未久,溶溶的月色下,只見一箇中年白衣書生,騎在一頭毛驢上,經過獨木橋。
梁善良一陣緊張,後來發現那書生連毛驢都騎不好,幾度沒給驢子摔到橋下,大家都發出了鬨笑。
那白衣書生狠狽異常,見月夜下,橋頭有這麼一大群漢子,也給嚇得心慌,一邊扯驢一邊忙著說:「對不起,錯過了宿頭,諸位好漢,借過借過,好心不怕做。我一個窮酸白丁,有書沒銀,請高抬貴手網開一面。」偏是那驢子又不聽話,蹬著後蹄不肯順他走。
梁善良的手下都看得發噱不已。
其中一名叫馬同的,還過去幫他牽驢子,邊道:「我說秀才哪,你不會騎驢,就莫要硬扯驢來,給驢騎了!」
大家都嗤笑不已。
白衣書生卻稱謝不已。
郭龜笑對梁善良說:「看來,他當咱們是攔路的強盜了。」
只見那白衣書生,滿頭大汗,連額下三綹長髯也給汗水沾溼了。梁善良笑道:「過去幫幫人吧!」
那小毛驢倒馱著書啦傘啦衣物啦一大堆的事物,走過獨木橋時,橋身吱呀吱呀的,那驢更唬得走一步退三步的,眾人要牽動它,它更把馱的東西撒了一地。
大家又笑又鬧,反正等得發悶,這正好可引為樂事。好不容易把驢子牽過橋來,乾糧和書本都掉了一地,郭龜等屈身替書生撿取,一面笑他。
那書生臉紅耳赤,只撿到那支油紙傘。
這時,梁善良雖然排程了十來人,各自把守關卡,但身邊還有馬同、郭龜等二十幾人,大家有的在笑,有的在撿物,有的在談些不經意的話題。
而白衣書生正經過橋墩前環手微笑的梁善良。
白衣書生似很承梁善良的情,對他笑了一笑,點了點頭。
白衣書生臉很白,給月色一照,更白。
白衣書生的須很黑,眉很黑,都像修剪過一般,跟他一對黑眸,相映得十分俊逸。
梁善良自然也向他笑了笑,點了點頭。
白衣書生笑著並且態度卑微地問了一句:「夜這麼深了,你們在這兒等什麼啊?」
梁善良和善地笑著回答:「沒什麼,只是要幫幫朋友的手而已。」
就在這剎那之間,梁善良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為什麼?
這剎那間——
梁善良突然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殺氣。不錯,那是殺氣,那是強大無匹的殺氣正迫面而來。來者是誰!?
(這剎那間!)
——為什麼?
梁善良外號「快手量天」,是因為他心快、人快、出手快,他的左右量天尺,是武林中使用這種兵器的頂尖兒高手。
他一見情形不妙,便立即高喊,左手右手,一拔揹負之尺,一抽腰畔之尺。
——他的「量天尺」。
然而這時,白衣書生,手中的傘,哧地拔出,一道白光,白刀一閃,已回傘中。
白衣書生牽了驢子,謝了大夥,騎上驢背,一搖三顛而去。
大家還指著他的背影忍俊不住。
直到郭龜驀然發現,他的老大梁善良站在橋墩那兒,神清驚愕無已,而他的頸項,在月色下,添了一環灰線。
郭龜驚問:「怎麼了?」
梁善良喉頭格格有聲。
馬同忙上前扶持。
——不扶還好,一扶,才發現梁善良左手齊腕而斷,右手也近肘而斷,連喉嚨也給切斷了。
鮮血狂湧疾噴。
眾人驚呼、怒吼、哀嘆、憤罵,一時莫衷一是,有的矢志要為梁善良報仇,有的驚震於敵人太厲害,有的怕得只想回家,有的急著要通知納蘭。
這時候,梁善良一時還未斷氣。
他在極度痛苦中,卻想到:
敵人已經來了。
來的是不字輩的落魄書生。
既然連這煞星也來了,閹黨必早有準備。不好了,納蘭、方柔激此去豈不送死。
我的手斷了,我再也不能領導呼家墩的好漢了。
他最後才想到自己。他的鮮血大量湧出。他的神智已開始不清楚。他在此時想到了這些。
但他已不能說什麼。
不能做什麼。
——他的雙手已斷,他是再也不能幫朋友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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