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更有效的逢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得斷送了志氣。
他們聚在一起討論商議要反攻還是堅守的問題。
唐斬道:「這樣下去,我們是必敗無疑。」
返璞長老道:「那唐大俠的意思是——?」
唐斬忙道:「我不是大俠,我只是名刺客。」
他接著正色道:「因為我是刺客,所以我一向都懂得先要忍耐,才能得手。殺人,有時候事半功倍,有時候事倍功半,有時候徒勞無功,有時候白送性命。例如,不懂得把握正確時機的話,縱使已殺了過去,給對方的手下消耗了戰志,就算對方本來武功遠比你低,恐怕也只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甚或殺人不成,反遭人殺。所以,作為一名刺客,等待最好的時機,忍耐到適當的時機,有時要比武功高強還重要。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已成了習慣,斷送了志氣!」
「殺手龍」尤可恨一向尊敬唐斬在殺手行業中獨步天下的地位,當年唐斬殺魏忠賢得力走狗、誣害忠良最烈的許顯純之前,唐斬聯同王寇,幾乎把當時投靠閹黨手下赫赫有名的殺手盡皆殺光,甚至連志同道合的殺手都殺掉,以取信閹黨,一擊得手(詳情請見《殺人者唐斬》一書),尤可恨是尤一般的胞弟,才剛出道,對這些已成了傳說裡神話般的事蹟,只有嚮往神馳的份兒。
是以他接著問:「前輩的意思是:再怎麼等,也得要等一擊必殺的一剎,而不是等別人來殺你!」
「對!」唐斬眉心那顆紅痣像日出東海似地隨著笑容一躍,「不過我也不是前輩,我年紀大你並不算多。」
唐斬出道得早。他斬殺第一名大敵「邪神」鐵反燒之時,才不過九歲,便已名動天下。
那是他的第一刀。
「我們不應該守在這裡,等待敵人來襲,」唐斬說,「而是應該反過來,化被動為主動,狙擊對方。」
「化骨龍」尤一般是尤可恨的哥哥,但他卻頗瞧不起唐斬。他覺得「殺手」都是「壞人」,「見不得光的東西」,決不能算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武林人物」。他認為他弟弟之所以當成了「鬼鬼祟祟」的「殺手」,全是唐斬這些人害的,因為尤可恨很崇拜唐斬、王寇、墨三傳這些早已成名的「殺手」。
尤一般道:「他們人多,我們人少;他們是官,我們是民——我們明目張膽地去攻擊他,不是找死!」
唐斬冷然道:「我只是說去狙擊,不是說攻擊。」
尤一般道:「你是說偷偷摸摸地去暗殺,而不是光明磊落的對決。」
唐斬道:「要殺人就沒什麼光明正大可言的!你大可用火箭重炮,把全城的人都轟掉,但你這是殺人,只要是把活生生的人殺掉,罪行一樣掩飾不了。我們的魏九千九百歲,唆使他的徒子徒孫殺人,一樣是說奉欽命、承皇命,秉天子之命,為百姓請命,浩浩蕩蕩地施廷杖、使磔烙、用極刑,但他一樣是殺人,奉什麼命都沒有用,歷史不會少算他這一筆的。要殺人,就是把人殺掉就是了,管他用什麼手段。」
王千子卻不以為然:「我們是劍客。劍客只須以劍定勝負——擊敗對方就是了,不一定要殺人。」
唐斬道:「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跟兇惡的敵人,不是比高下,而是定生死。在這豺狼當道的亂世裡,只有權和錢可以佔上風;要錢沒錢,要權沒權,那只有靠惡——以惡制惡:惡就是實力,有實力才能惡!」
他笑笑又說:「對我們而言,實力就是人手和武功。」
還空大師善眉低垂,此際忽道:「阿彌陀佛,以惡制惡,一惡未平,一惡又起,何時是了?」
「了?根本就無需要了,自古有人以來,這鬥爭就沒完沒了;不管鬥爭也好,遊戲也好,你不依照這規則,吃虧的是你自己。別以為仁慈就能感化人,追古析今,我所見的只是勇於鬥爭和善於爭鬥者獲勝長存,而罕見所謂仁者善者,能在激烈的門爭裡得到善終!」一向沉默的墨三傳忽然說話了,他的話鋒比唐斬更加激烈,「你知道為何歷來好人總鬥不過壞人,便是因為好人會手軟!你知道何以東林黨盡遭閹黨人殘殺,便是因為清正之士不夠卑鄙!我告訴你,仁者無敵,只是理想;千百年來,仁者從來不曾無敵,除非他有實力,然後又肯施仁政,才有望無敵。你若無能而有仁,那憑什麼無敵!」
還空大師道:「可是,如果正義之士手段夠卑鄙,那就不是正義之士了。世事皆可勘破,唯正邪、善惡,破不得!」
返璞道長也道:「以惡制惡,到頭來,還不是更惡!」
唐斬道:「在非常時候,對付非常人,要用非常手段。惡與不惡,我們姑且別去管它,但我們要勝於對方,要收實效,不要作無謂犧牲,不要平白捱打,就得要先把想剷除我們的人先行剷除掉,再來慢慢講大道理。」
尤可恨問:「你的意思是在對方攻入‘紅豆山莊’之前,先殺到對方的大本營去?」
唐斬道:「至少,把這些人中的幾個頭子幹掉,讓他們群蛇無首,心驚膽寒。」
章大寒喀啦一笑,張口便問:「他奶奶的,你的說法甚合老子之意!說,要先幹掉的是哪幾個!?」
唐斬反問:「這次是誰要派出錦衣衛和不字輩、三扇門來大舉殲滅維護忠良之士的武林人物?」
王千子道:「孫雲鶴。」
唐斬道:「他是東廠裡刑官,多少清正之士在他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個人,該殺!」又問:「是誰藉抓拿朱祖文一事,乘機興兵,意圖把善人俠士一網打盡?」
王千子道:「崔呈秀。」
唐斬道:「他是魏忠賢最信任的一條走狗!他初時見東林氣盛,要求加入而不為納,致而乞求魏閹,哀告求憐,終成魏閹心腹。為求剷除己惡,進諂魏閹,不惜將同志諸錄,指為東林黨人;又進天鑑錄,列為不附東林者,使魏閹憑以點陳殘害,朝中上下,善類迄此幾乎盡喪!這種人,早就該殺!」
王千子也恨恨地道:「不過崔呈秀這次沒來,他那寶貝兒子崔純容卻負責指揮這件事。」
唐斬道:「崔氏父子狼狽為奸,挾私排陷,不知害了多少忠良。他們出入煌赫,勢傾朝野,這個崔呈秀的第三子單是擄來的妻妾就有三百二十四人,淫肆至斯,當然該殺!」
王千子一時接不下話來,有點尷尬。
墨三傳道:「我看有兩個人,也該殺。」
「孔雀王子」廖非同問:「誰?」
他原是世家公子,身世顯赫,武功雖高,卻沒啥江湖經驗,但這次卻一反常態,一力主戰。
墨三傳道:「這次領‘三扇門’高手來襲的‘牙門’門主,‘凶神’黃牙白。」
廖非同皺眉道:「殺他幹什麼?」
「大漠一點藍」於星若卻替墨三傳答道:「對,殺了他,可以殺一儆百,使江湖上沒骨頭的東西,都別趨炎附勢,趾高氣揚。」
廖非同又問:「還有一個呢?」
墨三傳道:「‘不字輩’的‘不死神君’陰三陽。」
廖非同笑道:「你當然不是為了他名字也有個‘三’字而殺他吧!」
於星若又替墨三傳應道:「殺雞儆猴。殺了個‘不死的’,其他的不仁、不義、不敬、不老、不怕、不驚……都要嚇得屁滾尿流,滾到一邊去,別丟了武林中人的臉!」
尤可恨一一計算下來,問:「所以我們要去殺孫雲鶴、崔純容、黃牙白和陰三陽四人?」
方柔激忽道:「還有一個。」
「誰?」
方柔激道:「武小齒。」
「對,那個無恥之徒!」王千子一聽這名字就光火,「是他把咱們都引來這兒的!沒有他,‘尋夢園’也不致給那幹禽獸蹂躪得有家歸不得了!」
「黑手」梁婆心道:「對,我們就去殺這個無恥之徒!」
墨三傳道:「不對。」
梁婆心道:「又怎麼了?」
墨三傳把他的笠帽按得更低,但全身的鐵鏽味就更濃烈了:「這四人,固然該殺,但身入覆地、身在虎穴,不只這四個人,但跟他們同流合汙的人,見著了不妨就多殺幾個,來喂喂我那把餓壞了的刀。」
章大寒一聽,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好極了,多殺幾個,夠本!我就愛聽這個!」
唐斬卻搖搖頭。「我的刀只斬高手和敵手。」他說,他的神情很溫和,但嵌在眉心的痣卻很倨傲。
「我不是,」墨三傳用舌頭舐一舐那像鐵鑄般的手背,「我大小通吃,有敵就殺;要殺就大開殺戒,要流血就血流成河。」
「餓鬼一族」族主何苦口忽道:「看來,現在我們這兒分成兩派。」
尤一般詫問:「兩派?」
「對,一派要攻,一派要守。」何苦口道,「不過,幸好,無論攻守,都有共同的敵人,共同的目標。」
於星若道:「看來,現在是主張偷襲的那一派支援者較多。」
何苦口卻道:「不過,一俟‘儒俠’王三一回來之後,情勢應該會大有改變——大家都知道他一向主張不主動侵犯他人、以德報怨的人。他現在正和‘綠豆坪’群眾奔走聯絡,惶惶棲棲,唉,這樣一個老好人!」
墨三傳桀桀笑道:「所以,要殺敵,就今晚行動!」
唐斬道:「不願主動出襲的,可以留守這裡,保護朱先生和家小!」
「殺手龍」一聽夜襲,就興奮莫名,站到唐斬和墨三傳那一邊去,揚聲道:「願意今晚出擊的,請站到這邊來。」
「劍客書生」浮六趣道:「就算大家要有所行動,也該等王老師回來再來議定,我不是貪生怕死,但我寧留在這兒,等王老師找到了‘大俠’張一蠻再做決定。」
他走到還空大師、返璞道長那一邊去,揚聲道:「要留守的,請到這兒來。」
不一會,情勢已很分明。
主張「夜襲」的陣容,是:「殺手之王」唐斬、「殺手之霸」墨三傳、「殺手龍」尤可恨、「孔雀王子」廖非同、「黑手」梁婆心、「豪俠」章大寒,還有「太平門」的七名門徒、「天機組」的「九月」裡六名高手。
「留守」的是:還空大師、返璞道長、「大漠一點藍」於星若、「化骨龍」尤一般、「白夜」何苦口、「書生劍客」浮六趣、「一枝花」王千子,還有「餓鬼一族」的十二名弟子,以及「天機組」「十月」的五名好手。
「殺手龍」尤可恨是因為太崇拜唐斬和墨三傳,而且也十分奮亢,要去試展身手,趁機見識名家手法,增長見聞。
他哥哥堅持要他留下來,他就是不肯。
尤一般幾乎給他氣煞。
人人都以為「大漠一點藍」於星若會參加行動,但他並沒有。
他只這樣說:「在這裡,殺的人恐怕更多。」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餓鬼一族」和「太平門」素來有些過節,既然梁婆心要攻,何苦口自然必守了。
「一枝花」王千子留下來,大家都有點奇怪,納蘭還這樣打趣地問他:「你留在這裡,要等老王回來罵你麼?」
——「老王」就是「儒俠」王三一,他在傍晚時已自「紅豆坡」出發,帶了三名弟子,去八十里開外的「綠豆坪」,去尋訪一名多年老友:「大俠」王謝,順便「招兵買馬」,最早也得要在兩天後返回。
——「小王」王千子最怕「老王」王三一。
——因為王三一德高望重,性情剛直不阿,稍不中意,即直斥人非。
——小王為人比較浮滑,所以常給老王責罵,偏是小王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老王。
「納蘭,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可是……」王千子有點忸怩地向納蘭辯白,「我的十一個妻妾,還有六個孩子,有的受了傷,有的受了驚嚇,有的……唉,你是知道的,一個人一旦有了家累,就……」
「我知道,我明白,」納蘭連忙安慰他,「所以,我知道還要握劍的一天,就不讓自己有家室。你既然有了,就放浪不得了!」
「放浪卻還是可以放浪的,只要無傷大雅就好。」王千子連忙「表態」,因為他迄今仍「採花」如故,不欲給納蘭先行「封住了口」,「不過,要去拼命的時候,總會先想一下老婆兒女……前日,我留在「紅豆山莊」,本要共同禦敵,卻幾乎讓她們命喪「尋夢園」,幸好老王把她們救了出來……既已錯了一次,我不想再錯第二步了。」
「對,」納蘭很肯定地說,「如果我是你,我決不去。」
「那麼,你呢?」王千子問納蘭,「你現在去不去?」
大家都望向納蘭。
等待他的答案。
在如雲高手中,納蘭在其中,不見得最有名聲,武功也不一定最高,但大家都想知道他會不會去。
——留守的人自然希望他能留下來:因為只有他可以在老王盛怒之時勸勸他,況且,以納蘭武功,尤其他過人的組織能力,留在「紅豆山莊」,絕對是強助。
——「出擊」的人也當然希望能同往:閹黨高手目前正駐紮在十八里外的「老鷹驛站」,據說,那兒納蘭最熟悉地形,而且,還有他的兩個好友就住在「老鷹驛站」一帶,加上他自己的「阿難劍」和「三心兩意劍法」,肯定是舉足輕重,何況他又是個極難得的組織人才。
(納蘭去不去呢?)
納蘭忽爾向唐斬及墨三傳問:「其實,有一個狗官也來了老鷹驛站,你們卻都不提起。」
廖非同問:「誰?」
「徐大化。」
眾人一聽,更加摩拳擦掌、切齒不已。誰都知道當年在都御史楊漣等之慘案,便是徐大化所陷之罪,當時徐大化任大理少卿,向魏忠賢獻計:「彼但坐移宮罪,則無贓可指,若坐納楊鎬、熊廷弼賄,則封疆事重,殺之有名。」魏忠賢立即採納了他的毒計,楊左諸人皆慘死,朝中善類盡為之空。
之後,徐大化一直升官發財,終任工部尚書,貪恣尤甚,後因小事無意間遭魏閹之忌,令其閒住。他為了急於立功討好魏閹,便親自率領親信子弟兵,到處捕殺東林黨正義惜譽之士,以表對魏閹忠心,望能重獲起用。
不過,由於楊漣、左光斗、熊廷弼這等忠巨良將,可以說是為徐大化陰謀所害,俠義之士對此人早已恨之入骨、義憤填膺。
因此,納蘭一提徐大化,幾個人不約而同,都燃起了仇恨之火。
返璞道長輕咳了一聲,道:「既然徐大化也在,我倒要去跟他討還個公道。」
——竟連一向沉著應變輕鬆應對的返璞道人,也要插手此事!
就為了徐大化!
對於納蘭的問題,墨三傳的答覆是:「我收了人家的錢,要刺殺他。」
唐斬的回答更簡單:「他是我的。」
看他的神情,好像是活著就是為了殺死徐大化。
納蘭聽了之後,就說:「有徐大化在,我也一定去。」
於是,遊俠納蘭、豪俠章大寒、殺手之王唐斬、殺手之霸墨三傳、殺手龍尤可恨、孔雀王子廖非同、返璞道長、黑手梁婆心、太平門七義、天機九月六高手,一起掩撲「老鷹驛站」。
——還有一個「風流劍俠」方柔激呢?
他早已「不見了」。
——早在大家討論要不要「夜襲」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見了」。
他獨來獨往慣了。
他不討論。
只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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