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
——這是章大寒的自負。
「相交滿天下,知己不須問。」
——這是王千子的自許。
雷便死了。
雷小可要殺章大寒。
雷毒要殺死章大寒。
蜀山神君要殺掉章大寒。
「三扇門」的人也要格殺章大寒。
「不字輩」的人更要狙殺章大寒。
——因為沒有章大寒詐癲扮傻,揭破雷便暗弒車利子一案,雷便便不會死,魏忠賢一黨派去潛在「天機」的臥底,便可馬到功成了。
都是因為章大寒!
——非殺不可!
——章大寒!
「一枝花」王千子緊急通知了章大寒這件事。
他是章大寒的至交。
他也是個「採花大盜」。
——不過,他這個「採花大盜」雖然好色,但偷的通常不是美女,而真的是「花」。
只要哪裡有珍貴罕見、美麗絕品的花朵盆栽,無論在什麼地方,屬什麼人所有,他都不管,一定去偷,而且也一定得手。
——就連御花園,他也「進出」過六次之多,跟另一位貪饞的江湖異人:「餓鬼一族」的「龍頭」何苦口,溜入御膳房偷食的次數,不相伯仲。
他有一座花園,稱為「尋夢園」,種的都是珍品名卉,琪花瑤草,他自己珍愛至極,還特別娶了十一個老婆妾侍回來,為他悉心料理花草。
不過,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次,他就栽在「老字號」溫家手裡。
——「老字號」溫家向來用毒稱著,王千子也早有提防。
他潛入溫家的分堂「活字號」,偷取「八仙花」之前,早已前思後想、細密周慮過,本想不去捅這馬蜂窩了,但一念及這「八仙花」十年只開八朵,八朵花都開出八仙的形象,實在是曠絕古今、妙絕天下,使他手癢、心癢、全身都癢。
癢得無枝可棲。
只好去偷。
——「老字號」溫家又分四族,即「活字號」、「死字號」、「大字號」和「小字號」。幸好「活字號」是製造解藥庫,並不算太過「兇險」。
於是他還是去「借」了——他的意思是:「借」——只借留一時,待花開完了之後,就「送」回去。
以他的輕功能耐,花是到手了。
花極美。
也很香。
他放在自己苑裡,天天品嚐,色授魂銷。
他沒料到的是,原屬「活字號」(解藥)高手溫絲頓的「八仙花」,卻早已給「死字號」「毒藥」高手溫布頓下了「陶醉」。
——「陶醉」是一種毒。
——一種只使人醉,不毒之毒。
香氣嗅多了,王千子便四肢乏力、元氣不聚。
待發現時,已太晚了。
「活字號」的溫絲頓,施施然進入王千子的「尋夢園」,把「八仙花」捧了回去。
「沒有我‘活字號’的解藥,」溫絲頓臨走前還拋下了一句話,「誰也甭想偷‘老字號’溫家的花!睡個三天三夜吧,此毒可以自解!」
王千子心中不捨,但也只好認栽。
——誰叫他偷人家的花!
——誰教他著了別人的毒!
可是,這件事卻早有人虎視眈眈,乘機剷除「一枝花」王千子!
要除掉王千子的,是太監廖堂。
廖堂是魏忠賢身邊的走狗之一,他知道王千子跟不少維護東林黨忠良之士都有深交,所以決定要除去這個大患。
他派出手下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伺機殺棹王千子。
正好王千子中了毒。
渾身無力。
——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於是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殺入了「尋夢園」。
王千子的十一位妾侍,給他們一口氣傷了六人,點了另五名的穴道。
他們正要向王千子下毒手之際,一個像一座走動的山般的大漢,闖了進來,叱道:「誰是王千子!?」
王千子這時已傷得頗重,但仍有氣無力地答:「我就是。有仇找我,沒怨的就滾開,免得連你也一併兒打殺,這些兔崽子都是沒人性的東西!」
章大寒見王千子的樣子,便吃了老大的一驚:「你幹什麼?」
王千子慘笑道:「你沒眼睛看的麼?」
章大寒怒問:「你們要對他幹什麼!?」
孤魂書生也冷笑道:「你沒長眼睛麼!?」
野鬼道人反問:「你來幹什麼?」
「我本是來找他比劍的。聽說他的‘繡花神劍’很厲害,中了他的劍,每流一滴血就成一朵血花——沒料他現在連一朵花都不如!」章大寒說,「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王千子道:「對了,你回去吧。」
章大寒道:「就算我要走,他們會放過我嗎?」
他一副贏定了的樣子,說:「不如我替你打發掉他們,等你養好傷,咱們再來比劍。」
然後他連鞘拔劍,指著那一儒一道,眼睛朝天地說:「你們要我踢你們出‘尋夢園’,還是自行滾出去?」
孤魂書生咬牙切齒地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拔劍!我先宰了你!」
野鬼道人也掙紅了臉,叱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拔劍吧!」
「拔劍?」章大寒睜大了雙眼。
「為你們拔劍?」他誇張得像吞了一條活蛇入胃裡一般。
「——你們,值得我拔劍?」
他還張著血盆大口,驚詫已極地說。
這可把孤魂、野鬼給氣瘋了。
——這人如此瞧不起他們兩人,倒是生平首遇。
於是他們要先行把這狂徒格殺。
事後,孤魂和野鬼當然對章大寒恨之入骨,但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兩人還猶有餘悸,認為是「不幸中之大幸」:
「幸好當時那姓章的沒真的拔劍,否則,我的傷就不止是斷了四條肋骨了。」
「他那一劍,把我打得眼前一黑,不省人事——要是劍鋒嘛,我的腦袋……」
不過,慶幸歸慶幸,對章大寒,他們仍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啜其髓,於是日後慫恿邵雅子,設計使章大寒與納蘭誤會成仇,而拼個兩敗俱傷;只是章大寒和遊俠納蘭不打不相識,打了惺惺相識,反而聯手對付敵人,殺了閹官邵雅子(詳情見「遊俠納蘭」故事之四:《誰殺了他的妹子?》及之五:《父子》),孤魂、野鬼二人,一時只好另投靠山,重新歸入太監廖堂轄下。
孤魂書生和野鬼道人本來都是「下三濫」門下的高手,都是蜀山神君的高足。
孤魂書生最厲害的異術是:他若向前攻擊敵人的時候,那隻不過是他的「遊魂仕身」,他真正的原身卻自後偷襲對方。
同理,若他躍上下擊敵人,他的人卻已潛到敵手下方暗算。
對付他這種人,可謂防不勝防。
野鬼道人則不然。
他的方式是激怒對方,任由敵人攻擊。
——攻擊他的時候,他已「身外化身」,利用敵人以為擊中他的剎那間,他已擊殺對手。
可是,這些幻異奇術,遇上章大寒,幾乎全變得一無是處。
章大寒不理會這些。
他氣勢大盛。
他直衝過去以連鞘劍揮擊孤魂和野鬼的「虛殼」,孤魂和野鬼甚至來不及出竅、化身,已遭痛擊。
快得連化身也來不及,連變身也給嚇了回去!
——章大寒就像天降神魔一樣,幻異奇術,對他而言,不堪一擊,魑魅魍魎,全給他嚇得無所遁形。
那一次之後,章大寒跟孤魂、野鬼,自成仇敵。
章大寒無所謂。
——仇敵滿天下,再多又何妨!
但那一次之後,「一枝花」王千子跟章大寒也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這一次,王千子一旦得知這麼多高手要殺章大寒,他便立刻趕了過來,不但要通知他,而且還要助他一臂之力,以抗強敵。
「一枝花」王千子素來交遊廣闊,相交滿天下,知己不須問。他的人慷慨好客,胸襟豁達,既無架子,又不顧礙,所以,在當時,很多人都曾在王千子的「尋夢園」作過客。
當時,他交往友好之中,有朱祖文、周順昌、高攀龍、繆昌期等人,但周順昌等遭魏忠賢嗾使太監李實誣奏,大禍臨頭,過去交遊,全都反臉不識。唯朱祖文赴京設法營救周順昌,並奔撲於吳橋、定興各處,替周順昌籌「完贓」的錢。
可是這樣一來,為魏閹眼線所察覺,到處緝拿他,連周順昌的友好都不敢收留他過宿。
只有王千子敢。
——由於王千子所交的大都是有血氣而又不怕死的江湖漢子,就連番卒緹騎,也一時不敢妄動。
王千子把朱祖文收容在「尋夢園」裡,他自己也提心吊膽。但當他得悉朱祖文為營救遭人誣陷成囚的清官周順昌,以致遭閹黨懷恨,而他過去的世交至友都不敢留他見他,「一路知交盡掩門」,王千子得悉,覺得大丈夫在世,就是偏偏要幫朱祖文一幫,這才對得住天地良心,所以不管是不是得罪權宦,是不是招禍,他都要站在朱祖文這一邊。
王千子的朋友多,他的訊息來源也快,萬一有什麼個風吹草動,他也大可以一面應付來人、一面送走朱祖文。
這一回,打聽之下,卻沒聽到錦衣衛、內廠、東廠、西廠和不字輩、三扇門的人有什麼異動,卻聽得有好幾路人馬,要殺章大寒。
所以他就趕去告知章大寒。
「有這麼多人要殺我!?我一向很有人緣,怎會這般可恨?」
「聽說你的人頭值萬金呢!」
「萬金?喂,假如你窮了,不妨先割下我一隻耳朵,當五百金先用著。」
「割你的耳朵有啥用?長得又大又難看,說不定,太監李實那顆豬腦袋還以為我在市肆間買滷豬耳來哄他呢!」
「雷小可幹嘛要殺我?」
「因為你殺了雷便啊。雷便跟雷小可,都是‘封刀掛劍’霹靂堂的子弟。」
「雷毒為啥要殺我?」
「雷便是他的胞弟。」
「蜀山神君為何要殺我?」
「閹黨派蜀山神君和雷便一同混入反魏組織‘天機’中的‘十一月’裡,但卻給你揭破,並且殺了雷便,他當然要找你麻煩。」
「三扇門要殺我,想必是因為他們是魏閹在江湖上的走狗。」
「不字輩要殺你,也是因為他們是閹黨在武林中的組織。」
「可是,」章大寒搓著亂葬崗上的莽草一般的鬍髭,「其實雷便並不是我殺的。」
「那麼是誰殺的?」
「‘十一月’自己內訌,‘初七’莫痴遠和‘廿八’夏陽爭功下的毒手。」
「——如果沒有你當眾揭露雷便的身份,雷便會不會死?」
「不會。」章大寒滿老實地作答,「他還極可能成了‘十一月’的龍頭老大。」
「那就對了,」王千子說,「他們不找你報仇,還找誰去?」
章大寒想想也有道理。
所以他跟王千子拱手道:「謝了,再見。」
「謝什麼?」王千子摸摸唇上的兩撇鬍子,他的鬍子光亮茂密,跟過早就稀薄了的發茨成對比,「再什麼見?」
「你已經通知我了,我已經知道了,謝謝你。」章大寒揮揮手,彷彿王千子已走到門口了,「再見吧,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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