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抄手到枕頭底下去取兵器。
可是方柔激趁她雙手後拗時,已按住了她左右腋下「攢心穴」,晚菊登時動彈不得。
「我不想殺你,」方柔激目中閃過一絲狠色,然後看著晚菊美麗的胴體,終於換上了溫柔的神色,「我並不想殺你。」
就在這時候,「砰、砰、砰」三聲巨響,同時發生。
聲音都響自方柔激的後頭。
三個人同一霎間闖了進來。
一個是破窗而入。
一個是破門而入。
另外一個,竟是破牆。
三人都進了房間,對準方柔激的背後,猛下殺手,甚至完全沒有顧慮到床上的晚菊。
方柔激的劍就在床邊。
他的劍從不離他伸手可觸及的範圍。
可是他並沒有立刻拔劍。
他旋舞床上的被衾,裹住自己,也罩住晚菊赤裸的身子。
這時候,其中一個來人的槍,已搠入了被子裡。
然後這持槍的人身子立即被旋甩而起,滾落床上,他的軀體在越過床邊之際,已被一道金虹斬為兩截。
接著那張被打橫拉直,疾衝向另一名持短戟的刺客。
那刺客躲無可躲,只好往被子一戟搠去。
「嘶」的一聲,他的戟劃破了被子。
可是同時一聲輕微的「嘶」聲,金虹劍亦穿過了被子,刺中了他的心窩。
那刺客痛苦捂胸,倒下去的時候,那被子已把第三名刺客沒頭沒腦地罩住。
然後方柔激現身、出劍。
被裹的人慘嚎半聲。
方柔激輕籲一口氣,拔劍,血水立即泉湧而出,迅速染溼了薄被。
方柔激返身問晚菊:「這是西廠派來的番子,聽說索元禮也派出了高手來殺我,怎麼卻沒來?」
他在迎敵的瞬刻間,不僅連殺三名敵手,還制住了晚菊的穴道。
晚菊尚未答話,外面響起一個冷冷的語音:「出來。」
方柔激冷傲地望向窗外。
滿天星子,寂然無語。
方柔激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來自背項。
「我是雷毒。」那有氣無力、微帶沙啞的語音又道:「穿上衣服,出來受死。」
方柔激真的就披上衣服,動作十分緩慢。
然後他向門外走去。
倏地,他抓起擱在地上染血的被子,往窗外一扔,人卻從牆角那個破洞疾掠了出去,手中之劍,脫手飛出,自視窗掠起一抹金虹,劃空而去。
除了劍風,就是破空之聲。
那自視窗扔出去的被子,至少嵌了四十五件不同的暗器。
而劍自視窗掠出,劃了一道虹般的金線,落回已掠出牆洞立於中庭的方柔激手中。
雷毒身兼川西唐門暗器之秘和江南雷家毒物之長,方柔激要對付這種人,還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
他只見星空下,有一「縷」模模糊糊的人影。他劍一到手,已向對方刺了一劍,對手也還他一顆鐵蒺藜,兩人都未擊中對手,但都覺險象環生。
他長吸一口氣,挺劍想要再攻。
——可是他心頭裡突然一寒。
——寒氣不但攻心,且已襲入了肺腑!
方柔激猛然省起。
——背膚剛才被晚菊用手抓破。
——莫不是……
那「幽魂」似的雷毒在陰黯裡,既沒有馬上動手,也沒有立即反應,他只是眼見方柔激攻勢突潰、以劍支援,汗涔涔下,運功逼毒,確定之後,才啞聲笑道:「你已著了‘見血封喉’,毒力已經發作,你完了。」
方柔激當然不想「完」。
他自己也沒有料到竟會一時大意,著了道兒,竟要「完」在這裡。
那「幽魂」漸漸逼近——不知是因毒力太強還是夜色太暗之故,這「幽魂」實在不太像是個人,只像一團濃霧,而這「濃霧」就要罩在自己身上。
便在這時,只聽一聲清叱,就在「幽魂」的左右,出現了兩道刀光:
奇異的刀光。
黑色的刀光。
刀光有兩道:
一長一短。
這兩道刀光,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倏東倏西、倏上倏下,就是纏繞著那幽靈似的雷毒,而且招招狠辣,刀刀搶攻!
雷毒開始是要越過刀網,前來結束方柔激的性命。
可是那兩柄黑刀,那兩個人寸步不讓。
半晌之後,雷毒只有招架之能。
再過片刻,雷毒連招架也不容易了。
「你們為什麼要救他!?」
「他是我們的人,你不能殺他!」
方柔激一面運功逼出毒力,一面觀察場中的格鬥與變化,忽然喊道:「小心,他要使出雷家霹靂堂的——」
話未說完,爆炸已生。
爆炸使得本來就黑暗的大地更泥塵漫天。
方柔激也受炸力衝激,幾乎摜倒。
——究竟炸死了誰?
「我們沒有死。」一個熟悉而深寒的語音道。
「我們留著性命殺你。」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並不會好聽,但說話的聲音卻非常清脆、動人、好聽。
人也長得很好看。
就像是一朵嬌俏、豔麗、而又不勝寂寥的小花。
方柔激當然認識她。
她就是徐小泥。
另外一個,手持長柄黑刀,當然就是她的兄長徐深寒,黑刀峽裡年輕一輩有數的高手之一。
方柔激沒有想到是他們來救自己。
——他們不是剛在今晚佈局要殺死自己的嗎?但幸好自己機警,點破了他們的詭計,並使他們兩兄妹知難而退,怎麼在此際反而成了自己的救星,並冒險逼走了一身暗器、雙手血腥、滿懷炸藥、遍佈劇毒的雷毒?
方柔激已明白。
徐氏兄妹很快地便教他明白。
「我們救你,是因為要殺你。」徐深寒一身都是泥濘,炸藥所及,也灼傷了好幾處,「親手殺死你。」
方柔激覺得很有些悲哀:「你們真的那麼恨我?」他有些不服氣:「我只是擊敗了談島島,我又沒有殺他。」
徐小泥也深深吸了一口氣,星光下,只見她胸襟緊了緊,加添了幾條起伏的水波般一抹即過的皺紋,然後她輕輕地吐出幾個字:「你應該知道,有時候,打敗一個人,要比殺了他還痛苦。」
方柔激看進了她的眸子,感到一陣無言的說服力,終於低下了頭:「我明白了。」
徐小泥婉轉地嘆息了一聲。
徐深寒挺著黑刀,大步走上前來:「對不起。我要砍下你的首級了。」
方柔激無精打采,淡淡地道:「可惜。」
徐深寒舉刀,鄭重地問:「你還有什麼遺憾的事,說出來,我們儘可能會去替你完成。」
方柔激搖搖頭,不去看徐深寒,只望向徐小泥,歉然道:「可惜,你們今晚還是殺不了我。」
「為什麼!?」徐氏兄妹幾乎同時地問。
「因為我的朋友來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兩柄劍同時攻了下來。
一把烏墨似的大劍!
一把長七尺但只有二尺是鋒的劍!
兩把劍,一齣手便把徐氏兄妹迫退。還夾著一起一落的語音:「色鬼!原來你早知道我們來了!」「別怕,我們來救你!」
徐氏兄妹一見到這兩把劍,都失聲叫道:「遊俠納蘭!」
「豪俠章大寒!」
他們沒敢戀戰的原故,可能便是因為自知在這兩人劍下,今晚絕已殺不了方柔激。
——與其戰敗,不如速退。
納蘭和章大寒也沒有追。
——他們志在救人不在抓人。
「吃虧了吧?」納蘭笑嘻嘻地道,「你就算不跟我們一道,閹黨的人還是一定會刺殺你,不會放過你的!」
「別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聽你的!」方柔激重重地哼道,他的毒力已逼出了七成,「咱們各走各的陽關道,各行各的獨木橋!」
「咄!」章大寒火氣向來暴戾,「你不去就不去。他孃的我才不稀罕呢!是好漢就不敗在娘們手裡!」
這句話一齣,方柔激幾乎氣得拔劍要跟他廝鬥,章大寒也摩拳擦掌地要交手,納蘭忙把他拉走。
「走吧!」納蘭邊行邊道,「鬧什麼嘛,都是同一道上的人!」
「走?」章大寒忿忿地道,「那小子,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哩!」
「你就別理他不就得了?」納蘭扯著章大寒衣肘走了一大段路才道,「他這個脾性,光只嘴裡硬,他凡欠人滴水恩情,必湧泉以報,就算他現在沒跟上來,殺魏忠賢除奸閹的事,他必不會袖手旁觀,你還跟他慪什麼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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